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17975 作者:叶紫

踏进家门的时候,天色已微暗,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肴,我饥肠辘辘,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进过任何的食物。

之前还不觉着什么,随着扑鼻的香气,我眼前一阵金星乱冒,饿得是头昏眼花。

“雅儿,一天都没见你,你又跑哪去了?”爹淡淡地招呼我坐下用饭,可还是忍不住数落我。

“老爷,有什么事也等小姐吃完饭再说,”听莲盛了碗米饭给我,我忙不迭地接过,狼吞虎咽地扒着白米饭,连菜都顾不上夹。

爹一向宽厚待人,听莲说话也是随便惯了,他并不气恼,一笑了之,而一直侍奉在爹身边的老高闻言则狠狠地瞪了听莲一眼。

“慢慢吃,别噎着。”爹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抬起满是饭粒的脸,两腮涨鼓鼓地问道:“爹你怎么不吃呢?”

他笑着捡去我脸上的脏东西:“我的雅儿是大姑娘了,这样子怎么见人?”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中有一根弦被拨动,无论我受了什么委屈,家里始终是我避风的港湾,我把头深深地埋进了爹的怀里,就像儿时那样依偎着他撒娇,而他总会轻轻地拍着我,哄我入睡,或是讲几个小故事来逗我开心。

“怎么了雅儿,谁欺负你了?”爹紧张地拉起我,我故作轻松地吸了吸鼻子,含糊其辞地搪塞道:“爹,哪有的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他微微叹了口气,郑重其事道:“孩子,你听爹一句话,纪昀他……”

忽然很不想听到这个名字,我没好气地打断他,可还是忍不住问道:“爹,纪昀他今天有没有找过我?”

他不紧不慢地摇头,我心中更是愤愤不平,撕扯着手中的丝帕,肚子里已不知道咒骂了他多少遍。

我还没来得及向爹爹控诉纪昀今天的所作所为,他就如同一阵疾风般出现在我们面前,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雅儿,我有事和你说。”他健步如飞,步履如行云流水,还没站稳就急切地拉着我说话。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厌恶地轻掸衣袖,退到他碰触不到的地方,鄙夷地瞟了他一眼。他摸了摸脑袋,显然是没弄明白我突然转变的态度,转而求救似的看向爹。

爹轻咳一声,和颜悦色道:“纪昀,你这么晚还有事儿来找雅儿?”虽是询问,可是带着亲切的口吻,态度热情。

我生怕纪昀一不留神就说出了如风的事,拼命给他使眼色,爹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了笑容。我来不及多想,推了纪昀一下,压低了声音:“有事出去再说,千万别让我爹知道这件事。”

旋即我扯出了一个笑脸,边推搡着纪昀边道:“爹,我们去去就回。”我催促着纪昀快走,他仍是不忘礼数地同爹道别。

一出院门,我便再也不客气了,冷言冷语道:“找我什么事?”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也没放在心上,仍是笑吟吟地说道:“雅儿,我打听到如风的下落了。”

我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哦”,后又立刻来了精神,“你真找到如风哥哥了?”

他笑着点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才兴奋着被他一句话又冷下了脸,想起他是打哪过来的,我就浑身的不舒服,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他上下打量着我:“雅儿,你不换件衣裳吗?”

我一脸的迷茫,他欣然微笑道:“换件男装出行比较方便。”

虽然对他不满意,可不否认他的话有道理。半个时辰后,换上月白色长袍的我已同纪昀漫步在街头。听莲的手艺愈发的出色,改小的男装穿在我身上甚为合身。

一路走来我都憋闷着不说话,纪昀几次和我搭讪都被我的冷漠挡了回去。直到他忍无可忍终于伸手把我拦住:“雅儿,你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

“问你自己。”我撇撇嘴,不屑道,“顺便把你的脏手拿开。”

“雅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一贯好脾气的纪昀也加重了语气,我委屈地扁了扁嘴,眼圈一红,险些就要落泪。他慌了手脚,在身上掏了半天,结果还是用衣袖在我眼角上抹了几下,“雅儿别哭,你告诉我错在哪里,我一定改。”

“你……”我支吾良久仍是开不了口,难不成要我亲口质问他才肯说吗?再说,他去那种地方也不关我什么事。可要是不说,他定当我是无理取闹。

“雅儿,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他想握住我的手,可犹豫片刻还是收了回去,“我们去找如风,再晚就耽搁了。”

从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真诚,坦率和豁达,他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或许真是我冤枉了他。

我低着头边想边走,好几次都想问清楚下午的事,可话临到嘴边了还是被吞了回去。

心神不宁地迈着步子,以至于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走得又累又乏,纪昀几次停下来等我,我只能勉强跟上。

我们停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楼前,这里似乎比白天更为热闹,“眠月楼”三个大字在门前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更是增添了一种欲隐还现的氛围。

“纪大哥你带我来这做什么?”我不悦地问道,他才从这个地方出来不久又要进去,这里到底是什么在吸引着他?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的怨气,此时又不请自来。“要进去的话你请自便,我恕不奉陪。”

“要找如风,就一定要进这道门,”纪昀按着我的肩膀,“相信我。”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如风哥哥竟然藏身在妓院?那下午你到这儿来也是为了寻找他的下落?”

“是啊,那人十分的狡猾,我在他身后足足跟了几个时辰,从东街到西街,几乎就是在绕圈子。幸好我跟得不是太紧,他始终都没有发现我。”纪昀得意地笑道。

“原来如此。”我摸摸有些发烫的双颊,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纪昀他一直在追踪如风的下落,我却无端端地怀疑他。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下午曾经来过这里?”

