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9:47 字数:21423 作者:月下

几日的昏沉直到今天才醒过来,知道你是真的与我永别了。摩!漫说是你,就怕是苍天也不能知道我现在心中是如何的疼痛,如何的悲伤……

——陆小曼《哭摩》

世外桃源

王子和公主走进了婚姻的殿堂。之后的事情就是幕下面自导自演了。幸与不幸都须自己来尝。徐志摩心情舒畅,“身边从此有了一个人——究竟是一件大事情,一个大分别;向车外望望,一群带笑容往上仰的可爱的朋友们的脸盘,回身看看,挨着你坐着的是你这一辈子的成绩,归宿”。小曼偎依着志摩,“以后日子中我们的快乐就别提了,我们从此走入了天国,踏进了乐园……同回到家乡,度了几个月神仙般的生活”。

有了一辈子的归宿,就过起了神仙般的生活,又何来“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的感叹?不过现在感叹为时尚早,我们就看看徐、陆“神仙般的日子”。

新婚后的陆小曼依徐申如之命随徐志摩南下,回到家乡硖石。下了车,志摩拉着小曼的手一边往家里走,一边给她讲硖石的典故:东西两山的来历、名闻海内外的“硖石灯彩”、白居易来看望硖石的老师顾况时写下的诗……志摩讲得津津有味,小曼听得兴味盎然。很快,她就对硖石充满了喜爱,情绪完全融入这个江南古镇,这不就是她在西山幻想的要与志摩过世外桃源生活的地方嘛。

一会儿,他们到了硖石干河街,看到了父亲为他们造的新房。家人早已在那里张望了,一见他们马上就去向老爷、夫人禀报。见小曼很是沉着,志摩心想:“我的曼真是每临大事有静气啊!”管家家麟赶紧迎上来,问怎么没让人去接。家麟就是志摩后来创作的小说《家德》中的原型。志摩向老人家介绍妻子,陆小曼忙对家麟说:“老人家好,志摩常对我念叨您呢!”小曼待人一向亲切,从没有大小姐的架子。

徐老太爷与钱氏早已端坐在客厅中间的红木太师椅上,等着看看儿子自己选的女人。进了屋门,志摩快活地拉着小曼上来介绍,小曼赶紧行礼。徐申如“嗯”了一声,心里想:模样还不错,怪不得志摩醉心于她。钱氏热情地让小曼快不用多礼。二老眼见着小曼衣着清新朴素,举止如闺秀大方得体,第一印象还可以。

徐、陆住进专门为他们新婚所建的“新宅”,楼上楼下共二十余间房间,有两个浴室。他们住进东侧,卧室中间放了一张铜床,薄绸轻帐,粉红色的家具,壁炉旁悬挂着梁启超的手书,卧室与书房相通,书房里摆了红皮木架沙发、藤椅和小曼的梳妆台。志摩因小曼又名眉故给书房取名“眉轩”……门前五开间,遍植花草树木,楼后有屋顶露台,在上面可以远瞰东西两山,视野颇为开阔,深得志摩喜爱,志摩说:我父乃为我眉营此香巢,无此因无以寓此娇燕……

小曼果然是娇燕,志摩写给张慰慈的信中说:

乡下人看新娘子那还了得,呆呆的几十双眼,十个八个钟头都会看过去,看得陆小曼那窘相,你们见了一定好笑死……每天九点前后起身,整天就管吃,晚上八点就往床上钻,曼只嚷冷,做老爷的有什么法子,除了乖乖地偎着她,直偎到她身上一团火,老爷身上倒结了冰……

吃晚饭的时候,她才吃了半碗饭,就可怜兮兮地说:“志摩,你帮我把这碗饭吃完吧。”徐母看着那饭已经冷了,嘴上不说,心里心疼儿子吃了说不定会生病呢。徐母的眼睛剜着小曼,徐父皱着眉。刚吃完饭,大家准备上楼休息的时候,小曼转过身子又说:“志摩,抱我上楼吧。”徐父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徐母后来向张幼仪抱怨:“你有没有听过这样的事情,这是个成年女子啊,她竟然要我儿子抱她上楼,她的脚连缠都没有缠过啊!”

