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12700 作者:叶紫

纪昀的家乡位于直隶河间府献县崔尔庄,他曾告诉我:“崔尔庄多枣,动辄成林。北以车运供京师,南随漕舶以贩鬻于诸省。”当时他对我夸赞家乡时的神情,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离开京城数月,那繁华又纷嚣的气息似乎也离我们远去,每每回想从前,前尘旧事已如过眼云烟,然,夜夜梦魇不断,醒来常常不知身在何处。

纪昀家人皆豪爽好客,为着我们的到来还专门腾出东边的小院子安顿下我们一家四口。高伯伯因要守着京城老宅未曾与我们同行,听莲自小跟着我,自然没有道理拉下她不管。

爹素来博闻强记,见多识广,他的博学不禁赢得了纪家老少的尊重,就连村子里的年轻人也时常上门讨教,一时间,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才识便传开了,不时有外村人慕名而来。

唯一让我担心的还是如风,回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了许多,问他也不答话,逗他也不笑,以前他可是个爱笑爱闹的翩翩公子啊。我怕他会走上老路,一天里倒有大半日会守在他的身旁,幸好有听莲替我分忧,每次看到听莲注视如风的温柔眼神,我不是没想过为他们做媒,可如风的倔脾气和听莲的自卑自怜,让我开不了这个口。

崔尔庄民风淳朴,家家夜不闭户,我每日跟着纪昀的四婶李氏学习针线活,雷打不动,从一开始的烦躁和坐立不安,到现在的泰然自若,虽针脚还显得别扭,急躁的性子倒是被磨平了。

此刻我正在西院的李氏房中,手中捧着这副绣了半月已初见成效的鸳鸯戏水图,心思却愈飘愈远。一年前我也曾绣过一个相似图案的荷包,那年冬雪纷飞,狂风肆虐,只因身边有他,心中怀有梦想和希望,犹感暖意融融,如今形同陌路,倍感寒意,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宁可同傅恒没有相见相知也就不会相爱相离。

“呲,”针尖毫不留情的扎进手指,痛的我呲牙咧嘴,我暗骂自己活该,谁让我该用心的时候思绪飘忽,怪不了谁。

“你这孩子,”四婶夺过我手中的绣针,心疼的用干净帕子包裹住我受伤的指尖,“这些还真不是你千金大小姐该做的活。”她扯着我在炕头坐下,“歇会儿,刺绣这活计要花心思和时间,急是急不来的。”

我点点头,手中仍是牢牢拽着那副图不放。四婶朝我猛看几眼,脸上笑意慢慢浮现,“雅儿,你今年多大了?”

我揉了揉僵直的脖子,心里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四婶这样的问题是何用意,接下来想说的又是什么,我即便是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可话虽如此,该有的礼节我还是要做到,我乖乖的回道:“雅儿今年一十六岁。”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喽。”她紧盯着我的眼睛,我没有接她的话,自嘲的笑笑。

她又自顾自的说道:“我们昀儿也老大不小了,他为了你不管谁家来提亲都没松口。我看哪,你再不答应,他就要去做和尚了。”她掩嘴一笑,用的是调侃的语气,面部表情是无比的正经。

这几个月来四婶以及纪昀母亲张氏,继祖母不管是有意无意,或是暗示明示的多次同我提及婚事,皆被我草草敷衍过去。不是我不愿下嫁,实则是我心中仍放不下傅恒,如果在这样的情形下匆匆嫁入纪家,这对纪昀是不公平的。

李氏见我不答话,又接着往下说:“雅儿,不是四婶说你,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诺大一个村庄,有哪个小伙子能比得上咱家的昀儿。不止咱们村子,就连京城也没有吧?”

哪有这般夸人的,我不觉弯了弯嘴角,李氏微微发楞,随即“啧啧”有声道:“姑娘家就该多笑笑,像你这样多好看。”她随手取过一面铜镜递到我手中,镜中女子唇角微抿,眼波流转,唯有眉宇间流露的淡淡忧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有多久没有这样开怀了,久到连我自己也忘记了笑是什么样子,笑容对我来说又是多么奢侈。

我放下铜镜,李氏握着我的手正色道:“雅儿,你要是今儿点了头,我这就上门向你爹提亲去。”

“四婶,我……”我不禁语塞,纪家的人一轮接一轮的攻势,让我应接不暇,苦不堪言,偏生他们又是和蔼可亲,循循善诱,让我生不了气也板不起脸。

“傻孩子,你究竟在怕什么?莫非是嫌我们小户人家高攀不上吗?”李氏正了神色,轻轻的推了我一下。

“四婶您别误会……根本没有这回事儿。”碰上了比我还能言善辩的李氏,往日的伶牙俐齿在她面前毫无优势可言。她说的对,我到底是在怕什么,是怕纪昀待我不够真心,还是怕自己做不了一个称职的妻子?我明明在离开京城时就下定决心要忘记傅恒,可心里分明失了一块,空荡荡的不知如何是好。

