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荣宴开始前，整个京城热议的都是同一件事。

【新科状元沈观南即将求娶昭阳长公主】

这场御前请婚，不仅只是我与沈观南三年情意终得圆满的盛事，陛下更要在宴上威震他国。

然而，恩荣宴开席在即，我却撞见沈观南正将他的小青梅抵在廊柱上，两人唇齿交缠。

沈观南惊愕。

“知韫，你且听我……”

我冷笑，“听你解释为何在恩荣宴前在此苟且吗？”

“本公主丢不起这个人！”

“宴终献礼之时，要么依诺向陛下跪请赐婚于我，要么……功名尽毁。”

他眼神挣扎，最终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遵命。”

万众瞩目之下，沈观南行至殿心，对着御座深深跪伏。

只见他姿态恭敬，眼中满是深情。

“承蒙长公主殿下青睐，臣不胜惶恐。”

他顿了顿，“然臣心之所向，唯在玉瑶。臣沈观南，斗胆叩请陛下，恩准臣与楚氏女玉瑶，缔结良缘！”

满殿哗然，我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我彻底心灰意冷。

1.

“长公主殿下，仔细气坏了身子。”侍女在一旁战战兢兢地劝着。

说着，她将手中誊抄的沈观南的诗递了过来。

“这是沈公子新写的诗，如今已传遍了......”

这场恩荣宴本应是他请陛下赐婚，我们六年感情的美好结局。

我在陛下面前承诺会与他成婚，因此拒绝了敌国的和亲。

只要我与沈观南顺理成章的在宴上被赐婚，我与他将是一段佳话，敌国也不会有任何怨言。

我筹谋好了一切。

可现在大家都盛赞沈观南不畏强权，他与楚玉瑶这对苦命鸳鸯的故事传遍了京城。

而我的痴缠被编成新段子，连街边玩耍的孩童都在传唱：

“昭阳长公主脸太厚，倒贴状元遭人嫌。”

流言像长了翅膀，三日间便飞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而恩荣宴上邻国使者更是拂袖离去，若得不到妥善处理，后果不可估量。

我手上是沈观南写的一首诗，字字句句，写科举不易，写一日看尽长安花，一切都是欢快美好的。

唯独有关于我，是被强迫的痛苦。

“奈何权网密如织，不许鸳鸯共始终。”

权网......

我忽而笑了，心脏泛起一阵酸涩。

“找几个算账好的，将本宫花在沈观南身上的每一笔银两都要一一算清楚！”

侍女迟疑的看我一眼：“可是殿下，外面那些风言风语，都要传到陛下耳朵里了。”

“不必理会。”我打断她，目光落在窗外。

“陛下不会因为这些谣言与我生分。”

指尖轻轻拂过微凉的窗棂，我疲惫的闭了闭眼。

这几年的痴心，竟喂了这般凉薄的人。

六年前我偷跑出宫那次，正是暮春时节。

他背着半篓草药从巷口走来，粗布长衫洗得发白，却掩不住眉眼间的清俊。

那时他还是个穷书生，家徒四壁，只有一位瞎眼的老母亲靠针线活勉强糊口。

可他的眼神澄澈得像山涧清泉，更难得的是谈及经史子集时，眉宇间那股掩不住的锐气与见地。

我素来爱才，这般璞玉蒙尘的模样，反倒让我动了惜才之心，也动了少女的春心。

那些年，我陪他挑灯夜读。

我给他置办了大宅院，又寻遍京城名医为他母亲治眼。

当老夫人终于能模糊看见人影时，他抱着我，激动的浑身发抖。

他说：“知韫，等我中举，我要给你举办一场全京最盛大的婚宴。”

我满眼幸福，回他：“我只希望白首不分离。”

他笑我傻，可却将我紧紧抱入怀中。

我以为我们是跨越身份的知己，是能冲破礼教的彼此唯一。

我尊重他想要靠自己考中状元的心愿。

可也花尽银两，为他买宅子、穿好衣、吃山珍海味、阅天下名书。

甚至为他请来当朝地位尊贵的太傅亲自为他答疑解惑。

他学得很快，果然不负我的期望。

所以他名气越来越响，从举人到贡士，最终成为金榜题名的状元郎。

但他看我的眼神，也悄然发生了变化。

“在你身边，我永远只会是昭阳长公主的驸马，永远活在你的光环下。”

他不止一次皱着眉抱怨，“连将来的孩子，都要跟着你姓！天下哪有男子这般窝囊的？”

裂痕就是这样一点点裂开的。

我劝过他，说皇家规矩如此，可他听不进去。

楚玉瑶就是在这时渐渐走进他的心里。

她是他的青梅，从小一起长大。

从前他说：“长公主金枝玉叶，乃我心中明月，玉瑶不过是妹妹，怎可相提并论？”

可日子一天天过，她逐渐成了沈观南心中唯一的净土。

揭榜那日，我问他为何与楚玉瑶走得这么近。

“我说了玉瑶是妹妹，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她替我高兴罢了。”他语气淡漠，答得漫不经心。

“非亲非故的算什么妹妹？”我直视着他的眼睛问道。

他仿佛被刺痛了，语气变得极不耐烦。

“我连与妹妹都不能多说几句吗？在长公主面前难道我连这点自由都没有？殿下管的未免也太宽了！”

“只有在玉瑶面前，我才活得像个有尊严的男人！她不会时时刻刻提醒我身份，不会让我觉得自己像个依附你的废物！”

积压的愤怒喷薄而出，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刀刀割在心上。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的厌恶和抗拒。

记忆中与我并肩而行的少年郎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对我不满，迫切想摆脱的状元郎。

那时我还傻傻以为，不过是场争吵，等他气消了，等陛下赐了婚，一切总会好的。

可惜，我还是看走眼了。

我低估了他的贪念，又高估了他的良知。

2.

