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9742 作者:叶紫

几日后的晌午。

如风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爹和我的担心更甚。

自打那天被我拒绝后,他就再也没在我的视线里出现过。毕竟多年兄妹,尽管当日的情形让我至今想起还有些后怕,可是比较之,担忧还是占了上风。

“爹,如风哥哥这么大人了不会有事的,他定是躲哪背诵圣贤书去了,科考临近,他兴许是怕人打扰。”虽是这么安慰爹,可连我自己都没把握。

“他的衣物一件都没少,会去哪儿了呢?”爹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忽抬高声音唤道:“老高,你出去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马上回来告诉我。”

老高才出去没多久,院里就有了声响,“老高,这么快就打探到消息了?”他的动作还真快,我和爹满怀喜悦地迎出前厅,却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正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找人。

他见到我们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请问这里是沈豫鲲沈大人的家吗?”

爹捋着胡须道:“我是沈豫鲲,但不是什么沈大人。”

那男子皮肤白净,身材矮小,斯文是斯文,可总觉得缺少了些男儿的气概,而且声音也是尖尖细细的。他向爹恭敬地行了个礼:“咱家奉皇上之命来接沈大人和卓雅姑娘去圆明园一聚。”

我和爹对视一眼,都觉得很奇怪,皇帝哥哥怎么会突然下这道旨意。“先进来说话吧。”爹侧身让了个空位出来。

“不了,沈大人,皇上还等着你们呢,即刻动身吧。”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已备下,就在门外候着。”

“怎么称呼公公你?”爹并没有移动脚步,而是随口问道。原来是个公公,难怪没有胡子,我心中暗道。

“咱家叫桂圆。”还没等他说完,我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有这种名字,看他瘦瘦小小的,黄瓜还差不多,哪里像桂圆了。

“雅儿,又没规矩了。”爹朝我瞪了一眼。

我忙不迭地吐舌头,躲到了他的身后。

“让桂公公你见笑了。”爹说道。

“没关系,卓雅姑娘天真可爱,咱家不会放在心上的。”桂公公又催促道,“沈大人,动身吧。”

爹不动声色地问道:“桂公公可知皇上叫我们去所为何事?”

“这个咱家就不太清楚了,主子们的事做奴才的哪敢多问。”他轻巧地把问题抛了回来,不愧是皇帝身边的人,随机应变,左右逢源。

既是皇上的旨意,躲也是躲不掉了,不如大大方方地随他前往,爹也是与我心灵相通,略一思忖,他微微点头,我跟在他后面上了马车。

大约行驶了一盅茶的工夫,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桂公公殷勤地扶着爹和我下车:“沈大人,卓雅姑娘,你们慢着点,不急。”

方才催促我们的是他,现在说不用着急的也是他,真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在宫里待久了是不是都会不自觉地带上一层面具呢?就像台上的戏子,终日是在扮演别人的角色,也不知何时能做回自己。

“桂公公,这是要带我们去哪?”我沿途欣赏着园中的景色,听见爹这样问连忙伸长了耳朵。

“去看张若蔼张公子。”桂公公微笑着说道。

“不是皇上要见我们吗?”我抢着问道。

“张公子的病情已稳定,两位不想见一见他吗?”好个狡猾的桂公公,不答反问。

爹欣喜道:“太好了,叶天士的医术果真名不虚传。”

“是皇上命我专程接你们进园子来探望张公子的。”桂公公唇边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浅笑。

“那你之前为何不说?”又不是什么坏事,何必藏着掖着。

“皇上交代等你们进了园子方才能将实情相告,望多包涵。”他冲着我们打了个千。

我也没往深处去,想着晴岚哥哥的身体能一天天地好起来,就觉着没比这更好的事了。

刚踏入交辉园内,迎面一阵香风飘过,环佩叮咚,两位贵妇在几名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是娴妃娘娘。”桂公公低声道。