连林妹妹进了荣国府都知道步步留心,时时在意,小曼对老辈的脸色却是盲的。相处下来,徐氏夫妇对小曼越来越看不惯了。徐家就一个儿子,徐志摩学了文学,本来由张幼仪接管家中事务,现在张幼仪走了,徐申如想让陆小曼管管账,但是志摩说,那怎么行?小曼最怕数字了,要她管钱,肯定不行。徐申如说:“那怎么行?我们是一个商人家庭,管钱庄是最基本的事了,你学了文学,她再不管家,这个家以后怎么办?你总是护着她,到时候你有苦头吃了,我们两个老人无所谓,看不惯我们可以走,我们可以上幼仪那儿去。”徐父老大不高兴,不知道这个媳妇娶回家来有什么用,什么都不做,睡到中午才起床,而且什么都用高档的,外国的手帕、北京的墨,完全是大小姐派头。

不久,徐氏夫妇做出第二件让小曼难堪的事情,他们果真到张幼仪那里去了。在徐家,小曼接二连三受打击。想来也是自然的事,以徐申如的性格,小曼是怎么也入不了眼的。公说公理,婆说婆理,徐父要做事,小曼要自由,责任和自我很难相容的,就像《月亮和六便士》里的查理斯·思特里克兰德,抛妻弃子,去追寻自己的梦想,他那理所当然的冷酷心肠让人指责,但他全然不在意,人活着不是为了牺牲的,谁也不必为谁做出牺牲,这才有完整的自我。可是,人生在世,走的不是单行道,棱角与棱角,碰撞即有摩擦。

小曼觉得没有私人空间了,不能尽情表达自己的喜怒哀乐了,她自己那套生活哲学在这里行不通了,旧式的媳妇她没做过,不懂得毕恭毕敬,早道你早晚道晚安,吃饭先请公婆动筷子。一边是志摩的热情,一边是公婆的冷眼,冰火轮流。她替林徽因背着黑锅,徐家人失去了张幼仪这个德能兼备、有财有才的好媳妇,都怪到小曼头上来。后来小曼委屈地对王映霞说:“徐家公婆把志摩与幼仪的离婚,归咎于我,这是天大的冤枉。他们离婚是在1922年,我与志摩相识于1924年,其间相隔两年,他们的事完全与我无关,但他们对我不谅解,公公视我如仇人……我以最大的勇气追求幸福,但幸福在哪儿呢?是一串泡影,转瞬之间化为乌有。”

后来,也有过一次,徐申如尝试“善待小曼”。那是1928年,志摩去欧洲讲学,小曼一个人在上海住,他说:“你没必要这样一个人守着一间大房子,何不把车子停在车库,只留一个佣人看房子,过来和我们一起住乡下?”徐申如只是想省钱——再怎么说也是自己的儿子,冷在面上,疼在心里,陆小曼的挥霍让他不往外拿钱,但是看着儿子这样疲于奔命,他是于心不忍的——可是小曼不买他的账,你以为给个台阶下,就当什么也没发生过?小曼不单单是留恋上海的舒适生活,还对徐父徐母曾经给她的冷脸心生怨怼。她对徐申如的“热情”没有理睬,这让徐老太爷大怒。徐志摩次年回国,在火车站与父亲碰头,徐申如说:“我已经决定不再和你老婆讲话了,如果她不搭理我,我又何必想办法善待她?”果然,之后志摩单独来见父母,小曼一来,徐申如就立刻躲开。几年后,志摩的母亲去世,也是不让小曼上门,徐申如说:“她一来我就走。”竟仇深似海了。

生活就是一个大杂院,他人即地狱,若要并行不悖,只能包容。退一步海阔天空,可是,包容、退让,是不是一种委屈?世间事,总是难有一个定论。你往我心里滴镪水,我往你心里滴镪水,越来越冷,越来越寒,直到水火不相容。

公婆离开去张幼仪家,无疑对小曼是个沉重的打击,不久,她就得了肺病。志摩写信与刘海粟说:“曼日来不爽健,早晚常病,以此生愁。天时又寒,令人不欢。”

性格造就处境,小曼无可奈何,只是生病生愁,过了一段时间,才从病愁中逐渐恢复。没有“双老”的监督,小曼反倒轻松了,她与志摩两人在这座别致的住宅中,携手相依,吟诗作画,登高(露台)望远(两山),甚是惬意,倒真如神仙眷侣了。