“四婶,”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飘进耳中,我松了口气,救星到了。定睛看去,纪昀倚在门上,挂在他唇边的仿若永远都是那一抹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有我知道他隐藏在狂傲不羁外表下的执着和渴求温情的心。

“昀儿,过来这儿坐。”李氏朝纪昀招招手,他温顺的应了句,我知道纪昀同他四叔四婶的感情最好,李氏也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在疼爱。

“四婶同雅儿在聊什么?”他端着茶杯在手中轻轻把玩着,像是不经意的问了句。

“在说你和雅儿的……”我面色大变,李氏撇了我一眼,仍是住了口,“昀儿,你陪雅儿姑娘坐坐,四婶去厨房转转。”

“好。”纪昀似笑非笑,虽是在回四婶的话,眼神却是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我微微抬起头来,低声道:“你四婶说起了我们的亲事。”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直白,倒是一怔,挠了挠头皮,半晌才说:“哦。”

我见他如此神情,缓缓说道:“纪昀,我们……”他打断了我的话,“雅儿,别说出来,别说。”

他的落寞让我心中一刺,我伸手盖住他的手背,他的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稍作停留,眼中有我企盼已久的温暖和依靠,我想我不是不能接受他,我们缺少的仅仅是时间。我心中五味陈杂,垂目不语,寻思片刻终道:“纪昀,我们有婚约不是吗?”我含笑道:“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来迎亲吧。”我坚信同纪昀的婚姻不会是场错误,我匆忙的允婚,也是不想再给自己机会后悔。

他似是不相信的定定瞅着我,握紧我的手,我淡淡笑着,他偏头移开目光,站起身,行至门口,丢下一句话:“雅儿,我要你心甘情愿,而不是被迫无奈。”

我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他又怎知我不是心甘情愿,第二次被他拒绝,莫不是之前对他过于绝情,现在连老天也不帮我了。

我心事重重的走出西屋,迎面就和几个孩子撞了个满怀,有两个我认得是纪昀的族侄竹汀和秀山,另外还有几位只脸熟还叫不上名字。纪昀闲暇时常教为他们讲解经文,教他们赋诗填词,所以这些读书的孩子们,常常会围着他问东问西,想来这会儿过来也是找他的。

我摸着竹汀光溜溜的脑瓜,问道:“是来找你们五叔的吗?”

“是啊,雅姐姐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方才遇上听莲姐姐,说五叔上这来了。”

几个孩子唧唧喳喳抢着说话,吵的我脑袋发胀,忽然间想起爹在京城设的学堂,可爱的小豪,好学的小熙,顽皮的小婉……往日的场景似乎已离我那么遥远。

“你们五叔回自己屋了,上那儿找他去吧。”纪昀拂袖而去,看样子也不会有心思再去别处溜达。

“雅姐姐和我们一起去吧。”秀山踮起脚尖,怯生生的拉着我的衣摆,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孩子的一致认同。

我蹲下身,掐了下秀山粉嫩的小脸,道:“姐姐还有事儿,你们自己去吧。”

“是不是五叔欺负你了?雅姐姐,我帮你去骂他。”一个穿着蓝色小褂的小男孩拍着胸脯,人小鬼大,我不觉失笑。

“雅姐姐笑了,雅姐姐不生五叔的气了。”几个孩子欢呼雀跃,我心下黯然,哪里是我在生他的气,分明是他自个在生自个的闷气。

“雅姐姐,我们找五叔给你赔礼还不成吗,和我们一起去吧。”一只温软的小手塞进我的掌中,带着些许冰凉,奶声奶气的嗓音听的我硬不下心肠,我略一颔首,他们就开心的乱蹦乱跳,几双小手争抢着牵我的手。

“我娘说了,以前映容姐姐是我们村最美丽的姑娘,自打雅姐姐来了以后啊,她就只能排第二了。”

“我听表兄说,雅姐姐的容貌叫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她说话的声音是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我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虚荣心人皆有之,被人称赞不会不快,虽是夸张了点,但童言无忌,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背后说人是非果真要不得,那一手挎着竹篮,一手轻捋发丝,凤眼传情,柳眉弯弯,杨柳细腰,娇俏可人迎面而来的姑娘不是映容又是谁?