我躲躲闪闪地回避着他的目光,支吾道:“我刚巧经过而已。”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咕哝着:“这么巧。”声音虽小,仍被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时抬眼偷瞧他,他捕捉着我的视线,脸上绽放的笑容慢慢扩大。

“雅儿,原来你生气是为了这个,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一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剧烈心跳声吓到了,一缕羞意透上心来,打掉了纪昀的手,故意双手叉腰来掩饰心中莫名的情愫,凶悍地说道:“还不快带我去找如风哥哥。”

他耸肩轻笑:“走吧,千万别再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态,你现在去的可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要是被沈伯伯知道我带你来这儿,非把我劈成两半不可。”

“我们是有正事要做,爹才不会怪你呢。”想到下午的事,我就郁闷万分,真是丢尽了脸面。

一前一后地跨进眠月楼,早有打扮的招蜂引蝶的风尘女子蜂拥而至,几乎是连拖带拉地将我们拽了进去,脂粉香扑面而来。“两位公子好久没来,可想死人家了”之类的娇媚声不堪入耳。

我皱紧眉头,身边的纪昀倒是一脸的闲适,我心中有些不快,思及我们此行的目的还是将这份不满压制了下去。

殷勤的老鸨闻风迎上前来,轻车熟路地套近乎:“哟,两位公子仪表堂堂,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见我们并不接话,她干笑两声,“两位可有中意的姑娘?”

“我们要见璎玥姑娘。”纪昀显然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个……”老鸨有些犹豫,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公子看来是这里的常客了,一开口就要我们这的当家花旦,不过……”她故意顿了顿,“璎玥姑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见客的。”

“璎玥姑娘艳名远播,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和沈……公子仰慕已久,若是能一亲芳泽,自然是千金散尽也在所不惜。”他用胳膊撞我,我尴尬地张了张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点头称是。

老鸨眼里一闪而过的贪欲正中我们下怀,她喜笑颜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纪昀趁热打铁,从怀中摸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丢给了老鸨:“还请您行个方便。”

我估摸着出入青楼的虽多数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可真出手大方的也没几个,要不然老鸨的那张脸不会一变再变,这会儿又多了一份谄媚。她捡起银子在手上掂了掂,脸上乐开了花,忙不迭地揣入怀中,生怕被人分了去。对她的举动我嗤之以鼻,可这也算是她们的行规,我虽不屑也毫无办法。

“两位公子在这稍等片刻,我去安排一下很快就回。”许是粉扑得太多,只要她笑得稍稍大声点,脸上的粉就“簌簌”地往下掉,我拼命忍住大笑的冲动,直到她转身离去,我才捏住自己的鼻子,不让自己笑得太放肆。

纪昀一直好整以暇地瞧着我,拍拍我的头示意我坐下,我揉着发痛的肚子,心情大好许多,烦恼和忧愁也似乎都被我抛诸九霄云外。

我抹去眼角的泪花,一本正经地问道:“纪大哥,如风哥哥是同那位璎玥姑娘在一起吗?”

“嘘,小声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我招手,我凑过去,他贴着我耳边说道:“如风是不是和璎玥姑娘在一起我不清楚,但我是看着那中年人进了璎玥姑娘的屋子,我一直守到天黑都没见他出来就先行离去。一来我怕你等我这里的消息,另一方面,我身上又没有带足够的银两,你也知道这里的规矩,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双手一摊,无奈地笑了笑。

说话间,老鸨摇晃着肥硕的身体走了过来,那白腻腻肥胖得令人生厌的脸此时讨好地胁肩谄笑:“璎玥姑娘已在房里静候两位,不过……”又是这招,我们巴巴地望着她,待吊足了人胃口后她又继续说道,“璎玥姑娘说她素来敬佩文采出众之人,只要两位能对上这副对联,她就陪两位弹琴唱曲,把酒言欢。”

我松了口气,我还当什么难事呢,对对联本就是纪昀的拿手好戏,我满不在乎地说道:“请出上联。”

老鸨递过来一张薛涛笺,散发着幽幽清香,字体是典型的瘦金体书,运笔飘忽快捷,似行如草,很难想象是出自女子之手。

我和纪昀各执一边,笺上所书“夏布糊窗,个个孔明诸葛(格)亮”。乍看之下,并无特别之处,仔细读来,此联用到了诸葛亮的字和名,又别有深意。

反正有大才子纪昀在,自然不怕对不上来,我乐得偷懒,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纪昀起先也是成竹在胸,待看到了上联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有料到此处竟是藏龙卧虎。他捏着纸笺缓缓坐下,眉心紧皱,一只手敲击着桌面,纪昀式的思考方式。我不便打搅他,也低头苦思冥想。

“有了,”他在桌子上用力拍了下,“拿笔来。”

他饱蘸墨汁,挨着上联洋洋洒洒地写下:冬池采藕,节节长庚(根)李(里)太白。“拿去给璎玥姑娘。”纪昀嘴角眉梢带笑,对自己的杰作显然也很是满意。

没过多久,老鸨又如一阵风似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两位公子,璎玥姑娘有请。”

纪昀得意地冲我眨眼睛,我向他吐了吐舌头。

我俩在老鸨的后面一小步一小步地跟着,好几次都要踩上她的裙摆。走着走着,她忽然转身朝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沈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笑道:“您真会做生意,逢人便说三分熟。”

她摸着鼻子干笑,两道目光如淡淡青烟一样朦胧。我暗呼好险,这人眼光毒辣,我换了男装还是被她一眼识破。

璎玥姑娘闺房的陈设非常美致,靠窗边是一座精美的金漆木雕大屏风,好比端庄的女子蒙上面纱,平添几分幽雅、娇媚。,一幅气势磅礴宏伟壮观的山水画跃然纸上,构思大胆而巧妙,宛如一章优美抒情的动人诗卷。

东墙上则是简简单单的几幅行书,用笔苍劲,时出老辣,大气又潇洒。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写字的人像是故意掩饰着什么,在转折处将藏锋、露锋、运转、提顿等痕迹都草草略过,感觉很怕被人认出其固有的书写习惯。

我还在好奇居住在这里的是怎样风华绝代的女子,一位佳人从屏风后面袅袅婷婷地走出,步履轻盈,姗姗作响。端的是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冰肌玉肤,暗香袭人。

竟然是她!我捂住嘴,这才没有叫出声。

“璎玥啊,好好伺候这两位公子。”老鸨上前挽着璎玥姑娘的胳膊,小声地嘱咐。她朝我们微微福了福身:“璎玥见过两位公子。”娇音萦萦,沁入心间。

“听闻璎玥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纪昀眉开眼笑,讨好巴结的词全被他用上了。我在他身后轻轻揣了他一脚,就算是演戏也不用这般认真吧。

