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双林沟的鸡刚叫了第二遍，小翠仙家井沿边就冒起了热气。

林深端着搪瓷盆蹲在井边，刚把井水打上来，就听见身后传来“哒哒”的脚步。

小翠仙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袄，手里端着个搪瓷牡丹盆，头发用红绳扎了个低马尾，发梢还沾着点晨露。

“早啊林深，起这么早？”

小翠仙把盆放在井沿上，弯腰打水。

棉袄领口敞开着，露出隐隐的沟壑。

胳膊肘不经意蹭到林深的，两人都是一僵。

井水冰凉，却没压下胳膊上那点热意，林深赶紧错开身子，假装拧毛巾：

“早，想着早点洗漱完去大棚看看，小张发信息说，加湿器昨晚坏了。”

小翠仙“哦”了一声，手里的瓢在盆里转了两圈，没说话。

井边就剩下“哗啦”的水声，还有远处传来的几声狗叫。

过了会儿，她突然开口：

“田晓禾下周就走了吧？你……心里咋想的？”

林深拧毛巾的手顿了顿，把毛巾搭在肩上：

“她是回去答辩，学业要紧。村里的技术手册她都整理好了，叶蓁蓁也学得差不多了，问题不大。”

“我问的不是这个。”小翠仙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直勾勾看着林深，“我问你，你舍得不？”

林深避开她的目光，低头刷搪瓷盆：

“都是同事，一起干了这么久，肯定有点舍不得。但她有自己的路要走，咱不能拦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对了，我要是去镇上上班了，村里的事你能拿得下来不？村子治理、公司分红、大棚的日常管理，别到时候出岔子。”

小翠仙脸上的光暗了点，却还是扯了扯嘴角：

“你放心，要是有啥搞不定，我就天天去镇上烦你，反正你也不怕我烦。”

她说着，手指抠了抠盆沿，声音低了些，

“其实我也知道，你该去镇上，那边平台大，能做更多事。可……”

她没说下去，井沿的水泥地被她的鞋底蹭出一道浅痕。

林深知道她没说出口的话。

他心里有点发堵，想安慰两句，又不知道说啥，只能含糊道：

“村里有你在，我放心。”

小翠仙突然往前凑了凑，离林深就隔了个井沿，呼吸都能飘到他脸上，带着一股好闻的馨香。

这又令林深想起第一天来的那天晚上，包括那掉落的筷子，和深夜洗澡的哗哗水声。

她故意停了停，才问：

“林深，问你个事。要是我不是寡妇，要是我像田晓禾那么有文化，要是我再年轻个三五岁，你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自己先停了，眼睛瞪得溜圆，像是刚反应过来。

她说的这些，不就是田晓禾嘛。

她往后退了一步，自嘲地笑了笑：“你看我，净说胡话。”

林深看着她泛红的眼角，心里不是滋味。

小翠仙是个苦命人，结婚一年不到，男人就走了，又没有孩子。

好不容易当上村支书，想为村里干点事，又偏偏对自己动了心。

他叹了口气：“翠仙姐，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思。可咱都是干部，你是村支书，我是副镇长，要是让人知道了，不仅耽误工作，还得落人口实，对你、对我都不好。”

“我不在乎。”小翠仙突然提高声音，又赶紧压低，

“我不在乎别人说啥，大不了我不当这个村支书。或者……或者咱不公开，就悄悄地，行不？”

说完，她的脸腾地红了，像天边的彩霞。

林深彻底愣住了。

脑瓜子嗡嗡作响，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井边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只有风吹过柴火垛的“沙沙”声。

小翠仙看着他的反应，眼里的光一点点灭了，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过了好一会儿，林深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比刚才软了些：

“翠仙姐，你别这么说。你当村支书，是村民选的，是为了双林沟好，不能说不当就不当。咱当干部，就得在思想和品行上做群众的表率，要是连咱都乱了规矩，村民们该咋看咱？”

小翠仙低下头，脚底使劲搓着井边的水泥地，水泥都快被她搓下来了：

“我知道，我也好多次强迫自己，可心里就是喜欢，跟那猫挠似的，控制不住。”

她的声音带着点哽咽，“自从你来了双林沟，和赵大彪对着干，帮村民做了那么多事，修了路、建了大棚，我就……我就忍不住想跟你亲近，做梦都想……。”

林深心里更堵了。

他想拍拍小翠仙的肩膀，又怕她误会，只能站在原地：

“翠仙姐，谢谢你对我的认可。以后村里有啥难处，你随时找我，我肯定帮。但感情这事，真的不行，咱得对得起自己的身份，对得起村民的信任。”

小翠仙没再说话，只是站在井边，肩膀微微发抖。

林深看了她一眼，心里叹了口气，拿起搪瓷盆：

“我先去村部了，你也早点回屋，别冻着。”

“哎，你还没吃早餐呢！”小翠仙突然抬起头，眼里还带着点湿意，

“我煮了小米粥，还有咸菜，马上就好！”

“一会儿再说。”林深头也不回地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知道自己刚才的话有点重。

可他不能拖泥带水，他心里只有田晓禾，长痛不如短痛，要是现在心软，以后麻烦更多。

村部的门还没开，林深掏出钥匙开门。

看见桌上放着一摞打印好的纸，是技术标准手册，叶蓁蓁应该昨天晚上打印好的。

他翻了两页，上面的字迹工整，每个技术参数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常见问题的解决方法都列出来了，心里忍不住夸了叶蓁蓁一句：

这姑娘做事就是细心。

没等多久，外面就传来了脚步声，林深以为是叶蓁蓁，抬头一看，却是田晓禾和小张。

田晓禾穿着件浅蓝色的外套，手里拿着个笔记本，小张扛着个工具箱，两人说说笑笑地走进来。

“林镇长，你来了？”

田晓禾看到林深，眼睛亮了亮。

她想起昨晚两人道晚安的微信，笑着走过来，“我还以为我们是最早的呢。”

“刚到没多久。”林深放下手册，“加湿器调试得怎么样了？小张说还有点问题。”

田晓禾指了指小张手里的工具箱：“应该快了，小张带了新的零件，一会儿再调调，肯定能好。”

她从包里掏出个文件夹，递给林深，“昨天跟你说的储存技术，我都写在这上面了，包括西红柿的冷藏温度、保鲜时间，还有运输时的包装方法，你看看有没有要补充的。”

林深接过文件夹，仔细看了看，里面不仅有文字说明，还有手绘的包装示意图，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他抬头看向田晓禾：“写得很详细，没什么要补充的。对了，你看这技术标准手册印刷出来了，应该是叶蓁蓁加班弄的。”

“是的，我早上来的时候，看见村部的打印机还开着，估计是蓁蓁昨晚打印完没关。”

田晓禾刚说完，叶蓁蓁就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摞装订好的手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