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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7498 作者:陆遥

“你随便看,别轻易伸手就没危险。”

眼下我身处一间诡异的屋子,布局和普通房子别无二致,但里面除了必要的家具外,装潢实在特别。空地砌起来的蓄水池,屋顶垂下来的真假参半的叶子,说不出名字的植物……这个屋子是热带雨林般的潮湿,那个屋子又是彻骨的严寒。在家具与家具间,房间的各个角落,都摆放或是隐藏着一些活物,玻璃箱子里巨大的变形龙,墙壁里镶着的织网的毛蜘蛛,蓄水池里趴着半臂长的小鳄鱼,更不要说蜥蜴和蛇这种常见的,很多甚至就散养在外面。

一圈逛下来,鸡皮疙瘩冒了好几层,只有客厅还算可以安坐。但我刚坐下,手就碰到了不太寻常的冰凉的皮肤,吓得一下弹起。只见一条比我手臂还粗的黄金蟒缓缓爬上沙发靠背。

“没事的,它很温顺。”在我对面的方彤立刻跑过来,像棵树一样伸展手臂,等待着黄金蟒爬到她身上,“看!”

我假笑着耸了耸肩。

重新坐下来,还是有些心有余悸,好在再没有什么奇怪的东西窜出来。黄金蟒盘在方彤的肩上,看上去居然很亲密。但我清楚,这种亲密只是假象。

“一点都不担心?”我问她。

“担心不如小心,养只猫也免不得被挠几下吧。”方彤环顾着四周,“我这里没有带致命毒素的,也没有能一口吞了我的,所以还好。”

方彤不能算美女吧,但还是很年轻,身上有股朝气。就是这样的一个女孩,却饲养着这么多的冷血动物,在一次个性宠物的展示中惊呆了所有人。我和她认识是很久以前了,是很多人的聚会,大家都喝得挺多,机缘巧合我知道了她养着些超乎寻常的东西,但也仅此而已。这次一是她正好参加了一个展示会引起了轰动,二是恰巧我需要做一个宠物专题,猫猫狗狗的实在是无趣,就想起她来了。

本来也是尝试着联络,结果方彤很大气,立刻就答应下来。电话里她和我说:“正好我也有事想问问你。”当时我很奇怪,我们并不熟,能有什么事。

“这个,”方彤从书架上拿下一本书,我一晃就愣住,没想到她也会看这种书,“是写的我吗?”

她翻开一页,我看到小标题,正好是写冷血动物收集的。但我并没有联想到是她,我对她又不了解。

“这个是你吗?”我反问。

她盯着我,迟疑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放弃了:“不是你吗?我在后面看见你的名字,所以……不过也是,你怎么会知道。”

我下意识问:“你认识的人里有会写书的么?”

“没有。我对这个没什么兴趣,只是别人拿过来给我看的。”她顺手把书放在一旁,“再说了我也没有什么朋友。”

“因为养这些?”

“有这方面因素,但根源还是我不是太在乎。”蛇缠在身上,方彤却视若无物地轻松变换着姿势,“人们叫它们冷血动物,但它们能做出来的无非是本能,作恶最多的难道不是人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也不会有那种低级的误解,所谓冷血动物只是个俗称,真正的学名是变温动物。其实地球人除了哺乳动物和鸟类之外的绝大多数动物,都是变温动物。它们也并不是完全需要寒冷,只是体内没有调节机制,如果仅凭这个就说它们没感情,可怕,也太不讲道理。

但问题是变温动物由于自身的特点,注定无法进化出更优越的大脑,简单说,就是智商低,所以它们很难做出哺乳动物的那种认主,更难以表现亲密。

“呵,”猜到了我在想什么,方彤笑了一声,“你不会以为我天真到相信它们对我有感情吧?”

“丝毫没有吗?”

人很容易误解对方对自己怀揣情感,无论对方是人还是物,只需要一点点的火花,即使是小女孩手里的火柴,都可以牵出无限想象。

“当然没有,我很清楚它们最多不过是养成了习惯,可以配合我,但这与感情无关。长期的圈养终归会磨掉一些原始的东西,就像人会变懒。但说不定哪天突然就发了性,或者它们仍旧在想着干掉我。”

“既然如此,你又是图什么?”

“能怎么办啊?毕竟是朋友的遗物。”

她苦笑了一下。

朋友?遗物?

