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愣了一下，指尖在手机屏幕上顿了顿，才接起。

“喂，是我。”

听筒里传来叶蓁蓁的声音，很轻，像被夜风吹得有些发飘，还带着点掩不住的疲惫。

“蓁蓁，怎么了？”

林深从屋子里走了出来，停在院子里，免得让她听出自己的松弛感。

“没什么，就是想跟你说，汇报材料里的‘村民满意度调查’数据，我又重新统计了一遍。”

叶蓁蓁的声音顿了顿，似乎在确认什么，

“刚才发现有个小数点错了，把‘98.7%’写成‘9.87%’了，已经改过来了，明天一早就给你新的版本。”

“这么晚了，你还在弄？”

林深皱了皱眉，抬头看了眼天，月亮都挂到头顶了，“数据的事不急，明天再弄也不迟，你早点休息。”

“没事，改完再睡心里踏实。”

叶蓁蓁说着，像是想起什么重要的事，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些，

“还有，黄书记后天来听汇报，要是问起大棚二期的规划，咱们得有点准备。我把方案整理好了，里面加了土壤改良的具体措施，还有滴灌系统的预算明细，明天一起带给你。”

“好，辛苦你了。”林深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又有点过意不去。

叶蓁蓁总是这样，把所有细节都替他想到，却从不说自己。

“明天去县里，我请你吃午饭，就当谢谢你这段时间的帮忙。”

电话那端突然静了，只有电流“滋滋”的轻响。

林深的脑子里猛地闪过上次去县里的场景。

那次，叶蓁蓁陪着他去向黄书记汇报，负责照顾他尚未痊愈的伤势。

从黄书记办公室出来，林深主动说请客，特意推荐了那家正宗的“老五烤鸽子”。

店里没装排烟机，烤炉的烟飘得满屋子都是，风扇转得“嗡嗡”响，油星子溅到桌子上，粘得手都能粘住。

叶蓁蓁被烟呛得直咳嗽，脸都红了，还帮他剥了半只鸽子，说“味道挺香的”。

后来小翠仙跟他说，叶蓁蓁回家后洗了两遍衣服，身上的油烟味还是没散。

她其实不太喜欢这种油腻喧闹的地方，平时连家里炒菜都要开着窗户通半天风。

但因为是林深请客，她一直没当面说破。

林深还以为叶蓁蓁和自己一样，喜欢吃烤鸽子呢！

“干嘛那么客气，都是工作。”

叶蓁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明天还要忙呢。”

“嗯，你也是。”

林深挂了电话，捏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心里五味杂陈。

叶蓁蓁对自己的心思，林深不是没察觉。

从七道弯悬崖下救起他，到后来默默承担起西红柿质量检测任务，再到现在熬夜改材料，这些细节都藏不住。

可那份心思裹得太严，像结了层厚厚的茧，他碰不得，也没法回应。

他能做的，似乎只有在工作上多信任她，尽量不辜负这份默默的支持。

林深揣着心思往小翠仙家走。

这又是一件尴尬事。

自打驻村第一天，他就被赵大彪安排在小翠仙家的西屋。

赵大彪当初打得如意算盘，是想借“年轻寡妇”的名头给林深造点桃色绯闻，

最好逼得他在村里待不下去，灰溜溜滚回镇上。

可人算不如天算，林深不仅没走，还从驻村干部干到第一书记，再到现在的副镇长，把双林沟村搞得风生水起，跟小翠仙更是清清白白，连句闲话都没有。

反倒是整他的赵大彪、王德发和宋国栋，都进去了。

后来林深有了职务，按说能搬去村部的宿舍住，条件比小翠仙家的西屋好不少。

可小翠仙死活不让：

“西屋我天天打扫，被卧都给你晒得暖烘烘的，你走了我这院子就冷清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林深也觉得，心底坦荡就没必要刻意避嫌，反而显得心虚。

倒是田晓禾，为了工作方便，早早搬去了村部宿舍，跟叶蓁蓁成了室友，两人白天一起忙工作，晚上还能聊聊天。

林深进了小翠仙家的院子，东屋的灯亮着，窗户上映着小翠仙的影子。

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进了西屋，躺到炕上却翻来覆去睡不着。

炕席是新换的，带着点麦秸秆的香味，

小翠仙今天也没再洗澡，没有传来哗哗的水声。

可他的脑子里，却难以平静，一幕幕跟放电影似的，

一会儿是田晓禾泛红的笑脸，那句“等我回来”甜得使人心尖发颤；

一会儿是叶蓁蓁电话里疲惫的声音，还有她低头改材料时，落在纸上的落寞影子；

一会儿又冒出小翠仙叉着腰，挺着丰满的胸脯喊他“林大镇长，赶紧吃饭，再不吃菜都凉了”的样子。

这三个女人，各有各的好，却像三根绳子，缠得他心里乱糟糟的，剪不断，理还乱。

“这都瞎想些啥？”

林深抬手拍了下自己的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双林沟的事要尽快安顿，镇里还有工作等着自己。

后天县里的汇报不能出岔子，村民们还等着今年的分红过，这些才是正事儿。

感情的事，有时也是无能为力，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这样，林深不知不觉睡着了。

一觉到天光大亮，林深才醒。

窗外鸡叫了不止一遍，院子里传来小翠仙出门的声音。

她每天都起得早，把家里的活干完，再去村部忙活。

林深穿好衣服走出西屋，灶台上温着一碗小米粥，两个白面馒头，旁边还有一小碟咸菜，是小翠仙特意给他留的。

粥还热乎着，喝一口，胃里暖暖的，林深心里也跟着暖了。

在双林沟待了这么久，早就把这里当成家了。

只是，自己很快就要回镇里，住在这里的时间，也屈指可数。

刚刷完牙，手机“嗡嗡”震了一下，是田晓禾发来的短信。

屏幕亮起，一行字跳出来：“林深哥，我爸派的车到村口了，怕吵你睡觉就没过去道别。跟大家说一声，我答辩完就回来，到时候再跟你一起干。”

短信短短几行，透着股匆忙劲儿，连标点符号都用得简单。

林深看着屏幕，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像少了点什么。

昨天还在山上跟田晓禾一起采野菜，今天她就回省城了。

他捏着手机，拇指在键盘上蹭来蹭去，删了又写，写了又删：“路上注意安全”“到了给我报个平安”“答辩别紧张”“等你回来”，

最后只发了句干巴巴的：“路上顺利，到了说一声，专心答辩。”

他怕说多了显得刻意，也怕自己的心思藏不住。

刚放下手机，院门外就传来“吱呀”一声，接着是脚步声。

林深抬头一看，叶蓁蓁走了进来，穿着件浅灰色的外套，洗得有些发白，却很干净。

她背着那个平时不离身的，用了多年的医药包，包带都磨出毛边了。

手里攥着个蓝色的文件夹，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在脑后，脸上略施粉黛，一看就是早起收拾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