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4781 作者:月下

但她还是不太相信,不断说出连日来的担忧、揣测和焦虑。她甚至把自己仅懂的几个词“躺着”“逝世”“枪弹”联想成一幅电影画面:先生坐在躺椅上,中弹身亡。朋友耐心宽慰这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说“逝世”是鲁迅在谈别人逝世,“枪弹”是先生在谈“一·二八”时的枪弹。朋友说她慌张得有点傻了,她倒希望真是自己傻了。

最终还是知道了鲁迅先生逝世的确切消息。

神社的庙会很热闹,日语课上,听讲的中国学生不时爆发出哄堂大笑,萧红说不出的心痛,看着那些人,好像他们都不知道鲁迅死了一样。萧红为鲁迅伤心,没有人懂得她的伤心,

就像几年前她在北京车站上不知道那些东北子弟们为什么跳着闹着一样——“不知道他们的欢喜来自哪里”。现在,她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不伤心——鲁迅死了!日本教员让大家谈谈对鲁迅的看法。有的把鲁迅批评徐懋庸视为文人间闹意气,有的说鲁迅没什么了不起,他的文章就是一个骂,而且人格上也不好,尖酸刻薄。日本华人学会开鲁迅追悼会,班上四十多个中国人,去参加的只有一位小姐,回到教室大家都在笑她。这群身在异国的中国人对鲁迅的死居然如此冷漠,恰像鲁迅笔下麻木的“看客”。

她多想跪在先生床前,握住他那瘦削而没有温度的手,痛哭一场。无边的烦躁和伤痛让她越发没有安全感,她要萧军寄100元钱来,起码留足了回国的路费才踏实。

为了排遣悲伤,她把日程安排得满满的:酝酿新的长篇小说;去听郁达夫的演讲(人多得差点没把门框挤破)。然而,她对周围的一切都失了兴味,时常独自坐在窗前,面对悠长的静夜沉思前事,似在梦里,心境霎时变得苍老。10月23日,暗暗滴了一夜泪的萧红给萧军写信:

……可惜我的哭声不能和你们的哭声混在一道。现在他已经是离开我们五天了,不知现在他睡到哪里去了。虽然在三个月前向他告别的时候,他是坐在藤椅上,而且说:“每到码头,就有验病的上来,不要怕,中国人就专会吓唬中国人,茶房就会说,验病的来啦!来啦!……”

这封信后来以《海外的悲悼》为题,发表在《中流》“纪念鲁迅先生专号”上。报社编辑按语说“好让她的哭声和我们的哭声混在一道”。

萧红还非常记挂许广平,在信中不断嘱咐萧军常约朋友去看望许先生,以排解她的悲伤。

可怕的是许女士的悲痛,想个法子,好好安慰着她,最好是使她不要静下来,多多地和她来往。过了这一个最难忍的痛苦的初期,以后总是比开头容易平伏下来。

1937年1月,萧红回国。3月,写了诗作《拜墓诗——为鲁迅先生》。

跟着别人的脚印,

我走进了墓地。

又跟着别人的脚印,

来到了你的墓边。

那天是个半阴的天气,

你死后我第一次来拜访你。

我就在墓边竖了一株小小的花草,

但并不是用以招吊你的亡灵,

只是说一声:“久违。”

我们踏着墓畔的小草,

听着附近石匠钻刻着墓石,

或是碑文的声音。那一刻,

胸中的肺叶跳跃起来,

我哭着你,

不是哭你,

而是哭着正义。你的死,

总觉得是带走了正义,

虽然正义并不能被带去。

在萧红的心目中,先生是正义的化身,她第一次来到墓前,“胸中的肺叶跳跃起来”,终于可以就近哭一次先生了。

萧红一生写诗不多。她的诗像她的散文一样都带着明显的自传性与抒情性,回国前夕,在东京写完组诗《沙粒》,由36首诗组成,像《苦杯》一样,也是写她本人的孤独与苦闷的心境。萧红把《苦杯》《沙粒》《拜墓诗》《可纪念的枫叶》《偶然想起》《春曲》《一粒土泥》等共60首诗,抄写成《萧红自集诗稿》手抄本珍藏起来。此手稿本原来存放在许广平先生手里,后由许广平转交给鲁迅博物馆,直到1980年,鲁迅博物馆才将它公布于世。