我看向放在旁边的那本书,又转回头来和她对了个眼神,方彤给了我肯定的答复。

方彤骨子里只是个普通姑娘,普通的出身,普通的容貌,普通的学习成绩。所以养另类宠物,并不是她耍酷的方式。

这对她来说,只是人生的一场意外。

大约十年前,方彤上高中。那个时候的她更是土气,远没有现在好看,性格也远不如现在豁达。身在一所二流高中,班里不好相处的人很多,她小心翼翼维持着和他人的关系,不要太内向,但也不要介入太深,对其他人事都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

每个班上都会有一两个不受人待见的人,被孤立的原因千奇百怪,但其中内向和软弱基本是共性。在当时方彤的班里,有一个集这些为一身的男生,在开学没多久,就自然而然沦为了被欺负对象。

那个男生叫汪雨,带着一副度数不低的眼镜,长相木讷,学习成绩其实算中等,但体育很差,各项都不及格,仅这一项就让他没有女生缘的同时,又被男生鄙视。规矩是女生座位靠前,男生在后,所以汪雨个子不太高,却坐在了后面,正卡在那些爱玩爱闹运动神经发达的男生前面,于是无论课上课下,他都难逃捉弄。

衣服上贴侮辱性文字的纸条、椅子上涂修改液、笔袋里放虫子、被迫顶包被老师骂……还有随便地拍一下打一下,这些都是家常便饭见怪不怪了。因为并没有造成什么看得见的肉体伤害,就可以美其名曰玩笑。每次那些男生围着汪雨取笑时,其他人都会配合着哄笑,方彤自然也一样。

她当然觉得汪雨很可怜,也觉得那群人很可恨,她相信班上会这样想的人占大多数,可没有人愿意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站出来。尤其是向她这种一不小心自己就可能沦落到如此下场的不太招人喜欢的人,更不愿意引火烧身。

一天放学,校门口停了一辆豪车,因为太过拉风任谁都会看几眼,结果熟人都看到汪雨走向了那辆车,并且打开后车门就坐了进去。

方彤更加不懂了,既然家里这么有钱,那只要稍稍强硬一点,再加上金钱镇压,应该不会沦为被欺凌对象啊。为什么汪雨放着现成的条件,却什么都不做呢!

不过很快她就明白了,高二开始没多久,周遭的差生团们开始轮番地向汪雨勒索零花钱。而面对钱财汪雨的对策就只有两个字——没钱。不是说说而已,汪雨的身上真的没有钱,就算他们要,每天也不过能从他身上搜到点饭钱。几轮下来,这些人就开始不耐烦,觉得汪雨是故意耍他们。

放学路上,方彤在学校不远处的巷子里看到汪雨被几个男生围着,她向里瞥了一眼便匆匆走过。想来也不可能是她一个人看到,其他人都选择在不远处停了下来。

能做些什么,在保护自己安全的情况下。方彤努力在思索这个。即使现在报警,也是来不及的。就在这时,她看到两个综合执法的人走过来,校门口的违规摊位太多,他们时不时就过来赶一赶,方彤突然决定赌一把,就在综合执法马上要走到她面前时,她转身跑回刚刚的巷口,喊了一句:“警察来了!快走快走!”

刚好这个时候穿着制服的身影从巷口露了一点头,那几个男生立刻放开汪雨,从巷子的另一头跑走了。方彤长舒一口气,她刚刚的语气明显是帮着那群男生的,想想应该不会引人起疑。但这种险也只能冒一次,还得天时地利人和。

她本想耍个威风,在汪雨面前显摆一下的,但她刚往前迈了一步,就看到汪雨擦着墙缓缓蹲下去,缩成一团哭了。

她站在手足无措,原来汪雨并不是没有感觉,他的心早就千疮百孔了。

“你为什么不给他们些钱呢?”

“无底洞。”

最糟糕的一面都看过了,方彤意料之外地感觉到汪雨对她不是那么排斥了,两个人沿着原路往前又走了一段,最后在立交桥的桥洞阴影里坐了下来。哭过之后他又迅速变回了之前的木讷样子,像是缩进壳子里。

“我爸妈离婚了,那天来学校的是我爸,他又有自己的孩子了,那天只是路过,来看我一眼。除了正常的抚养费,他不会给我太多钱的,偶尔给点零花,我基本也都给我妈了。”

这是一直以来汪雨说过最多字数的话。

“是这样啊……”方彤撇了撇嘴,“可还有一年多呢,你就打算忍着啊?”