志摩说:“真静,这两天屋子里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出来了。”只要与志摩在一起,看起来爱闹的小曼也能享受“静”的。她在《志摩诗选·序》中写道:“在新婚的半年中我是住在他的家乡,这时候可以算得是达到我们的理想生活……就是这样一天天地飞过去,不到三个月就出了变化……”

好景不长,北伐军发起江浙战争,占领杭州,沿沪杭线北上追击孙传芳的军队,波及硖石,徐、陆只得去上海,结束了这段“神仙般的日子”。

今朝有酒

虽说是被迫,但朋友们都觉得长期住在海宁那个小地方对徐、陆的未来没有好处。其中在欧洲游历的胡适,就致函泰戈尔的助手恩厚之,说:“他们两口子(指徐志摩夫妇)在那小地方住得太久,就会受害不浅了。他们多方面的才华会浪费消逝于无形了。”他要求恩厚之“能找出办法把志摩夫妇送到英国或欧洲其他地方,让他们有两三年时间读点儿书,那就好极了”。恩厚之答应了,寄来一笔钱,想让他们去欧洲发展,让他们不要贪恋乡间的生活。乡间生活虽然舒适,但容易磨灭人奋斗的意志。不过因为小曼身体不好,未能远行。

上海是滋生浮华与惰性的温床,这里的社交界比北京更消耗心神,于小曼却是如鱼得水。这里是殖民统治下的十里洋场,时髦的商品、华丽的住宅、豪华的舞厅、奢侈的剧场能歌善舞、善于交际的陆小曼出入高雅的社交界,结交名人、名伶,渐渐地过上了夜生活。她在北京已是社交界的名人,现在又是著名诗人的太太,再加上惊人的美貌,在上海又成为中心人物。《良友》《上海漫画》《上海画报》等刊物多次刊登她的玉照,两手托腮,面带微笑,发际簪一朵花,那种名门淑女的风范,清秀典雅又不失妩媚。各家报刊也不停地追踪她的生活隐私。“这位来自‘北方’的‘名媛领袖’,给久餍浮华的洋场,吹来清新之风……”

良友印行的《名媛写真集》第一集,刊登了十位名媛,其中就有陆小曼手持折扇、身穿裘领衣服的影像。

这样的排场,费用自然多,小曼又是养尊处优惯了的,物质欲望有增无减。他们住在四明村居一所洋房,租金很高,小曼还养了很多佣人,出入有私人轿车。她常常包订剧院、夜总会等娱乐场的坐席,光顾著名的一百八十一号赌场,去“大西洋”“一品香”吃大菜。

小曼嗜吃。

志摩曾经写过一篇关于小曼吃相的古体散文,写小曼吃石榴,“眉持刀奋切”,形象生动,娇憨可人,如果遇到不喜欢吃的就“弃之弗食”,志摩为石榴抱屈:石榴无过错,是时令不对啊;雪里红烧细花生,炉边白薯亦焦淬透味,糖葫芦色艳艳迎人,蜜汁樱桃仅剩下底。这篇散文写得绝妙有趣,小曼在志摩眼中也是宛然可爱。但是,嗜吃成了志摩的负担后,娇态就没了美感,徐志摩开始说她:“你一天到晚就是吃,从起身到上床,到合眼,就是吃。也许你想芒果或是想外国白果倒要比想老爷更亲热更急。”

说归说,志摩还是紧着她吃,他托朋友王济远从日本带一筐大樱桃给小曼,托义茂带“真好的”石榴,“乖,你候着吧,今年总叫你吃着就是”。

后来小曼又染上了烟瘾。小曼体弱多病,常常不是这儿疼就是那儿痒,没有小半天舒服。朋友江小鹣为她介绍了表弟翁瑞午,翁瑞午劝小曼抽几筒鸦片,果然有效,浑身舒服,她就抽上了瘾。这不但增加了一大笔开销,还毁了小曼半生。志摩曾就此说:“前三年你初沾上恶习的时候,我心里不知有几百个早晚,像有蟹在横爬,不提多难受。但因你身体太坏,竟连话都不能说,我又好面子,要做西式绅士的,所以至多只是短时间绷张一个脸,一切都忧在心里……招惹了不少浮言,我亦未尝不私自难受,但实因爱你太深,不惜处处顺着你……”

