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更新时间:2025-12-19 14:19:20 字数:4784 作者:叶紫

乾隆三十三年六月,乾清宫外。

卯时刚过,正是文武百官纷纷退朝之时。

有一人步履匆匆,脸色凝重,只见他天庭饱满,颔三缕长须飘拂胸前,洒脱飘逸。此人正是已步入不惑之年的纪昀。

“纪大人请留步。”

“刘大人。”纪昀回礼,刘墉是他至交好友,多年相交,情深意重。

“皇上适才提到的盐引一案……”说话间又步出一人,刘墉即刻闭上嘴,来人肥头大耳,一脸奸猾之相,乃如今备受恩宠的军机大臣和珅是也。

“和大人。”照例是依礼问候,刘墉、纪昀与此人话不投机是半句也嫌多。

恰有麻雀飞过,往来无数,刘墉笑着请纪昀题诗一首,其余臣工也跟着附和。纪昀捋了捋胡须,笑道:“众位大人如此抬爱,纪昀恭敬不如从命。”

他稍加思索,吟道:

一窝一窝又一窝,

十窝八窝千百窝。

食尽皇家无限粟,

凤凰何少雀何多。

吟诵完毕,纪昀大笑着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文武百官和被骂后却发作不得满脸铁青的和珅。

纪府。夜已深。

纪昀仍在灯下沉思,眉头紧蹙,提笔写下几行字,又将信纸揉作一团,丢弃。

纪夫人冷眼旁观,并不打扰他,只是去往厨房端了参汤,搁在案桌上,莞尔一笑,丝毫粉黛未施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她清澈晶莹的美眸斜睨身畔的男人,举止间神采飞扬,谈笑间意气奋发,嘴角微上扬,相伴近二十年了,仍是没有看够。

老天还是公平的,自己虽不能生育,但却赐予了她世上最重情重义的男子,足以弥补那些微的缺憾。

冷不防唇上被印上一吻,一回神,迎上一对幽深眼眸,心跳顿漏半拍。

纪夫人羞涩道:“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怕被人笑话。”洁白近乎透明的肌肤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尤为可人。

纪昀怦然心动,火辣辣的吻了下去,一时之间,满室春光旖旎。

“说吧,出了啥事?”一席温存后,纪夫人轻声问道。

纪昀低叹道:“两淮盐引案发,皇上已降旨将抚台普福、高恒革职,运使赵之璧暂行解任,并传谕富尼汉传旨,将原任运使卢见曾革去职衔,派员解赴扬州,并案质传讯矣。”

纪夫人大吃一惊,纪昀的妾室郭氏所生之女纪韵华,便是嫁给了前任两淮盐运使卢见曾的孙子卢荫文。纪夫人自己不能生养,对纪昀妾室所育子女均厚待,尤其是这纪韵华,几乎是由纪夫人一手带大,如今卢见曾有难,势必牵连卢荫文,甚至还会连累到纪昀。纪夫人对卢见曾的为人是清楚的,若说他是贪赃枉法之徒倒不尽然,只是他喜欢结交天下名士,对家境贫寒的文人,更是慷慨解囊。在扬州任两淮盐运使时,与文友编成了一部三百多卷的诗集,这样宏大的举动,光靠俸禄自然不顶用,也就跟着占用了一些公帑。未曾料想,东窗事发,竟要抄家夺爵。

“这如何是好?”纪夫人着急了,此事袖手旁观不行,通风报信更是不行,实属左右为难。

“船到桥头自然直。莫要担心。”纪昀宽慰夫人,其实自己亦是无把握。自己同和珅结下了仇,他定是找人日夜盯防,就等着逮着错处。

房门忽被敲响,纪夫人开了门,侍妾郭氏跪在门外,哭的是梨花带雨,纪夫人心中一沉,想来是这郭氏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好说歹说才劝了她回去,纪昀已是拉长了脸。

纪夫人用胳膊撞了撞丈夫,悄声问:“要不要我进宫一次?”

“不用。”纪昀粗声回道,纪夫人笑着收了声。这个男人,总想着以一己之力,护所有人周全。

时至夜半,纪夫人陪伴在侧,虽是呵欠连连,还在努力思量。

纪昀忽起身出门,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撮食盐及一撮茶叶。他将之装入了空信封中,差人连夜送去山东德州卢氏老家。

“你这是?”纪夫人诧异许久,终于释然,“盐案亏空查(茶)封。”两人比着嘴形,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到查抄的人赶到卢府,卢见曾早已补齐借用的公款,并将自己多年积蓄转移至别处。