“以暴制暴的事,我做不来。”

以暴制暴。这个词出现时,方彤的心里有一丝异样的感觉。一直以来她都不愿意去想自己接近汪雨的目的,如今却一下都明了了,因为她想看汪雨反击。什么同情怜悯都要往后放,她就是想看被压到极限之后的反弹。骨裂的那次,她以为有希望,但汪雨毫无反应,她就有些怒其不争。结果发现汪雨是有背景的,她更加不理解了。但说到底,她不是为了汪雨,是为了自己。现实里她不过也是隐忍度日,拼命挤进女生小团体,即使无聊得要死也非得占个位置,就是怕被孤立。如果她落得汪雨的处境,她也未必能做得更好。可她却察觉到自己心底危险的因子,假如她被逼急了,什么都说不定,只是如今她轻巧得把这份希望放在了汪雨身上,自己却做了事不关己的路人。

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个道理,别说她那个年纪不懂,有的人一辈子都不会懂,就算懂也做不到。

“走了。”

汪雨慢吞吞站起来,朝着阴影外的大路转过了身,背对着方彤,“就当没有今天,省得牵连你。”

他不和任何人亲近,是因为不想让别人分担他的痛苦吗?可这样的话,那些人连转移战火都不可能啊?

汪雨走后,方彤在原地坐了很久很久,迷茫而又苍凉。

那天之后方彤和汪雨的关系表面上毫无变化,但其实完全不同了。他们之间有一根隐形的线,暗中牵动着他俩的眼光和心绪。最明显的变化是以前方彤每每有意无意地看向汪雨,他都是垂着眼皮,毫无察觉,而现在总有那么一次,他会看过来。

虽然方彤会立刻转回头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可视线相遇的那一瞬,就像两块火石相撞,激起一簇火花。

可除此之外方彤仍旧什么也做不了,对于汪雨的欺凌还在逐步升级,不止班上的几个人,还有年级里抱团的那些,渐渐的都分不清事情是谁做的。但汪雨也没想分清,晚自习前他的书包不见了,他也就是出去找,之后就再没回来。方彤一直提心吊胆,整个晚自习光剩发呆,走出学校到处都找不到汪雨的影子,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沮丧。

恰逢周五,想着也只能等到周一才知道具体情况了,方彤沿着平时回家的路走着,经过上次他俩坐着的桥墩下面时下意识瞥了一眼,结果出乎意料地停住了脚步。

坐在同一个位置的人,不是汪雨是谁!

“你怎么还在这儿啊?”周围也没熟人,方彤一口气就冲上前了。

“哦,时间到了。”

这次汪雨没有哭,他好像什么也没想,在看到方彤之后只是有片刻怔忡,就反应过来放学了。

“等放学时间啊?”

“嗯。”

汪雨站起来,怀里抱着的书哗啦啦掉了一地,不得已又要蹲下捡。方彤动作也很快,也蹲下帮他。

“书包呢?”

“扔了。”

“为……”

问题开了头,又被方彤硬生生咽了回去,要是好好的书包谁会扔啊,保不齐是被扔到哪里了,肯定是无法挽救了。书能保存下来,就算谢天谢地,“给。”

一个书包而已,也还好了,看到人状态还不错,方彤终归能放下心。把手里的书还给汪雨,她就想离开,结果汪雨接书的手伸过来,袖口又什么东西突然一闪。

是活物!方彤第一时间就有这个感觉,吓得立刻松手,后退了两步。

与此同时,她也定下心神,看清了汪雨袖口露出头来的,居然是一条很小很小的蛇。

“蛇……”她声音都发虚。

“你害怕蛇吗?”

汪雨只是抬手看了看,根本就没管。他淡定的模样,反倒让方彤更吃惊。

方彤对蛇谈不上害不害怕,毕竟不是平时会见到的东西,刚刚她也是被突如其来的活物吓到,还以为是不小心爬进衣服里的。现在看汪雨的反应,很明显他是知道这条蛇的存在的。

“你养的?”

“嗯。”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他回答得利落又坦然,可方彤仍旧不信,她想着如果没有目的为什么要养这些,汪雨一定是在计划什么。

她被自己的这个发现振奋了。

但汪雨并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只是问她:“周末有空么?”

方彤呆住。这是在对她发出邀请吗?

“啊,要是没有就……”

“有空!”