“两位公子,需要什么,招呼一声就好,我先出去了。”老鸨暧昧地笑着退了出去,还不忘替我们掩上房门。

老鸨才离开,我就迫不及待地执起璎玥的手。本想问她是否还记得下午曾在街头帮助过一名失魂落魄的女子,岂料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狠狠推开:“这位公子,小女子虽流落风尘,可一直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还请你放尊重点。”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可是男子身份,贸然握住人家姑娘家的手,难怪会被认为是登徒子。我不好意思地说道:“恕我鲁莽,还请璎玥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我在这里一个劲地向璎玥赔礼,纪昀坐在那儿已然乐翻了天,他眉梢稍动,嘴角开咧,尽管没有笑出声,我就是知道他是在嘲笑我。

我不甘示弱地瞪了他一眼,看我这般尴尬也不来帮我说说好话,我纯粹是无心之过。再者同为女儿身,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我朝纪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口询问如风的事,他缓缓摇头让我不要轻举妄动。他不动声色地将我和璎玥隔开了一段距离,双手抱拳彬彬有礼道:“璎玥姑娘,不知能否弹奏一曲让我们一饱耳福?”

“请问公子想听什么曲儿?”璎玥不再看我,冰冷的脸上稍露笑意,轻启樱唇,吐气如兰。

“就弹奏姑娘最拿手的曲子吧。”纪昀话音刚落,璎玥已从屏风后搬出一架古琴,缓慢坐下,双腿微屈,先试了下音,随后轻拢慢捻,弹奏上一阕《高山流水》。“高山流水琴三弄,明月清风酒一樽。醉后曲肱林下卧,此生荣辱不须论。”她先沉后扬的嗓音,运用得婉转柔美,前后对比十分鲜明,如同一汪清水,清清泠泠又圆润沉郁,这样一首豪气万丈的曲子,从娇滴滴的璎玥姑娘口中唱出,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曲终了,纪昀鼓掌称赞道:“琴声美,歌声更美。”一抹桃红飞上璎玥的双颊,她低低地回道:“多谢公子的夸奖。”

我在一旁愈看这姑娘愈是熟悉,她出众的歌声和绝色容颜都在向我传递着一个信息,我们之间的渊源不只如此。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就是想不起来。

我犹记得此行的目的是要寻找如风的下落,但是看纪昀的样子他早将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的眼里只有璎玥姑娘和她的歌声。

他们谈笑风生,而我却成了局外人,我几次轻声咳嗽提醒纪昀,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打发掉。

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找不到方向。他却是笃定、悠哉,根本不当回事。恼怒地瞅着他,感觉自己又一次信错了人。

纪昀像是意识到了我的不快,但他仅是歪着嘴笑道:“璎玥姑娘与我相谈甚欢,沈兄似乎是吃味了。”

我一屁股坐到了他们中间,璎玥笑意稍敛,她对我还是存有戒心。她柔声道:“我去传些酒菜来,两位都是贵人,可不能亏待了你们。”虽是对着我说话,可她的目光明明是冲着纪昀去的。

待她闪出房门,我忍不住冷哼道:“有美人相伴,想必已经没把如风哥哥的事放在心上了吧。”

“雅儿,你说什么呢?”纪昀皱眉道,“你少安毋躁听我把话讲完。”

我抢白:“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既然知道如风哥哥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问清楚?”我白了他一眼,“还是你有私心?和那璎玥姑娘乘机套近乎。”

纪昀哭笑不得地说道:“雅儿,事情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说话也需要技巧,哪有人一来就莽撞地询问他人的下落。你换个立场想想,若是你,你会说吗?”

“我……”我一时语塞,憋闷了半天又说道,“那也不必处处逢迎她吧?”

纪昀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雅儿,要不是我了解你,险些以为你是在吃她的醋。”

“呸,”我啐道,“你嘴里吐不出好话来。”话虽如此,我面上仍是不禁一烫。

“别闹了雅儿,乘着璎玥姑娘不在,我们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纪昀恢复了正经。说实话,他平日虽然油嘴滑舌,可认真的态度还是让人心悦诚服。

“纪大哥,你说那个中年人和如风哥哥会不会就躲在这间房里?”我突然问道,兴许是那道屏风给了我想象的空间,我不假思索地就说了出来。

纪昀微微一怔,凝神看了看我,眼角瞥向了屏风处,比画着口型:“你是说在屏风后面?”

我摇头,我只是随口一说,其实自己并无多大把握,屏风只不过是一道屏障,根本藏不住人。璎玥姑娘若是真在这屋里藏了人,断断不敢让我俩留在这里。除非,有十分隐秘的机关。

“雅儿,你在这守着门,我去看看。”纪昀拍拍我的肩,我想都没想伸手拉住了他,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纪大哥,你……小心点。”

他怜爱地捏了捏我的脸,悠然不迫道:“我会小心的,你放心。”

我松开手,他徐徐地踱着方步,绕到了屏风后面。我一颗心纠得紧紧的,睁大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他会遇到危险,而我来不及应对。

他的身影隐没在屏风后,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许久都没有传来任何的声响,我的手心开始冒出冷汗,心跳也加快。好几次都想出声唤他,又被我生生地压了下去。

“雅儿,你快来看。”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我已经飞奔过去:“纪大哥,你没事吧?”我看都不看他手中的东西,只是担心他的安危。

他摊开掌心,不答反问道:“你认得这个吗?”他掌中是一枚小巧的耳坠子,式样十分的普通和简洁。

“大概是璎玥姑娘的吧?”我没当回事,这样的耳坠子一般姑娘家都会有。

“不对,你再仔细瞧瞧。”纪昀将耳坠放入我的手心,小粒珍珠带着冰凉的质感,平凡但做工精细。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耳坠我也有一副,还是去年生辰时候爹送给我的礼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一枚,我就再没佩戴过。

“雅儿,我曾经见你戴过,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的东西?”纪昀捋起我鬓边的一簇头发,在我耳朵上比画着。

“我的饰物怎么会在璎玥姑娘这里,不可能的。再说,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耳坠上并无特别的标记,我自然难以辨认。

“如果真是你的,你想会是谁无意间掉落的?”一抹浅笑停留在纪昀唇际。

我第一反应是六哥哥,再转念一想,他又怎会出现在璎玥的房中。稍一沉吟,我恍然大悟:“是如风。”是了,只有他才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我的耳坠。

