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心里一下子像窗户一般敞亮。

他当然知道陈卫民指的是什么。

那个姓齐的年轻人，就是他前女友齐晓雯的弟弟齐小军。

当初就是走了王副局长的路子，硬塞进农机站的。

陈卫民作为县农业局的一把手，自然清楚林深在县委书记黄展妍那里的分量，也更见识过省委组织部苏晴副部长对林深的器重。

林深被前女友分手那点事儿，早就有“热心人”当成八卦汇报给陈卫民了。

此刻，陈卫民提起这事，用意不言自明。

无论是想向林深这位正阳县隐隐崛起的政治新星示好，卖个人情，还是借此机会打击一下对手王副局长，或者兼而有之，这都是一笔几乎没有任何成本、却可能收获颇丰的政治投资。

陈卫民这是在跟他示好，顺便敲打一下王副局长。

但现在的林深，经过在清河镇和双林沟村几年来的洗礼，已经不是刚参加工作时的那个愣头青。

看破，不说破，甚至装傻，是官场人必备的生存要诀。

林深面上没露多少声色，只是淡淡笑了笑：

“局里按规定办事，规范管理是好事，说明陈局能牢牢掌控着局面。”

他的策略性回答，艺术极为高超。

既笑纳了陈局的投名状，又没把话说透，更没流露出任何个人情绪。

这种时候，点到为止，恰到好处。

说多了反而容易让人觉得他小肚鸡肠，记恨齐晓雯和王副局长。

陈卫民是老江湖，一看林深的反应就心领神会，知道林深承了这个情。

他脸上笑容更盛，用力握了握林深的手：

“行，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放心，双林沟的事，局里肯定大力支持。明天汇报，肯定没问题！”

林深也加重了回握的力度，目光里多了几分心照不宣的意味：

“谢谢陈局长，那我们明天准时到。”

“明天见。”

林深走到大厅门口，叶蓁蓁和小张正在等他。

“陈局长跟你说什么了？”叶蓁蓁轻声问。

“没什么，就是跟我聊了聊农机站的人事问题。”林深淡淡道。

“什么？”叶蓁蓁和小张几乎同时惊叫出声，“陈局长和你探讨局里的人事问题？”

这类问题，除了县委常委，或者组织部门，陈局长没有必要向一个副镇长汇报吧？

两人看着林深的目光，完全变了。

简直须仰视才见。

林深淡淡一笑，转移了话题，“时间差不多了，我们找个地方吃午饭吧。说好了请你们吃饭，感谢这段时间的辛苦。”

叶蓁蓁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好。这次……别吃烤鸽子了就行。”

她轻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无奈。

显然是想起了上次吃烤鸽子时被油烟呛到的经历。

小张自然不懂两人之间的故事，做为打酱油的角色，他也没有选择的权利。

林深忍不住笑了：“放心，这次咱们找家清净点的馆子，吃点清淡的。”

小张这才在旁边踊跃献计：

“林镇长，叶姐，我知道一家私房菜馆，就在前面那条街上，味道不错，环境也干净，咱们去那儿吃吧？”

“行啊，就听你的。”林深点点头。

三人上了捷达车，沿着主街往前走。

县城的中午很热闹，街道两旁的商铺都开着门，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自行车、摩托车穿梭往来，充满了生活气息。

车子走了大约十分钟，就到了小张说的那家私房菜馆。

馆子不大，门脸是木质的，上面挂着块牌匾，写着“家常私房菜”五个字。

走进店里，里面收拾得很干净，摆着几张木质桌子，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看起来很雅致。

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服务员递过来菜单。

林深把菜单递给叶蓁蓁：“你点吧，看看想吃什么。”

叶蓁蓁接过菜单，翻了翻，点了几个清淡的菜：

“家常烧豆腐、清炒山野菜、西红柿炒笨鸡蛋，再来一盘米饭，应该够我们三个人吃了。”

见服务员犹豫，林深一挥手：“再加一个榛蘑炖小鸡，其他的就按她点的来。”

林深把菜单递回服务员，“麻烦快点上菜，我们下午还要回村里。”

“好的，您稍等，马上就好。”服务员高兴地接过菜单，转身去了厨房。

“吃不完，点这么多？”叶蓁蓁嘟囔了一句。

“嗨，你没看服务员那脸色，咱们只点素菜，她和老板也不好交差，捧个场么！”林深无所谓地摆摆手。

小张在一旁道：“就是，还是咱们林镇长心好，懂得理解人。”

叶蓁蓁没再说话，低头开始清洗餐具。

店里很安静，只有隔壁桌偶尔传来的说话声。

林深想起昨天叶蓁蓁说的关于田晓禾的话，忍不住开口问：

“蓁蓁，你昨天说，担心晓禾去了省城可能就不回来了……是不是听到了什么，或者有什么特别的担心？”

叶蓁蓁正在用开水烫洗餐具，闻言动作顿了一下。

她把烫好的碗筷分别放到林深和小张面前，沉默了几秒钟，才开口，声音依旧平静：

“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消息。只是觉得，省城的天地比咱们这山沟沟广阔，机会多，诱惑也多，人的想法很容易改变。”

她把下巴向小张摆了一下，以表示这话具有普遍性，不是单独针对田晓禾，也避小张误会，将来乱传话。

“尤其像他们这些年轻人，见识了更繁华的世界，遇到了更优秀的人，选择自然就多了。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个心理准备，免得期望太高，到时候要是有什么变故，会失落。”

她的话说得很委婉，也很客观，听起来完全是在为林深考虑，没有一点私心。

“我知道你是为村里好。”

林深笑了笑，用筷子无意识地划着桌面，“不过，我还是愿意相信晓禾。她不是那种没主见、轻易会改变承诺的人。”

“当初她来双林沟帮扶，就是自己主动申请的，为了大棚的事，没少熬夜加班，甚至还跟家里吵过架。她对双林沟有感情，对这里的村民也有感情，不会说走就走的。”

林深顿了顿，又补充道：

“而且，退一步讲，就算她最终选择留在省城发展，那也是她的自由和权利。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人生道路的权利，我不能因为自己的私心，就要求她留下来。”

“我能做的，就是继续把双林沟的工作干好，对得起信任我的村民，也对得起自己的职责。其他的，不强求。”

叶蓁蓁抬起头，看着林深。

她的眼神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有一点点释然，又有一点点难以言说的涩意，但很快都沉淀下去，恢复了往常的清亮和平静。

“我知道你会的。你一直都是这样，目标明确，责任心重，不会因为个人的事情影响工作。这一点，我很佩服你。”

“没办法，谁让咱是吃这碗饭的呢。”

林深自嘲地笑了笑，拿起勺子给叶蓁蓁和小张各盛了碗水，“好了，不说这个了。水凉了，喝点水。菜应该快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