如果偶尔聊一次天的人不能算做朋友,但周末能一起出去的,应该可以了吧。方彤完全忘记了她曾经是多么瞧不起汪雨,就像瞧不起自己一样。如今她对汪雨的谅解与期待,也同样像是对自己一样。

那个周末汪雨带方彤参观了他的秘密基地,一个堆满了冷血动物的旧阁楼。貌似不爱讲话的汪雨,说起这些动物的历史和近况来,眉飞色舞,侃侃而谈,像换了一个人。高度近视的眼睛居然闪烁出了无比耀眼的光,方彤猛然意识到,他是真心爱着这些冷血动物。他不会拿自己所爱去做什么的。

方彤并不能在这些冷血动物里感受到什么爱,她甚至不愿意去摸它们,但她还是强迫自己做出理解与开心的样子,因为她看得出来,这些才是支撑着汪雨在这个不公平的世界坚持下去的东西。就像玩具熊、赛车、或是爱人,是无论遭遇了什么,都能得到治愈的法宝。

对十几岁的方彤来说,汪雨的这个法宝很酷,超乎寻常的。

男孩的秘密基地敞开了,就代表接受了这个朋友。那之后方彤周末经常来,她仍是不喜欢这些冷血动物,但可以做到不讨厌。他们聊得事情也越来越多,她知道这个阁楼只是汪雨外婆留下的旧房子,现在是待拆状态,早晚有一天是要留不住。汪雨养这些家里自然是不知道的,这些年他省吃俭用,偶尔将爸爸给的零用钱偷留下一半,也都是用来买新的。这里面有些是名贵的,但有些只是因为合眼缘,从酒店的菜刀下买回来的。

“要是有天我不在了,它们要怎么办啊……”汪雨不时说出这样的担忧。

“现在想这么多干嘛?”

方彤觉得这样的担忧不切实际,虽然有些蜘蛛能活几十年,有些蛇也能活挺久,但大多数也就十年左右,他们那么年轻,无需考虑这个。

在那个时候,方彤在考虑另外一件事,她想帮汪雨获得自由,哪怕只有轻轻松松的一年也好。决定了之后,她偷偷地从汪雨的阁楼里带出了一条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小蛇。

她的想法是,偷偷把蛇放在平时欺凌汪雨最厉害的男生身上,让他吓破胆,然后再让汪雨面不改色地接管,就当是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野蛇。汪雨的胆量,一定会震慑那些人的。但她不敢提前告诉汪雨,她知道自己提前通知了汪雨不会同意,先斩后奏如果他生气,方彤也认了。

计划进行很顺利,方彤成功在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情况下把蛇放进了那个男生的书包,紧跟着就上课了,时间卡得刚刚好。方彤实在没法隐藏自己的想法,堂而皇之地扭着头,盯着那个男生的一举一动,连汪雨都顾不得看。

安静的课堂里,男生突然窜了起来,爆了句响亮的粗口,紧接着像个神经病一样在原地跳。

面对老师惊讶的眼光,他才想起解释:“蛇!有蛇!”

班上顿时大乱,一部分人冷静,觉得怎么会有蛇,但一部分胆小的也已经跟着窜了起来。

在那个瞬间,方彤发现汪雨果断看向了她,脸上没有震惊与责怪,只有一片冰冷。也顾不上解释什么,方彤对他使眼神,让他快找。汪雨试着上前了一点,但没找到蛇的踪影。不止他,跳起来男生周围的人都在找,但都没找到。

这个发现让方彤从里往外地泛起了寒意。

一时没找到,包括老师在内都怀疑是那个男生神经过敏,刚安抚大家坐好,一个女生发出了震天的尖叫,这次很多人都看见了地上一闪而过的蛇。老师是个中年男人,这种时候必定挺身而出,他从门后飞速拿起拖把,抡起来就要砸。

“等下!”