走近了才发现这两名女子我都曾经见过,其中一位便是一年前在寺庙遇袭,连带把我也牵连进去的美妇,因其散发的忧郁气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另一位就更为熟悉了,说起来我还尚欠她纹银百两。她一举一动都显优雅风韵,我也早知道她出身不低,不过还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娴妃在瞧见我们的一刹那似乎是愣住了,顾盼的美目落在爹爹的身上便再也不舍离开,整个人失魂落魄,连一向后知后觉的我也觉察出有点不对劲。

“奴才给娴妃娘娘请安。”桂公公拉了我一把,示意我们一同跪下。

久久都没得到回应,我偷偷抬眼看她,只见她痴痴地凝望着爹爹,好似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奴才给娴妃娘娘请安。”桂公公无奈之下只得提高音量又唤了一声。

“哦,起来吧。”她总算是回过了神,眼角瞥向了一边,“馨语,你先回吧。”

“是。”纳兰馨语微一福身,朝我挤了下眼睛,从我们身边绕过。

“你们也都退下。”这次她说话的对象是那些宫女和太监,当然也包括了桂公公。

桂公公为难道:“娘娘,奴才奉了皇上的命……”

“小桂子,怎么,在皇上身边得宠,如今连本宫也不放在眼里了吗?”娴妃冷冰冰的一句话,吓得桂公公立刻瘫软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还不退下,本宫不想再说第二次。”她脸上明明挂着笑容,可声音却像是来自冰窖。

“是,是。”桂公公跌跌撞撞地倒退出去,一路上还摔了好几个跟头。

这位公公对我和爹还算恭顺,他所作所为也是皇命难违,根本怪不得他,娴妃娘娘对他也太狠了些。

娴妃嘴唇动了动,眼中有一亮晶晶的东西闪了闪,良久,她颤声道:“沈豫鲲,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回娴妃娘娘的话,托皇上的鸿福,一切安好,勿念。”爹后退了一步,恭敬请安。

“十年了,”她喃喃低语,“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已经十年了。”她走上前一步,见我一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她才意识到还有我的存在。“她是?”未等爹回答,她恍然大悟,“雅儿?”

我点点头,她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容:“连雅儿都这么大了。”她唇边的笑容渐渐扩大,“当年你尚在襁褓中时,我还抱过你呢。”

“那时你才这么点大,”她双手比画着,沉浸在对往事的无比怀念中,“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粉嫩的皮肤,从不哭闹,逢人便笑,一点都不怕生,可爱极了。”

我不好意思地溢出一丝轻笑,顺势抓了下自己的辫子。

娴妃再次看向爹的时候,似乎又释然了几分,笑容中多了几许淡然。我不懂爹和娴妃娘娘之间微妙的关系,但想来十多年未见面,再多的思念也是成空。再相聚时物是人非,她贵为皇妃,而爹一介布衣,两人再无交集。

“沈豫鲲,你和雅儿是来看晴岚的吧,我们改日再叙旧。”娴妃已恢复了初时的从容,她毕竟是雍容华贵的娴妃娘娘,失态也仅是那么一瞬间。

微微欠身后,我们背向而驰,走了好远后仍能听到身后幽幽的叹息声。

“爹,你和娴妃娘娘相识很久了吗?”好奇心作祟,忍不住问道,“她对你……”

“雅儿,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乱说话吗?”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呵斥道。

“是。”我低头认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交辉园内虽有人守候,但我们一路长驱直入并无人阻拦,想来是都已经关照过。

才跨进前厅,我就听到一个轻扬的笑声,声音虽悦耳,却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潇湘眉梢带笑,风采依旧,我们进屋的时候她正偏着头在写药方,听见脚步声微一抬首,唇边笑意稍敛:“沈姑娘,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道:“怎么,潇湘姑娘很怕见到我吗?”

“怕?”她冷笑道,“我潇湘还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更何况是你。”

我耸了耸肩膀,刚要反驳回去,爹上前打了个圆场:“这位就是名医叶天士的高徒潇湘姑娘吗?久仰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好说好说,”潇湘大大方方地还礼,“沈伯伯你真会说话,想来卓雅姑娘的伶牙俐齿也是传承于您吧?”