他赞许:“没错,这样一来,虽然还不能肯定,至少让我觉得此行不那么盲目了。”

我把耳坠子握紧在掌心,垂下眼睑,默念,如风,你到底在哪里?官兵正在四处追捕你,我们想要帮你,请你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在我心里你始终都是我的如风哥哥。

许是看出了我内心的感伤,纪昀揉了揉我的头发:“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先于官兵找到如风的。”

我以微笑来回应他,他忽然半蹲下身体,低头用手轻轻地敲击着地面,歪着脖子认真地倾听。从这头一直到那头,连死角都没放过。

“纪大哥,你在做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他抬头看我:“我在想这里是否有秘道可以藏身,我亲眼见那中年人进了璎玥姑娘的屋子,难道还能长了翅膀飞走不成?”纪昀答完话又蹲了下来,侧过身体,几乎是贴在了地上。

我好笑地看着他,我只知道在爹书房的墙壁上有道暗门,藏有我娘留给我的书信,还没听说过在脚底下打洞的,不过也或许是我孤陋寡闻。那边纪昀还在倒腾,我径自走到墙边打量着。

东墙上的那些字画依旧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禁又多看了几眼。心念一动,忆起爹就是用娘亲的画像来做天然的屏障,那璎玥是不是也会有这种想法?

我努力踮起脚尖,头微微上仰,双手向上攀去,好不容易碰到了字画又不敢太过用力,先是从下撩起了一个角,再慢慢地伸手进去摸索。

“雅儿,你来听听,这里似乎是空的。”纪昀话音刚落,只听见“吱呀吱呀”的一阵响声后,他站立的地方渐渐露出一个大洞。我惊讶地缩回手,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在无意中触动了机关。

我疾步走到他身边,望着洞中黑糊糊的一片,在微弱烛光的映照下更显鬼魅的气息。我怯生生地抓住了纪昀的衣袖:“纪大哥,如风会不会就躲在下面?”

纪昀沉思片刻:“雅儿,有些不对劲,你不觉得一切都过于巧合吗?”

我闭目沉吟,纪昀说得没错,事实看起来更像是璎玥故意找借口离开,又留下线索便于我们追踪,我也不相信自己的运气能好到一击即中的地步。

我挠着头皮,边想边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他静默半晌才道:“这样吧,我下去瞧瞧,你留在这儿,若是璎玥姑娘回来,你就想办法同她周旋。”说完,他就要从我身边绕过去。

“你明知道这是个圈套,还是要冒险?”我挡在他身前,不让他过去。

他朗声笑道:“我又不是孩子,有危险自然会跑。去,把桌上的蜡烛递给我。”

我不依:“我们都是为救如风而来,有什么危险也应该共同面对,除非你答应了不去,要还是决定下去,我就和你一起。”底下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口气说完,却好似松了口气,我始终相信,纪昀是值得信赖的人。

他温情脉脉的目光投过来,炯炯逼视着我,我垂目低眉,偷偷斜视,他拉过我的手,缓缓说道:“走吧。”

“等等。”我换过一只手举起烛台,走在纪昀的面前。他信手接过,将我推到他身后:“你跟在我后面就好。”

借着昏暗的烛光,我们磕磕碰碰地迈向了黑暗的始点。脚下的路并不好走,几乎是勉勉强强地移动着步子,才跨下一步,原本门户大开的秘道大门就像被人推动似的轰然关上。

眼前一黑,纪昀手上的烛台猛烈地晃了几下,又星星点点地复燃。他伸手在墙上摸索着,良久终于放弃。

他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笑道:“这下,你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了。”

朦胧的烛光下,他谈笑自若,稳如泰山,我放心地将手交到他手中:“你会保护我的。”

一级级的台阶很高,每下一步,纪昀总是细心地转身将烛光映照在我的脚下,看我安全着地他才又重新起步。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阵暖暖的醉人的微风,带着点茉莉的清香。本就微弱的烛光再经不起折腾,又倔犟地支撑了几下后缓缓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我有些难以适应,微微闭眼,手上却把纪昀抓得更紧。

耳边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渐远渐近,在我试图要抓住它的时候,又消失殆尽。我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心发冷,脚底打战。

“雅儿,你怕吗?”纪昀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恐惧,抬手把我拥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稍稍安下心,我颤声道:“纪大哥,方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感觉他的身体一震,犹豫片刻方道:“没有,别瞎想。”

没有了烛光指明道路,前方路途更为坎坷,纪昀扔掉了已形同虚设的烛台,轻拍我的后背:“我们已没有退路,即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了。”

“嗯。”我应承道,那温厚的掌心带给我一丝暖意,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情愫,是什么,自己也弄不明白。

携手重新上路,纪昀仍是走在前面,他不时地回头看我是否跟上,黑暗中他精亮的眸子如夜空中最闪亮的那颗星星,一直指引着我向前。

摸黑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隐约显现亮光,我面露喜色:“纪大哥,前面好像有烛火。”

“别大意,先看看情形再说。”纪昀果然心细如发,如果是我独自一人,兴许早就兴奋地冲上去了。

又歪歪斜斜地往前迈进几步,灯光已近在咫尺,晕黄光圈下,落寞地坐着一个人。“如风哥哥,可找到你了。”纪昀还来不及阻止我,下一刻我就狂奔到如风身边,“如风哥哥,你去了哪里?我和爹爹找你多时了。还有,官兵为何要抓你?”

