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敲门声响起，沉重而规律，不是下属那种小心翼翼带着试探的叩击，更不是求他办事者那种谦卑轻缓的动静，而是带着穿透门板的、公事公办的力度。

“谁……谁啊？”

宋国栋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县纪委的，开门。”

门外传来一个声音，冷静，平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像冰锥一样刺入宋国栋的耳膜。

宋国栋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手里的几份文件飘落在地。

他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地抖动起来，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知道，躲不过去了，该来的终于来了。

他艰难地吞咽着口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轻响，几乎是拖着两条软得像面条的腿，蹭到门边，颤抖着手，拧开了门锁。

门一打开，三名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走了进来，表情严肃，目光如炬。

为首的是一位四十多岁、面容沉毅的男子，他出示了证件和一份盖着红印的文件。

“宋国栋同志，我们是县纪委工作人员。根据县委决定，现在依据规定对你实行‘双规’，请你在规定时间、规定地点就相关问题作出说明。跟我们走吧。”

宋国栋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他的眼神涣散空洞，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彻底垮了。

两名年轻的纪检工作人员上前，一左一右地架住他的胳膊，前面一人引路，形成一个标准的“品”字形，半搀半架地带着他往外走。

经过走廊时，两旁办公室的门大多紧闭，但不少门缝后面都藏着窥探的眼睛，那些目光里交织着震惊、好奇、以及压抑许久的幸灾乐祸。

但此刻的宋国栋已经浑然不觉，

他低着头，面如死灰，任由别人拖着走，昔日镇长的威风荡然无存。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组人直接推开了镇办公室主任王德发的门。

王德发正端着印着“为人民服务”的陶瓷杯，心神不宁地吹着茶叶沫，盘算着怎么进一步撇清自己。

门被猛然推开，他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进来的人和那熟悉的证件封皮，他手里的杯子“啪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和茶叶溅了他一裤腿，

但他根本感觉不到烫，只是张大了嘴巴，眼珠瞪得溜圆，彻底呆若木鸡。

“王德发，你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现在对你实行‘双规’。”工作人员面无表情地宣布。

王德发这才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反应过来，巨大的恐惧瞬间击垮了他。

他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直接跪倒在地上，地板的碎瓷片硌到了膝盖也毫无知觉。

“我交代！我全都交代！”他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声音尖利刺耳，

“都是宋国栋指使我的，都是他让我干的，我是被迫的啊！求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想当初，为了巴结宋国栋，他抢着给宋国栋死了的老丈人抬棺材，那股子殷勤劲头，此刻早已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裤裆处迅速洇湿蔓延开的一片深色，一股难闻的腥臊气味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门外几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办事员忍不住皱紧了眉头，捂住了口鼻，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和鄙夷。

纪检人员皱眉，但依旧保持着冷静，两人上前，毫不客气地将他从地上架起来。

王德发像是没了骨头，几乎是被拖着走，嘴里还在不停地哭嚎、求饶、推卸责任，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难听。

镇政府大院里的消息像长了翅膀，很快，关于宋镇长和王主任被“双规”的消息就在小小的清河镇传开了。

人们三五成群，交头接耳，脸上大多带着快意和议论。

“该！早就看他们不是好东西！”

“可不是嘛，欺上瞒下，就知道捞钱，这回碰上硬茬子了！”

“听说是因为双林沟煤矿的事，惹大祸了！”

“活该！让他们以前那么横！”

而在双林沟煤矿，矿长办公室里的气氛同样紧张到了极点。

黄有德脸色铁青，眼神里闪烁着困兽般的疯狂。

他把心腹王三叫进来：“去，到K-7巷那边准备好炸药，引信接上！”

王三一愣，有点结巴地问：“老……老板，干啥？这是要……”

“炸了！”黄有德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脸上露出一丝狞笑，

“既然他们想查，那就查个彻底。老子让他们啥也查不到，这矿，谁也别想动！”

“可……那可是……”王三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那是稀土巷啊，花那么多钱弄的，这要是炸了，太可惜了……”

“可惜？”黄有德眼神阴鸷，“我要让那帮人知道，在这双林沟，有些事，不是他们想查就能查的！老子宁可毁了，也不便宜他们！”

王三还在犹豫：“老板，这……这要是炸了，动静太大，万一……万一隔壁巷道里面有人……弄出人命来……”

“人命？”黄有德嗤笑一声，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老子干矿二十年，底下埋的人还少吗？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重重拍了拍王三的肩膀，语气带着最后的疯狂和诱惑，“去吧，把事办利索了。只要过了这一关，少不了你的好处，够你下半辈子逍遥的。”

王三看着黄有德通红的眼睛，知道自己没有退路，咬了咬牙，点头道：

“欸，我这就去。”说完，转身匆匆离开。

黄有德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点燃一支中华烟，狠狠吸了一口。

烟雾缭绕中，他的脸显得扭曲而狰狞。

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搏，是孤注一掷。

只要K-7巷一炸，最重要的证据就灰飞烟灭，很多线头就断了，调查组的难度会大大增加。

他抓起外套，站起身，最后环视了一眼这间他经营了二十年、象征着权力和财富的办公室，眼神复杂。

然后决绝地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知道，今天，可能是他最后一眼看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