“映容姑娘,”我有礼貌的向她打招呼,她仅挑了下眉,昂起她“高贵”的下巴,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冷笑声,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就从我们身旁走过。

我笑了笑,倒也不太在意,孩子们可没我那么好说话,竹汀抄起一块石头就向映容抛去,我要阻止已来不及。伴随着我的惊呼声,石子掉进了河中,激起万千水花,溅的映容满头满脸俱是。

“你们……”映容狠狠的跺脚,秀山抓起我的手边跑边嚷:“快跑,母老虎要发威了。”

我笑的几乎喘不过气,这些天真的孩子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童年。

纪昀正襟危坐,手中平平举着一书,似乎是在埋头苦读。见我浅笑盈盈的拖着几个孩子进来,他拿书的姿势更为端正。我斜眼扫了眼书名,脸上笑意犹盛,很想提醒他一句“书拿倒了。”想想总要在孩子们面前给他留点面子,话语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肚中。

“五叔,”孩子们几步窜上去,个个像猢狲似的吊在他身上,他们兴高采烈,纪昀哭笑不得,样子甚为滑稽。

“五叔,你一定要为我们出这口气,”蓝衣小男孩摇晃着纪昀撒娇,声音中还带着哭腔。

纪昀抱着他坐在腿上,宠溺的问道:“出什么事了?琪儿快告诉五叔。”他对琪儿的爱护可让其他几个吃味了,他们不依的拽着纪昀的胳膊,吵着要享受同等的待遇。

我跨前几步把似八爪鱼般挂在纪昀身上的孩子挨个拖下来,故意扳起了脸,“都站好了,有话慢慢说。”

天生不是一副威仪相,怎么严厉都不像那么回事,孩子们仍是一个劲的缠着纪昀,他手抵在太阳穴上无奈道:“秀山,你最大,你来说。”

“是,”年长些的秀山倒是一派小大人的作风,他清了清嗓子,“回五叔的话,我们几个在村南的寺庙旁玩耍,一时兴起竹汀和琪儿就爬上了树,折了不少树枝在手中挥舞把玩。恰巧被庙中的老和尚瞧见了,就走上前来阻止。也是我们无礼,与他顶撞了几句。他先是说要来家里告状,后来问清我们是纪家的子弟,就没有过多的责备。”

“你们也太不懂事了,”纪昀打断了他,一贯平和的脸上有了丝怒气,秀山吓的往后退了一步,我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无须害怕,又转向了纪昀,埋怨道:“你怎么回事,他们还是孩子,别吓坏了他们。”

纪昀怒气冲冲的说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你们倒好,尽给纪家丢脸。”

“五叔,我们知错了,你别生我们气了。”孩子们围着纪昀认错讨饶,纪昀紧绷的脸终于有所松弛,“后来又怎么了?”

“后来那老和尚问我们:‘听闻纪家是诗礼之家,个个满腹经纶,能诗能文,不知几位公子的学问如何?’”秀山学着老和尚的口气说话,还做势捋了捋胡须。

“你们怎么回答的?”纪昀摇头苦笑着问道。

“我们自然是不甘示弱。”异口同声,还真有默契。

“然后呢?”

“老和尚给我们出了个对联……”秀山涨红了脸,话说一半却停了下来。

“往下说啊,”纪昀同我相视一笑,看来他们是被难住了,这才回来搬救兵的。

刚才还是争着抢着要开口,现在全成了闷葫芦。无可奈何之下,我搂住了琪儿,连哄带骗道:“琪儿,告诉雅姐姐,那老和尚出了什么题目好不好?”

琪儿看看秀山,又瞧瞧竹汀,最后眼珠子还咕噜噜的转上一圈,方犹犹豫豫的说道:“二猿伐树,看小猴子如何下锯?”

我当下忍不住就笑出了声,这和尚还挺有趣,骂人不带脏字,拐着弯儿的戏弄人。“你们怎么对的?说出来听听。”

秀山抓耳挠腮,扭捏了半天,轻声说:“我们也想对个下联来回敬他,可是实在是对不上,这才找五叔你来了。”

纪昀起身在屋中跎起了方步,忽转身道:“你们这样对他:一马犁田,瞧老畜生怎样出蹄!”我白了他一眼,这下联也对的太损了,纪昀先前对侄子们疾言厉色,可碰上自家孩子挨骂,立刻就开始护短。

秀山他们如获至宝的用笔记录下来,得意洋洋的说道:“这下瞧那和尚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蓦的想起纪昀曾在妙应寺的楹柱上书写的对联:日照香炉,扫去凡心一点;炉寒火尽,须把意马牢栓,暗喻“秃驴”二字,我嘴角微微上扬,纪昀莫非生来同和尚犯冲,否则怎么大小事情偏偏都与出家人为难。

竹汀和秀山哥几个捧着犹散发着笔墨清香的宣纸,兴奋的转身就跑,琪儿落在了后头,紧追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他笑嘻嘻的指着我说道:“雅姐姐,你好漂亮,等我长大了你能不能做我的妻子?”