如风的面部没有任何的表情,忽然朝我冷笑。我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大步:“你不是如风。”可是我现在醒悟过来,显然已晚,对方一把将我拽了过去,扯住我的头发,尖利的匕首顶住了我的腰际。

我疼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住了嘴唇。对方在眼角轻轻撕扯,“刷”的一声,一张完整的人皮到了他手中,面具下的那张脸,一下子老了二十多岁,赫然是被我们一路跟踪过来的中年男子。

“你别动!”中年男子是冲着纪昀说的,抵在我腰际的匕首又深了几分,“再动我就先杀了她。”

纪昀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匕首,想来他也是早有准备,只是没料到会因我的冲动而导致先机尽失,我悔得直想咬断牙根。

“看你挺在乎她的,也不想她为你送死吧。”中年人阴恻恻地笑道,“把匕首扔在地上,我就饶她不死。”

“你放开她,要杀要剐,你冲着我来,别难为一名弱女子。”纪昀脸上是行若无事,满不在乎的神情,可是我分明看到他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抖动。我知道他并不是害怕,而是忧心我的安危。

中年人冷哼一声,手一动,我感觉腰侧一阵钻心的疼痛,一时没忍住吃痛地叫出了声。

纪昀立时慌了手脚,匕首“咣当”应声落地,中年人狰狞地笑道:“早扔了匕首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非要多吃苦头。”他拖着我到他刚才坐过的地方,也没看见他在哪里按动了机关,一声巨响,纪昀身后的墙壁从中间往两边分离,从中走出了一名女子,正是眠月楼的当家花旦璎玥姑娘。

“玥儿,把他给我绑起来。”中年人朝墙角努了努嘴,璎玥会意地从墙角拾起一捆绳索,麻利地在纪昀身上捆了一圈又一圈。纪昀本可以挣扎,可因为顾忌到我,只能任由璎玥将他连着椅子捆得严严实实。

“爹,你不要伤害他们。”璎玥回过头向中年人求情,他一边将手无寸铁的我背对纪昀照样捆绑住,一边对璎玥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吧。”他对着我的时候是凶狠的强盗相,面对璎玥的时候却柔声细语,生怕惊吓到她。

璎玥并没有依言离开,她仍旧坚持:“爹,我看这两位公子并不像坏人。”她的青葱玉指指向了我,红着脸道,“这位公子虽举止轻浮,不过也没有轻薄到女儿。爹,你就放了他们吧。”

中年人的嘴角和眉梢挑起一丝淡淡的不易觉察的轻蔑讪笑,伸手扯下了我的帽子:“玥儿,你看,她是个姑娘家,却假扮男子,分明是不怀好意。”

璎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仔细看了看我,又瞧了眼纪昀,银牙紧咬,不再为我们说好话。

中年人走到我和纪昀中间,我忍着腰上阵阵的刺痛,问道:“如风呢?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爹,他们是来找如风哥的。”璎玥站到中年人身侧,讶异地抬头望着他。

纪昀同我靠背而坐,我看不到他此时的神色,不过我能揣测得到他定然是双眼微合,弹指间心中已有计谋。

中年人制止了璎玥继续往下说,轻轻挥动衣袖,鼻尖钻进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味,一阵头晕目眩后意识开始涣散,再无法集中心神,很快我就坠入无边的黑暗。

将醒未醒之际,仿佛残梦依旧,我听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声声低呼我的名字,只茫茫然地回应,脸颊被捏得有些生痛,有些不情愿地强迫自己睁开了双眼。

“雅儿,你可总算是醒了。”我的面颊上犹带着纪昀掌心的余温,他的焦虑完全写在了脸上。

我惘然:“纪大哥,我们现在在哪里?”四处打量,这是一间极为简陋和狭小的屋子,除了身下的床铺再放不下其他的摆设。

“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纪昀试着活动了下四肢,我也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才抬手就发现不管怎么用力都显得力不从心,手和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惊慌失措,险些大叫起来。

“可能是被下了药。”纪昀的情况也没比我好多少,他努力试了几次始终都站不起身。我忆起之前的事,失去意识前那一抹清香还残存于我的记忆中,难怪手上已无束缚,他们这是有恃无恐呢。

“别担心,只是暂时丧失行动能力,等药性过了就会恢复的。”纪昀的脸几乎是贴着我的,炽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和脖子上,我一阵脸红心跳,想往后退去偏偏又动弹不得。

落日的余晖映射着纪昀刀刻般的深刻棱角,柔和而恬静,浓眉下的一对流光溢彩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彩,一张俊脸竟比我还红上三分。

我的发丝飘散在他的鼻尖,伸手去撩开,却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雅儿,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开你。”

“纪大哥,我们不说这个好吗?”现今如风下落不明,在这节骨眼上,我实在是不想把心思放在感情上面。

“雅儿,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不会勉强你接受我,也不要你痛苦地抉择,因为我知道,这对你都是残忍的。我不要你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只想你过得快活。”我一直清楚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是从来都不知道他是这般的为我着想。简简单单几句话,勾出了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感伤。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甘愿为了你的幸福而放弃一切,要说不感动定是假的。只是我和纪昀之间,始终缺少了些什么。我们没有经历过从生到死,再重获新生的生死与共,也没有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我们有的仅仅是比朋友更多一些的关心,更多一分的欣赏。仅此而已。

“纪大哥……”我话才出口,就被纪昀打断:“嘘,有人来了,我们装着未醒的样子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招。”

刚合上眼,门就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缓慢地走到床跟前,感觉有人伸手过来,我尽量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不让他们瞧出丝毫的破绽。

“陈叔,他们怎么还没醒?你是不是药下重了?”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破锣似的嗓子就在我耳边叫唤,聒噪得差点击穿我的耳膜。

“小许子,你该相信我出手的轻重,我看他们也快醒了。”答话的陈叔就是被我们跟踪的中年人,也是璎玥姑娘的父亲。他又粗又沙的嗓音我就是想忘也忘不了。

“陈叔,我听玥儿说他们是如风的亲人,是不是真的?”声音似乎远了一点,想必是小许子缠上了陈叔追问实情。

“真假虚实,等他们醒来一问便知。”陈叔老奸巨猾,在自己人面前还是做到滴水不漏。

“这两人手无缚鸡之力,一派无用的书生样,能成什么大事?陈叔,你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小许子不以为然,陈叔冷哼:“你看仔细了,这可是个姑娘家。小许子,你同玥儿一样容易被人骗,让我怎么放心把大事交予你去做。”

小许子不服:“姑娘家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陈叔轻叹:“你知道如风摊上了这档子事是为了谁?我告诉你,就是为了她。”

