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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6387 作者:陆遥

序:奇怪的投稿

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杂志编辑,主打小清新爱情小说和一些毒鸡汤,混口饭吃。每天朝九晚五,从不主动要求加班,邮箱里塞满了别人投来的稿子,但说实话,大多数都是不知所谓,所以除开单独约稿,外来投稿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会看上几篇。

那篇稿子就是在一个闲适的晚上,突然出现在我眼前的,邮件标题只写了文章名,叫做《恋恋难忘》。我还以为是狗血爱情故事,才打开来。但看了一点点之后,我就知道这又是一个不看约稿函就投稿的人,和杂志风格完全不符。可故事仿佛连着一个鱼钩,我已经上钩了,根本无法挣脱。

我花了一夜时间,不知困倦,读完了所有的故事。

那些故事都围绕着对某种事物病态的执着展开,或许就是世人所说的“恋物癖”,但心理学上总是喜欢把恋物癖和性联系起来,仿佛这世上所有的迷恋,一定要和性有关。就好像所有的心理问题,精神疾病,都一定要追溯到童年阴影和外界刺激。

我对这些始终不以为然,人是很复杂的,世界的本质更是捉摸不透,而书本上总结出来的所谓准则,不过是化繁为简,用大多数人的“正常”而不讲理地将少数人划分到“不正常”中。在我看来,所有的执着都是病态的,因为人根本不需要对任何人事执着就可以活下来,既然如此,执着哪里来的褒义呢。它本身就是多余的,是调味剂。调味剂自然有人喜欢甜腻,就有人喜欢辛辣了。

我十分欣赏这个作者,虽然杂志无法帮他刊登,但我愿意利用自己的人脉,帮他获得出版的机会。但我将邮件拉到了尾部,发现他居然没有留下任何的联系方式。署名显然是笔名,叫做收藏家。

忘记留联系方式的也不少见,我并没有放弃,而是给他回了一封邮件,里面附上了我的QQ,希望他可以来加我。但在那之后,我每天有无数加好友的消息,唯独他杳无音信,连邮件也没有回复。

越是这样,我就越放不下。我对这个作者的好奇,渐渐膨胀成了执着。于是我对书稿做了一些必要的修订和删减,总算过了主编的审批,仍是以“收藏家”的署名出版了。只是这本书和我们社里的一贯风格不符,所以首印并不多,但我还是尽我所能争取到了很好的铺货渠道,做了充足的宣传。我想这样,他终究会来找我的。

但是没有。收藏家仿佛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一般,始终静谧。反倒是在那之后不久,开始有奇怪的访客接二连三约我见面。

他们给我讲了许多有趣的故事,也抛来许多的谜团,我对他们仿佛似曾相识。

我终于明白,原来故事里看似虚幻的一切,全都是真的。

他给我打电话时我正要下班,他是按照封底印刷的号码拨的,是办公室电话。我承认这点是我没考虑周全,所幸是我接到的。他自称姓陆,想跟这本书的作者谈一谈,我起先以为他只是普通读者,就问他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转达。于是他说了一句令我背脊发凉却又着实有些兴奋的话——

“我只是想和同类见一面。”

“我是这本书的责任编辑,作者本人不愿意和他人见面,我可以代他见。”

我生怕错过这次见面机会,但又怕他细问。好在这位陆先生似乎也不是那么考究的人,他只是继续说:“那好,我不喜欢白天出门,外面太嘈杂了。如果你觉得来我家不太方便,就约在我经常去的酒吧吧。”

其实我是很愿意去他家的,但既然他这样说了,我也只好老老实实记下来酒吧地址。

酒吧在一条小马路上,阴山背后的,都没几个人经过,也不知赚什么钱。我本就是个没什么社交的人,在工作上也可以说不思进取,这年头人缘不好举步维艰,但我也不在乎。所以初入这种地方,不免有些紧张。更何况我前脚刚一进去,都没有自报家门,一个服务生就迎了上来,一句话不说把我往后面的通道引。

我真的发毛,觉得自己是不是上当了,但又觉得落跑很丢人。我浑身发僵地跟着他穿过了一条灯光阴森森的走廊,终于,他推开了一扇门,我看到残破的包厢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他在本就光线昏暗的包厢里还戴着墨镜,看见我之后朝服务生一呲牙:“我说得没错吧。”

服务生笑笑,不着痕迹地把我往里推了一把,然后关上了门。

他朝我指了指对面的沙发:“请坐。”

我在沙发上坐下,皮革沙发破了好几个洞,可以往外揪棉花,我顺手揪了几下,逐渐镇定了下来。我问:“你就是陆先生?”

