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5361 作者:月下

四月最残忍,从死了的土地滋生丁香,混杂着回忆的欲望,让春雨挑动着呆钝的根。

——艾略特

亚里士多德指出,悲剧主人公不是善良的典范,却必须是容易犯错误的人。他陷入逆境而遭遇劫难,不是因为有什么恶德恶行,而是由于他犯了错误;而他之所以犯错,不是由于他对自己身外的事物一无所知,便是由于他的欲望。

人逃脱不了欲望的支配,这就是人性。张爱玲经常以情欲,以非理性来解释人物的失败与挫折,她说,人性是盲目的,人生因盲目而残酷。

外部世界固然肮脏、冷酷、复杂,而不可理喻的人性却是这真实世界的一部分。葛薇龙“明明知道乔琪乔不过是个极普通的浪子,没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他引起的她那不可理喻的蛮暴的热情”。佟振保周围不存在什么外部的压力,可是他的情欲一再地拖着他往下沉,他抵挡不住异性的诱惑,实质上是抵挡不住自己情欲的诱惑,玫瑰、王娇蕊和孟烟鹂等几个女人的出现不过充当了他的“情欲的测度计”。

爱玲的小说中多有这种为生存欲望所欺骗的人,七巧还以为进了豪门就万事大吉,薇龙还以为给乔琪乔挣钱就可以得到爱情,白流苏还以为只要结了婚就有了生活的保障……她们都觉得自己可以掌握自己的命运,起初之所以有这种幻想与自信,是因为他们潜在的生存欲望欺骗了他们,生存欲望改变了现实的形貌,使他们一厢情愿地对待世界,对待自己。

《金锁记》中的曹七巧把欲望燃烧到要着火的地步,麻油店里年轻健康的普通女子,也曾被称为“麻油西施”,也曾被几个男人打趣爱慕,然而却因着兄嫂的撺掇,自己的无知,嫁入没落豪门。身边的人嫌她家贫出身不好,她就越要争气,变得愈加铁嘴铜牙,处处不饶人,也越讨人嫌。最重要的是她丈夫是个卧床不起的瘫子,使她情欲无法满足,她更加肆无忌惮地放荡,到老太太跟前去说女大不中留的闲话,让云泽早点嫁出去;嗤嗤地笑着说新婚的三奶奶受不了人多了;说起她那个骨痨丈夫,那身子——她爱上了背她进家门的三爷季泽,却又不能明说,欲火让她变得歇斯底里的疯狂,又无助。

“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你去挨着你二哥坐坐!”她试着在季泽身边坐下,只搭着他的椅子的一角,她将手贴在他腿上,道:“你碰过他的肉没有?是软的、重的,就像人的脚有时发了麻,摸上去那感觉……”季泽脸上也变了色,然而他仍旧轻佻地笑了一声,俯下腰,伸手去捏她的脚道:“倒要瞧瞧你的脚现在麻不麻!”七巧道:“天哪,你没挨着他的肉,你不知道没病的身子是多好的……多好的……”

她渴望一个没病的身子,如同饥渴中渴望甘泉。然而季泽玩尽管爱玩,却早抱定了宗旨不惹自己家里人,一时的兴致过去了,躲也躲不掉,踢也踢不开,成天在面前,是个累赘。他侃侃说道:“二嫂,我虽年纪小,并不是一味胡来的人。”

七巧笑了一声道:“难不成我跟了个残废的人,就过上了残废的气,沾都沾不得?”她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

爱玲写道:“她也许是豁出去了,闹穿了也满不在乎。他可是年纪轻轻的,凭什么要冒这个险?”

看见有人进来,七巧索性躲到门后,然后又跳出来朝人背上打了一下,大嫂玳珍勉强一笑道:“你的兴致越发好了!”