话题忽然扯到我身上,我不觉心头一震,呼吸不免急促起来,连忙按捺住不安的情绪,试图慢慢地平复。

陈叔的话显然挑起了小许子的兴趣,他一个劲地催促陈叔继续往下说,陈叔思量许久,娓娓道:“我打听过了,这丫头就是如风义父的亲生女儿,同如风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感情很不错。如风那小子你也清楚他的脾气,重情又重义,对这姑娘更是全心倾慕。孰料,他对姑娘情深一片,人家未必领这个情。”陈叔长叹一声,继续说道,“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姑娘已有心上人,就巴巴地跑去找人打架。那可是户部侍郎傅恒的府宅,怎能让他来去自如。这不,不但泄露了行踪,还险些破坏了我们苦心经营了多年的计划。”陈叔恨恨道,“你说,我看到这姑娘又怎会不恼怒。”

“原来如此。”小许子低低应道。

我眼皮直跳,睫毛颤动得厉害,曾经想过无数个理由,可我实在是没料到如风去傅府竟然全是因为我。如今他被官府通缉,我是间接的促成者,大半的责任都在我身上。

身旁的纪昀显然也同我一般的震惊,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和剧烈起伏的心跳。

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撼,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装睡下去,我深吸了一口气,缓慢睁眼悠悠醒转。

睁眼便见到一张奇丑无比的脸,长满了疙瘩,凹凸如桂皮,看起来更像是疤痕,他面色铁青,毫无血色,脸色如清冷的月光一样,使人备感凉意。

我控制不住地大声尖叫,我不是没见过长得丑的,也知道不可以以貌取人,可是眼前这人的相貌太过于恐怖,没有任何心里防备的我,几乎就被吓破胆。

他朝我笑了笑,脸上的疤痕更为狰狞,要不是药性未过,我不能动弹半分,早就落荒而逃。

“陈叔,他们醒了,你来问话。”他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了他便是小许子。

陈叔高视阔步地走来,粗粗地扫了我一眼。面无表情,目空一切。

见陈叔不发一言,小许子欺身上来:“你是如风的妹妹?”

“我是,我要见如风。”稳定情绪后,我已没那么害怕,可是话出口嗓音仍是微弱发颤。

“不成,”陈叔一口回绝,“我不会让如风知道你在这里。”

“你们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弄明白,可是,如风是我的哥哥,你们没有资格阻拦我们见面。”我一时气急,顾不上斟酌用词,狠话脱口而出。

“你这丫头还真有趣,都自身难保了还这么凶悍。”小许子笑得眉眼合在了一起,我忽然觉得他可比陈叔好说话多了。

我放柔了声音:“朝廷满京城地追查如风的下落,我们既然能找到,官府早晚也会寻到眠月楼去。那里人来人往,实在不是藏身的好地方。”

“我还要你这个小丫头来教我怎么做吗?放心,在你们来之前,我就让人通知如风转移了。”说完陈叔才意识到无意间泄露了秘密,遂朝我狠狠地瞪了一眼。

“她是如风的妹妹,我是他的好兄弟,我们都不会害他。只想和他商量一个万全之策来应对眼下的劫难,既然抱着同一个目的,为何不能化敌为友?”纪昀沉着地说道。

小许子将陈叔拉到了一边:“他们说得也有些道理,不如……”后面的话他显然是压低了声音,我屏息静听,仍没办法听到只言片字。单凭猜测,可能是认同了纪昀的话。

“胡闹!”陈叔忽抬高了声音,小许子立刻噤声,灰溜溜地低下头。

陈叔朝我们这里瞧上几眼,又拖着小许子脸红脖子粗地叮嘱着什么。

我心中暗道:如风不知什么时候和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扯上了关系,我最担心的就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形下加入了所谓反清复明的组织,受人蛊惑,被人利用。满人进关数十年,经历四代君王,根基已深厚,岂是区区几人就能动摇的。再者,怎么说当今皇上也是我的亲兄长,我绝对不希望两个对我同等重要的至亲站上互为敌对的立场。

“要怎么做,陈叔你作决定吧,我不插手就是。”小许子或许是恼了,又或许是被陈叔说服,总之他两手背负身后,闲闲地不再过问我们的事。

“杀了他们。”短短几个字从陈叔的牙齿缝里蹦了出来,暗淡的月光映在他灰暗的脸上,看起来阴森恐怖。他的话让我浑身打了个寒战,冷汗在我的脊梁骨上流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迅速蔓延到全身。

小许子伸手拦住已眼露凶光的陈叔:“既然要杀了他们何必费这么大周章从眠月楼把他们带来这里?”

“要不是怕如风将来怨恨我,我早杀了这丫头。”陈叔一把推开他,从黑色的皂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恶狠狠地向我逼近。

小许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挡在我和陈叔中间:“那你现在就不怕如风怪你了?”

“在这里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小许子,我这也是为了如风好。有她在,如风迟早还会惹出事端。还有,我们在宫中的探子曾见过这丫头出入皇宫,虽不知所谓何事,但我们更要加倍小心,因此这丫头留不得。”陈叔加重了口气。

“那少年……”小许子还待说什么,陈叔断然道:“也不能留。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小许子你记住,大丈夫做事当断则断,切忌优柔寡断。”他将手中的匕首递了过去,“这丫头交给你了,速速了断。”

陈叔和小许子分头行事,他把我的生死交到小许子手中后,抄起另一把匕首拱肩缩背地走向纪昀。

“姑娘对不住了。”小许子犹犹豫豫地将匕首架在我的心口上。

“不要伤害她!”纪昀的声音尽管竭力保持着镇静,可还是能听出细微的颤音。

他的闷哼和我的尖叫几乎同时响起,刺目的红色液体顺着他的手掌手臂直淌下来,不多时就染红了他的月白色长袍。

“求求你们放过他!”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小许子,转身紧紧抱住了纪昀,泪流满面。如果不是因为我急着找如风,纪昀就不会陪我夜闯眠月楼,要不是因为我的冲动和无知,他也不会深陷险境。我万分自责,如果他因此而出了事,我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纪大哥你醒醒,”我轻拍纪昀的脸颊,“你不要吓我。”我双手掩面,嘤嘤地啜泣起来。陈叔举着带血的匕首再一次捅了过来,这次他的目标不是纪昀而是我,我闭上眼睛,不去抵挡亦不再反抗,若是纪昀因我而丧命,我自当随他而去。

“不要!”纪昀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又带给了我希望,睁眼看去,他的手竟死死地抓住了匕首,那抹妖异的大红色在他掌心开出了绚丽的花朵。