小曼喜欢玩,喜欢热闹,喜欢安逸,喜欢赶场子,而志摩不喜欢无聊的应酬,他更喜欢清谈,喜欢创作,在静中捕捉灵感;志摩喜欢大自然,喜欢旅游,小曼虽也喜欢大自然,但是却被房子困住,被身体困住,只能在灯红酒绿中旋转。志摩说:“你这无谓的应酬直叫人不耐烦,我想想真有气,成天遭强盗抢,老实说,我每晚睡不着也就为此。眉,你真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渐’在相当的时候是不可少的。”

志摩不喜欢小曼的朋友,尤其厌烦她交友的态度:对朋友毫无保留,不分男女。他提醒小曼:“受朋友怜惜与照顾也得有个限度,否则就有界限不分明的危险。”可小曼不以为意,仍旧我行我素,似乎有种行得正走得端不怕影子斜的味道。后来,果真界线不分明了,陆小曼与翁瑞午被小报讽刺,打了一场未果的官司,一时沸沸扬扬。志摩又用出国来逃避,以为小曼会收收心,在意一下外面的闲言,但毫无效果。志摩的压力是很大的,还有经济问题,他在日记中写道:“我不愿意你过分‘宠物’,不愿意你随便花钱,无形中养成‘想要什么非要到什么不可’的习惯;我将来决不会怎样赚钱的,即使有机会我也不来,因为我认定奢华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爱,在俭朴的生活中,是有真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华的生活中,即使有爱,不能纯粹,不能自然,像是热屋子里烘出来的花,一半天就有衰萎的忧愁。”

小曼的这些习惯是从小就养成的,父母的宠爱,教会的教育,可是后来家道中落,习气难除,这就是志摩苦恼的一个原因。小曼却自有她的道理,她想:“可叹我从小就是心高气傲,想享受别的女人不容易享受得到的一切,而结果反成了一个一切不如人的人。”

徐申如的拒绝,身体的不争气,鸦片的侵蚀,生活环境的影响……小曼似乎自甘沉沦,自暴自弃,乐得醉生梦死。她变得娇慵、懒惰、贪玩,当初恋爱时的激情全没了,天赋灵性也在逐渐消失。志摩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他送给小曼的新年礼物是曼殊斐儿的日记,写着:“一本纯粹性灵所产生,亦是为纯粹性灵而产生的书。”他希望小曼也达到性灵,脱离物质的束缚,成为文艺女神。期许太高,容易失望,他在以自己的幻想来塑造一个活人,这是多么难的事。

有人劝徐志摩离婚,其中就有他们的红娘胡适。但是志摩坚决不同意,情根深种,他们的联结是斩不断的了,他力图“拯救”小曼。他认为他所看到的挥霍、贪玩都不是小曼的本质,她是美丽、纯洁、有灵性、有才华、非同一般的女子。他所爱的只是他心目中这个美好的幻象,而不是陆小曼这个真实的人。志摩是诗人、学者、教授,读的是经典名著,小曼则喜欢路边小人书,虽也是文学,到底是通俗文学,王赓说他们都是艺术型的人,但艺术与艺术也有个雅俗之分,在品味爱好上,两人根本不是一路。志摩想把小曼硬拉到自己这条轨道上来,只是白费力气。不过,他不怕失败。他仍旧鼓励她,督促她,诱导她为自己写写序,高价给她请绘画老师,还为她的画签名奔忙。

小曼觉得这是约束,觉得志摩不如婚前对她好了,没有先前的百依百顺,而是管这管那的,不要打牌,不要抽鸦片,不要留恋舞场。至于督促她写文画画,她也知道那是为她好,但是她力不从心,只好眼巴巴地等着志摩一声令下,不用再写了。听到这话的小曼就像小孩子一样飞出牢笼,跑出去野玩了。她达不到他的期望,内心里也是有内疚和自卑的,内疚和自卑又让她产生了深深的无力感,所以索性去抽烟,天亮才睡。志摩不吸烟,只有窝在小曼身后打盹儿。