爹只能以轻笑回应,好在有机灵的宫女立刻领了我们进内室,我回头朝潇湘扮了个鬼脸,她眉梢挑出一丝淡淡的嘲笑。

晴岚的脸色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看起来还不坏,精神也不错。他正由宫女伺候着吃药,见我和爹爹进门,笑意渐浓。

“豫鲲,雅儿,你们来了。”他转向端药的宫女:“喜儿,快去上茶。”

“晴岚,身体好些了?”爹关切地问道。

“是啊,豫鲲哥,晴岚已经好很多了。”承溪从另一头稳稳地走来,放下手中的托盘,“这几天能下床走动了。”承溪看起来清瘦不少,眼窝有一圈淡淡的黑影,明显的睡眠不足。

我拍手笑道:“那晴岚哥哥可以经常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我想,会恢复得更快。”

“你不懂医术就别瞎出主意,张公子体弱,怎能长时间暴露于大太阳底下,这样反对病情无益。”潇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开口就责备了我一通。

我涨红了脸,张了几次嘴,嘟囔几声,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承溪见情形不对,笑着拉开了我们:“雅儿也是一番好意。”她拍拍我的肩头,我点点头。

“晴岚的身体大有起色,潇湘姑娘居功至首,”爹长笑一声,“我对尊师的人品和医术神往已久,有机会真想去江南一睹他的风采。”

“家师为人好客,谦逊,他也定会乐意结交沈老伯您的。”潇湘谦卑有礼貌的时候还是很讨人喜欢,她每次带刺的反应也仅仅是针对我。

“豫鲲哥,你也是功不可没,多亏有你指点,才得以请来潇湘姑娘。”承溪感激地瞅着爹,笑容满面。

爹连连摆手:“要不是潇湘姑娘医术卓绝,我出再多的主意也是枉然。”

晴岚在和我们说了会话后面露疲态,潇湘轻声道:“张公子大病初愈不宜劳累,还需要多加休养,我看我们还是去外屋说话的好。”

宫女喜儿留下继续照顾晴岚,潇湘忙着替他诊脉,我与爹爹随着承溪去了前厅。晴岚的身体日渐好转,承溪的脸上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承溪递了杯茶送到爹的手中,他忙伸手去接,他们四目交接,相对无言。我黯然,也不知爹年轻时候欠下了多少风流债,先是承溪,再有娴妃,如今她们皆有归宿,独留爹孤身一人,与我相依为命。

多年后他们再相见,没有重逢的喜悦,始终实笼罩在沉重的阴影下。第一次是因为承溪难产的事,第二次又是为了给晴岚找大夫,像这样两人平静地对面而坐,实属难得。

“豫鲲哥,你用茶。”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承溪的声音平平响起。

才发现茶盅仍握在承溪的手中,而爹的手高悬在半空,他低首接过,强自镇定地轻啜一口,故作轻松道:“皇上一会儿也要来吧?”

“若无意外,每天这个时候也该到了。”话音才落,就见晌午时接我们入园的桂圆公公快步走了进来。

“格格,小桂子给您请安。”下跪,请安,起身后,他看向我笑语:“卓雅姑娘,皇上有事召见你。”

“我?”惊异地看了眼桂公公,“皇上只召见我一个人?”

“错不了。”他笑嘻嘻道。

我求救似的抓住爹的衣袖,他安慰道:“雅儿,我在这儿等你。”

走在桂公公的身边,心里七上八下。我没有预知的本领,妄自猜测也没用,好在答案即将揭晓。

桂公公将我带到九州清晏的御书房内,低声道:“卓雅姑娘,你就在这候着,皇上很快就来。”

偌大的书房内只留下我一个人,深吸口气,缓缓走了几步。

御案上两叠奏折整齐堆放,井井有条,微微点头,想来这里就是皇上平时批阅奏折和会见群臣的地方。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急忙转身低头跪下,还未开口,一股力量提着我的双臂带着我起身。“兄妹二人,无须多礼。”富有磁性的嗓音,淡淡的龙涎香在屋中弥漫开来。

“谢皇上。”我慢慢退开了几步的距离。

“雅儿,到这边来。”他朝我招了招手,自己先坐到了御案前。埋首在两叠奏折里翻弄着,他自言自语:“奇怪,放哪去了?”