“如假包换。”

他的外表让我有些失望,他应该只有三十多岁,脖子上戴着金项链,手腕上戴着表,衣服鞋子也大多是名牌,但很可惜,他并没有什么品味。他给我的感觉就是一个从小就家境不错的富家子或者刚刚有钱的暴发户。

他似乎并没有看出我的失望,从身旁的包里掏出了我出的那本书,从茶几那头推了过来。他的微笑方式就是呲牙,那根本就不能称作笑,但我姑且能懂他的意思。

“其实你就是作者吧。”虽然用了疑问结尾,但是肯定语气。

我有点骑虎难下,这个问题很难解释,我既不想给自己惹麻烦,也不想他不再开口。正当我纠结着不知该如何回答时,他却已经给了我台阶:“算了算了,你不想承认也无所谓。”

我由衷感激他的自说自话。

“我第一次听说这世上原来还有这么多有意思的人,要知道,我平时几乎是零社交,所以我很感激你。你将他们带到我面前。”

“你认为这本书里写的案例都是真的?”我很诧异他理所应当就这样认定了。

“当然,”他挑了挑眉,但隔着墨镜我看不到他的眼睛,“你把我的故事写得那么有趣,总不会是因为你对我偏爱吧。”

他的故事?

我在脑袋里拼命回想那些故事,想将他和书里的人物对应,墨镜是一个线索,但不够,直到我看到他敞开的包里,露出了一个奇怪的东西。

“那是……塑像?”

“是,”他从包里小心翼翼把一只一尺半左右的塑像取了出来,并没有递给我,反倒自己看了起来。从我的角度看不清楚模样,反正不是什么宗教意义的塑像,就是很普通的一个人像,“不带她出门,我会觉得不安心。”

我知道他是谁了,虽然我还是不愿相信。我暗自思忖,这本书刚出不久,是否已经有了模仿犯。

书中有一个故事讲的是雕塑崇拜——一个出身富家的男人,一直肆意潇洒地活着,招朋引伴,炫富,换女友……他觉得自己过得挺开心的,至少没有不开心。直到有一天他和朋友们一起去智利的复活节岛看到了著名的摩艾巨型人像群,海滩边上一群巨大且毫无美感可言的石像屹立,一般人只会觉得有趣或者震撼,而他在那一刻感受到了绝对的吸引力。恍惚间,他好似看到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玻璃上映出很多很多的脸。

曾经真的有过这样一个深夜,凄冷的雨天,轰鸣的雷电,当时他还不到十岁,父母都去出差,保姆睡着了。他被雷声吵醒,迷迷糊糊走出卧室,闪电一次次将屋内照亮,房子太大太空了,唯一像人的就是父亲从国外运回来的各种希腊诸神造型的石雕,在那个夜里他抱着头坐在地上,不止一次觉得那些石雕睁开了眼睛,移动了视线。

只是随着长大,后面的纷杂记忆将那一夜暂时掩埋了,而复活节岛上那些神秘的石像忽然将那束闪电永恒的插在了他的人生里,惨淡而诡异的光可以照出的只剩雕塑而已。

回国之后,他就人间蒸发了,准确地说,是有意识地消失了。他和所有认识人断了联系,换了新住处,沉浸进了雕塑的世界。一开始他还只是挑选喜欢的雕塑买回家里,但很快,外面售卖的雕塑已经不能满足他,毕竟那都是千篇一律的造型。于是他开始自己学习塑像,无论是泥坯,还是石头,抑或是树脂,橡胶……一个意外,崩出的石块狠狠砸中了他的左眼,导致视力严重受损,他竟然没觉得有多伤感,无非是多买几副名牌墨镜。

只要有雕塑,他就拥有一切。

“你能从雕塑中得到什么?”这是我最感兴趣的问题。

虽然故事里写了一大堆的词语,比如安宁、纯洁、爱……甚至哲理等等,但人不是机器,不是录入什么就能接纳什么的,问为什么可以列入人的本能。

“我想得到的一切。”

“但它并不会回应你什么。”

“你说到点子上了。”他往前倾了身子,双手在膝盖前交握着,是很认真在和我谈,“人类对待感情,说到底,就是需要回应。你需要一个付出的对象,需要对方的回报,你需要从对方身上获得具体的东西,比如美丽,聪明,财富,最起码的,是陪伴。”

“这样又何错之有呢?”