徐申如看不惯陆小曼,经济上与他们一刀两断。徐志摩为了供小曼挥霍,只得在光华大学、东吴大学、大夏大学同时讲课,课余还赶写诗文赚稿费。1931年2月,志摩去北平教书。小曼对志摩也不再如以前那么关心,她不帮他整理行装,也不送他动身。她不送他,是因为他要去北平,而北平住着一个林徽因。

半年中,志摩一直写信给小曼,希望她来北平,甩掉在上海的奢靡习气:“你说我是甘愿离南,我只说是你不肯随我北来。结果大家都不得痛快。我这回正式请你陪我到北平来,至少过半个夏。但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小曼不肯回北平,一半是因为北平不如上海舒服自由,那里有志摩的师长、朋友看不起小曼;一半因为赌气,徐志摩在北平,就住在林徽因和梁思成家的楼下。

龃龉渐生

你的眼泪从珍珠变成露珠,玫瑰花也起了皱。婚姻最能消磨爱情,爱是消耗品,消耗的同时必须源源不断地产生,这需要智慧,更需要耐心,可是,没有爱哪来的耐心呢?所有的不纯粹都是冲击爱的因素,都是裂纹。

小曼是多愁多病身,别人只看到她表面的风光,却不知道她心曲已转了多少弯。对于敏感的女子,需要细腻的心去呵护。王赓不懂,所以小曼一直把心事藏得很深,用跳舞、看戏和疯玩麻醉自己;志摩虽懂一些,心却又不全在她一个人身上。她赌气,她骄傲,只能冷言冷语,却什么也左右不了,男人的心,你是改变不了的,越抓跑得越快,很快消失没影,让你一点办法没有。索性,她不抓了,各玩各的。他去陪林徽因,她就跟她的朋友们一起玩。

小曼爱交朋友,她跟与自己不相伯仲的唐瑛是好姐妹,与徐志摩的好友凌叔华惺惺相惜,还收了好几个干女儿,她是能容得下同性的。小曼男女不分,这并不是轻薄、轻浮,这是她的侠气,像史湘云,对那些人是“从未将儿女私情略萦心上”。所谓陆小曼是“交际花”的印象不过是一个错觉,真实的小曼绝不是《人间四月天》里那样浓妆艳抹,她清纯可爱,梳着学生头,穿着素雅的旗袍。小曼曾对王映霞说:“我不喜欢花花绿绿的衣服,那太俗气了。我喜欢穿淡色的服装。有一次,我穿蓝布旗袍得到志摩的称赞,他说朴素的美有胜于香艳美。”王映霞第一次见到陆小曼,她就身穿一袭银色的丝绸旗袍,极其淡雅端庄。陆小曼交际不是为了花别的男人的钱,她只花自己丈夫的;她不是一个水性杨花的女子,她从未做过对不起丈夫的事情。小曼意志薄弱不假,但志摩在世时,并未与翁瑞午有过实际瓜葛。她不搞暧昧,不诉衷情,四海之内皆兄弟。

她需要姐妹,需要兄弟。“夫妻间没有真爱可言,多成怨偶,倒是朋友的爱较能长久。”她极度认同凌叔华的这句话。这是在表明态度,表明她的“怨”。世间事总有缺憾,如果是精明的女人,会用尽手腕慢慢挽住志摩的心,但小曼太单纯,无心机,恼怒全都露在脸上,心事藏不住的,她不会控制自己,有气就发,直来直去。与那些虚与委蛇的女子相比,哪个更值得珍视呢?若爱,就爱我的本真,而不是遮掩假装出来的那个我,那不是我,那是面具。像小曼这样骄傲、追求纯粹的人,不由得感叹:“早四年他哪得会来爱我,不是我做梦么?我又哪儿有她那样的媚人啊?我从前不过是个乡下孩子罢了,哪儿就能动了他的心?”

如果说那个时候可以归结为相见恨晚,可是后来呢?

虽然有了陆小曼,徐志摩仍旧对林徽因、凌叔华等人念念不忘,始终与她们保持一种亲密关系,这是怎样的屈辱和伤害?

