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清河镇政府的镇长办公室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宋国栋刚在自己的真皮座椅里坐下，还没等焐热乎，那部红色的内部电话就像索命符一样响了起来。

他心头一跳，赶紧抓起来接听。

电话是县委办一个平时还算熟悉的副主任打来的，

语气却冰冷得像腊月的河面，公事公办地通报了省联合调查组正式进驻双林沟村的消息，

并要求清河镇政府全力做好配合工作，不得有任何延误或干扰。

“是，是，明白，请县委放心，我们一定全力配合，绝对支持调查组的工作……”

宋国栋对着话筒连连点头哈腰，额头上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对方没再多说一个字，咔哒一声挂了电话。

听着话筒里的忙音，宋国栋像被抽掉了骨头，慢慢瘫坐回去，握着话筒的手有些发抖。

这通报本身就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而那冰冷的语气，更预示着不祥。

宦场的人，最擅于搞切割，尤其是发现接触对方有危险时。

“妈的！”

他低骂了一声，砸下话筒，像一头突然被关进笼子的野兽，猛地站起，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来回踱步，

皮鞋划花了光洁的地板，毫无顾忌，似乎这情绪和这地板有关。

他的脸色蜡黄，眼泡浮肿，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没睡好，或者连续几夜都没睡安稳。

这几天，跟双林沟村那边热火朝天、挂牌开公司的喜庆劲儿一比，宋国栋感觉自己这边的空气都变得粘稠沉重，带着一股子霉味，吸进肺里都堵得慌。

尤其是刚才那个电话之后，这种窒息感越来越明显。

桌子上，王德发刚给他泡的一杯浓茶，茶叶放得足，冒着蒸腾的热气，他却一口也没心思喝。

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烟灰缸里早已塞满了烟蒂。

他又从烟盒里抖出一根华子，叼在嘴上，用镀金的打火机啪地点燃，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管，带来一丝短暂的麻痹。

几口之后，手里的烟又快燃尽了，灼热感烫到手指，他才猛地一哆嗦，把烟头狠狠摁灭在已经不堪重负的烟灰缸里。

桌上的黑色外线电话铃声又猛地炸响，在这死寂沉闷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吓得他浑身一激灵。

他死死盯着那部电话，像是盯着一条昂起脖子、嘶嘶吐信的毒蛇，

喉咙艰难地滚动了几下，愣是没敢伸手去接。

他知道，这很可能又是县里哪个部门打来的，或许是纪委，或许是审计，或许是组织部……他现在一个都不想接，也不敢接。

从昨天参加双林沟村那个破公司的挂牌仪式开始，他就感觉浑身不得劲。

县委办那边几个平时称兄道弟、喝酒打牌的家伙，口气都变得公事公办，透着一股子刻意的疏离，连句多余的闲嗑都不愿意跟他唠。

这种无声的变化，比大声的呵斥更让他心惊肉跳。

宋国栋下意识地松了松衬衫的领口，感觉脖子上像是被套上了一条无形的枷锁，而且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收紧，勒得他喘不过气，无法摆脱。

他知道，自己快到头了。

赵大彪肯定招了，七道弯的事瞒不住了。

他想起那天，赵大彪打电话说：“镇长，这事儿你就交给我吧，我让小舅子去干，看着像意外。”

他当时还叮嘱说：“干得隐蔽点，别让人看出来。”

现在想来，自己简直就像个痴呆。

他猛地睁开眼，抓起桌上的茶杯，摔在地上。

“砰！”

碎片四溅。

门外，王德发探头：“镇长？”

“滚！”宋国栋吼，“别来烦我！”

王德发缩回头，脚步声远去。

宋国栋喘着气，手心全是汗。

办公室终于暂时安静下来，只有他粗重的呼吸声和心脏咚咚的狂跳声。

但这种安静，反而让他感到一种更大的压力和窒息感，空气仿佛都凝固了，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胸口。

事情……事情怎么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颓然坐回椅子，目光茫然地看向窗外镇政府大院那棵老槐树，思绪却飘回了过去。

他宋国栋，靠着老丈人——前任县委书记的余荫，加上自己还算活络的脑子，从一个小办事员一步步爬到副镇长，再到镇长。

老丈人虽然没了，但在县里门生故旧不少，余荫尚存，他一直觉得自己前途光明。

镇党委书记那个位置，他踌躇满志，觉得不过是时间问题，甚至将来再进一步，冲击一下副县长、县长的位子，也不是不可能。

他在清河镇经营多年，苦心培植自己的势力，镇办公室主任王德发就是他的一条忠犬。

更重要的是，他搭上了黄有德这条线。

从他当副镇长分管矿业开始，就和黄有德勾结在了一起。

双林沟煤矿哪里只是挖煤那么简单，那地底下的白金子——稀土，才是真正来钱快的宝贝。

他利用职权，为黄有德盗挖稀土大开绿灯，什么矿难瞒报、非法倒采、越界开采，在他这里都不是问题。

作为回报，黄有德给他的，远不止明面上的日常那点“孝敬”，煤矿的隐性干股，稀土利润的大笔分红，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地汇入他指定的账户，或者变成他藏在市里、省里的房产、商铺。

他一手捞钱，一手经营官途，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在清河镇这一亩三分地上，几乎就是说一不二的主。

他一度觉得，这一切都会这么顺风顺水地继续下去。

可偏偏，那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林深，闯进了他的地盘，打破了他的一切！

最开始，林深只是个不起眼的办公室的小办事员，愣头青一个，居然敢不知天高地厚地给县里写报告反映双林沟煤矿的问题。

幸亏老丈人以前的旧部，还有那个在县纪委信访办当副主任的三舅姥爷家的表外甥李主任，私下给他透了信，让他几次有惊无险地躲过了上面的核查和检查。

他当时虽然恼火，但也没太把林深当回事，只觉得这是个不懂规矩、想踩着别人上位的蠢货，随便就能拿捏住。

他多次暗示王德发，给林深找点苦头吃吃，让他学聪明点。

可没想到，这林深就是个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县里的路子走不通，他竟然胆大包天地把材料捅到了市里。

虽然那次，又被黄有德背后那位神秘莫测的“老板”动用关系给压了下去，但已经让宋国栋和黄有德惊出了一身冷汗。

黄有德为此没少斥责他，骂他办事不力，堂堂一镇之长，连自己手底下一个小小的办公室干部都压不住，任由他在眼皮子底下上蹿下跳，简直是个废物！

宋国栋自己也憋了一肚子火。

更让他怒火中烧的是，林深竟然还不罢休，看样子还想往省里捅！

这要是真让他把天捅破了，大家都得玩完！

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不共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