第二天一早，县医院门口果然停着那辆标志性的老式伏尔加轿车，

深绿色的车身洗刷得干干净净，在晨光下泛着沉稳的光泽。

赵医生和王护士早已等候在旁，神情严肃专业，旁边还放着折叠担架和急救箱。

林深被小翠仙和叶蓁蓁小心地搀扶着，田晓禾抱着收拾好的简单行李跟在后面。

他拒绝了担架，那样太像病号了，给人以弱不禁风的感觉。

他坚持拄着临时找来的拐杖，一步一步挪到车边。

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但腰杆挺得笔直。

“林干部，慢点，不着急。”

赵医生经验丰富，稳稳地托住林深没受伤的胳膊，在王护士的协助下，慢慢挪进后座。

“辛苦赵医生，王护士了。”林深坐定，长舒一口气，笑着道谢。

叶蓁蓁作为村医，也主动坐到了副驾驶，方便随时观察。

“应该的。”赵医生点点头，和王护士坐进了后排的另一侧。

小翠仙则坐上田晓禾驾驶的嘉陵摩托，紧跟在车后。

老伏尔加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车身微微震动，缓缓驶离了县医院。

车子开得不快，尽量避开坑洼，但乡道的颠簸还是无法完全避免。

每一次轻微的晃动，都牵扯着林深的伤处，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目光投向窗外。

盛夏的东北原野，绿意正浓。

一望无际的玉米地像铺展开的巨大绿色绒毯，在晨风中起伏。

远处是连绵的山峦，覆盖着郁郁葱葱的林木。

朝阳的金辉洒落下来，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充满希望的暖色。

老伏尔加吭哧吭哧地拐上通往双林沟的土路，剧烈的颠簸像无数小锤子，不停地敲打着林深打着石膏的胫骨。

他死死咬住后槽牙，额角的汗珠在穿透车窗的晨光下亮得刺眼，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一层。

“林干部，疼得厉害就让赵医生看看？”

副驾上的叶蓁蓁透过后视镜，眉头轻蹙，声音带着村医特有的专业，和发自内心的关切，“骨头愈合期最怕反复震动。”

“没事。”

林深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目光却盯着车窗外那片生机勃勃、绿浪翻滚的玉米地，

“这路…总得有人蹚平了，后面的人走着才顺当。”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落在每个人耳中。

连开车的老师傅都下意识又松了松油门。

车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鸣和车轮滚过路面的沙沙声。

叶蓁蓁透过后视镜，看着林深坚毅的侧脸和窗外飞速掠过的绿色原野，脑海里不由得又想起悬崖底下，自己和林深相拥、命悬一线的惊险画面。

一股莫名的暖流和酸涩交织着涌上心头。

她强迫自己转移回视线，调整呼吸。

林深却突然想起一件事，眉头微蹙，忍着痛，沉声问道：

“蓁蓁姐，村里…还算安静吧，赵大彪那边…有啥动静没？”

叶蓁蓁想都没想，转过身来，把嘴一撇：“消停？你就笨想想，他们能消停吗？”

“就说小翠仙那一片西红柿吧，邻居里道的，谁能起那个坏心，这不明摆着吗，看不得咱们好。”

叶蓁蓁手抓着头顶的把手，一边努力克制车内的摇晃，一边忿忿地说着。

……

与此同时，双林沟村山坡上的煤矿老板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土财主一般装修的屋子里，满是烟雾，劣质雪茄和廉价香烟的气味混合着，呛人喉咙。

赵大彪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对着手机点头哈腰，

锃亮的秃脑门上全是黏腻的油汗，崭新的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宋…宋镇长，您听我解释。七道弯那事儿…真他妈邪门了。谁能想到那小子命这么硬…”

赵大彪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在哀求。

电话那头，传来宋国栋公鸭嗓的咆哮，穿透力极强，连坐在对面真皮老板椅里的黄有德都嫌弃地皱了皱眉：

“解释个屁！废物！饭桶！这点逼事都办不明白，我他妈看你脖子上顶的是夜壶。”

“你说的什么几把五马分尸，六马吃屎的，顶个鸡毛用，现在可倒好，害得老子还得去县医院给他赔礼道歉，跟他妈的三孙子似的。”

“我看你这几把支书，也他妈别干了，赶紧他妈换人，就算放一头牲口在那儿，也他妈比你强！”

宋国栋是真急眼了，根本不顾自己的镇长身份，骂人的话，简直不堪入耳。

就连坐在大班台后面的黄有德，都不由瞪大了眼睛。

但被骂的对象赵大彪，却并不以为意，甚至还有几分陶醉的表情。

等电话那端发泄完，赵大彪才小心翼翼的献媚：“是，是，镇长，您骂的对，都是我该死，我不中用。”

“五马分尸，虽没把那小子整趴下，可也折腾的他够呛，这两天，我听说他和那几个娘们儿在搞什么‘红宝石’计划……”

宋国栋立即打断：“什么几把红宝石？”

“就是西红柿，自己家院子种的那种，姓林的想把它拿来忽悠城里的超市啥的，让他们订货，然后再让村里的大棚种这玩意。”

赵大彪说着，嘴里“嗤”了一声，“那破玩意能值几个钱，忽悠人呗。”

“我昨晚上已经让豁牙老六带人，把小翠仙那娘们儿家的柿子秧，给霍霍了。”

“他们不是明天要请什么考察团来看吗，我看他们看个鸡毛？”

宋国栋直接呵斥：“你快几把闭嘴吧，就你们这点小招数，能顶个屁用。豁牙老六是属耗子的？就他妈会半夜祸害几棵破菜秧子？还有你那个红毛更是废物点心，连他表舅都搞不定！赵大彪，你是不是觉得老子脾气太好了？”

赵大彪被骂得把话筒拿远了一些，仿佛那唾沫星子真能隔着电话线喷他一脸：

“镇长…镇长息怒，我…我一定想办法补救，明天考察团，我指定…”

“补救你妈！”宋国栋粗暴地打断，声音里充满了戾气，“想尽一切办法，搅黄它！搅不黄，你就洗干净屁股等着进去啃窝窝头。老子抽屉里你那些烂账，够你蹲到下辈子！”

电话被狠狠挂断，只剩下急促的忙音。

赵大彪拿着手机，僵在原地，脸上已不再陶醉，而是惨白如纸，仿佛瞬间被抽干了力气。

“哼。”

黄有德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摆了一下姿势。

“挨呲儿了吧？宋镇长这回是真急眼了。”

他肥厚的脸上堆满鄙夷，小眼睛乜斜着赵大彪，

“老赵啊，不是我说你，你一个大支书，连个躺病床的‘病秧子’都收拾不了，你说你还能干点啥？”

他故意拖长了腔调，吐出最后一句，像刀子一样扎人：

“废物点心一个！”

赵大彪臊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都暴了起来，

却又不敢对黄有德发作，只能像斗败的公鸡一样，颓然地耷拉着脑袋，后槽牙咬得咯咯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