翻找了许久,他从最底层抽出了一份奏折,在缎面上弹了一记,笑道:“是这份了。”

“怎么光傻站着不动?”他微笑如水,“过来看看这份奏折。”

我提着裙摆,移动着步伐,暗道:皇兄的心思真难猜透,他把我叫来就是要我替他看奏折吗?这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见我走近,他将奏折平摊在御案上。我好奇地凑上去看,不想手肘撞在几个纸卷上,沿着边缘缓缓滑下地。

“我来捡,我来捡。”再次提醒自己凡事都要仔细,切不可毛糙。

很快掉落的纸卷便到了我的手中,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挨着顺序一个个地摆放到御案上。拍了拍手掌,眼角却瞅到角落里还有一漏网之鱼,系在上面的红丝线已脱落,展开处所画景物若隐若现。

我疾步走去拾起,原本无意窥探画中景致,可仍是忍不住瞟了一眼,这幅画本身并无突出之处,可画中女子眉清目秀,楚楚可怜,如蓓蕾初放,竟似曾相识。另有题词: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抿了抿嘴,若不是碍着皇上在旁边,我险些笑出声来。

“皇帝哥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细心地卷起,扎上红绳,我装着不在意地问了句。

“哦,是吗?”皇上淡淡应了句,不动声色地收了纸卷塞到了案桌底下,不再接我话茬。

我轻吐舌头,又说错话了。

为防重蹈覆辙,我将御案上的东西往边上稍稍移了点位置,这才得空读奏折。其实这是一份直隶河间府献县县衙的奏状和被状告者的陈词,我还在纳闷自己怎么成了断案的包公,就被熟悉的字迹吸引住了眼球,这份陈词分明是出自纪昀的手笔。

我抬头迷惑地看了眼身边的皇上,他点头示意我继续往下看。

奏状上陈述纪昀为某一刘姓人家写了副春联,上联是“惊天动地人户”,下联为“数一数二人家”,横批“先斩后奏”。此副对联在大年初一被贴在刘家的大门上,还挂上了大红灯笼映照鲜红的对联,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周围的大小村庄,无人不看得目瞪口呆。此事很快被捅到了县衙,而知县见这事非同小可,不敢擅作主张,又连夜呈报知府,当堂审问,以了解案中情由。

我强自咽下口水,手心里捏了把汗,这纪昀在搞什么鬼,这样的对联也是可以随便赠人的吗?我又偷偷抬眼观望,他的脸上喜怒不辨,我也是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抹了下鼻尖上的汗珠,接着再看纪昀的陈词。这一看,我便完全放下了心,这人是在舞文弄墨,卖弄才华呢。只见他在陈词上写道:刘氏三兄弟,老大名曰刘铜,老二名刘铁,老三唤作刘锡。刘铜是个卖爆竹鞭炮的,爆竹声震耳欲聋,说是“惊天动地”并不过分。刘铁,专管米粮过斗一事,说他“数一数二”也还妥当。刘锡宰杀活鸡,做成烧鸡,这不是先斩后奏又是什么?

我正看得带劲,冷不防手中的奏状被抽走,皇上似笑非笑地问道:“雅儿,你怎么看?”