小曼之前对志摩的追求曾有过犹豫的,但是她总是心软,每到最后终被感动,自己对自己说:“得啦,我的心是最柔软不过的……”

她一直以为徐志摩认林徽因为“女神”,他追林未果才转向自己寻求安慰,她在日记里写道:

我这两天灰心极了,在他(徐志摩)身上亦不想有多大的希望,他的心里的真爱多给了她(林徽因)了,我愈想愈不当来破入他那真情破网里。

他虽然失意,可是他的情仍未死,我为什么去扰乱他……

要说小曼有不可救药的习性,徐志摩自己也有,说得好听一点,就是他的多情,不仅仅是对林徽因,还有对凌叔华。小曼在日记里写道:

昨日去叔华家谈了一下半天,知道你寄给她你作的文章,你为什么不寄点给我呢!我的学问虽则是不好,可是我的心是最好强的,你可千万不要看不起我,人家看不起我比什么都难过。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心里很觉得安慰,只是你对我终没有对她们那一般的情,清夜里想起来使我心酸。

除此之外,红颜知己韩湘眉送猫,志摩视若珍宝;被小曼称为“肉肉”的俞珊送玉照,这个烈火一样的女人能燃着所有男人,后来志摩以后怕的语气说:幸亏我们没有事,连梁实秋都出了丑……谁又明白小曼的心酸?谁又知道她的委屈?谁又怜惜她的痛楚?小曼拒绝去北平,她要留在上海过自己的生活,所有的人都怪罪她。有一次郁达夫的夫人王映霞说怪小曼,郁达夫说你不懂。这其中的玄妙,只有文人气质的郁达夫了解一些。小曼对志摩已失望,已心死,所以没有多少依恋,所以不在乎分离。所以,甚至懒得帮他整理行装。

志摩曾写信埋怨道:

我家真算糊涂,我的衣服一共能有几件?此来两件单哔叽都不在箱内!天又热,我只有一件白大褂,此地做又无钱,还有那件羽纱,你说染了再做的,做了没有?……你自己老爷的衣服,劳驾得照管一下。

在两人新婚不久,徐志摩曾收到林徽因从法国宾夕法尼亚州寄来的航空信,祝福他和小曼恩恩爱爱白首偕老,还送给小曼一个包。林徽因的信写得非常有分寸,既不冷淡也不热情,但是志摩看着这熟悉、清秀的字体,怔怔地,连妻子来了也不知道。

小曼问,谁来的信?

志摩如梦初醒般说,是徽因来的,你来看看。

“是她的,怪不得……那我可不能看啊。”

“你别来取笑我,这是写给我们俩的……看吧,以后我们俩就是一体了,还有什么信不能看的。”

他们果然成了一体的,志摩想小曼爱屋及乌,连他的红粉知己也爱。他到北平后写信给小曼经常提到林徽因——他跟你在一起,却经常提到另一个爱过的女人,你情何以堪?这一点像恬不知耻的胡兰成一样,自私又冷酷,他只顾自己心里受用,却看不到身边人心在滴血——小曼无可奈何,只是经常取笑他,他欲盖弥彰:

此次相见与上次迥不相同,半亦因外有浮言,格外谨慎,相见不过三次,绝无愉快可言。如今徽因偕母挈子,远在香山,音信隔绝,至多等天好时与老金、奚若等去看她一次。我不会伺候病,无此能干,亦无此心思:你是知道的,何必再来说笑我。

小曼虽然忠厚,到底不傻,他的百般辩白更加说明心里有鬼。短短几日,就去看了三次,何况都有了“浮言”,他从未忘情于她,她对他,也是爱衷不改。

林徽因病了,梁思成请徐志摩去看她。志摩坐在病榻上,谈起“那封”发电报的事,林徽因哭着说:“只有给你的那份是真的,其他人我只是开开玩笑。”不知道林徽因到底哪一句是真话,但此时此刻,却都动了情,两人相拥而泣。梁思成回来正好碰上,也没有说什么,但内心尴尬可想而知。

有一个朋友曾写道:“X如何如何了,Y不知道怎么样了,Z又加上了,聊胜于无,我怎么也得喜欢着一个人啊。”他的情不是对别人而发的,只是对自己,自己的心不能空着,来者皆可。这是不懂得爱情的人,却时常满面春风地说:“我想要爱情。我不是死于爱情就是死于理想。”听起来好笑,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死于爱情,因为他根本不懂得爱情,他的假死状态仅仅是因为贪婪和寂寞,异性是用来填充他内心的空虚的,而不是拿来爱的。

这样的人比比皆是,这个世界是混沌且丰富的,而有些人却偏要较真,偏要条分缕析,偏要看得清楚,偏要“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这样的人不是死了疯了——像林黛玉、尼采,就是得过且过——像陆小曼;只有张爱玲还在凛冽中高高独立。

朝朝暮暮

在这可怕的前景面前,我们到底还要不要爱情?