千钧一发之际,汪雨喊出了两年来最大音量的一句话。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过来,用娴熟的手法抓住了那条蛇,并暂时封住了它的嘴。教室里变得非常非常安静,好像时间都停止了,大家注视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最后他在老师“喂喂喂”的阻止下,不管不顾离开了学校。他不走不行,总不能带着蛇上课。

那天傍晚下起了雨,淅淅沥沥,下了足有三天。第一天方彤孤独地回家,特意去了桥下,汪雨不在,她胸口如同堵着一团棉絮,哭也不起作用。第二天一早汪雨照样来学校,她无数次回头,再也没有眼神交流,方彤知道,他们的关系完蛋了。第二天晚上,因为下雨取消晚自习,待到方彤收拾完发现汪雨已经不见了,她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以至于在校门口徘徊了很久,但没找到汪雨,也没看到什么骚动。第三天凌晨,汪雨从学校楼顶一跃而下,结束了生命。

他走得那么安静,第二天一早才被发现。虽然有坠楼伤在,但警察还是在他身上发现了很新的殴打的痕迹,可想而知前一天他晚上经受了什么。

后来的事情,风风火火又无声无息。学校里的欺凌事件一跃上了台面,老师开始大力镇压,风气变好了不少。但始作俑者的几个人,在被警察带走盘问之后,还是放了出来,他们转了学,几乎没受到任何惩罚。

然后,又回归了平静的日常,汪雨的座位空了,空了就空了罢,本来也没人在意他。那点恐怖带来的怜悯,很快就散了。

除了方彤,她在意,她惊惧,她无所适从。

她知道她才是始作俑者,她是将汪雨逼上天台的那个人,但她隐藏得这样好,甚至还能和他人开玩笑。

汪雨死后三天,方彤半夜溜出家门,去往那个阁楼。钥匙藏在门口地垫下面,是她看到过的。她将那些冷血动物,全部搬回了自己家。

父母不理解,甚至无法想象她是从哪里弄来的,但她一语不发,只是小心翼翼看守着汪雨的遗物。

她知道这些才是汪雨的朋友,那天汪雨选择站出来,不是替她挡,而是不想那条蛇无辜被杀。

那她算是朋友么?她没机会,也没勇气问了。

她能做的事情只有这么多了。终归除去自我折磨,还有那么一点可以做的事,方彤知足了。

房间里很安静,这些冷血动物,可以一动不动待上很久,不像猫猫狗狗,总是想吸引人的注意。我们说话期间,没有一丝别的声音,可它们仍旧在我的余光里,隐隐让我觉得自己是深处森林之处。

“其实,他会走到这一步,并不全怪你。”

“我知道的,是积重难返。”方彤说起往事来,情绪波动并不大,看来她其实已经释怀了,“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人的崩溃看上去都是瞬间的,但其实都源于长时间的累积,就像蚂蚁掏空一座塔,或者一根根抽掉底层的积木。只不过,无论怎样,我都是最后一击。”

她认识清楚,看上去又不需要安慰,我只能将话题转过:“这些东西,你父母后来怎么接受的?”

“一直都是不接受啊。好在那个时候我高三了,他们为了照顾我的情绪,也就强忍着。后来我考上了三本,没有去念,就早早出去工作了,租了个房子,就都搬走了。”

“我记得,你换过好几个城市呢!”

“是啊,都是开车带着它们。”

“天啊,”想想也是挺酷的事情,我忽然想到,“你结婚了吗?”

虽然只是随口一问,但方彤确切地说“结了”的时候,我还是有些吃惊。

她笑:“干嘛这副表情,怪咖总能遇到怪咖啊。我老公是开另类宠物店的。”

按时间算,当初汪雨留给她的东西,其实应该也死了大半了。想来她能继续下来,大约是习惯使然,还有爱人的缘故。

“现在还有哪些是汪雨留下的么?”

我问完,方彤引着我去看一只蜘蛛,三分之二手掌那么大,浑身是毛。“红玫瑰蜘蛛,我也不知道它能活多久,也许十几年,也许二十年,它太好养了,有时候我都会忘记它。”

她将手放在玻璃外面,指甲轻轻敲着,脸带笑意,“我得努力活着,起码要活得比它们久啊。有的人走了一了百了,但总要有人留下来,不然被抛弃的该有多可怜啊。”

我离开的时候方彤送我到楼下,她说她正好等等她先生。我转身走了几步,听见她叫我,不及回头就听见她问:“书里的故事真的不是你写的吗?或者说,你透露的?”

“当然啊。”我微微扭头,耸了耸肩。

“好吧,我总觉得当时我喝多了跟你说过些什么,或者你问过我什么。”

她突然伸了个懒腰,“你这个人,挺奇怪的,脸上有表情,但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总好像是看透了一切似的。和汪雨很像,我常常想,那个时候他不会没发现我把蛇带走了,可一天一夜,他都没任何反应。”

“你是他朋友。”

我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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