“这样并没有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你从对方身上所获得的那些,全部是你自己给予自己的。”

我一时没有明白,他也不在意,继续说:“比如你和你的伴侣在一起,你送给他一辆车,他非常兴奋,立刻开车载你出去兜风,你会被他的兴奋感染,你会觉得很高兴,你会觉得值得,没错吧?”

我点头。

“那是因为,那符合你的预期。你在买这辆车,计划送给他的时候,已经在脑袋里设想过了他兴奋的情景。你是有目的的。更简单地说,你是花钱买来了对方回应你的愉悦。假设,你送给他车,他并不高兴,他怪你乱花钱,让你去退掉。明明他并没有恶意,甚至是为你着想,而你仍旧是喜欢他的,可你还是会很生气。因为他没有给你预料中的回应。因为他没有满足你情感的设想。”

“你的意思是,人类对于他人的感情,本质上还是自洽?”

这次他终于露出了一个像点样的笑容:“我就觉得你会明白。”

我也突然涌起了一丝恶趣味,模仿他的语气说:“你错了,我还是不明白,是你认为我明白。”

他笑得更开了。

“是这样,你说的有一定道理,我也承认,人类是很容易爱上自己的幻觉。可你漏了一点,”我清了清嗓子,“人都害怕寂寞。纵使人都是不完美的,但人们愿意为了排解寂寞,去磨合与妥协。就比如老人养猫狗,猫狗即便不会说话,无法回应什么,可依旧能够给予陪伴。因为它是活的,它可以用动作眼神去沟通。”

“那我问你,这世上可以用来陪伴的活物那么多,猪羊都可以,为什么大多数人都选择猫狗?”他根本没有给我反应时间,语气突然强硬起来,“因为首先你觉得它可爱,你才想饲养它,因为它可爱,你才会无怨无悔地照顾它。而实际上,它们绝大多数什么都无法给予你,它们只是自顾自地活着,于是人们把这个升华为陪伴。然而猫狗不过十几年寿命,它死去后,你的生活继续,你仍旧可以好好活着。那请问,一块石头放在那里,你怎么知道它不是在陪伴你?”

他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是你的逻辑打了个死结,你太追求于活,认为活的一定比死的好。”

我想尽可能不动声色地抽一口气,但胸口还是起伏起来:“那是当然。”

“错。死才能真正的接近完美。只要活着,都会腐败,但死物却可以继续进化。你仔细想想就会发觉,一个人一旦死去了,他留在活着的人心中的形象反而会刷上一层金粉,他的缺点被淡忘,而美丽却加倍放大。”

“但缺点与老朽,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是别样的美丽。”

我不自觉地拿出了本职工作经常面对的那套论调,虽然说完之后我自己也觉得很难堪。

“那我问你,假如我们活在科幻电影里,和人没有两样的机器人遍布,你可以拥有一个和你理想中的伴侣一模一样的机器人,他会和你交谈,对你的一切都有和人类毫无区别的反应,但他不会惹你生气,不会唱反调。他从各方面来说都是完美的,唯一一点就是他是机器人,他不是你思维逻辑里的那种活,他不会喘气,他不会死。但你真的会拒绝么?”

我终究还是被他打败了。我俯下身,双手捂住脸,一再叹气,久久不能言。他的话让我陷入了一片迷雾中,就好像混沌初开之时,一切都不存在,什么都要重新建立。他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虽然跟普世价值观不同,但他可以在自己的逻辑中存活。其实他的想法,说给一些不愿深究的人听,大概只会总结出两个字:自私。

但我觉得不是那么简单,相反的,他看世界的角度可能比一般人更大,他把人都看透了,最后他无法在人类世界得到的完美,他在雕塑那里得到了。

“最后一个问题,你就没有那么一刻怀念,或者说渴望人的温度么?”

第一次他沉吟了一会儿,说:“当然有。”

“然后呢?”

“要是变成雕像就好了啊……我总是这样觉得。”

我盯着茶几上那本书的封皮,是无数诡异的照片交叠在一起形成的面具,认真看,那里面有很多很多的物件,甚至还有人,都是我根据故事找的素材。我在角落里找到了属于他的那座雕像,是一颗石头的人头,头皮被斜着削去了一块,露出了里面石头的大脑。

在那一瞬间,我忽然清晰地记起了故事的结局。我看着离我只隔了三步远的陆先生,鸡皮疙瘩从脚后跟一路爬上了发顶。

“天不早了,我先走了,很高兴见到你。”我抓着包站了起来。

“你都不好奇为什么你一进来,他们就认得你么?”