“皇兄已有主意,又何必问我。”我不担心他会治纪昀的罪,反倒是奇怪他为何会专门拿这份奏折给我看。

“哦?既然雅儿不愿出主意,那朕就下旨了,”他提起朱笔,口中轻念道,“大胆纪昀,口出狂言,授人话柄,亵渎皇室……”

我倒吸一口冷气,惊慌失措,情急之下抢过奏折,央求道:“皇上,万不可,纪昀才华出众,他只是,只是玩了个文字游戏,尽管玩笑开得大了点,可他绝无恶意,更不可能亵渎皇家,皇兄你要明察秋毫才是。”

皇上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才算是弄明白自己是中了他的计,脸上一红,把奏折丢还给他。

“这个纪昀倒是颇有些才气。”他看似自语,却是在对着我说话,我装作不懂他的意思,翻翻眼睛看向僻静之处。

他轻咳一声,唤道:“雅儿,你是我大清国的格格,婚事断不能马虎,沈豫鲲将你许配给纪昀,可还没有过朕这关。”

我张口结舌,怎么这事也能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又说道:“改天,朕要亲自考考他才行。”他嘀咕,“朕派人打听过,他在河间府应试,中了第一名秀才。也幸亏你现在是姓沈,若非如此,还不得婚配。”

难怪他要让我亲眼看到这份折子,算是试探我的心意吗?可不能再让他误会了,否则要是连他也看重纪昀的才气,一道圣旨一下,就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皇帝哥哥,事实不是你所想,”我咬了咬嘴唇,“纪昀的才华确实世间少人能及,可是,他并非雅儿的心上人。”

皇上深深地看着我:“不是纪昀?那又是谁?只要能配得起你金枝玉叶的身份,皇兄自会替你做主。”

“这……”咬咬牙,迟早要说,豁出去了,“是皇帝哥哥身边的重臣。”

他挑眉道:“是谁?”似乎是对我的回答很感兴趣。

“户部右侍郎傅恒。”隐瞒下去毫无意义,倒不如干脆地说出来,如果能得到皇兄的默许,爹也就无话可说,再没有理由阻拦我。“我们两情相悦,已定下终身,望皇兄应允。”

“胡闹,朕不答应。”令我没料到的是他竟然当场大发雷霆,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吓了我一跳。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是真心的。”皇兄天生不怒自威,可现在我也顾不上害怕,昂起头毫不退缩地看向他。

“傅恒早已娶妻,你堂堂格格难道要下嫁他做侧室?你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他的话同爹几乎如出一辙。

我不屑一顾:“我才不要做什么格格,也不在乎他有妻有子,只愿与他白首偕老。”

他一挥手,御案上的笔砚皆被扫到了地上:“你不必再说,朕绝不会如你所愿。”

我扭头低语:“这是我的事,路也要我自己去走,应不应允在你,去不去做在我,即便你是我哥哥也没有权力干预。”

“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大声点!”皇兄板起脸的样子让人很难接近,我立刻闭嘴不再说话,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看看情形再说。

“雅儿,你是朕唯一的亲妹妹。”他目光平平地看向了我,语气逐渐放柔,“你要明白朕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

我平视他,他眼中的温情似乎触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除了爹,如风还有六哥哥,他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我不禁靠近他,扯着他的衣摆撒娇:“皇帝哥哥最疼我了是吗?”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当然。”

“那我恳请皇帝哥哥准我婚配傅恒。”他面色一变又要发作,我忙道,“我自是知道皇帝哥哥对我的关切之情,可事关雅儿的终身,也只有雅儿自己来选择,今后无论是幸或不幸,都不会迁怒于人。”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才收回了目光,叹道:“虽然当年送你出宫是皇阿玛的旨意,可朕还是遗憾未能更好地照顾你。也罢,就当是朕欠你的,你的婚事朕不会再插手。”

“谢谢皇帝哥哥。”我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抱住他,只要有他的支持,不由得爹不让步。

他好笑道:“别高兴得太早,沈豫鲲那朕可不承担说服他的任务。”

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边,就连他也知道爹是个老顽固。

他揉揉我的头发:“朕去交辉园看晴岚,一起走吧。”

