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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纯粹:我们回不去了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3:30 字数:5349 作者:月下

世界会变,但是我始终如一,我带着悲哀的自负想道。

——博尔赫斯

纯粹的东西往往是唯美的,《剑雨》就是一幅幅江南水墨画。细雨的剑刺入张人凤的胸口,她听得到他有规律的心跳,知道他没有死,也不追。陆竹赶来,缠她三个月,最后以死换取她的悟,他说:“我愿化身石桥,受五百年风吹,五百年日晒,五百年雨打,只求此女子从桥上走过。”她问老僧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老僧讲了一个故事。他说:“他对你真的很好啊。”没有算计,没有怀疑,这爱纯净得让人心痛,陆竹有一颗禅心,不是俗世里的人可以比。而我们这些平凡的世人,别说以生命相抵,就算动一动手指头也懒得。现代人自诩的那点爱情,掺杂了太多非爱情的因素,不纯粹,所以没有力度。

作为小说家的张爱玲,一直力避琼瑶等鸳鸯蝴蝶派作者的矫情,她说:“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所以,她的小说如实记录了这个世俗人间的不纯粹,所谓的“爱”都只有接受甚至掠夺而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奉献。

比如流苏是为了离开那个“住不得”的家,王娇蕊是为了把自己学来的“征服男人的本事”用上,七巧被套进了黄金枷锁,佟振保获得一个“好男人”的虚名,许小寒为着自己的父亲一次次扼杀掉健康的爱情。葛薇龙是真的爱了,可是难保没有虚荣的成分。

张爱玲的小说里几乎没有纯粹的爱情,所谓的爱情不是被金钱腐蚀,就是成为谋生的手段,以至于使人误会,她是一个不相信爱情的人,不相信纯粹的人。其实,对于俗世间的爱情,她是持宽容的讽刺态度的,这种讽刺,恰恰是一种对纯粹情感理想的坚持。

看爱玲本人是如何处理她的婚姻和爱情的,就知道她是怎样倔强地坚持这种纯粹。

胡兰成说,爱玲是她的人新,像穿的新衣服对于不洁特别触目,有一点点雾数或秽亵她即刻就觉得。《聊斋》里的《香玉》,那男人对着绛雪道:“香玉吾爱妻,绛雪吾腻友也。”爱玲很不喜。

后来的胡兰成更是雾数的很,要得天下女子的爱,还同张爱玲商量。爱玲不是双重标准的人,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无论书里的还是现实中的,这个世界再怎么芜杂不清,她还要一个纯粹的感情世界,要么她,要么我,容不得含糊。

胡兰成是最混沌不清的一个人,所以,这是一个矛盾。

尼采曾说,中国女人是善良的太善良的。也许自己在生活中,已是伤痕累累,但是临了,千回百转之间,依然感觉对方是情有可原的。而《被侮辱与被损害的》里说,有些事情可以原谅,有些事情永不原谅。这关乎到尊严。

张爱玲以决绝的背影与他告别。

“最是相思情难受,花儿逐水流。”爱玲不是落在水里的花瓣,她有着自己的根。她是独立的,也是孤傲的。不像萧红,为了逃避包办婚姻,只身逃到哈尔滨。一个月后,在走投无路、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却又与追来的未婚夫汪恩甲在东兴顺旅馆同居。半年后,萧红怀孕,临产期近,由于汪恩甲没有足够的钱交给旅馆,弃萧红而去。困在旅馆的萧红又与常来送书的萧军相生爱慕,两人遂结婚。萧红比萧军有才华多了,她却要为他抄稿,一路的吵架,一路的追随,他去了哪里,她随后就跟了去……怀着萧军的孩子又嫁了端木蕻良。有人责备她,难道你不能一个人生活吗?!把自己活成这样卑贱,哪里还是写《生死场》《呼兰河传》的才女?