但是纪昀所送的信封却被当作证据,呈到了乾隆皇帝的手中。

皇上也正纳闷这卢见曾何来的消息,见此空白信封,琢磨良久,知道必定是纪昀通风报信,但苦无证据,又不甘心就此放任,一怒之下,将纪昀一门俱软禁家中,美其名曰闭门思过。

刘墉知晓此事后立刻登门拜访。在此境遇下,同僚们唯有能躲则躲,人人皆怕惹祸上身,因此刘墉的来访让纪昀颇为感动。

纪夫人亲自将茶端入书房,见到刘墉,念及当年之事,觉着好笑。

刘墉轻啜一口,摇头晃脑道:“纪兄,刘某来此是想给你卜上一卦。”

纪昀不免有些奇怪,难道他就是为了占卜而来的么?但纪昀是何等样人,惊诧仅在一瞬间,他见一董姓仆人正在院中打扫,随手写下个“董”字,微笑道:“就请崇如兄拆字一测。”

“公将远戌矣。”刘墉只瞥了一眼,不假思索道。

“何出此言?”问话的是纪夫人。

刘墉手指“董”字,道:“下里上千,必然是千里之外。”

不待纪夫人发问,他又道:“上有草头,必是草莽之地。”

纪昀和纪夫人对视数眼,不置可否。

刘墉将二人目光尽数看在眼中,眉头一挑,“刘某言尽于此,告辞。”

“崇如兄,崇如兄,”纪昀连声呼喊,刘墉却是头也不回。回首见纪夫人若有所思的呆望刘墉的背影,失笑道:“这人脾气古怪,你何必放在心上。”

纪夫人摇了摇头,“你还记得乾隆十九年殿试之后刘墉为你算的那卦吗?”

纪昀点头。还记得那次他写的是个“黑”字,刘墉当即拆道:“里字拆开是二甲,下面还有四点,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纪兄此次必是二甲四等无疑。”结果纪昀果真得中二甲第四名进士,由不得他不信。

“雅儿,你的意思是?”纪昀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紧涩。

纪夫人微微闭了闭眼,柔柔的说:“我想,这是皇上的意思,他希望你能主动坦承事实,而他也做出保证,只是流放你,而不会要你的命。”

纪昀这才恍然大悟,刘墉实为皇上传旨意而来。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思,扬眉,手指紧握,忽而笑道:“雅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我这就去面圣。”

“好。”纪夫人并不阻拦,只是温婉一笑,执了他的手,“我等你回来。”

乾隆三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两淮盐引案发,涉及纪昀姻亲卢见曾,纪昀因漏言传信,获罪革职。八月,谪戌乌鲁木齐。

中秋夜,本该是万家团圆的好日子,纪府上上下下却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哀愁。

唯有纪夫人不急不躁,似乎早有打算。

是夜,圆月如盘,镶嵌于墨蓝夜空,皎洁,光华四射。

纪昀早早睡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明日就要以待罪之身,束装起行。而身边之人,怎舍别离。

修长手指扫过她娇俏的睡颜,她永远是这般天真无邪,与世无争,此去一别数年,怎能安心。纪昀蹙眉叹息,手指处忽传来一阵刺痛麻痒,娇笑声已至耳畔,主动献上的红唇如甘甜的丁香。

“雅儿,雅儿。”纪昀忘情的拥紧她,仿佛要将她狠狠揉进他的身体,融进他一生的爱恋。

长发如水,披散在枕畔,重帷低垂,终沦陷在他攻城掠地般的爱抚之下。

她下在他身上的蛊,无药可救。他,甘之如饴。

翌日。云淡风清。

执意不让家人送行,纪昀孤身一人上路。

走过天涯路,终究还是回头,想问伊人何处,离愁渐远渐生。回首江山依旧,入眼夕阳仍红。但愿人长久,情长在。无怨无悔。

西山残阳斜射之下,沈卓雅站立于凝重浓艳的光芒之中,周身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色下,朝他缓缓张开双臂。

“雅儿,你……”纪昀哽咽难以成声。

沈卓雅以用食指点住他的唇,浅笑纷盈,“昨晚你答应了带我同行,如今想后悔不成。”

点点柔情蜜意,化作痴缠的魅惑,谁能不甘愿为之癫狂,哪怕万劫不复。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

一路西行,仓原峻岭,大漠荒山,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自是苦不堪言,然有佳人在旁,与你天涯相随,不离不弃,虽苦犹甜。

西出玉门,见识了“衰草连天”和“大漠孤烟直”的塞外荒凉景象,豪情万丈之时,纪昀也曾笑言“古人诚不欺我也。”

到达乌鲁木齐时,已在三个月后。

恰逢大将军温福仍在任上,他在京之时虽和纪昀很少往来,但却彼此敬重,神交已久。他安排纪昀掌管案牍文书,免除了他征战之苦。

纪昀戏言,这番“万里他乡遇故知”,确实要比那“十年久旱逢甘露”,“和尚洞房花烛夜”,“监生金榜题名时”更胜百倍。说罢,他同沈卓雅相视一笑。年少轻狂之事,细细回味,竟生出了些许离愁。

