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9:47 字数:7829 作者:月下

一个男人爱上一个女人,源于将她以隐喻的形式,留在大脑诗化记忆的一刻。

——昆德拉

读张爱玲的小说,女人记住了《倾城之恋》,男人记住了《红玫瑰与白玫瑰》。每每升起对生活的厌倦,会吐出这口无可选择的无奈。“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久而久之,再往后的故事他们就不记得了。其实接下来的一句才是根本:“在振保可不是这样的。他是有始有终,有条有理的,他整个地是这样一个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纵然他遇到的事不是尽合理想的,给他心问口,口问心,几下子一调理,也就变得仿佛理想化了,万物各得其所。”一个典型的中国好人的形象,在面对白玫瑰和红玫瑰的抉择之时,是怎样调整好“饭粘子”和“明月光”,以达平衡的?

他自以为是的伟大、责任和善终让他在一番伤筋动骨的折腾后复位。

佟振保是一个好人!

公认的好人!

对于母亲的孝顺,对于弟妹不辞辛劳的提携,对于朋友的联络照顾……

可是他却并不像王娇蕊说的那样:像你这样的绅士,我是不怕的。在英国被传颂成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其实只是不想惹麻烦,他讨厌外在那个混乱的世界,所以亲手打造属于自己的世界,还随时提着。在道德与本能间摇摆,中国传统文化里的“正经人”仿佛是这个摇摆不定的钟面上的磁石。

君子不可怕,小人亦不可怕,唯独伪君子是得让人小心提防的,假若伪君子再多了些道德羁绊,那就更可怕了,让人防不胜防。振保就是这样一个“假正经”,连学会了一样本事——虏获男人的心——的王娇蕊也没把他防住。

刚搬过来时,王娇蕊正在洗头,溅了点沫子到振保手背上。“他不肯擦掉它,由它自己干了,那一块皮肤便有一种紧缩的感觉,像有张嘴轻轻吸着它似的。”

她那绿色的可以把空气染绿的外套,粉红的能让人患上盲症的内衣,黑压压的也不知是龙蛇还是草木的牵丝攀藤的睡衣,无不透露着诱惑。尤其是她语言里的俏皮,更含了一种无所顾忌的挑逗。

娇蕊把一只手按在眼睛上,笑道:“其实也无所谓。我的心是一所公寓房子。”振保笑道:“那,可有空的房间招租呢?”娇蕊却不答应了。振保道:“可是我住不惯公寓房子。我要住单幢的。”娇蕊哼了一声道:“看你有本事拆了重盖!”振保又重重地踢了她椅子一下道:“瞧我的吧!”

这样的迷人的女人的身体,也是这样的非君子的男人所渴望的。他挖空心思想出各种的理由,证明他为什么应当同这女人睡觉,他关心到她的可爱,她的聪明,她的俏皮——他关心到她的灵魂——

张爱玲在这里小刻薄了一下,“男子憧憬一个女子的身体的时候,就关心到她的灵魂,自己骗自己说是爱上了她的灵魂。唯有占领了她的身体之后,他才能够忘记她的灵魂。”虚伪的男人总是要给自己的行为找个冠冕堂皇的理由,明明只是爱上人家的身体,却非要说是爱上了她的灵魂不可!

“你想和她上床,她也想和你上床,你们都知道总有一天你们会上床,但不知道你们会在哪一天上床,这就是最好的时光。”侯孝贤如是说。虽然用在这里看起来并不是什么“最好的时光”,但是,当这个男人想要这个女人,这个女人也想要这个男人的时候,事情就变得容易多了,可是,振保不是普通男人。

“一个任性的有夫之妇是最自由的妇人,他用不着对她负任何责任,可是,他不能不对自己负责。想到玫瑰就想到那天晚上,在野地的汽车里,他的举止多么光明磊落,他不能对不住当初的自己。”

他开始一味地躲避,躲避这个艳丽的尤物,也躲避自己,他不相信自己那颗心能够承受得住她的诱惑。连这一点光明磊落也是自私的。所以时下经常听到一些男人说什么“我得负责任”“我是有家庭的,有孩子”“我只是一时冲动”,让那些被伤害的女人还以为这个男人真是可怜,迫不得已,善良,负责,等等。还反过来安慰他,然后带着一身伤痕安静地走开。其实,他全都只是为他自己,他的心里永远只为他自己。

王娇蕊却被他躲避这一点吸引了,她是个孩子,被惯坏了,一向要什么有什么,因此遇见了一个略具抵抗力的,便觉得他是值得思念的。她痴心地坐在他大衣旁边,让衣服上的香烟味来笼罩着她,还不够,索性点起他吸剩的香烟……