前段时间看一些修佛的帖子在讲:婚姻不是你个人的事,它关系到国家社会的安定,关系到家族子嗣的传承,却根本不关爱情什么事。甚至说,爱情是扰乱婚姻的因素,因为它会变,不稳定,扰乱人心。

爱情确实是扰乱人心的事情,归根结底,我们仍旧飞蛾扑火。这是一种生命力,是活着的明证。

两个人在一起,仿佛两个同心圆,哪里就全都严丝合缝,有交集就不错了,交集的面积或大或小,这全看个人的坚持,交集越大,快乐越多,这只是一个基础,之后就靠自己经营了,或者扩大,或者缩小。徐志摩与陆小曼也是拼了命地结合,自然有着这基础,有着他们的交集。

这种交集尤其体现在合作某一件事上,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联结会更加紧密。在快乐的时光里,徐、陆就合伙创作了五幕话剧《卞昆冈》。

陆小曼不是百无一用的,她有才华,她有灵气,她有她所擅长的东西,也在补足着徐志摩的缺憾。余上沅在《卞昆冈序》中写有这样一段话:

他的内助在故事及对话上的贡献,那是我个人知道的,志摩的北京话不能完全脱去硖石土腔,有时他自己也不否认;《卞昆冈》的对话之所以如此动人逼真,那不含糊的是陆小曼的贡献——尤其是剧中女人说的话。故事的大纲也是小曼的。

唐弢先生也说:“剧作的对白逼真动人,这是小曼的功绩……”

长此以往,夫唱妇随,也许日子会安静且美好。志摩喜欢看到一个做事的小曼,他以她为骄傲,所以在自己的书《巴黎的鳞爪》封底上特意介绍小曼翻译的《海市蜃楼》。《海市蜃楼》是意大利戏剧,巧得很,志摩译的《死城》也是意大利剧,他们这次合作的《卞昆冈》也有一点意大利气息。

据说这个剧本是他们俩依偎在梳妆台前,你一言我一语地演示、推敲出来的,明显带着志摩的唯美色彩、小曼的动人语气。《卞昆冈》的主要情节是:卞昆冈对妻子青娥一往情深,但青娥病故,所幸留下儿子阿明,阿明有一双酷似青娥的大眼睛,这对卞昆冈是一种安慰。为了照顾阿明,他娶了寡妇李七妹,但他的心仍旧在青娥那里。李七妹因为忌妒,在情夫的唆使下,用药毒瞎了阿明的眼睛,最终杀死阿明,卞昆冈也因此自杀。

1928年7月,《卞昆冈》出单行本,这是小曼文艺生涯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部书,虽然是与志摩合作的。

徐志摩陆小曼合著的剧本《卞昆冈》,不久将由戏剧协社等编排公演。这是一出很难排练的戏。单就对话上讲,那种口齿伶俐的人物便不容易找到。我们等着看吧。

口齿伶俐的特点自然是小曼的,连她编出来的戏都难找到合适的演员,可见其出类拔萃,难有人与之匹敌。这部戏一直没有上演,直到1931年余上沅主持“北平小剧院”参与此事。志摩兴高采烈,亲自跑到现场替人念台词。后来上海话剧艺术中心、青年话剧团、上海现代人剧社又排此剧,上海龙马影片公司还将此改编搬上银幕,可见此剧的影响。

小曼戏写得好,平日又最爱研究文学和戏剧,还发表了几篇跟“戏”有关的小文章。比如发在《上海画报》的《请看小兰芬的三天好戏》,陆小曼借机阐述了自己对戏子的看法。她认为女子演戏是极正当的一个职业,并且会越来越受到尊重。这个观点极具前瞻性,可见小曼的现代思想;还有一篇《马艳云》,介绍了马艳云的来历和唱功特点。小曼对戏很有鉴赏力的,观点也独特。