……我大窘,小鬼头,乳臭未干,大言不惭,也不知害臊。我别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琪儿对着纪昀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与他一较高下之嫌。

纪昀笑着整个抱起了琪儿,把他往头顶上扔去,边丢边说,“她可是你五叔未过门的媳妇儿,你也要来抢吗?”

“五叔你太老了,雅姐姐嫁给你要吃亏的。”这叔侄俩,还有完没完。

纪昀摸摸琪儿的头发,一本正经的说道:“琪儿你今年八岁吧。”

他用力的点点头,纪昀坏笑道:“你八岁的时候,你雅姐姐是十六岁,等你二十岁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岁。你四十岁正当壮年的时候,她都八十了。你想不想娶一个老太婆做妻子?”

琪儿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他掰着手指算了又算,我险些笑岔气,想想不服气,平白被他说老了许多,还不能辨白。

琪儿从纪昀身上“扑腾”一下跳了下来,稳稳着地,用手指在嘴上蹭了几下后勉为其难的说道:“五叔你说的有道理,我就把雅姐姐让给你了。”

他一溜烟的跑出门,转眼就没了踪影。

“原来我有这么老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呢。”我半真半假,“照你这么说,等我三十二的时候,你四十岁,我六十四岁的时候,你岂不是已经八十岁了。”

纪昀笑着摸了摸鼻子,合上窗扇,适时转了话题,“天凉了,你该多穿点。”

之前没觉着什么,现在被他提及,顿觉手臂上脖子上有丝丝的凉风直往里钻,我双手抱住肩膀,低低的回了句:“又是秋天了。”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他似在自言自语,未几,取了外衣来披在我肩头,随后默默的瞧了我好一会儿,从身后揽住我,却一直没有再说话,我也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而我不知怎的忆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潇湘,数月未见,她是否风采依旧?忍痛与傅恒阔别三年,她内心的痛苦和煎熬并不在我之下。从前我们是情敌,如今也成不了朋友知己。潇湘,我要你知道,我并不是败在你手中,而是我自己甘愿退出。我自嘲一笑,她同傅恒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不存在君臣之道与感情的悖逆,他们在一起会比我更轻松和自由。

纪昀扳正我的头,在我额上飞快的印下一吻,我羞涩的垂下眼睑,忽然就想到了在已被大火焚烧殆尽的小茅屋里,纪昀用血肉之躯为我挡下的那一刀,还有身负重伤之时还是不忘对我关怀备至。我努力回想着那会儿的心境,奇怪的是模糊的记忆感觉如上辈子的事。现在爹和如风都平平安安的在我身边,另有纪昀相伴,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五叔,坏事了,坏事了。”秀山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见我们如此尴尬之余又背过身子低头掩面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我红着脸推开纪昀,纪昀笑骂道:“坏小子,你给我转过来,”十指仍是同我交缠,怎样都不肯放手,我也只能由得他去。

秀山缓缓放下双手,气也没喘匀便道:“五叔不好了,那老和尚硬是跟来了。”

“哦?”纪昀眉头微微皱起,神色还算轻松,“你们把下联给他了?”

秀山点点头,“我们对了下联,原本以为他会着恼,没想到他笑的比我们还大声。他一口咬定这下联不是我们所对,无奈之下我们只得承认是五叔你的手笔。”

纪昀一笑,挑眉道:“于是他就找上门来了?”

“他只说找你切磋,但是一进门就撞上了叔公,现在正在前厅赏菊喝茶。竹汀他们还在那监视着,我先跑来找五叔你报个信。”秀山红扑扑的脸蛋蒙上了薄薄的一层汗水,我将手中的帕子随手递了过去,抿嘴笑了笑。

“少爷,老爷请你去前厅见客。”纪家的老管家恭敬的站至门前,秀山紧张的捏着帕子,连汗水都忘了擦拭。

“好,我马上过去,”老管家走在前面,纪昀整理了下衣衫跟在了后头。秀山轻轻的扯了下我的衣袖,小声说:“雅姐姐,我们也去看热闹好不好?”