我微微颔首,也好,爹还在那里等着我呢。

走在皇上的身边我浑身不自在,前有太监开道,后头还有一群宫女尾随,总是感觉有千万双眼睛盯着我瞧,害得我每走一步都小心万分,生怕出丑给皇帝哥哥丢脸。

似乎才下过一场大雨,雨住云散,天空中若有若无地飘着绯红的彩霞,空气清明如洗,树叶绿得可爱。

穿过幽静的牡丹台,我在一座孤立的小楼前放慢了步子,此处倚山而筑,俯瞰湖面,又是别具风格,孤芳自赏。

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仿佛心上有什么东西被猛烈地撞击了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雅儿,你以前就住在这里。”见我痴痴地望着“星云楼”三个字发呆,皇上好意地提醒道。

原来是这样,没来由地鼻尖开始发酸,心涩满溢,我轻声问道:“现在这里住的是谁?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无人居住,一切都还是照着当年的摆设。”他朝我一努嘴,“去吧,朕在这等你。”

我又摇头,还进去做什么,就让这里永远保留下我美好的童年不是更好吗?“不进去了,皇帝哥哥,我们走吧。”深吸口气,再度留恋地回望一眼。

一个黑影冒冒失失地撞了过来,在和我视线接触的一刹那忽然像见了鬼似的尖叫,他迅速躲到树后,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我。

“弘瞻,你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皇兄虽然生来威仪,可待人还算宽容,可就是不知道为何对弘瞻却如此苛责,而弘瞻看到他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弘瞻慢腾腾地走了出来,仍是不敢靠近我们。

“越来越没规矩了。”皇上气不打一处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弘瞻往后退了几步,我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他毕竟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尽管他曾经狠心地要制我于死地,但其实我早已原谅了他。他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我在心里就是这样为他开脱的。

“皇上,弘瞻年纪尚小,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同他计较。”我笑着走到二人的中间,相隔着一段距离,还是能看到弘瞻惊吓过度的表情。

皇上不耐烦地摆手道:“弘瞻,你先退下吧。”

弘瞻明显是长舒了口气,他唯唯诺诺地道了句“是”,转身欲离开,岂料皇上又喝道:“慢着,今日给你额娘请过安了吗?”

“还没有。”弘瞻低下头,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那你还不赶紧去?这都什么时辰了?朕不希望再有下次。”皇兄口气严厉的时候确有些震慑人的威力,弘瞻已完全失去招架之力。

“是,是。”几乎是抱头鼠窜,落荒而逃。我暗暗叹气。

他在拐角处突然站住,朝我投来怨毒的一眼,我被他盯得脚下发软,心惊肉跳。回首却见皇上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弘瞻离去的方向,心头一紧暗呼糟糕,精明如他,一定看出了什么。

果不其然,他立刻问道:“雅儿,你同弘瞻有何过节?”

我避过他锐利的目光,淡淡地回道:“我和他今日才是初次见面,哪会有什么过节。再说我们总是姐弟,皇兄你想多了。”

“若是他胆敢伤害你,我定然不会轻饶他。”皇上的眼神凌厉,我打了个冷战,更不敢说出实情。

眼看交辉园就在眼前,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蓦然在耳畔响起。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来者是一名三十来岁模样的太监,唇红齿白,可惜生了个鹰勾鼻,怎么看都觉得非良善之辈。

“小祝子,你不在太后跟前好生伺候着,来这里做甚?”皇上根本不正眼瞧他,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与生俱来。

那叫小祝子的太监两手规矩地摆放在身侧,恭敬道:“回皇上的话,太后听说卓雅姑娘进了园子,因此指派奴才唤她过去瞧瞧呢。”

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又牵涉到我,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都离开了那么久,再者以前的事我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又有什么旧情可叙。

“是哪个多嘴的将这事禀告了太后?”皇上冷冷地朝随行的太监和宫女们扫了一眼,声音似千年冰潭。

一群人刷刷地跪下,异口同声道:“奴才们绝不敢多嘴。”整齐到像是经过严格的训练。

桂圆公公跪上前一步:“万岁爷明鉴,奴才们可没离开过您半步。”

