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内在的东西，他们到达不了，也无法触及，那是你的。

——斯蒂芬·金

点开QQ面板，忽然看到一句好的签名：“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想，该是哪位雅客？再看下去，原来是自己的久弃不用的老QQ。我忽然就想起，瘦影正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竟只是一场大误会。

纳喀索斯拒绝了所有追求他的神女，却对水中自己的倒影爱慕不己、难以自拔，终于有一天，他投水而死，化为水仙。自恋到如此地步之人世上少有，但是世人或多或少都有些自恋心理。心理学家科胡特认为，自恋是人类的一般本质，每个人本质上都是自恋的。杜拉斯甚至说：“我是个彻底的自恋狂。”

张爱玲也是一个恋恋于自己的文字、恋恋于自己的故事、恋恋于自己的情趣的人。她说：“有些东西我觉得是应当为我所有的，因为我较别人更会享受它，因为它给我无比的喜悦。眠思梦想地计划着一件衣裳，临到买的时候还得再三考虑着，那考虑的工程，于痛苦中也有着喜悦。钱太多了，就用不着考虑了；完全没有钱，也用不着考虑了。我这种拘拘束束的苦乐是属于小资产阶级的。每一次看到‘小市民’的字样我就局促地想到自己，仿佛胸前佩着这样的红绸字条。”这种“恋恋于”就是“小资产阶级”属性，记得她曾经说她舍不得丢掉已经穿旧的衣服，除非有了另一件同样款式颜色的。这种心情我极度理解和赞同，年初搬家，有一条项链遗落了，回去找没有找回，她满心遗憾地说着那块银丝缠绕的马来玉：“绿玉代表一半童真美，银丝代表一半成人伤，多么完美的结合——”一个朋友却不屑地打断我，她说，一切物质的东西都是身外物，她从来不会恋上什么东西，谁喜欢就随手给谁了。我无法欣赏她的“大方”，只一心想着能够有机会再买一条同样的项链。我想这个视一切物皆是物却不懂得“固执”为何物的朋友，永远不会明白我与爱玲的心思了。

要么喜爱到依恋与沉溺，要么厌恶到不屑与不齿，这种固定的喜好与习惯，也是典型的小资情结。有人喜欢小资的格调，有人厌恶小资的矫情，在我看来，“小资”这个词应该是中性词。我喜欢爱玲身上的“小资”属性。张爱玲受过一些欧美文化的熏陶，英文很好，她钟情于艺术，而在生活上却是疏离的，处于社会边缘，不屑与流行为伍。有人说，冰心是湖中睡莲，萧红是暮色玫瑰，三毛是沙漠野花，林徽因是林间百合，席慕容是夏日清荷，安妮宝贝是暗夜烟花。而张爱玲，是深潭边凝视万物倒影的那株傲然的水仙。

关于“小资”的十大主义，爱玲也样样符合。比如：

消费主义：爱玲的家布置的华丽不可逼视，她的衣服更是款式多得不可计数；

品味主义：她与人谈论的话题永远是文学、电影、绘画之类的艺术，从她的小说里可以看出她是学贯中西的；

“梵·高”主义：她有不羁的个性，不受束缚，喜欢生命的素朴，而且是一个孤独的人；

内敛主义：她性情孤僻，喜欢含蓄的形式，绝不是一个“泼皮破落户”；

贵族主义：在现代著名作家中，张爱玲是唯一真正出身名门的。“用文字来跳舞，舞跳得过于高明……”她还是一个真正的精神贵族；

完美主义：她对细节的追求几近苛刻，对艺术的敏感可谓登峰造极，她是一个处处追求完美的人；

实用主义：她是一个理性大于感性的人，生活没有华美的外表，却是本色演出。她是一个现实主义者而不是浪漫主义者，不盲目、不奢望、不冲动、不幻想；

冒险主义：她喜爱追求多采多姿和富于变化的生活，敢于追求自己理想，在那个人人自危的世界里，她却喊出“出名要趁早”的话来；

勤劳主义：她努力读书，拼命写作，她是一个自食其力的人。

家用主义：她跟胡兰成建立的家庭也是琴瑟相和，乐趣多多。最终的分道扬镳让她在这里没有合格，可是怪不到她一个人身上。就像《我本善良》中的石一明说的，我自己的事情我有把握做好，可是爱情是两个人的事。

苏青曾同张爱玲谈起她的理想生活：丈夫要有男子气概，即使官派一点也不妨，又还有点落拓不羁。他们住在自己的房子里，常常请客，来往的朋友都是谈得来的，女朋友当然也很多，不过都是年纪比她略大两岁、容貌比她略微差一点的……还有花，电话铃声不断。又谈起驻颜有术的女人，身体相当好，生活安定，心里不安定。时时注意到自己的体格容貌，知道当心。

对于这世俗的要求，爱玲说，这一节，都是惹人见笑的话，可是实在很要紧——有几个女人是为她灵魂的美而被爱？张爱玲没有为她灵魂的美而被爱，但是她的理性足以让她有资本欣赏自己，傲然于群芳之间。

她曾在国中毕业调查表中“最恨”一栏里填写的是：“一个有天才的女子忽然结了婚……”她在小说里也说：“当然，恋爱与结婚是于他们有益无损，可是自动地限制自己的活动范围，到底是青年的悲剧。”然而她自己，这样一个天才女子也早早地陷入爱情的罗网，布入婚姻的围城。