我在他鼻子上刮了下,笑道:“小鬼头,自己惹出的麻烦,还要你五叔给你收场。”

秀山脸微红,我拉起他的手,“走吧。”其实我自己也很好奇这老和尚会怎样对待纪昀,要知道我认识纪昀这么久,在文学造诣特别是对对子方面,罕见敌手,仅有一次挫败就是在渡船上,尽管如此数日后他还是差人送了下联过来。

我们到达前厅的时候,纪昀和老管家已经入内,唯见竹汀哥几个趴在窗前使劲的往里头张望,我走过去一个不拉的在他们脑后轻敲了记,几乎是跳起来回应我,“雅姐姐,是你,吓死人了。”个个拍着胸脯,面如土色,看样子真是被我吓坏了。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秀山年纪轻轻颇有领导才能,一众孩子还都听他的。

“我听了半天总算听出些端倪,老和尚说要收五叔为徒。”竹汀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惊了我一身的冷汗,做他的徒弟,岂不也是和尚了吗?

“那你们叔公答应了没有?”我急忙问道。

琪儿摇了摇头,“说是要等五叔来了才做决定。”

我占了琪儿的位置,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趴在窗沿上,只见前厅中,纪伯父和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和尚面对面坐着,纪昀侍立一旁。

纪伯父虽上了岁数,可精神矍铄,脸色红润,听说他早年中过举人,因此在村里极有声望。说实话,许是心虚,我每次遇见他心里总是发涑,他炯炯的目光,不怒自威。

再看老和尚,长脸,小眼睛,腰杆挺的笔直,留有一撮山羊胡,貌不惊人。我竖起耳朵,还是听不请他们谈话的内容。刚巧婢女迎翠端茶过来,我灵机一动,好说歹说才说服她把这差事交给我去做。

我朝孩子们比了个手势,举着托盘稳稳的步入前厅。纪昀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纪伯父虽也瞧见了我,在这场合下自然也不会揭穿我。

我微笑着奉上茶后提着托盘站到了纪昀的身后,这样像是在听候随时差遣,不会因我在场而显得突兀,又能清晰的听见他们的对话。

但听老和尚说道:“老衲俗家姓黄,原先也是个举人,只因觉着官场腐败,便索性放弃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之念,后来皈依我佛,如今出家已有数载。听闻纪公子才华出众,老衲虽不才仍是毛遂自荐,希望可以收他为徒。”

老和尚说话文绉绉的,倒也不容小觑,纪昀神色颇不以为然,想他自认才高八斗,又怎肯轻易拜人为师。

老和尚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赞叹道:“好茶。”

纪伯父瞅了纪昀一眼,道:“我这个儿子,说他有才,不过是些歪才。但他的才智在同龄人之间还算首屈一指,若是得大师您指导,相信一定可以出人头地。”

纪昀低哼一声,立刻被纪老爷子狠狠的瞪了一眼,我轻笑出声,我看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忌惮他这个爹。

老和尚也不谦虚,他捋着山羊胡子道:“老衲从前在江南一带有江南才子的美誉,论起作诗作对不敢比诗仙李白也敢比诗圣杜甫;若论文章敢比文圣欧阳修,论起作词敢比苏东坡。”

好大的口气,我耸了耸肩,不要说纪昀不信,就连我也不信。

纪伯父想了想说道:“那有劳大师多费心了,聘金您看定多少为好?”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贪金银,若是教的好,您看着给些香火钱便是。”老和尚双手合十,两眼微闭。

“慢着,”纪昀躬身行了个礼,“大师名震江南,纪昀十分敬仰。不过拜师如同选妻一样,总要两厢情愿,彼此满意。纪昀斗胆想请大师对上几幅对子,若是大师能够对的上,纪昀立刻行拜师之礼,再无二话。”

“呵呵,常言说的好,教人事小误人事大,纪公子想要考校老衲,老衲也想看看公子的真才实学,老衲门下也从不收浪得虚名之辈。”我觉得他这几句话还算实在,从他的谈吐以及之前秀山他们的描述来看,老和尚肚子里还是有些货的。

纪昀点头称是,老和尚垂目沉思片刻道:“我先出个上联,你来对下联。”

“纪昀从命。”

“我的上联是:‘眼珠子鼻孔子朱子反在孔子上。”老和尚想必是对此联相当的满意,他不时的捋着胡须,春风得意。

我为纪昀捏了把汗,朱子是宋朝的理学家,孔子是春秋战国时期有名的学者,他将两位名人以五官来比喻,逆转时空,实为佳作,如果这幅上联不是出给纪昀,我几乎要拍案叫绝。

纪昀稍作思考,下联应声而出:“眉先生须后生先生不及后生长。”纪老爷子不由叫了一声“好”,我朝纪昀比了比大拇指,脸上笑意犹盛。他这幅下联,不仅暗含两个人物,对的工整有力,还不忘记讽刺老和尚,论其生命论其前途不如他长。

老和尚的身体好像轻颤了下,此联对的天衣无缝,也难怪他会如此。他接着出题:“秤直钩弯星朗朗能知轻知重。”暗喻人要知道轻重,纪昀是晚辈,他是长辈,就连秤都知孰轻孰重,他又怎能不知道呢?