她哪里是兴致好,只是心里发虚,一是为了掩饰刚才的失落,一是为了让自己的形象无时无刻不显现一下。爱玲后来以《金锁记》的影子写成的《怨女》就说过,她为了彰显自己的存在,故意大声说笑,其实说笑的内容并不让人喜欢。银娣(七巧)吃吃笑着。“你等哪天外国人在花园里走,你穿着这双鞋出去。他要是笑,一定就是马蹄。”她们俩妯娌自己一天到晚开玩笑,她说句笑话她们就脸上很僵,仿佛她说的有点不上品。

愚蠢的女人,越是挣扎,越是陷得深。格格不入的环境,成了泥沼。正应了解释就是掩饰那句话,她所有的诠释都成了无用的掩饰。

哥嫂来探亲,七巧颤声道:“也不怪他没有话——他哪儿有脸来见我!我只道你这一辈子不打算上门了!你害得我好!你扔崩一走,我可走不了。你也不顾我的死活!”她哥哥要走,她嘴里虽然硬着,刹不住那呜咽的声音,一声响似一声,分明有些留恋之意;“七巧翻箱子取出几件新款尺头送与她嫂子,又是一副四两重的金镯子,一对披霞莲蓬簪,一床丝棉被胎,侄女们每人一只金挖耳,侄儿们或是一只金锞子……”正如人常说的,刀子嘴豆腐心,她一边发泄着怨气,一边又有对亲人的不舍,此时的七巧只是有些神经错乱,她嫂子出门后说:“我们这位姑奶奶怎么换了个人?没出嫁的时候不过要强些,嘴头子上琐碎些,就连后来我们去瞧她,虽是比前暴躁些,也还有个分寸,不似如今疯疯傻傻,说话有一句没一句,就没一点儿得人心的地方。”在娘家人面前也是费力不讨好,她慢慢地把自己推向孤立。

七巧因盲目所嫁非人,她正在扭曲,压制自己的欲望,开始用黄金之梦抵挡情欲之火。想起亦舒的喜宝,她说,我得不到爱情,就要获得好多好多的金钱,那口气是爽利的、理性的。但是七巧却是不得已、不自主地深陷,压抑并不能使欲火熄灭,越是压抑得厉害,情欲越是要通过反常的方式寻求出路,所以她拼命地聚拢黄金。

十年后,丈夫死了,老太太也死了,一家分为三份,她带着一双儿女靠田产和房租过日子,爱玩的三爷已无挥霍的资本,到处亏空,所以又找上门来,以情挑拨,她终于听到季泽叫她“七巧”了,“季泽立在她跟前,两手合在她扇子上,他也老了十年了。然而两人究竟还是那两个人啊!他难道是哄她的吗?他想她的钱?仅仅这一念便使她暴怒起来了……”你喜欢的人接近你并不是因为也喜欢你,只是觊觎你的钱,任哪个人都会暴怒吧。一直以来,别人都说七巧又是为了黄金的缘故,扼杀了最后一个满足爱情的希望,可那是爱情吗?她拦截了这一段“感情”继续下去的可能,只是因为她想要一段真正的爱情,要一个人真心实意地待自己,而不是含有某种目的欺骗,她始终不能像现代人一样互相利用,各取所需。我觉得七巧在这里的决绝不是因为黄金,至少在情欲与尊严面前,她是赢了。

在季泽面前,她是赢了,可是在自己面前,又输得彻底,她输掉了最后一丝人性。叔本华说过,欲望过于剧烈和强烈,就不再仅仅是对自己存在的肯定,相反会进而否定或取消别人的生存。用“上帝的命定”或“天理”来取消或压制别人的欲望是不合理的,但过度推崇与放纵欲望也是愚蠢的。欲望不是纯粹的、绝对的东西,它需要理智的调控与节制,它也绝不可能像有人声称的是文明发展的唯一动力。

七巧的欲望过于剧烈,不但毁灭了自己的存在,还取消了别人的生存。她将身边的人拉来陪葬。她“有一个疯子的审慎与机智。她知道,一不留心,人们就会用嘲笑的、不信任的眼光截断了她的话锋,她已经习惯了那种痛苦。她怕话说多了要被人看穿了。因此及早止住了自己”。连说话的权力也被限制了——被自己的疯狂限制了,她清楚地知道会被人嘲笑,这情景有一种阴森森的恐怖,她胆怯又冒险地进攻简直像个巫婆。