他终于被这“婴儿的头脑与成熟的妇人的美最具诱惑性的联合”所征服。

背着他的朋友王士洪,两人在一起了。

“当真使一个男人为她受罪,还是难得的事。”他没有站在瓢泼大雨里等待你稍作回眸,没有跑步追赶你乘三轮车的绝尘而去,没有拿着鲜花说一些不着边的话,然而他的心真为你痛了。唯其引而不发,更见其可贵。娇蕊看着一听她丈夫要回来他便痛苦的表情,不得不感动。她决定离婚。然而——

她这一离婚把他给吓倒,进了医院。她抱着他的大腿号啕大哭:“我决不连累你的——”、

仿佛一场叶公好龙的故事。

贪婪。国人素有“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着”的至理名言。茨威格也说,偷来的果最甜,躲起来吃的面包最美味。每个人的心里都潜伏着阴暗面,隐而不发,又跃跃欲试。它被理性和道德压抑着,渴望一个释放的缺口,所以,有些罪犯不为名不为利也要犯罪,只是想要犯罪那一刹那的快感。“所谓犯法,倒不一定是杀人越货,而是小小的越轨举动,妙在无目的。路旁竖着‘靠右走’的木牌,偏要走到左边去。”越是不可能的事情越能给一些人带来挑战的快感,越是不应该的事情越能给一些人带来欢乐。像娇蕊这样的人,“如此可使振保的快乐更为快乐,因为觉得不应该。”多多益善,来者不拒,也像时下网上流行的“三不”男人,不承诺、不拒绝、不主动。

懦弱。《血色浪漫》里蒋碧云对钟跃民有一个比喻:“他的爱情就像黑熊掰棒子,掰了就扔了,这样不公平,如果你不喜欢吃,就不要掰它。”钟跃民是人人喜欢的角色,上刀山下火海,为朋友轻抛生命,活在路上的一个人,可是,他本质上有着懦弱的心性,他畏首畏尾,不敢担当爱的责任。生为男人的张海洋当然要袒护男人,他说,“黑熊掰棒子,不是用来吃的,可是棒子却认真了,非要伸过头来让他掰,而后又非要让他吃。”海洋的对答看似妙语,其实有个漏洞,就是认真。原来黑熊也就是男人是从来不敢认真的,掰着玩玩可以,但不敢吃。

自私。一次闲聊,朋友说起他同事的故事,一个美国女人和一个中国男人相爱了,如火如荼之间,美国女人说要回去离婚,嫁给这个中国男人,中国男人马上害怕了,前瞻后顾一番,决定与美国女人分手。美国女人很是不解,相爱就在一起,这是很简单的事情啊!简单的美国女人永远理解不了中国男人的枝枝蔓蔓。他怕离婚会影响别人对他的看法,怕影响他的前途,怕妻子一哭二闹三上吊,怕孩子跟了后爸要受气,怕父母担心。唯独不怕深爱他的这个女人伤心绝望。那些事情是他的,而伤心是她的,他管不了那么多。“像娇蕊,年纪虽轻,已经拥有许多东西,可是有了也不算数的,她仿佛有点糊里糊涂,像小孩子一朵一朵去采下许多紫罗兰,扎成一把,然后随手一丢。至于振保,他所有的一点安全,他的前途,都是他自己一手造成的,叫他怎么舍得轻易由它风流云散呢?”《寻找蓝色旗》的作者鲁娃一再强调作为中国男人,农民出身的中国男人的种种劣根性。黎倩倩说“脱下那层绅士的皮,也还是个农民。”母亲说“一个中国式的于连。”她开始鄙视他,因了自己那点小成绩沾沾自喜,地位、身份、房子,明哲保身,绝不会为了什么朋友或者正义去打一场官司。

虚伪。明明是自己怕承担责任,还要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来,为了谁谁谁,我得做出这样的牺牲,牺牲了我伟大的爱情啊!振保就是这样的,“振保自从结婚以来,老觉得外界的一切人,从他母亲起,都应当拍拍他的肩膀奖励有加。像他母亲是知道他的牺牲的详情的,即使那些不知道底细的人,他也觉得人家欠着他一点敬意,一点温情的补偿。”他放弃了为他离婚的王娇蕊,娶了黄烟鹂,这个白开水女子所带给他的厌倦和耻辱让他愈发委屈了。“连她的老,他也妒忌她。他看看他的妻,结了婚八年,还是像什么事都没经过似的,空洞白净,永远如此。”烟鹂时常把这样的话挂在口边:“等我问问振保看。”他是她的天,他对她发脾气,她越发地退缩了,“她怕看见仆人眼中的轻蔑,为了自卫,和仆人接触的时候,没开口先就蹙着眉,嘟着嘴,一脸稚气的怨愤。她发起脾气来,总像是一时兴起的顶撞,出于丫头姨太太,做小伏低惯了的。”