在所有纪念鲁迅的文章中,萧红的《回忆鲁迅先生》是最清新真切的,她撇开他的文章不论,而是写他生活中的小事情,如待客、写作、睡眠等。在萧红的笔下,他不仅是受人尊敬的师长,还是慈祥的父亲,体贴的丈夫,在别人眼中的伟人在萧红这里充满人情味。萧红经常出入鲁迅家,甚至与许广平一起包饺子,所以对他们一家的生活习惯甚是熟稔。她对鲁迅家的家具摆设也了然于胸,做了精细的刻画,如鲁迅先生的躺椅、桌布、铅笔、花瓶和万年青……她细腻地描绘了鲁迅的饮食爱好,衣着怪僻,喜欢夜里工作,还有他的病容;许广平的操劳,为着鲁迅先生的病的哭泣和掩饰;海婴的顽皮和搞不清状况的挨训……甚至描绘了年老保姆对鲁迅先生的爱护,以及日本医生须藤先生的面影。

萧红写鲁迅先生,没有任何矫饰和浮夸,没有大面积的空洞抒情,只将一些生活细节很自然地娓娓道来,完全是生活化的白描,没有一定的功底,这种白描写法是很难征服读者的。可见,萧红不仅熟悉这一家人,还对笔下的人物充满感情。

被扣的“爱情”之名

然而,有人却因此造谣,说鲁迅和萧红之间有暧昧关系,“她的《回忆鲁迅先生》是所有回忆鲁迅的文章中最感人的一篇,远比许广平的回忆文字写得好。说萧红的才华比许广平高,倒是其次,其实背后隐藏着更重要的原因:萧红比许广平更理解鲁迅、更深入鲁迅的内心——尽管许广平是鲁迅的妻子。”这种非常牵强的曲解是一击即破的,萧红是一名作家,许广平是家庭主妇,怎么可以以作品好坏去断定感情的深浅与种类呢?相对而言,萧红比许广平更加纤细与敏感,对鲁迅灵魂深处的变化有着异于常人的感知,这也是作为一名作家的禀赋。

睿智如鲁迅也能深深体味萧红内心的苦楚,他不但看到她的创作潜力还看到她的人生路上将少不了坎坷(在萧红去日本那段时间,她和萧军约好,为了不让先生病体再增加负担,谁也不写信给鲁迅),长时间没有萧红的消息,鲁迅是有些挂念的,他在给茅盾的信中说:“萧红一去之后,并未给我一信,

通知地址;近闻已将回沪,然亦不知其详,所以来意不能转达也。”鲁迅只是叙述一个事实,但这句话被传出很多意思来,有人置换成“经常念叨”:(萧红)怎么去了这么久也不见音讯?想念之情溢于言表;有人把鲁迅对萧红或将回沪的近况“亦不知其详”说成是鲁迅不知道萧红去了日本,由此延伸出:萧红去了日本其他朋友都知道,唯独瞒着鲁迅,这是因为鲁迅与萧红之间的关系被许广平发现且发怒了,所以萧红不得不走,在此期间也不好给鲁迅写信。其实萧红去日本怎么会瞒着鲁迅呢?鲁迅还为之饯行了呢。萧红之所以不写信,一是因为怕先生病中还要读信复信,二是自己的感情线球还一团芜杂没理清。

以鲁迅的个性不可能经常念叨,更不会在给其他文友的信中表示思念之情。说到挂念,不会一点没有,但鲁迅与萧红之间这种挂念和关心是“英雄”与“英雄”的惺惺相惜,是精神相似和相通的怜惜。但是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唯恐天下不乱者总是制造一些谈资来消遣自己和别人,他们无限放大一些局部和细节,穿凿附会,罗织“罪名”,在古人的情事里“反复咀嚼玩味他们无处搁存的暧昧”(这是一种亵渎)。

余杰就曾就“许广平用一根粉红丝带比在萧红头上,鲁迅的眼皮往下一放”这个细节解读出鲁迅曾悄悄喜欢萧红,而萧红也悄悄喜欢鲁迅,“他们之间,除了师生之情外,时常产生精神上和感情上的撞击”。余杰说:“这个细节很能够说明鲁迅

心中复杂的感受,他想说漂亮而没有说,故意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来。他想掩饰自己内心深处细微的波动,却更加明显地表露了出来。先生的心灵也有无比脆弱的时刻。”

余杰的理解多么好笑,在前面已经说过鲁迅不过是对轻佻妆扮的反感,对晚辈的维护。

还有萧红所写的《回忆鲁迅先生》中的一个细节也是人们津津乐道的:“在病中,鲁迅先生不看报,不看书,只是安静地躺着。但有一张小画是鲁迅先生放在床边上不断看着的。那张画,鲁迅先生未生病时,和许多画一道拿给大家看过的小得和纸烟包里抽出来的那画片差不多。那上边画着一个穿大长裙子飞散着头发的女人在大风里边跑,在她旁边的地面上还有小小的红玫瑰的花朵。记得是一张苏联某画家着色的木刻。鲁迅先生有很多画,为什么只选了这张放在枕边。许先生告诉我的,她也不知道鲁迅先生为什么常常看这小画。”