公共汽车上，张爱玲拣她们一只手吊在公共汽车的皮圈上时轻快地说自己爱上了胡兰成，不给炎樱发作的机会。炎樱听了气愤地说：“第一个突破你的防御的人！你一点女性本能的手腕也没有！”大有恨铁不成钢之意。随即又笑道：“我要是个男人就好了，给你省了多少事。”同性只有好到一定的程度，才会对对方择偶一事评头论足吧！

在这里不由一笑，可惜炎樱不是男子，不然还有胡兰成什么事？张爱玲的自恋源于自知，所以自信，而胡兰成的自恋则是无知，看起来有些贻笑大方了。

香港评论家江弱水的一段话切中肯綮：“《今生今世》里的胡兰成，是中国文学中难得一见的唐璜式人物。他对女性，情虽不伪，却也不专。他要的是‘此时语笑得人意，此时歌舞动人情’，而他的情意会随其行踪的转移而改变，焉能系于一身！他那不粘不滞的思想，自说自话的本事，每当弃绝之际，总可以为自己找得着开脱责任的借口。他自认为是一位‘永结无情契’的高人，旁人看来，到底只是个朝秦暮楚的荡子。”

张爱玲说：“偶尔天真一下不要紧……有系统的天真下去，到底不大好。”胡兰成是有系统的天真下去了，《今生今世》虽写于晚年，应是“不惑”“知命”之作，却仍旧大言不惭，且沾沾自得之意随处可见。

秀美也是个会吃醋的，她道：“我惟有这桩事情小气。”但她不妒忌爱玲与小周，这原是她对人事的现实明达知礼，而亦是她的糊涂可笑。

她（爱珍）这样的真心真意，我问你不吃醋？她道：“吃醋看地方，你与张小姐是应该在一起的，两人都会写文章，多好！”

之雍（胡兰成）以为她没事了，又来信道：“昨天巧玉睡了午觉之后来看我，脸上有衰老，我更爱她了。有一次夜里同睡，她醒来发现胸前的纽扣都解开了，说：能有五年在一起，就死也甘心了。我的毛病是永远沾沾自喜，有点什么就要告诉你，但是我觉得她其实也非常好，你也要妒忌妒忌她才好。不过你真要是妒忌起来，我又吃不消了。”

他总在小周面前提到张爱玲，问小周可嫉妒，小周答：“张爱玲嫉妒我是应该的，我嫉妒她不应该。”

吃醋，吃醋，嫉妒，妒忌，胡兰成竟然滋滋地问人家可为他吃醋，应该为他妒忌，无耻的如此明目张胆，难怪他处境稍一好转之时又在张爱玲面前嘚瑟他那些“邻妇来灯下坐”之类的艳遇。爱玲回信说：“我觉得要渐渐不认识你了。”此人人性起点太低，前前后后那些迷他的女人不识庐山真面目，爱玲可是洞察人性的高手，他的负心、凉薄已让人心寒，他的得意忘形、寡廉鲜耻更是可鄙可笑了。还成天“端然”来、“端然”去，他身上哪有一点端正、严肃的样子？

倒像极了钱钟书讽刺挖苦的苏文纨，就喜欢看两个男人为她争风吃醋，“想来这是一切女人最可夸傲的时候，看两个男人为她争斗。”这虚伪的一幕落在一旁冷眼旁观的唐晓芙眼里，只是觉得矫情，苏文纨还只是个小女子，柔声娇嗔倒也相宜，钱锺书说：“女人原是天生的政治动物，虚虚实实，以退为进，这些政治手腕，女人生下来全有。”可胡兰成一个大男人，也虚虚实实——不，他是堂堂皇皇地要几个女人为他争风吃醋，为他敌视、怨恨彼此，实在滑稽。

“只要是能牵动你的一丝情绪，对方都会大大的得意。”

胡兰成《山河岁月》出版时，香港小报就提到有人问张爱玲对这本书的看法，张爱玲不置一词。这样的态度，胡兰成万分不好受。游戏结束，我不玩了，你爱怎样怎样，都与我无关了。

直到他在东京病逝，都没有听到张爱玲关于这本书的只言片语。所幸，当年张爱玲写给他的信，全部要回去了，否则，还不早被他拿来示众。他得意的时候都要那样标榜自己，何况后来在台湾遭质疑，被撤职，还不更拿出张爱玲大出风头，就像宋淇所说的：“一个将近淹死的人，在水里抓得着什么就是什么，结果连累你也拖下水去，真是何苦来？”所幸，他没有等到《小团圆》。

其实我一直喜欢“清坚决绝”这个词，人生本该如此清澈、坚定、决绝，可是张爱玲却说过一句话：“清坚决绝的宇宙观，不论是政治上的还是哲学上的，总未免使人嫌烦。”我一直觉得矛盾，后来看到胡兰成说：“我想着爱玲的清坚决绝真的非常好。她是不能忍受自己落到雾数，所以要自卫了。”原来，在张爱玲的世界里，哲学、政治、他人的生活都是混不清的，而她自己的内心却是容不得半点雾数的，她对爱情所表现出的姿势仍旧是清坚决绝的，而这“清坚决绝”的姿势恰似水仙的孤标傲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