我顿时脸色变得苍白,拼命想把呜咽声压下去,可是眼泪还是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砰”的一下被踢开,闯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年轻男子,他推了推有些失神的小许子和陈叔,低声道:“有大批的官兵往这里来了,我们要马上撤离。”

“那他们怎么办?”陈叔咬咬牙,从小许子手上抢过匕首。

“他流了那么多血,肯定活不了,那姑娘你也放任她自生自灭吧。”小许子将陈叔往门外拽去,“我们快走,不要管他们了。”

陈叔犹豫片刻,还是听从了小许子的话。他们匆匆出门后,我听到“咔嚓”一声,房门被牢牢地锁上了。

紧接着,平地蹿起了冲宵的火焰,从门外一直烧了进来,跳动的火舌飞舞,呼呼蔓延,火势渐猛,茫茫夜色中,浓烟滚滚,烈火熊熊。

“雅儿,你没事吧?”一只冰凉的手掌贴上我的面颊,苍白的皮肤在暗红色血液的映衬下,更为触目惊心。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抓着纪昀的手急迫地问道:“纪大哥你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仅是胳膊上受了点轻伤,不碍事。”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眉头却皱在一起,嘴角微微扯动,显然是在强力克制着巨大的痛楚。

鲜血几乎浸湿了他的整条臂膀,我捧着他的手臂,眼中顿时涌起热辣辣的泪水,晶莹而沉重的泪珠一颗颗地滴落。“别哭。”他挣扎着起身,飞快地抹去我犹挂在脸上的泪珠,用尽全力把我往外推去,“雅儿,你快走,不要管我。”

此时,浓烟渐渐弥漫开来,空气中飘浮着某种刺鼻的焦炭味,他被浓烟呛得不停地咳嗽,嘴里仍是催促着我快些离开。

我根本不理睬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捂住他的伤口,可没过多久,雪白的帕子也被整块地染红。我从没应付这类事的经验,现在纪昀身受重伤,我不能再自乱阵脚,我告诫自己要冷静。稍作沉吟,从衣角撕下布条,在纪昀的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疼吗?”我不敢用力,可如果不裹结实又止不住血。

纪昀跺了下脚:“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给我闭嘴。”我沉下脸来厉声道,我本就不是贪生怕死只顾自己逃命的那种人,更何况他还是为我才受的伤。

纪昀张了几次嘴才平平道来:“雅儿,陪着我一起死值得吗?”

“门被封死了,你要我往哪里去?”我朝他吼道,泪水不争气地又掉了下来,我气的不是别的,是到这个时候他心中考虑的还是我的生死。我放柔声音,“你受了伤,现在一切都要听我的。”

“你会后悔的,傻姑娘。”纪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搂住了我,我稍稍挣扎,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他痛得龇牙咧嘴,我立时安静下来。

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中曾有个人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要和我一起老去,共看细水长流,要与我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只是现在陪着我共赴黄泉路的却是身边的纪昀。

“纪大哥,都是我害了你。”此情此景下,我的愧疚更深。

他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黝黑眼眸如一汪清泉深不见底,明亮如斯,又温暖如斯。

烟雾中时不时地冒出一条条火舌,空气越发的浑浊,我只觉得身上越来越重,呛人的浓烟挟着一阵阵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根本无法睁开眼来,整间屋子就快被烈火吞噬。

我苦笑道:“看来我们是等不到救兵了。”

隐约听到马蹄声和呵斥声,似远非远,似近非近,转念间,已烧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下一刻,我就被拉入了一具怀抱中。

四目相接,我茫然还在梦中,他眼带血丝,脸色煞白,容颜憔悴,显得慌乱不安。他用力地抱住我,像是要把我整个揉进他自己的身体中,直到我轻声唤“六哥哥”,他才长吁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他忽地又推开了我,刚才还是晴空一样的脸,忽然阴云密布,笑容顿消。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衣襟上还缺了一块,便是我现在的写照。傅恒的脸上一会儿阴一会儿阳,令人捉摸不定。

我们就这样僵持在那里,我方才还沉浸在重逢和重获新生的双重喜悦中,这会儿,心又沉到了谷底。

门窗剧烈地晃动,火焰燃烧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巨响,顶上的横梁承受不住大火的猛烈攻势,在接连不断的木屑飘飞中,终于整个地砸了下来。

“雅儿小心!”一声大喝,精神恍惚的我被推到了角落里,手脚在剧烈的碰撞中被擦伤,我摇晃着沉重的脑袋,恢复了神志。

几乎是扑了过去,纪昀坐在地上,那根肇事的横梁躺在离他仅有一只手掌的距离处。“纪大哥,你怎么样?”我面色大变,他又一次救了我,还是在自己身负重伤的情形下。

我关怀备至地半跪在纪昀身边问东问西,傅恒的脸色更为难看,他扯起我的胳膊:“雅儿,这屋子快塌了,先出去再说。”

“不,你先救他。”我摇头拒绝,指着还趴在地上的纪昀,坚持道。

傅恒看了看我,又低头瞧瞧他,虽不愿意,还是伸出手去拉他。

纪昀支撑着站了起来,将傅恒的手挡了回去,虚弱地说道:“我自己能走,你照顾好雅儿。”

傅恒鼻头发出一声轻哼,他不再看纪昀,回手搀扶住我:“我们走吧。”

我回头看了眼纪昀,他稍稍点头,一瘸一拐地跟在我们身后。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主动挽住了纪昀的胳膊:“我们一起走。”

傅恒率先走了出去,一对人马恭敬地守在快要坍塌的破屋周围,为首的上前禀告道:“启禀傅大人,此地已全部搜索遍,尚未搜查到劫匪的踪迹。”

“再去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傅恒的目光锐利如锥,隐隐透着我从未见过的杀气。

“是,是。”手下恭敬地退下,指挥着人手开始了新一轮的搜捕行动。

我扶着纪昀走到离破屋约一丈远处,刚站定,火借风势向房屋扑去,破屋在火海中轰然倒塌。浓烟蔽天,火星直升到空中。亲眼看到这一幕,我暗叫好险,心有余悸,久久不能平复。

傅恒的视线停留在我紧握着纪昀的手上,我忙不迭地松开手,脸上滚烫一片。他不顾众人的目光,执起我的手,拉着我走到树荫下,绷着脸问道:“雅儿,你同他是怎么回事?”