皇上冷哼一声:“谅你们也不敢。”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朕和你一起去。”随即又大声命道:“摆驾梧桐院。”

梧桐院优雅恬静,院内花卉满庭,尽管现在还是冬季仍散发着阵阵的清香。

算来太后也该有五十来岁了,我在心里勾画着她的轮廓。可直到见到她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完全猜测错误,许是保养得当,她看起来顶多四十多岁,端庄大方,风姿卓绝,若是时光能倒退十年,一定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总之,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和谐和自然。

“民女沈卓雅给太后请安,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这番话是皇帝哥哥在来时的路上教我的,也能勉强应付过去。

“到这边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太后朝我招手,笑容可掬,慈祥可亲。

“是。”我小步轻移,垂下眼睑。

太后轻拍我的手背,亲切地说道:“一晃,雅儿都是个大姑娘了。”她又叹了口气,“难怪哀家也老了。”她还下意识地抚了下自己的脸颊。

“太后,您一点都不老,你看您脸上光滑如昔,一丝皱纹都看不到。”我打趣道,“皮肤就像二十多岁的姑娘家一般水嫩,我猜啊,您也就三十出头。”这倒是出自我真心的赞美,也并非单是为了拍马屁。

“你瞧瞧她的这张小嘴,说得哀家心花怒放。”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按着胸口道,“皇上啊,你可得赏给这丫头点什么。”

“还不快谢太后恩典。”皇兄笑着拍我的脑袋。

我忙道:“雅儿不要赏赐,只要您老人家长命百岁就是雅儿最大的心愿。”

太后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这孩子还真是贴心,话都说到我心坎上了。”

“额娘要是喜欢雅儿,就留她多住几天,陪陪您老人家。”皇兄此言一出,我心中“咯噔”一下,希望不会弄巧成拙才好。

太后喜出望外道:“雅儿愿意的话,哀家自然高兴。”

我慌忙跪下:“蒙太后厚爱,雅儿求之不得,可是家中兄长未归,独留爹一人在家,雅儿着实不放心。”

“你爹?”太后疑惑地问道。

“就是沈豫鲲。”皇上抢在我之前作了解释。

“哦,是哀家糊涂了,也是看到你太高兴。”她的笑容依然婉约轻柔,微微弯下腰,手在我肩上托了一把,“好孩子,起来说话。”

她示意我坐到她身边,托着我的下巴看了好一会儿:“和你娘是越长越像了,当年我和你娘……”她忽然噤声,眼神缥缈地看向了远处,似乎是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和皇兄对视一眼,他摇摇头,亲自端了茶盅送到太后面前:“额娘您用茶,别想太多。”

太后嘴角勾勒出一朵笑颜:“看到雅儿,就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她的神态忽然间苍老了许多,“雅儿,哀家乏了,今日就不留你了,今后你要时常来园子陪陪哀家。”

“是,雅儿遵命。”我们目送太后进了内室这才离开。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圆明园中,回家之时正是红霞盈天,似玫瑰,似姣妍。

爹一脸的疲态,粗粗用了晚饭后就直接回了房,也没顾上询问皇上单独召见我的真实目的。

听莲将碗筷收拾下去后,我扯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桌子。老高急匆匆地走进门,一见我忙道:“小姐,老爷在屋里吗?”边说着边往里走去。

我伸手拦住他:“爹才睡下,高伯伯你别去打扰他,有什么事就先和我说吧。”

“也好,”他沉吟片刻道,“小姐,我找到如风公子了。”

“真的?那太好了!”我放下手中的一切物事,开心地说道,“高伯伯,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回来。”

“小姐,我们不用禀告老爷吗?”老高拉长脖子头往里伸了下。

“不用了,我们又不是去做坏事。再说,把如风找回家给爹一个惊喜不好吗?”我笑着摇晃着老高的手臂,“高伯伯,天色渐黑,我们早去早回嘛。”

出门的时候我嘱咐了听莲几句,这才和老高一起朝着他所说城郊的妙应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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