她用谣言毁了女儿的长安的婚姻——“牺牲是一个美丽的,苍凉的手势。”长安重复地说出这句话来,“长安悠悠忽忽听见了口琴的声音,迟钝地吹出了‘Long,Long,Ago’这是现在,一转眼也就变了许久以前了,什么都完了。长安着了魔似的,去找那吹口琴的人——去找她自己。”这里有一种荒凉的感觉,或者我们都希望长安能逃过此劫,离开这个家,就像希望薇龙能够下决心离开乔琪乔一样,但是她们都做不到,张爱玲不遗余力地把人生中的一切可能性扼杀,不留一丝希冀。

最近给弟弟找了两部电影看,缓慢悠长的调子让他一看就说,不喜欢看悲剧。当他知道《上海滩》的结局的时候又说,许文强死了,怎么就不顺着人心想要的演下去呢?我问他,你在现实中一切事情都是顺着你想要的发生吗?人生不如意事十之八九啊!

她的儿子长白呢?

“她(儿媳芝寿)并没有死——又挨了半个月光景才死的。绢姑娘扶了正,做了芝寿的替身。扶了正不上一年就吞了生鸦片自杀了。长白不敢再娶了,只在妓院里走走。长安更是早就断了结婚的念头。”

出于一个女人本性的最最原始的嫉妒,七巧不再是一个母亲,儿媳、女儿都只是另一个女人,女人对女人的嫉妒,她不要她们任何一个人比她更幸福。

七巧“似睡非睡横在烟铺上,三十年来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周围的人恨毒了她”。她已经老了,瘦得皮包骨头,“徐徐将那镯子顺着骨瘦如柴的手臂往上推,一直推到腋下”。然而,当她还是个姑娘的时候,“喜欢她的有肉店里的朝禄,她哥哥的结拜弟兄丁玉根、张少泉,还有沈裁缝的儿子。喜欢她,也许只是喜欢跟她开开玩笑,然而如果她挑中了他们之中的一个,往后日子久了,生了孩子,男人多少对她有点真心。”她想要的,始终是一点真心。当初的错误的决定,之后的疯狂的毁灭——她再也不是那个泼辣的、快乐的、让人渴慕的姑娘了。“那一面的一滴眼泪她就懒怠去揩拭,由它挂在腮上,渐渐自己干了。”眼泪,无人为你擦拭,只能任由风干。“三十年前的月亮是欢愉的,比眼前的月亮大、圆、白;然而隔着三十年的辛苦路往回看,再好的月色也不免带点凄凉。”

多少年以后,回头看的时候,她才发现自己曾经的看似狡诈精明,不过是糊涂了一世,她,他们,怎么也拼不过自身的处境。

七巧是被情欲和金钱欲毁掉的,我总觉得之前的理解太偏狭了——人们习惯鄙视她的欲望之火,其实情欲不仅仅是本能欲望,还有情感的需要,她最想要的还是爱情,是知冷知热,知情知趣的一份真心,不然她也不会老指着她的丈夫说“死人,死人”。这里的死人不只是他的身体半死,更主要的是心也死了。

张爱玲的小说中多是“寂寂的死气”,而《金锁记》却表现出一种绝望的力量感。曹七巧卑微的出身和市井底层的生活使她的身上带有一种强烈的原始欲望,傅雷更明确地指出了这欲望就是“情欲”,那种有些风骚又有些泼辣的对爱与性的渴望。

《小艾》中的小艾写得并不出彩,而五太太却是爱玲驾轻就熟的人物,她有着七巧的粗蠢,有着她的卑微瑟缩,在人群里也是一样的缺心眼。如果不是出身大家闺秀,她很可能成为另一个七巧,因了这种大家出身以及她从小所受的教育,她身上没有被激发起这种强烈的原始欲望,只是克制、隐忍,连想念也羞于对人说。