她再不济,也是他的态度造就了她现在的状态。她心里定是怨恨、有苦无处诉的。直到有一天,振保半路回来撞上了裁缝,他们的暧昧,他一眼便看穿。这个世界很滑稽,你要了别人的妻,自会有另外的人再要了你的妻——据说在中国,男人最怕的是戴绿帽子,在这上面,振保的反应倒是与众不同,“怎么能够同这样的一个人?”这裁缝年纪虽轻,已经有点伛偻着,脸色苍黄,脑后略有几个癞痢疤,看上去也就是一个裁缝。

她变得神经质,他觉得仿佛有双眼睛在窥伺着他……

很多年以后,振保和娇蕊在公车上相遇了。

“在这一类的会晤里,如果必须有人哭泣,那应当是她。这完全不对,然而他竟不能止住自己。应当是她哭,由他来安慰她的。她也并不安慰他,只是沉默着……”她当然只有沉默,她当年是怎么离开他的?“娇蕊抬起红肿的脸来,定睛看着他,飞快地一下,她已经站直了身子,好像很诧异刚才怎么会弄到这步田地。她找到她的皮包,取出小镜子来,侧着头左右一照,草草把头发往后掠两下,拥有手帕擦眼睛,擤鼻子,正眼都不朝他看,就此走了。”想起来就让人心寒。

而且,她已经懂得——“是从你起,我才学会了,怎样,爱,认真的……爱到底是好的,虽然吃了苦,以后还是要爱的,所以……”“年纪轻,长得好看的时候,大约无论到社会上做什么事,碰到的总是男人。可是到后来,除了男人之外总还有别的……总还有别的……”尽管她已不复当年的靓丽诱人,业已肥胖、艳俗,但是,开始成熟,生活化,安稳得让人放心。

他却要妒忌了,由妒忌生出怨恨来。

《牛虻》中的亚瑟对神父说,“你既已选择,难道还要为你自己的选择而忏悔吗?”没有用的。像曼桢说的,一切都回不去了。日子匆匆流走,连一声叹息也来不及。幕落了,便又是另一种人生。

我们必须为自己的选择而负责,对某些人来说,选择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无论选择了谁,结局都是一样的糟。而对振保来说,这糟糕的情况并不难处理,只是一时意气,他堕落过后,仍旧做回一个“好人”。当别人对着蚊子血似的红玫瑰思恋床前明月光的白玫瑰的时候,或者对着饭粘子思恋胸口朱砂痣的时候,他稍作调整,就弃了思恋,活到当下的快乐中去了。生活对他而言就是一步步妥协的过程。

如果不妥协呢,如果他选择了红玫瑰呢?该是怎样的结局?

《五四遗事》里,罗为了爱,拼死离了婚,而密斯范怕他离婚不成功,在朋友的撺掇下去相亲。罗听到她去相亲,一赌气娶了王家的小姐,而密斯范却相亲未果。后来两人再见,“玻璃杯里的茶微微发光,每一杯的水面都是一个银色圆片,随着船身的晃动轻轻地摇摆着。她的脸与白衣的肩膀被月光镀上一道蓝边。人事的变化这样多,而她竟和从前一模一样,一点也没改变,这使他无论如何想不明白,心里只觉得恍惚。”仿佛前尘旧梦,他们爱得还是那个人。旧情很快复燃,他又为离婚奋斗,王家是大户,离起来也不容易。

终于跟密斯范在一起了。“手边虽然窘,他还是在湖边造了一所小白房子,完全按照他和密斯范计划着的格式,坐落在他们久已拣定了的最理想的地点,在幽静的里湖。新房子依着碧绿的山坡,向湖心斜倚着,踩着高跷站在水里。墙上爬满了深红的蔷薇,紫色的藤萝花,丝丝缕缕倒挂在月洞窗前。”浪漫最基本的条件是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像贾宝玉和林黛玉,他们两小无猜,志趣相投,黏在一起片刻不想分离,爱情让人变得诗意——

可是,婚姻的琐碎却要把这诗意磨的精光。

“没有牌局的时候,她在家里成天躺在床上嗑瓜子,衣服也懒得换,污旧的长衫,袍衩撕裂了也不补,纽襻破了就用一根别针别上。出去的时候穿的仍旧是做新娘子的时候的衣服,大红大绿,反而更加衬出面容的黄瘦。罗觉得她简直变了个人。”

“王小姐还没有再嫁。其实你为什么不接她回来?”