同样的遇人不淑,不同的处理方式。

张爱玲是不会为生存而结婚的,更不会为逃婚而逃婚。

“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是早已经不喜欢我的了。这次的决心,是我经过一年半长时间考虑的。彼惟时以小吉故,不欲增加你的困难。你不要来寻我,即或写信来,我亦是不看的了。”

此时的胡兰成已经脱离了险境,在一所中学教书,有了较安稳的工作。张爱玲选择他一切都安定的时候,写来了诀别信,随信还附上了自己的三十万元稿费。胡兰成说:“信里说的小吉,是小劫的隐语,这种地方尚见是患难夫妻之情。她是等我灾星退了,才来与我诀绝。信里她还附了三十万元给我,是她新近写的电影剧本,一部《不了情》,一部《太太万岁》,已经上映了,所以才有这个钱。我出逃至今将近两年,都是她寄钱来,现在最后一次她还如此。”普通人的诀别,不是绵绵的不舍就是恨恨地说些恶毒的话,爱玲这封信里仍旧是一贯的理智,断然说不喜欢了,不要来寻我,不要再写信,也有着对人情人心的体谅,不用“小劫”而用“小吉”,还附上了自己的稿费——你对我无情,我亦对你无情了,但是我不会无义。“多少恨,昨夜梦魂中。还似旧时游上苑,车如流水马如龙。花月正春风!”

《多少恨》就写于这个时期,这篇小说是爱玲自认为最接近通俗小说的文字,所以恋恋于这故事。我想,不只是最接近通俗小说的原因,此时的她,心里又有多少恨无法排解呢?但那不是憎恨,不是怨恨,而是无可奈何的惋惜。张爱玲曾经说过,人生有三恨:一恨海棠无香,二恨鲥鱼多刺,三恨红楼未完。应该还有一恨,就是彼此相爱的红尘男女,不管爱得有多深沉或多缠绵悱恻,终究抵不过世间的各种纷扰,最终分道扬镳。

此恨绵绵无绝期。

“咦,真巧。”仿佛张爱玲所追求的最理想的相遇,“哦,你也在这里。”夏宗豫和虞家茵再次相遇。而且又是去同一个地方,真巧得像说谎了。

爱玲也是如此决绝,可是,真能管得住自己的思绪?她不再见他,不再提他,却未必不再想到他。《半生缘》也是写于这个时期,“听到一些事,明明不相干的,也会在心中拐好几个弯想到你。”虽然是在小说里写出来的,可是她自己未必不是这样的。“君应有语,渺万里层云,千山暮雪,只影向谁去?”但是她对胡兰成,却没有一句自怨自艾的话,她一个人也可以。《云上的日子》里有一句台词说:“樱桃树若能吃樱桃岂不快哉。”她就像一棵自给自足的树。到了这个时候,戏该收场了,从前没有什么动得了她的心,以后也不会有,无论她在看什么,她仍只是她自己,不至与书中人同哀乐,清洁到好像不染红尘。

“或许爱情,当日并不存在,只因为有了回忆的浓妆艳抹,爱才以情窦初开的美丽面目示人。”她没有回忆,她连这回忆也不要。

爱情尚不能保长久,何况婚约?谁也不是谁的谁,像流苏说的,现在靠得住的只有腔子里这口气和身边这个人,如果没有战争的胁迫,身边就没有这个人,所以归根结底,人,只能靠自己。

人,尤其是女人,你自己都没有自我意识,自己都没有把自己当回事,谁还把你当回事?莎士比亚曾经鄙夷地说:“女人,你的名字是弱者”其实,并不是女人天生懦弱,而是她们被置于一个弱者的位置上,现在,女性解放,男女平等,女权主义,口号多得很,但这些不过是弱者的一种证据。波伏瓦在《第二性》里通过生理、历史、现代工业化各方面的综合分析得出,女人仍旧不是社会的主体,而是“他者”的身份。难怪萧红要依附于男人,在那个社会,她一个人确实不好过。她不像张爱玲,是盛装的皇后,萧红只是小家碧玉,没有爱玲得天独厚的机遇,稿费也不够吃饭。同样生于乱世,爱玲透视了乱世的悲凉,是有意识的,“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管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常用的字眼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而萧红却是这末世里的一员,爱玲是观者,萧红是被观者。一个是从从容容地出名,一个是慌里慌张地奔走。