“五太太过门后的第二天,三姨太太来见礼,给她磕头,据说是五太太的态度非常倨傲。其实也并不是五太太自己的意思,她那两个陪房的老妈子都是家里预先嘱咐过的,一边一个搀住了她,硬把她胳膊拉紧了,连腰都不能弯一弯。三姨太太向五老爷哭诉,五老爷十分生气,没等满月就带着姨太太上任去了。”

五太太又像弃妇又像寡妇的一种很不确定的身份已经确定了。

她一直等着五老爷回来,直到临死的时候,她问寅少爷:“你这两天看见你爸爸没有?”这句话本来她一直也不肯出口的,但是到了最后,终于还是说了——闺秀的教养让她不能表明自己再等着一个男人回来。“再不告诉她来不及了!”最后还是她的老妈子偷偷地告诉她了:“老爷三年前头已经不在了,一直瞒着你的,不敢告诉你。”

若将《今生今世》中胡兰成对义母的记述与《金锁记》作比,毫无疑问,胡兰成的义母就是《金锁记》中七巧的原型。尽管嫁了几个人家,义母的感情生活、夫妻生活总得不圆满。她同样面临本族人的争夺家产的局面,因为她的据理力争,才得以保住自己名分下的应得家产。她也是娘家中道败落,对娘家人是又恨又怜,恨的是当初所嫁非人,家中只图嫁出了事,现在来只是为得点好处,怜的是如今的穷苦巴结相,内心不忍帮还是要帮。

《金锁记》那位小叔上门,假意有情却是骗七巧卖田,七巧原存的一丝期望落空,内心大恸,怒极而笑,将小叔赶走,这就是胡兰成借钱那一幕——待胡兰成从她手里取了钥匙自己拿到钱,再交还她钥匙拔步将走时,她笑道:“到底还是我被打败了!”说时眼圈一红,喉咙声音都变了,她内心实在是大悲怆!胡兰成若在取钱前后,与她说几句好话,或者听她的主意,而不是取钱后急不可待地拔步就走,她不会如此伤心。

“真正的了解一定是从爱而来的,但是恨也有它的一种奇异的彻底的了解。”

人类的欲望是与生俱来的,既不能扭曲压制,也不能任由其膨胀,应该像老子一样无为而治,道法自然。这里的欲望是包括所有心理需要的,马斯洛的五个等级,最基本的总不能少吧。

王国维在《红楼梦评论》中按照叔本华的观念,将悲剧分为三种,第一种是“由恶人,极其所有能力以交构之者”,第二种是“由于盲目之命运者”,第三种是“由于剧中人物之位置及关系,而不得不然者,非必有蛇蝎之性质与意外之变故也”。在王国维看来,第三种悲剧展示了一种必然:普通人在普通的境遇下,明知其害却不得不如此,人生最大的不幸,不是例外之事,而是人生所固有的。前两种悲剧如蛇蝎之人,如盲目的命运,虽使人战栗,但也罕见,第三种悲剧则无时无刻不坠落于我们面前。

张爱玲的小说即是第三种悲剧。它亲切、真实,不故弄玄虚,这也是区分言情小说和真正的艺术的一个标准。爱玲的小说是具有真正的艺术价值的。三流小说家写欲望大概要直白的描述其刺激经过,然后是痛毁的煎熬,再就是鄙弃的毁灭,而张爱玲的毁灭里却渗透出不可避免的大悲哀。在她的笔下,欲望并非洪水猛兽,她理解她们。

《鸿鸾喜》中说,“大的二的,都是好姑娘,但是岁数大了,自己着急,势不能安分了。”

(梨倩)她倚着柱子站立——她喜欢这样,她的苍白倦怠的脸是一种挑战,仿佛在说:“我是厌世的,所以连你我也讨厌——你讨厌我吗?”末了出其不意那一转,特别富于挑拨性。

女人,连脸上的倦怠在爱玲眼里也是富于挑拨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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