“既然把王家的接回来了,你第一个太太为什么不接回来?让人家说你不公平。”

亲戚朋友一撮合,索性四人同住在浪漫小屋里,可真就浪漫满屋了吗?

“现在他总算熬出头了,人们对于离婚的态度已经改变,种种非议与嘲笑也都已经冷了下来。反而有许多人羡慕他稀有的艳福。这已经是一九三六年了,至少在名义上是个一夫一妻制的社会,而他拥着三位娇妻在湖上偕游。”

最终他看似享齐人之福了,其实活得仍旧糟糕。她们从来不肯帮他一个大子,尽管他非常拮据,凭空添出许多负担,需要养活三个女人与她们的佣仆,后来还有她们各人的孩子、孩子的奶妈……

罗是一个由着性子走的人,仍旧没有得到幸福。

站在选择面前,谁也会感到踌躇不安。大多数人不会像罗一样无章法,而是选择一个比较安全的归宿。佟振保是,《封锁》里的吕宗桢也是。

电车曲蟮一样的伸缩,像人生前行的轨迹,不紧不慢。可是忽然碰上了封锁。整个上海安静下来,安静幽暗的角落里,总会有隐隐的故事发生——巧合之中的巧合,吕宗桢坐到吴翠远身边来。他们冲破各自的牢笼,一刹那的相知相惜。

待封锁一结束,他就走开了。

“电车里点上了灯,她一睁眼望见他遥遥坐在他原先的位子上。她震了一震——原来他并没有下车去!她明白他的意思了:封锁期间的一切,等于没有发生。整个的上海打了个盹,做了个不近情理的梦。”

她的父母一定要她嫁个有钱人,他也是包办的婚姻,都没有经历过爱情,而这一次——短暂的爱情犹如一梦,恍惚后都醒过来,回到攘攘的现实中。她还以为终生有靠,还以为终于摆脱了那个专制的家,而他在她面前做了一回男人后,又退回到原来的位子上,华茂银行的会计师、妻子的丈夫、女儿的父亲。吴翠远也不是一个彻底的人,一开始爱玲就指出她面目模糊,“她长得不难看,可是她那种美是一种模棱两可的,仿佛怕得罪了谁的美,脸上一切都是淡淡的,松弛的,没有轮廓。连她自己的母亲也形容不出她是长脸还是圆脸……在家里她是一个好女儿,在学校里她是一个好学生。大学毕了业后,翠远就在母校服务,担任英文助教……”寻常家的女儿,欠缺了个性。他走了就走了,梦醒了就醒了,她也回到自己的现实生活中来。

对于回去的生活方式,人们已经轻车熟路,“本分人”对未知的世界总是心怀忧惧的,就像在街上叫卖的小商贩睁大惊恐的眼睛闭了铁门,山东乞丐嗓音浑圆嘹亮地叫着:“可怜啊可怜!一个人啊没钱!”生活在底层的人们,全部的家当就那么一点点,他们不敢赌,也不能赌。即使时下巨贾富商也不敢,输得更多。所以,爱情是奢侈品,有更好,锦上添花;没有,也不打紧,日子照常过下去。

据说常上凤凰卫视的李小牧一生离过六次婚,理由是为爱情负责。他每次离婚都把财产留给前妻,他说净身出户是一种美德,可是重新开始艰难的,常人未必有这种本事和勇气——

不仅限于伴侣,还有事业、理想,甚至今天你打算去哪里,要见什么人,种种的琐碎都要做出决定。昆德拉说的:“永远不要认为我们可以逃避,我们的每一步都决定着最后的结局,我们的脚正在走向我们选定的终点。”向左走还是向右走,所生成的处境是全然不同的。

不过我觉得,忠实于自己的内心,选择自己最喜欢的生活,经年后,再糟糕,也仍旧对得起自己了。生命只有一次,一次错过,终生遗憾。

所以,我觉得罗虽尴尬,也算是性情中人了,不过却是少年痴狂,没有成熟的看破和睿智,甚至偏向了机会主义。而最理想的状态应该是金庸小说中的杨过,中年执着,百经历练而成熟。郭芙,郭襄,程英,陆无双,公孙绿萼,完颜萍各有各的好,而杨过,世间纵有千娇百媚,唯独对你好。心不轻易动,一动便是彻底。

张爱玲也说过,她的小说里的人物除了曹七巧之外就再无彻底之人,这个世界是不彻底的,生活是不彻底的,人也是不彻底的。所以,金庸的人物就成了童话里的人物,可望而不可即。