我好奇,不过我忘了。

“别以为我迷恋塑像,就当我不了解人类。当我沉浸在塑像的世界,我发现世界变得简单了,我以前根本记不住人类的脸,有严重的脸盲症。但自从我的眼睛坏掉,我闭着眼睛,就可以把人的脸描绘清晰。你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听你的声音和说话状态,就能知道你长什么样子。这或许是塑像,给我的礼物。”

我一面浑身发寒,但心里还是不甘心顺从。很多厉害的侧写师,也可以通过很少的线索,去复原人的长相。也有不少案例,人在遭遇大的病灾之后,会开启某些特异功能。但我还是觉得,一定是这家店来的人本来就少,而我的战战兢兢写在脸上,他只要说个性别年龄,服务生就能知道是我。

我朝他笑笑,转身拉开了包厢的门。谢天谢地,没有锁。我只往外迈出一步,他再度开口:“你真的不想去我家看看么?离这里不远。”

“不了。明天还要上班。”

说罢,我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头也不回离开了这间阴森森的酒吧,甚至没有顾方向,只想先远离一些。

但背后有脚步声逐渐靠近,像是在追我,就在我忍不住也想抬脚跑起来时,一只手已经搭住了我的肩膀。

我倒吸一口气,猛地转过了身。

让我没想到的是,追上我的不是陆先生,而是酒吧服务生,他的手里拿着一个方盒子,比手表的盒子再稍大一些:“这是陆先生给你的,说是个小礼物。”

把盒子交到我手上,他就转身回去了。

我缓缓打开盒子,待我看清里面是什么,手猛地一抖,险些将盒子摔在地上,所幸又接住了。但盒子里面冷冰冰的东西,已经落入了我的掌心。

那是一个掌心大小的陶土面具,虽然不是很细致,但一眼望去就能认出,那是我的脸。

几分钟的时间,绝对不够他做完。他是在见我之前就做好了的。我对这类东西的制作一窍不通,我甚至怀疑,从他打电话给我,到我们见面的这段时间,是否够他做完。

我将我的脸放回盒子,匆忙地塞进口袋,下意识裹紧了衣服。我想我真的无法爱上这种冷冰冰的东西。

在那之后,我再也没接到陆先生的电话。差不多是半年之后,我在网上看到一条被当作轶闻来说的新闻,说是有一个人的家里摆满了大大小小的塑像,也有橡胶娃娃,一开始警察只当他是个变态,但在一座拿回去调查的石像里,他们发现了人类的身体组织。新闻里有他一闪而过的脸,虽然打着码,但我知道是他。

我坐在椅子上瑟瑟发抖,故事里的结局,终归还是应验了。

故事是这样写的——

他的房子是独栋,房间距很远,因此敲敲打打也不会被举报。然而有一天,一群孩子在下面踢球,足球砸破了他的玻璃,飞进他的屋里。孩子踩着墙上的管道,扒住他的窗口想要捡球,只见屋内无数的眼睛望着他,吓得从墙上摔了下去。

孩子告诉了父母,父母担忧邻里安全报了警,警察到的时候他就在屋里,但他没有开门。直到警察强行将门打开,被面前的场景惊呆了,房间里摆满了各种各样的塑像,有人有物,有大有小,有的面目极其扭曲,根本看不出是什么。但很奇怪的,它们在里面构成了一种和谐的氛围,仿佛他们就是主人,是既定存在,是不容抗拒。他们挤在那里,连人走路的地方都快要没有,却给人一种大宇宙的感觉。走进莫高窟的那些洞穴,似乎也不过如此。就连经验最丰富的警察,都是鼓足了勇气才闯进去的。

在审讯室里他一句重点都不说,只是不停地和警察表达他凡人无法理解的世界观,更让警察认定这个人精神有问题。于是警察开始追溯他的生活行迹,结果竟牵扯出了很多人的失踪案,其中包括他的父母。

而清查了他房子里所有的塑像后,负责的警察,有的大病一场,有的选择了辞职,还有一个偷了其中一座女人的塑像后,消失无踪了。

通过他的DNA,警察至少找到了他的父母。他们共同存在于一棵巨大的假树的树干里,用血和灵魂浇灌树脂的根,开出了一树晶莹透明的玻璃花。

我只是庆幸,当时没有贸然答应他去家里参观。然而,我打开抽屉,看着里面他送给我的陶土面具……陷入了沉思。

他看过那个故事,他会以为我知道他的一切,他却只是来和我谈谈,不躲不闪。他究竟是怎么想的。

我抓起陶土面具,咬了咬牙,用力往地上一摔。在摔得稀碎之后,我在里面看到了一枚小铁片,上面歪歪扭扭刻着几个字——很荣幸成为你的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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