幸有卓雅始终相伴左右,才能稍缓这别离之苦。

年关将至,纪昀逐渐习惯了西域的生活,沈卓雅却因水土不服病倒在床。

虽有纪昀呵护备至,嘘寒问暖,病情仍是一日重似一日。

西域遍地荒漠,好不容易请的一名郎中,诊断的结果已是病入膏肓。纪昀不信,疯狂求医,听闻天山上有一神医,性格孤僻,他费尽心机,踏破铁鞋,终于将他请了来。

这一日,神医到访。辗转于病榻上多日的沈卓雅,身体似乎也有了些起色。

照例是望,闻,问,切,诊脉后神医不住的摇头。

问其为何摇头,他坦言道:“夫人的病根已久,若是早了十年,老朽定能药到病除,可如今确是无能为力了。”

“她只是偶染风寒而已,先生这话岂不是贻笑大方。”纪昀慌乱之下口不择言,而沈卓雅心中已然明了。当日虽被潇湘阻止,仍是有些许的毒液被吸进体内。能拖到今日方发作,实属不易。

她虚弱的问道:“先生,我还有多少日子?”挣扎着起身,全身软绵绵的,手脚无力,纪昀连忙搀扶住她。

“夫人这病前前后后拖了怕有二十来年了。毒素并不多,所以你才可以撑了这么多年。如今毒液在你经脉中逆转,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大人,你尽快给夫人预备后事吧。

“你不是神医吗?你连这小小的病症都治不了,有何面目担神医之名。不过是一沽名钓誉的骗子。”纪昀冷言冷语,虽极力克制,仍是虎目蕴泪,牙齿用力咬着嘴唇,直至咬出了血。

“纪昀。”沈卓雅惊呼,神医轻叹一声,离开了军营。

“雅儿,此人一派胡言,你切不可轻信,我……”话未完,已是凝噎。

卓雅黯然苦笑,原以为能同纪昀相守偕老,却是造物弄人,终于还是要成为他的累赘。她缓慢抚上纪昀的面颊,深深的注视他,这个她愿意付出生命去守护的男子。

他把她拥的更紧,生怕她会随时弃他而去,泣不成声。

此时,温福差人送了药来。卓雅接过药碗,刚喝一口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忙用绢帕捂住了嘴,纪昀轻拍她的后背,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一阵咳嗽过后绢帕上留下了点点血丝,卓雅急忙将帕子藏在了身后,把头枕在他的怀里,“纪昀,若有来生,我还要嫁你为妻,生生世世永远相随。”

“雅儿,雅儿,都怪我。我不该让你陪着我一起来的。”

卓雅微微摇了摇头,撇嘴一笑,“纪昀,记得来生之约。”

“下辈子,不论你在哪,不管要等多久,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

卓雅满意的点了点头,从枕下掏出一枚玉佩,“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没有用上。望它能保你一生平安。”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听人说,彼岸花是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彼岸花,花开开彼岸,花开时见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传说人死先到鬼门关,途经黄泉路,便来到忘川河边……河上有座奈何桥,奈何桥上有孟婆,要过奈何桥,就要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过不得奈何桥,就不得投生转世……孟婆汤又称忘情水,一喝便忘前世今生,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随这碗孟婆汤遗忘得干干净凈……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同陌路,相见不识……纪昀,我不会喝这孟婆汤的,一定不会……”她的声音愈来愈轻,思绪也越来越模糊,终于慢慢阖上了眼。

与此同时,执掌征缅帅印的傅恒,正兵发腾越,对缅发动突袭,却久攻不下,屡屡失败。缅甸一带烟雾缭绕,湿度很大,水土恶劣,清军官兵陆续染上瘴疠之疾,连主帅傅恒亦未能幸免。恰在此时,沈卓雅病死西域的消息传来,令傅恒几乎失去理智。他在接到缅甸国王乞降方物后宣布撤军,回驻虎踞关。二月,班师回朝。傅恒拒绝服药治病,乾隆帝几乎每日派人探望,并几次亲临慰问,关怀备至,然未能挽留其生命。七月十三日,傅恒病逝,年仅四十八岁。临终前手上亦紧握着一个荷包。他对沈卓雅许下的不论她去哪里都会相随的誓言,终兑现。

纪昀几十年的宦海生涯,历任侍读学士,内阁学士,一度执掌兵符,三次出任礼部尚书,五次出掌都察院,乾隆帝特赐紫禁城骑马,荣宠备至。期间虽有风波,终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很多年后,纪昀在其阅微草堂的院中亲手种下两棵海棠树,寄托对沈卓雅的哀思和怀念之情。感慨万千,做下《题秋海棠》诗一首:

憔悴幽花剧可怜,

斜阳院落晚秋天。

词人老大风情减,

犹对残花一怅然。

雅儿,这世上,终究只剩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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