纪昀想都没想张口便答:“磨大眼小齿稀稀可推细推粗。”答完还冲着我眨了眨眼睛。

“好,”这次就连老和尚都忍不住喝彩,喊完后我见他面色立时变了,如果他今日不能考倒纪昀,人可就丢大了。

他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摸了摸自个脑袋后突然说道:“痒痒挠挠,挠挠痒痒,不痒不挠,不挠不痒,越痒越挠,越挠越痒。”我只道老和尚疯了,竟连这样的对子都出了,偏过头见纪昀面色凝重,才知又是一副绝对。

纪昀想了好一会,迟迟不开口,老和尚悠哉的端起茶杯,见里面空空如也,转身回看我,我忆起了自己此时的身份,忙不迭的替他满上。

纪昀走到老和尚面前,利落的打了个千儿,“大师,纪昀已有答案,如果你答应不生气,我才回答这个对子。”

老和尚神色一滞,随后勉强笑道:“你说,只要你能对的词义相当,合辙押韵,老衲便不会生气。”

纪昀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先生先死,先死先生。”

我再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因拼命克制而酸胀的肚子,几乎笑出了眼泪。纪昀这联对的太损了。

老和尚不免气的七窍生烟,无奈之前纪昀已将他话拿住,他此刻气又气不得,发作也发作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铁青,一阵沉默过后,老和尚对着纪老爷子抱拳道:“令公子才气惊人,老衲实在是难以胜任做他的老师,这就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

纪昀还不放过他,对着他的背影就喊,“大师,我还没给你出题呢,你怎么就走了?”当然,这只会使老和尚跑的更快。

纪伯父若有所思的看着纪昀,拉下了脸,“你才智过人是没错,但切记得饶人处且饶人,要戒骄戒躁,出言谨慎,不要为了惩一时之快,惹出祸端。”

纪昀唯唯诺诺的满口应承,纪老爷子一甩衣袖走出了前厅,他才拍着胸脯喘了口气。

我侧头看纪昀,他还复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呵呵的笑了,在他肩上重重的拍了一掌,道:“纪昀,你爹的话可没说错哦。”

“若是你说的我便听。”他望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定定的望着眼前的男人,自信洒脱,文采斐然,举止中常带着孩童般的促狭和狡黠,实令人怦然心动。我微笑道:“纪昀,我知你有自己的志向和抱负,我不会将我的意愿强加到你的头上。

“志向,抱负,”他低低的重复了几遍,轻轻一笑。

纪昀才子之名在崔尔庄一带流传甚广,就连在京城也是名声在外,我知他不甘居于人后,县试及第后,他就在筹划如何在乡试上崭露头角,一举夺得解元之名。可见他近日懒散倦怠,以往每隔几日便会做上几首诗送到我那儿,与我共赏,这些天却见他书桌上的诗稿也在日益减少,究竟是何故,我不得而知。

我揽住他,抬头看他,“纪昀,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抱负是什么。”

几乎在我问话的同时,他的笑容凝结在唇边,片刻的迟疑后,他道:“雅儿,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他轻抚我的头发,继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

我莞尔一笑,眼角瞥见秀山、琪儿几只小猴子还趴在原处往里瞧着,纪昀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个中端倪。他作势举掌,孩子们立刻欢叫着散开。

“雅儿……”纪昀似乎有话要说,又欲语还休,话音才落,有一人莽撞的闯了进来。

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在此天将凉未凉之际仍光着膀子,他慌慌张张的四处打量了下,急迫的问道:“我找纪昀纪公子。”

我刚要发话,纪昀将我拦在身后,问道:“你找他何事?”

“我想请他代为写份状纸。”中年人憨憨的笑着,额上隐约可见岁月的沧桑。

“衙门里不是可以代写状纸的吗?”纪昀眉心抿起,想是不想过多参与官府之事。

“公子你有所不知,衙门里代写状纸,需十两银子一份,小人做的是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番折腾。”中年汉子唉声叹气,行状可怜。

“竟有这等事,”纪昀同我对视一眼,眉头皱紧。

中年人又道:“千真万确,小的听闻纪公子为人豪爽,又乐于助人,这才寻上门来。”

纪昀沉思不语,我明白他此时的想法,若是开了先例,以后只怕类似的事情会源源不断的找上门来,

半晌,纪昀进里屋取了笔墨纸砚来,在桌案上铺平,我立时明了他的意图,走前几步,边研磨边对着中年汉子说道:“你有何冤要诉,现在可以说了。”

“这……”中年人似乎还在犹豫,我笑道:“他便是纪昀,你找的不就是他吗?”

