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口村的支书老谭，五十多岁，穿着件半旧的皮夹克，斜靠在椅子上，歪着头跟旁边的东沟村主任老李低声嘀咕：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投四万，赚五万七万？天上掉馅饼呢？”

“还不是赶上风头，上面可劲儿给钱给政策堆出来的。俺们河口村要是也有这待遇，搞得肯定不比他们差。”

东沟村主任老李，是个精瘦的中年人，撇撇嘴，语气酸溜溜的：

“就是。双林沟那是穷得裤衩都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瞎折腾呗！”

”俺们东沟的老百姓，虽说发不了大财，但小日子还能过，谁愿意冒这风险？”

“投好几万进去，万一菜卖不出去，烂地里，或者来个病虫害，血本无归，找谁哭去？到时候村民不得把村委会给掀了？”

靠近走廊的位置，西河村的支书马德贵，坐在那里，也是眼神飘忽，明显心神不属。

他一会儿看看手机，一会儿看看窗外，对林深讲的内容似乎毫无兴趣，心里大概在盘算着怎么应付明天的考察，或者盘算着等下散会了去哪溜达一圈。

林深讲完了双林沟的经验、二期大棚的现状和未来深加工的规划，总结道：

“同志们，双林沟的路，是闯出来的，是干出来的。经验就摆在这里，数据也摆在这里。”

“有没有困难？有！有没有风险？也有！但是，办法总比困难多，风险可控，收益可观！”

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镇长陈旺，陈旺微微点头示意。

林深便提高了音量，宣布：

“镇党委政府经过研究决定，不搞一刀切，但要坚决树标杆、抓试点。我们将选择一批有基础、有条件的村子，作为首批推广‘双林沟模式’的试点村，集中政策、资金、技术进行重点扶持！”

他目光扫过全场，特别在某些人脸上停留了片刻：

“明天上午九点，镇政府门口统一乘车，组织大家到双林沟村进行现场考察！”

“实地去看，去听，去问！去看大棚到底什么样，去听双林沟的村干部和村民怎么说的，去问他们遇到过什么问题、怎么解决的！”

“我希望大家珍惜这次机会，带着脑子去学，带着问题去思考！散会！”

宣讲会结束，村干部们纷纷起身，会议室里再次喧闹起来。

那些被点燃热情的支书、主任，立刻围拢到林深和农技站长老周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更具体的细节，比如贷款怎么申请、技术怎么培训、种子从哪里买等等。

而老谭、老李以及西河村马德贵等一些人，则迅速收拾好东西，低着头，随着人流快步离开了会议室，脸上写着明显的不情愿和抵触。

镇政府大院门口，老谭、老李和北坡村支书老刘恰好走在了一起。

他们三个很熟，经常在一起喝酒吹牛，老谭对着两人使了个眼色。

三人心照不宣，没有各自回村，而是轻车熟路，拐进镇政府斜对面胡同里，一家名叫“如意酒家”的小饭店。

这是镇上最实惠的馆子，炒菜便宜，散装白酒管够。

“老板，老规矩！溜肉段、锅包肉、尖椒干豆腐，再来盘花生米！打一斤散白！”老谭熟门熟路地吆喝着，一屁股坐在最里头的卡座里。

酒菜上桌，三人先干了一杯。辛辣的白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

老谭率先开口，满脸不爽：

“操！姓林的这个生荒子，刚上来就想出风头，年纪轻轻的，就知道吹牛！”

“什么几把双林沟模式？还不是上面有人，可劲儿喂资源喂出来的？”

“啥好事都让他们双林沟占尽了！当初建大棚，县里补贴、镇里支持、银行放贷，要啥给啥。”

“现在出了点成绩，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还要全镇都去学？凭啥啊？俺河口村哪点不如他双林沟？路比他们好，地比他们肥，就是没摊上那么多的政策！”

老李赶紧附和，给老谭斟满酒：“可不是咋地！老谭你说得太对了！他就是运气好，咱们就是太老实，不会哭穷，不会要政策！”

“你看人家双林沟，以前穷得叮当响，就成了香饽饽了。现在可好，资源全往那边倾斜，还要咱们这些‘富裕村’跟着学？”

“心里这口气真不顺！俺东沟村的老百姓，安安稳稳种点地，打点工，日子过得都挺滋润，谁愿意去冒那个险？”

北坡村的支书老刘，年纪稍长，说话慢条斯理，但语气里的不满也很明显：

“学习先进，是应该。但老话说得好，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咱们各村有各村的实际情况，土壤、气候、民风都不一样。”

“要是都像小林子说的，照双林沟那个模子硬套，万一水土不服，搞砸了，损失算谁的？到时候哭都找不到调门。要我说啊，这事不能太急，得从长计议，看看再说。”

老谭压低了声音，身体前倾：

“老刘，老李，明天去考察，你们哥俩打算咋整？真去当小学生，屁颠屁颠取经啊？”

老李哼了一声，抿了口酒：

“去肯定得去，形式还得走嘛，不然不是明着打他林深的脸，不给胡书记、陈镇长面子嘛。”

“不过，去，也就是应个景儿。到时候，咱得多提点‘实际’问题。”

老谭眼睛一亮：“比如……”

老李吧嗒一口菜，“比如，他们那套技术是不是真那么灵？万一遇到连阴天或者大雪灾咋办？”

“他们的‘红宝石’牌子，别的村用了还好使不？要是卖不上价咋整？问问他们有没有啥保险或者兜底的法子？”

“要是他们答不上来，或者解决不了，那不正好说明他们那套也不是包治百病的灵丹妙药嘛！”

老谭连连点头，似有所思。

老刘点点头，夹了一粒花生米：

“嗯，是这个理儿。多问点实际问题，显得咱们思考得深入。”

“要是镇上后续硬要推，咱们也不能傻干，得把条件谈清楚。”

“资金到位多少？技术员能不能保证随叫随到？销路能不能签个保底合同？”

“这些都得白纸黑字落实了才行。不然，光让咱们冲锋陷阵，后路不给留好，谁愿意当这个冤大头？”

“对，老刘，你说得太对了。”

三人越说越投机，酒杯碰得叮当响，达成了某种默契：

明着不反对，暗地里消极观望，甚至准备在考察时适度“发难”，提出一些尖锐的实际问题，看看双林沟和林深如何应对。

他们内心深处，并不乐见双林沟的模式被轻易复制成功，

那会显得他们这些富裕村，这么多年的守成碌碌无为，也更衬托出林深这个“空降”副镇长的能耐。

包间里烟雾缭绕，酒气熏人，与镇政府大会议室里刚刚那种充满希望和干劲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种夹杂着嫉妒、保守和既得利益维护的复杂心态，像一股暗流，在推杯换盏间悄然汇聚，成为林深推广路上第一道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