“殿下，沈公子在外求见。”

殿门推开，沈观南一身锦衣，身后依偎着楚玉瑶。

“殿下......”侍女小心的看着我，似乎是不知道该怎么办。

“退下。”我面无表情。

侍女偷眼觑了觑我们的神色，终究没敢多言，蹑手蹑脚地拉上房门退了出去。

“不知新科状元来我这长公主府有何贵干？”我话里带了些讽刺。

沈观南护着身后的楚玉瑶，微微皱眉。

“我是来感谢殿下对我的扶持之恩的。”他示意楚玉瑶坐下，看着我的眼睛道。

“我只愿从此各自安好，看在五年情分上，还请殿下高抬贵手，莫要为难玉瑶。”

我心头猛地一沉，嗤笑道：：

“各自安好？你昨日在宴上你不管不顾的时候，又想过各自安好吗？”

“你可知道昨日的宴会不仅是你我之间的赐婚宴，还是我朝与邻国的会盟宴！”

沈观南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又摆出那副顾全大局的样子！”

“在你面前，我永远是仰人鼻息的驸马，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楚玉瑶红了眼眶，声音柔弱：

“长公主殿下，求您莫要迁怒观南哥哥，是我心悦他......您就成全我们吧。”

我目光扫过她，语气里的寒意让她瑟缩了一下。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在此多言？”

沈观南立刻上前一步将楚玉瑶护在身后，怒视着我。

“有事冲着我来！何苦为难玉瑶！”

“人人赞我好福气，能得长公主青睐，我在你身边，倒像个仰仗你过活的小白脸！谁看得见我的苦读？谁认得我的本事？”

“与你相处的这两年，我没有一日是舒心的！你陪着我读书、科举，根本不是为了我，你就是想找一个听话的驸马，满足你的虚荣心罢了！”

他面目狰狞，一字一句都直戳我的心里。

我难以置信的看着他，眼眶漫出热意：

“虚荣心？沈观南，你生病时我衣不解带守着，是为了虚荣心？我帮你引荐太傅，我为你遍寻名医治好你母亲，也都是为了虚荣心？”

他喉头滚动，猛地别开眼，避开了我的视线。

“这六年……”我吸了吸鼻子，泪水终于滑落，“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漠然：

“一个贵人，我心里会感激你的，也仅限感激而已。”

他话音一转，语气里满是幸福：

“还有，我会娶玉瑶，我会给她举办全京最盛大的婚宴。”

“婚期定下后，会派人来告知殿下。到时候，还望殿下屈尊来喝杯喜酒。”

我心中一痛。

全京最盛大的婚宴吗？

原来你的承诺可以如此轻易的说出口。

3.

两日后，恩荣宴上的纠葛已在京城沸沸扬扬传开。

府中的下人们也在议论，说是沈观南在酒肆里，趁着醉意哭诉。

我赶到，在二楼远远的看着。

他看起来很憔悴，眼里满是血丝。

楚玉瑶小鸟依人的依偎在他旁边，眼里含着泪。

同科的举子问起他与我的过往，他捧着酒盏，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杯底重重磕在桌上：

“多谢诸位同窗的关心了。”

他的声音嘶哑，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他的故事很是打动人心，一个寒门学子如何头悬梁锥刺股，考中状元，他身边的女子是如何照顾他，陪伴他度过最艰难的时光。

我做的一切在他的故事里没有一丝痕迹。

“长公主殿下金枝玉叶，鄙人有幸被欣赏，殿下也确实帮了我很多......”

他语气一变，眼里满是痛苦：

“可诸位同窗有所不知，昭阳长公主以权势逼迫我娶她，恩荣宴上实乃无奈之举啊！”

他手指发颤地指着自己，“如今侥幸高中，才有几分底气挣脱这束缚，去寻真正的心意……”

说着，他红了眼眶，水光从眼角滑落，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玉瑶跟在他身边，巴掌大的脸上满是眼泪：“观南哥哥都是为了我，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邻桌几个同科的文人顿时拍案而起，一个穿青衫的举子将酒壶重重一顿：

“岂有此理！昭阳长公主仗着皇家身份如此横行，简直岂有此理！”

“沈兄乃是今科状元，未来定是国之栋梁，竟被这般折辱五年！长公主行事如此霸道，就该有人谏言陛下，岂能容她如此！”

另一个白面书生抚着袖袍，义愤填膺地接话：

“正是！楚姑娘与沈兄自幼相识，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偏被长公主强拆姻缘，这传出去，天下寒门士子谁还敢对朝廷倾心？岂非要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

一时间，酒肆里满是附和之声。

同科的举子们围着沈观南，你一言我一语地痛斥，仿佛他真是那被强权碾碎真心的可怜人。

而我，成了仗势欺人、祸乱纲常的毒妇。

酒肆的话传得比风还快，街头巷尾，处处是对我的指点：

“亏她还是金枝玉叶，竟如此不知廉耻，死缠烂打一个书生！”

“沈状元也是可怜，被长公主缠了五年，如今总算能和心上人在一起了。”

我听着沈观南传出来的编排，心里麻木。

“殿下，账目已经算好了，不算宅院以及老夫人这么多年的名贵草药，光是银两就足足有黄金千两呢！”侍女快步走来禀报。

我抬手抚过冰凉的廊柱，神色淡然：

“备车！去沈观南的府邸！。”

“我要他把欠了我的都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