中年汉子这才醒悟过来,他娓娓道:“我是一家油坊的掌柜,左手边开着家面坊,平日里因为离的近,经常互相借用工具。前几天我发现油坊里少了一只簸箩,因有急用,我就去面坊找寻。面坊的伙计们说他们最近没有借用过,可我分明看到掌柜手中那个簸箩正是我找了许久的,这便要拿回,可那掌柜硬说那是他家的。本来我也不必为了个簸箩伤了两家的和气,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因此才有了去衙门讨个公道的想法。”

纪昀才写几句,就住了笔,脸上笑意涌现,“我看不用去衙门了,这点小事无需烦劳官差,交给我即可。”

“这位大哥,你放心,只要你是清清白白的,我一定还你个公道。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纪昀说的轻巧,瞧他的神色不似在开玩笑。

中年汉子半信半疑的盯着纪昀的脸瞧,良久,诺诺的退出去,我用胳膊碰了下纪昀,“你有把握吗?”这人还是改不了喜好替人出头的老毛病,不过也正是他的这份古道热肠让我更为的欣赏和乐于亲近。

纪昀朗朗的笑道:“成不成一会不就知道了,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去?”

“自然要去,纪公子妙手断悬案,我怎么能错过,”我调皮的眨眨眼睛,纪昀在我脸上掐了下,拖起我的手往市集走去。

市集上人流如潮,我们才走到东街口,就被人潮堵住了去路,人群中好像还有声嘶力竭的吵闹之声不绝于耳。我们被人流挤到了最中央,其间有两个大汉正吵的面红耳赤,一个约莫三十多岁,一个年纪稍长,四十来岁。再仔细一瞧,那三十多岁的正是之前来找纪昀求他代写状纸的油坊掌柜,另外一个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他口中的面坊掌柜。他们中间摆放着一只簸箩,油坊老板瞪着眼睛,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四溅,面坊掌柜双手叉腰,袖管高高挽起,两人话不投机,各不相让。我真是弄不明白,为了个破旧的簸箩,拼个你死我活的,值得吗?

纪昀走至他们前方,油坊掌柜见了纪昀,声音小了下来,面坊掌柜嘴里仍是不干净,纪昀劝解道:“不就是一个簸箩嘛,两位为点小事吵的不可开交,岂不是有损和气。大家都平心静气点,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非要恶言相向,大动干戈不成。”

“你是哪来的小子,管的倒宽。”面坊掌柜斜眼看人,并没有将纪昀放在眼里。

“他是我们崔尔庄有名的才子纪晓岚,你可不要门缝里看人。”油坊老板抢着回答。

“才子又怎样,才子能断的清这案子吗?”面坊掌柜面无表情,集市上的人群似乎都涌到了这里,人人都对才子纪晓岚如何断案兴趣颇丰。

纪昀听了这话,也不着恼,他上前一步,一手抓起簸箩,扯直了嗓子喊道:“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俩的话皆不足为凭,我今天要让它自个说话。”说完,他还潇洒自如的将那簸箩在手中转上几圈。

众人皆哗然,哄堂大笑。纪昀默不作声的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再把簸箩往地上一扣,装模作样的用铁锹在簸箩底上敲打了一阵。我抿着嘴笑,我知道纪昀鬼点子多,这会又不知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腾人了。

不一会,他放下铁锹和簸箩,弯腰在地上反反复复的找着什么,紧接着,又用手在地上撩了几下,起身笑道:“簸箩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我谁是他真正的主人。”

“是谁?”

“纪公子你快说吧。”

“你就别卖关子了。”

人群中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纪昀微微一笑,“油坊掌柜便是他的主人。”

面坊掌柜一听,脸色骤变,脸涨的有如猪肝色,他用手指着纪昀大声说道:“你,少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纪昀走到面坊掌柜的跟前,摊开手掌,我凝神看去,他手中拈着的是几颗芝麻粒。他对着掌柜说道:“看清楚了没?你说簸箩是你的,据我所知,此物经常盛放的应是面和五谷杂粮,而不该是现在的芝麻。这只簸箩分数谁家,已然不言自明。”

面坊掌柜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他灰溜溜的转身挤出了人群,众人议论纷纷,油坊掌柜连声道谢。一场争吵就此偃旗息鼓。