张爱玲也是童话里的人,再怎么的喜好俗艳,也是大俗大雅的与众不同,遗世而独立。像胡兰成做得一个比喻:“哪吒是个小小孩童,翻江倒海闯了大祸,他父亲怕连累,挟生身之恩要责罚他,哪吒一怒,刳肉还母,剔骨还父,后来是观世音菩萨用荷叶与藕做成他的肢体。张爱玲便亦是这样的莲花身。”

她小说里的人不彻底,她自己却活得彻底,快意恩仇,锱铢必较。

胡兰成是一闲人,总是喜欢凑凑热闹,而且也总能从中找出张爱玲的好来。傅雷看了张爱玲正在连载的《连环套》后,忍不住写了一篇批评:

《连环套》的主要弊病是内容的贫乏。我们不能要求一个作家只产生杰作,但也不能坐视她的优点把她引入危险的歧途,更不能听任新的缺陷去填补旧的缺陷。技巧对张女士是最危险的诱惑。无论哪一部门的艺术家,等到技巧成熟过度,成了格式,就不免重复他自己。

我不责备作家的题材只限于男女问题,但除了男女以外,世界究竟还辽阔得很……

一位旅华数十年的外侨和我闲谈时说起:“奇迹在中国不算稀奇,可是都没有好下场。”但愿这两句话永远扯不到张爱玲女士身上!

张爱玲立即决定要出第一本小说集,书名就叫《传奇》。《传奇》出版后畅销一时(四天即再版),算是对傅雷结语最直接、最有力的答复。她同时以四千五百字的《自己的文章》,响应傅雷那篇一万二千多字的批评。

我甚至只是写些男女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真的革命与革命的战争,在情调上我想应当和恋爱是近亲,和恋爱一样是放恣的渗于人生的全面,而对于自己是和谐……

这篇文字结尾稍有谦逊。但是,以张爱玲的脾气——产生结果,《连环套》腰斩。这又引发了稿费纷争,秋翁说张爱玲“续稿未到,溢领一千元”。这真是让人气愤的事,张爱玲是把钱看得很重,但都是靠自己辛苦挣来的,多一分她也不会要,少一分她也不答应。郁闷之中,胡兰成发表《论张爱玲》,无疑最得张爱玲的欢心,也使她对于“趁热打铁”出版《传奇》的决定,更为理直气壮。

胡兰成在《评张爱玲》文中说:

张爱玲先生的散文与小说,如果拿颜色来比方,则其明亮的一面是银紫色的,其阴暗的一面是月下的青灰色。

是这样一种青春的美,读她的作品,如同在一架钢琴上行走,每一步都发出音乐。但她创造了生之和谐,而仍然不能满足于这和谐。

和她相处,总觉得她是贵族。其实她是清苦到自己上街买小菜。然而站在她跟前,就是豪华的人也会感受威胁,看出自己的寒伧,不过是暴发户。

……

因为她倔强,认真,所以她不会跌倒,而看见了人们怎样跌倒。

她是个人主义的,苏格拉底的个人主义是无依靠的,卢梭的个人主义是跋扈的,鲁迅的个人主义是凄厉的,而她的个人主义则是柔和,明净……是人的发现与物的发现者。要使她在稿费上头吃亏,用怎样高尚的话也打不动她。

对张爱玲的作品有印象的读者就算不觉得牛头不对马嘴,也会如堕五里雾中。这倒应了胡兰成在自传中的话:他要形容张爱玲,直如生手拉胡琴,道不着正字腔。

胡兰成读了傅雷的《论张爱玲的小说》后,又以笔名“胡览乘”在《天地》月刊发表《张爱玲与左派》,算是侧面地支援张爱玲——“胡览乘”,有这个必要吗?不管怎么样,我总觉得这嘴脸有献媚的成分。这样的笔名,你是想让人知道呢还是不想让人知道你是谁?可见,此人爱取巧,但是爱取巧的男人总能得女人的欢心。傅雷终年埋首译作,极少写批评文章,那次破例写这样一篇评论,可见他对爱玲作品的爱之深与责之切。傅雷的批评是善意的,虽然有“文学即宗教,应有提升、净化心灵之效的古典尺子”的偏见。总不如胡兰成的话更让人舒服,不管说得多空,在四面围击的时候,有人出手相助总是让人感动的。不知道她那时是否在潜意识里有了依赖心理,换作是我,定会有的。

屋漏偏逢连夜雨,有人落井下石,有人雪中送炭。谁还在乎那炭只能燃成虚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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