《半生缘》也多半是因为客观环境隔离了一对相爱的红尘男女。爱情的失败不能说对她一点影响都没有,她在创作盛期阶段的小说,一般都缺少悲悯,冷冷地揭破人性的自私或人性的丑恶,直到后来的《半生缘》。因是写在婚恋幻灭的剧痛之后,才有了一些大悲悯的情怀。她小说里的人物开始有了善恶倾向,不像以前,全是庸俗的小市民,人物写得很丰满,却没有一个让人爱。

记得有一则新闻说,一名学生物的大学生,用显微镜观察食物,任何食物都沾满了细菌,之后他再也不吃东西,靠注射维生素维持生命,再后来——大概是饿死了。《沉香屑》《倾城之恋》《金锁记》等等前期这些瑰丽的小说都把人物放在显微镜下了。这与她的身世也有关系,父母离异以及父女关系急剧恶化,同时母亲黄素琼也在主观和客观上对她的“疏远”——

“她来看我,我没有任何惜别的表示,她也像是很高兴,事情可以这样光滑无痕迹地度过,一点麻烦也没有,可是我知道她在那里想:‘下一代的人,心真狠呀!’一直等她出了校门,我在校园里隔着高大的松杉远远望着那关闭了的红铁门,还是漠然,但渐渐地觉到这种情形下眼泪的需要,于是眼泪来了,在寒风中大声抽噎着,哭给自己看。”这一段是母亲去学校看张爱玲的情景,微妙且复杂。

母亲固然是童年张爱玲生活中唯一的阳光,但是张爱玲对母亲却是另有期待,她实际上是希望,母亲的爱能更细微、更世俗化一点,但是母亲并没有注意到她心理上细微的需求。像《倾城之恋》里说的,“她所期望的母亲跟事实上的母亲原本是两个人。”虽然爱玲的母亲不似白流苏母亲那么守旧残忍,但是她的母亲的眼光望着的是遥不可及之处,像所有知识女性一样,更多关注的是自我的实现。所以,张爱玲日后形成了孤僻性格,她一生都对外界采取退缩、警戒和淡漠的态度。与此相应的,她二十五岁以前的作品自然地就表现出一种冷漠色彩。

《半生缘》里有了纯粹的爱情,有了纯粹的人。在这里,亲情、友情和爱情不再那么冷漠、阴暗。开始有了温情,可是,温情的结局——

世钧讲他家里的事,曼桢说,真是侯门一入深似海,世钧说,别抬举他们,不过是小皮货店。他生在这样的家庭,却对那些虚虚套套不屑一顾,这样正直、不功利、不势利的男人在爱玲的小说里很少见到。曼桢也是那么美丽、善良、乖巧。曼璐的尴尬处境,曼桢一直理解,她一心想着为姐姐分担。书中曾写到:“她母亲只觉得曼璐这些客人的人品每况愈下,却没有想到这是曼璐本身每况愈下的缘故。曼桢这样想着,就更加默然了。”胡兰成喜欢用金童玉女形容相配的人,爱玲也用过。这里真是一对金童玉女,世钧和曼桢之间的爱情,纯美的像几米的漫画,没有征服和被征服,自然而然就有了好感。他一个人偷偷地跑回去找到她一只手套,却不好意思给她。她遇到麻烦来找他,他赶紧丢下欢宴,一路陪她去六安。

至于世钧和叔惠的友情——赫巴德说:“一个不是我们有所求的朋友,才是真正的朋友。”——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友情,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互相打趣,开玩笑。叔惠明明有些喜欢翠芝,一听到她们误会了世钧,马上为世钧编造谎言安慰她们。

曼璐再怎么坏,一开始也是为一大家子人牺牲了十几年的青春。她要结婚了,也要拉着这个家,“鸿才不知就里,她本来是和他说好在先的,她一家三代都要他赡养,所以他还是不能不再三劝驾。”她曾经爱这个家的。人性的极限里,曼璐把曼桢关起来,给祝鸿才强奸。她的理由是,我为你们受了这么多苦,你就不能为我做点事?