纪昀谢绝了掌柜邀请他去做客的美意,同我携手踏上归路。

我笑眯了眼,一路上均在夸赞纪昀的智谋,他执着我的手,忽停下脚步,正视我:“雅儿,方才你不是问我的抱负是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微怔,还是说道:“不必急在一时。”

他摇摇头,以手抚起盖于我额上的头发,在那深深一吻,“从小祖父和父亲就逼着我念书,以期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我生来闲散,想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因此对他们的教诲总是阳奉阴违。后来与你相识,又在京城历练许久,我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我不仅想给你最好的生活,也想为百姓做主。”

我奇道:“这是好事,你为何刚才不愿说?”

“官场黑暗,我怕你不喜。”纪昀静静的看着我,我忽然有些害怕看他那洞察一切的眼睛,私心里我是不愿他入仕途的,我生性淡泊,自如风出事以后,更是对官场有种莫名的恐惧,纪昀,他是看在眼里的吧,因此才有这一说。

他的手掌摩梭着我的,秋夜也倍感温暖,我坦言道:“纪昀,我确实不想你入朝为官。你原本也打算就此放弃科考,闲云野鹤了此一生,是不是?”

他颔首,我继续说道:“可是你今日见到官府无能,替百姓写状纸还需收取银两中饱私囊,再加上之前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又激发起你的愤慨和斗志对吗?”

纪昀再度点头,我微笑道:“你都已认定的事何必再来问我?”

他笑着揉着我的头发,旋即郑重其事道:“雅儿,你支持我吗?”

我点头不语,他处处为我着想,我又怎能成为他的羁绊。

他手上加了把力,将我拖入他的怀抱,暖暖的气息瞬时包裹住我。我心中一动,不禁伸手回抱住他。他亦动情的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却在此时忆起,来到崔尔庄后,爹曾在私底下同我说过,纪昀这次冒犯了皇上,皇上虽因爱才没有杀他,但是这股怒气焉能轻易平息,纪昀的仕途只怕会极其的坎坷。

我偷瞧他一眼,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这样的话万不能说与他知道。

“纪公子,”忽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们身旁响起,我和纪昀正说着话,丝毫没有留意有人打我们身边经过。

一身桃红衣裤的映容姑娘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已不见晌午时淋水的狼狈,她袅袅婷婷的行了个礼,缓缓道:“纪公子,卓雅姑娘。”

我同样回礼,她看着纪昀,脸颊赫然红了一下,我心中直犯嘀咕,只怕她是善者不来。

果然,她冲着纪昀柔声道:“纪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纪昀轻甩衣袖,撇了我一眼,我移开目光,只作不知。他平静的对着映容说道:“映容姑娘有事还请明言,纪昀无一事需对雅儿隐瞒。”

映容脸上红晕如着色般,她忿忿的瞪我一眼,狠狠的跺脚,扯开了嗓子,“纪昀,我爹三番两次上门提亲,你为何不允?”

我心中“咯噔”一下,面不改色,似笑非笑,纪昀的表情甚是古怪,他不安的看向我,我轻轻咳嗽一声背转了身体。

纪昀双手抱拳,说话间随意又不失礼数,“想是令尊误会了,纪昀既已婚配,又怎可另娶她人?”

“你,说的可就是她?”映容伸手指向我,柳眉倒竖,泼辣本色尽显无遗。

“正是,”纪昀顺势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纪昀,你,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对我的,”映容双目含泪,似乎快要哭出声来。

这纪昀从前也不知惹下了什么风流帐,惹的人家姑娘现在这般伤心,我虽是这样想,心中倒无半分不悦。

“儿时戏言,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若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纪昀的手一直紧握住我的,在映容面前也丝毫不避讳。

映容再次用仇恨的眼神怒视我,突然掩面发足狂奔。我轻轻推了纪昀一下,嗔道:“你怎么招惹人家姑娘了?”

他挠着头皮,不好意思的说道:“小时候做游戏时常常是她扮新娘,我作新郎,时间久了就习以为常了,村子里的老人们也时常将我们凑作一对儿。”他又补充道:“这纯粹是乱点鸳鸯谱,雅儿,你可别放在心上。”

我扬唇轻笑,心下凄凉,纪昀毕竟和傅恒是不同的,他从没有牵着我的手在人前指认我便是他最亲近之人,他从来都是若即若离留下后路给人以希望,如果他一早给予明白的拒绝,潇湘就断无可能有机可乘。

纪昀收紧手臂,我娇小的身躯完全依偎在他的怀中,这一刻,我想,我是幸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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