我轻咬嘴唇,不要说我和纪昀并没有什么,即便真是情愫暗生,他也没有权利来质问我。

我低头不答,傅恒伸手过来扼住我的下巴,强行对上我的眼睛。我倔犟地偏过头,这时我发现原本纪昀站立的地方现在已是空空如也。

我惊愕唤道:“纪昀!”在这荒郊野外,他身上多处受伤,又能跑哪里去?难道是陈叔他们并未走远,而是趁着我们疏于防备之时,再次将他掳走。纪昀要是再度落入他们手中,可就凶多吉少了,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拔腿就走,刚跨出一步,手臂就被牢牢扯住:“雅儿,你去哪里?”口气甚是不悦,傅恒的眼中甚至燃烧着怒火。

“我要去找纪昀。”我昂起头如实说道。

“若是他被贼人抓走,凭你一人之力怎么救他?”傅恒仅用一手就把我拽回到他身边,尽量放柔了声音和我说话。

“救不了我就陪他一起死。”话未经斟酌就脱口而出,我惊讶于自己激烈的反应,眼睑低垂下来。

“雅儿你……”傅恒眼中尽显凌厉,握着我的手也不觉加重了力道,我吃痛呼叫,他忙松开手,我的胳膊上已有了一道清晰的淤痕。

“雅儿,我不是故意的,”他把我拖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只是……只是……”这句话在他嘴里翻腾了几遍,仍是没有说完整。

我把头深深地埋入他的臂弯下,双手回抱住他,那份令人心跳的熟悉感又回到了我们中间。即便他不说下去,我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发生了那么多事,短短一天的时间,我们却好像经历了一辈子那么久。

“六哥哥。”我抚上他的脸,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将我搂得更紧,喃喃道:“雅儿,我的雅儿。”

他急切地寻找我的唇,我慌乱地闪躲,他眼神迅速暗淡下来。那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甜美的、心酸的、痛苦的、惆怅的回忆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那些我曾经发誓要彻底遗忘的片断仍是我难以磨灭的记忆。

我不再挣扎,慢慢闭上双眼,当他温热的唇压在我唇上的刹那,我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苦涩和幸福纠结在一起,眼泪缓缓滑落。

感觉他的手指在我脸上婆娑,我睁眼,撞入他忧郁迷离的明眸,心顿时像被刀剜过似的疼痛。

“别哭,”他从怀中掏出帕子为我拭泪,“我不该轻薄于你,我,没有这个资格。”

我接过帕子默默地抹眼泪,抬眼间呆立当场,这,还是当初的那块帕子,白底兰花,边角上绣着我的名字。我哽咽道:“六哥哥,你……还放在身上。”

“是,”他哑哑道,“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仿佛有一只利爪在我心上捣着,挠着,很快就支离破碎了。

我哭倒在他怀里,心中是阵阵的钝痛,良久,我泪眼朦胧地抬头,他朝我轻轻摇头,眼里满是伤痛。

我抬手擦泪,衣袖上的斑斑血迹让我突然醒悟到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我蓦然推开了傅恒,转身就走。

“雅儿,你还是要去寻他?”这次他没有再拉住我,而是跟在我身后轻声地问道。

“是的,纪昀是为救我才受的伤,说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他一人。”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无半分迟疑。

“他是自己离开的,”傅恒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必担心。”

“你亲眼看到他离去?”我哑了半日才平平问道。

“不错。”

我气得七窍生烟,几乎失去理智,我怒道:“你既然看见他离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他一个人怎么回去?”我再也不看他,发足狂奔。

“雅儿,你听我说。”傅恒牵马急急地赶了上来,试图抓住我,我捂住耳朵,跑得更快,“我不听。”我只想找到纪昀,我要尽快确认他没事我才可以安心。

“雅儿,”慌乱中,他抱住了我,“我送你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我恨恨地摇头,他既然知道此地不安全,又怎能让纪昀一人离开。“我不要你送。”我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他不管不顾地抱我上马,将我固定到他胸前,下巴抵在我的发间,轻拉缰绳。我挣扎了几下挣脱不了,也只能由得他了。

“雅儿,抓你的人是怎生模样?你们又是怎么被擒的?”沉默半晌后,傅恒突然问道。

我刚想将事实全盘托出,转念一想,又把已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如风为了我夜闯傅府,他和六哥哥已是誓同水火,妙应寺也好,眠月楼也好,不管我泄露了哪个对如风而言俱是灭顶之灾。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穆如风对不对?”傅恒冰冷的言语打断了我的沉思。

“不是,”我下意识地回道,“不是他,如风哥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自始至终,如风都没有出面,更何况我根本不相信与我情同兄妹的如风会残忍到要杀害我和纪昀。

“雅儿,告诉我他在哪里。”傅恒僵硬的态度让我难以适从,这已经是今天他第二次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

我紧咬下唇,忽哀求道:“六哥哥,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他叹气,手指在我脑门上停留稍许,方道:“雅儿,你是要我放过他是吗?”

我点点头,满怀希望地看着他。只要六哥哥能够应允,往后如风就不必东躲西藏了。

可惜我的想法还是天真了点,他竟一口回绝道:“其他事都可以,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如风哥哥是一时冲动才会闯入傅府和你动手,你也仅是伤到皮肉,为什么就不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我不解,只觉得他在这件事上面未免过于心胸狭窄。

“事实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你知不知道穆如风的罪行并不是伤了我这样简单,他还……”傅恒加重了语气,可是他看了看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以后你自会明白。”

我疑惑地回头看向他,他捏住我的手,把我的掌心贴在他脸上,再度拥我入怀,耳语道:“雅儿,你要相信我。”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又道,“答应我,穆如风的事,你别再管了。”

在我心中,他一直都是最重要的人,忍痛离开他,我就像大海中远航的孤帆,迷失方向找不到终点,只能随风漂流。如风与我亦兄亦友,多年亲情自难割舍,无论伤了谁都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更没有办法作出保证,只能埋首在他胸前,倾听彼此陌生又熟悉的心跳声,好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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