曼桢拼尽力气,借了很多债,终于逃出了祝鸿才的魔爪。

十八年以后,世钧仍旧是正直的,曼桢仍旧是善良的。爱情依旧,只是现实不允许。十八年后再相遇,问一句,“你幸福吗?”

谁都不幸福!一切都错了位。加缪说,这个世界是荒谬的。

张豫谨出场不多,也算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他在医院里照顾她奶奶,紧张曼璐烫伤的手,他们也有过美丽的回忆的,但她仍旧客气,尽管知道他还是一个人,她仍旧躲他,她不希望自己的身份委屈了豫谨,她的心底里深藏了一份善良。两个世界里的人,凑合着在一起,也是悲剧,可是,逃避的结果仍旧是悲剧。

豫谨一个人,曼桢也情愿一个人,她说,“我们都是寂寞惯了的人。”他们心里都有一个再也得不到的人,叔惠刚离婚,只有世钧和翠芝在一起,却互相不爱。

无论是两个人还是一个人,都是孤独的。

许叔惠到底可怜,他的爱最终都没说出口。一物降一物,世钧受不了翠芝的大小姐脾气,叔惠偏能看到她的天真烂漫。他结婚很晚,因为翠芝母亲的奚落,赌气娶了漂亮、有钱的仪娃,两人争吵不断,十八年之后,他坐在翠芝家里——以前他当然也有过艳遇,不过生平也还是对翠芝最有知己之感,也憧憬得最久。两人互相看着,都若有所失,有此生虚度之感。然而,朋友妻,不可欺。他还会再结婚,找一个漂亮有钱却不爱的女人,为了她,而这仿佛成了恶性循环。听了这样的话,翠芝却感到一丝凄凉的胜利与满足。

凄凄的温情过后就是悲情。“回首半生匆匆恍如一梦。你像风儿来了又走,我心满了又空。”张爱玲的小说开始让人流眼泪。善良的人,活得如此悲苦,叔本华说:“除以受苦为生活的直接目的之外,人生就没有什么目的可言。我们观察世界,见事事处处,都充满痛苦,都源于生活本身之需要,且不可分离,真可谓毫无意义可言,不合于道理。个别的不幸,固然似为不期而遇的事物,但作为通常的不幸,则事出一辙,可见是必然的。”他主张,有痛苦才有动力,若将空气去掉压力,那么我们的躯壳将会因此而破裂。可是,如果人生被痛苦压得透不过气来,那么生存的意义又在哪里?或许叔本华自己也觉得说不通,写到后来又强调说,自然力量所给予的痛苦。有点不能自圆其说,人生的痛苦决不是自然力量所给予的那一点点,而更多来源于人类自身。《半生缘》造成这悲苦的原因除了造化弄人,更多的原因是自私和愚昧。曼璐为了自己在家里的地位牺牲妹妹,曼桢被囚禁的时候,母亲知道了,却瞒着世钧,不救她出来。这本小说仍旧脱不了爱玲一向苍凉的底子,浓浓的悲剧意识。

当曼桢摇着头哭着说“我们回不去了,回不去了”的时候,是多么绝望!她在心里说,世钧,我是了解你的,你那么善良,我不想让你为难。

曼桢与世钧,他们都是善良的,对曾经的邪恶选择原谅,归咎于“造化弄人”。上海的电车仍旧一曲一伸地前行,人海茫茫中遇到,也只是回首一笑就消失了,剩下的只是那一段美好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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