人们据此发问:为什么鲁迅先生临终时要守着这一幅画呢?是不是他把画里奔跑的女人当作了萧红呢?为什么许广平竟不了解其中的原因呢?有人说萧红其实是明白的,但她不会说出来。如果萧红真的是明白的,她就不会问许广平,她不是那种矫揉造作或阴险喜试探的女人。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这幅小画与萧红之间的关联,这是最生硬的编排。

宋佳版电影《萧红》中,鲁迅为萧红的《生死场》写序,萧红来表达感谢,鲁迅竟反问“怎么谢”,来暗示两人之间的暧昧,达成萧红与六个男人感情纠葛的充分消费。陈子善说:

“这句台词根本不可能是鲁迅先生说出来的,不知道从哪儿东编西凑过来的。有些细节是不可杜撰的,一杜撰就过了底线。”萧红研究会副会长章海宁也指出序稿是通过胡风捎给萧红,签名是萧红写信索要,两人根本就没有因此事见过面。这种虚构对话的用意是非常无聊的。

傅野在《民国情事》里说:“后来许广平在回忆录里不无醋意地说,不知道萧红每次来,她都想干些什么,就是不走。”这种臆测故意带上了暧昧的成分,“不无醋意”“想干什么”“就是不走”这些口气都是后人根据自己的想象添加上去的,其实许广平的抱怨是很正常的,那时候鲁迅先生病得厉害,她有很多事情要忙。

不由得猜测,鲁迅的“不问”是不是要避嫌?人心险恶,他早就知道了的。对萧红的内心感受,以鲁迅的敏感,是应该能够体察的。但他视萧红为晚辈,写作方面的事情可以指导,无所顾忌地交谈,但感情方面的事情却不好插嘴,且要避嫌。早在他与许广平热恋时,就曾在信中对许表明态度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学生倒多起来了,大概有许多是别科的。女生共五人。我决定目不邪视,而且将永远如此,直到离开厦门。”所以如今,鲁迅也不会对萧红多说什么。

更有人牵扯出鲁迅教学时与众多女学生之间的春心波动,刘和珍、许羡苏、苏雪林,甚至把韦素园(大概他们连韦素园是男是女都没弄清楚)也算上。

我们能从刘和珍那里读出鲁迅的最爱,并推断出许广平是刘的替代的这个“发现”;并且,也能够从萧红那里看出鲁迅对她的温情,看出他们之间那隐秘而忧伤的一段人间感情。无疑,鲁迅是伟大的,但是,伟大的人也需感情和寄托,这无损鲁迅的伟大与光辉;因为先生虽是伟人,也是凡人啊!

许多读者评价:这样的分析丝丝入扣,合乎情理,更符合对一位才高气傲但却孤独无比的文人精神世界和感情世界的剖析和诠释;对一位才女的深邃的爱意,并不会损害先生的崇高,反而使其形象更加饱满真实可信。

——《鲁迅与萧红的隐秘恋情》杂文家王若谷

种种的爱意当然不会损害先生的崇高,但我们想要的是事实而非妄加揣测,更非无中生有。恰恰王若谷这一段(从朱大可那篇“妖魔化鲁迅”的“淫者见淫”的文章受来的启发)妄加揣测的文字更加证明了鲁迅对刘和珍显然是“大爱”,对萧红是知己之爱,对许广平才是爱人之爱。

在阴险的世界中,鲁迅先生已经相当疲惫和厌倦,但对萧红这个没有心机的纯真的孩子是不用设防的,所以鲁迅才喜欢与萧红聊天。王若谷就此说“为了和萧红聊天,鲁迅是宁可不休息的,以至于加重了病情。可见鲁迅对她是很看重并且有意思的”。可见王先生不懂得“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的古训,不懂得作为大文豪如鲁迅先生这类人的孤独。

鲁迅不是徐志摩和郁达夫,他的感情不容易点燃和爆发,他早就说过:“异性,我是爱的,但我一向不敢,因为我自己明白各种缺点,深怕辱没了对手!”如果不是许广平的狂追死缠,他也不会有第二次婚姻,在感情上,他是自卑且被动的,所以不会给萧红机会,况且,有许广平在那里,萧红也不会主动,所以两人的感情没有开始的可能性。但是假若鲁迅给她机会,萧红应该不会拒绝,她是一个对感情没有抵抗力的女人,就像王安忆评价卡佛对于题材的敏感,“给他一点点微妙的诱惑,就会很兴奋地被接受,激起很多的诠释”。萧红对感情的敏感也是如此。何况这时候与萧军时常发生矛盾,她的内心已经到达忍耐的极点。此时,对萧红而言,爱情就像搭载生命的船,能搭就搭。

若不能,她也不会自讨没趣。

所以,鲁迅与萧红没有任何暧昧不清,他们是纯净且纯粹的心灵的朋友,也许,男女之间的情谊唯其如此才能维持一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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