小曼不喜欢政治说教的文章,她喜欢看英文原版小说、中国古典小说,百看不厌的是《红楼梦》和还珠楼主的剑侠小说,可见小曼身上还是有些侠气的。她给自己起别名“冷香人”,画室叫“冷香馆”。

有一段小曼与志摩争看小说的趣事:那个夏天,志摩在家养病,向胡适借了一本《醒世姻缘传》来看。终日看,通宵看,看得连病都忘了。小曼生气地说:“这大热天的挨在床上逼着火,你命要不要,你再不放手我点火把它烧了,看你看得成!”此时志摩正看到书中主角在发怒,忽听到小曼也发怒了,不禁大笑起来。他拉着噘着嘴的小曼说:“我翻一节给你看,如果你看了不打哈,那我认输,听凭你拿走或是撕或是烧!”小曼看他这样也有了兴趣,坐下来听志摩念。听得小曼不住地哈哈笑,但是又忽然收住了笑,志摩吓了一跳,以为她又生气了,小曼却说:“你把第一册书拿给我看。”

像宝黛共读西厢般,两人日日夜夜地看,把眼睛都看肿了,肚子笑痛了,偶一想到书中妙的地方,或一唱一和地演出其中情节,就撑不住大笑一阵。

《中央日报》编辑浩徐来要志摩替中央附刊留心文稿,志摩随口说让小曼译点小说吧,浩徐来就真的频频催稿。这回小曼可急了,太长的她没力气译,太“贫相”的她又不愿意译。志摩就给她挑了嘉耐德的《萤火虫》,后来发表在《中央日报》文艺思想特刊上。这篇小文章虽短却意味深长,“意味”这东西,没有一定的功底和才气是翻译不出来的。志摩的了解和小曼的才气也算天作之合。

1927年,徐志摩把自己辛苦劳动的成果都献给了爱妻陆小曼。他把自己的译本《曼殊斐儿小说集》送给小曼,以启她的灵性。

《翡冷翠的一夜》是志摩送给小曼的一本诗集,序的题目就是《给小曼》,“如其送礼不妨过期到一年的话,小曼,请你收受这一集诗,算是纪念我俩结婚的一份小礼……”这就是嫁诗人的好处,他的工作里也少不了你,他的精神生活里满满是你,小曼从被家庭的宠爱过渡到被爱人的宠爱,“被神祜佑的人有福了”。

《巴黎的鳞爪》的那篇序也是志摩写给小曼的,其中活画出小曼的可爱形态,也可见出志摩对小曼浓浓的爱。

这几篇短文,小曼,大都是在你的小书桌上写得的。在你的书桌上写得,意思是不容易。设想一只没遮拦的小猫尽跟你捣乱:抓破你的稿纸,踹翻你的墨盂,袭击你正摇着的笔杆,还来你的鬓发边擦一下,手腕上龈一口,偎着你鼻尖“爱我”的一声又逃跑了!但我就爱这捣乱,甜蜜的捣乱,抓破我的手背我都不怨,我的乖!(蔷薇眉批:幸福的小猫哟)我记得我的一首小诗里有“假如她清风似的常在我左右”,现在我只要你小猫似的常在我左右!

你又该撅嘴生气了吧,曼,说来好像拿你比小猫。你又该说我轻薄相了吧。凭良心我不能不对你恭敬地表示谢意。因为你给我的是最严厉的批评(在你玩儿够了的时候),你确是有评判的本领,你从不容我丝毫的“臭美”,你永远鞭策我向前,你是我字业上的诤友!新近我懒散的不成话了,也许这就是驽马的真相,但是曼,你不妨到时候再扬一扬你的鞭丝,试试他这赢倒是真的还是装的。

每当志摩自读自赞,小曼就说他“臭美”,其实内心里她还是对徐志摩的作品充满崇拜的。待到志摩死后她才说出几句心里话,她如别人一样崇拜他,她觉得他的东西比一般人来得俏皮,体格高超,几首诗写得像活的一样,“有些神仙似的句子看了真叫人神往,叫人忘却人间有烟火气”。

小曼的这种小心思,志摩大概是懂的,所以才会一边被骂“臭美”,一边洋洋自得。做作的吹捧留给外面的小女生,真正爱你的身边人再没有必要说那些场面上的话,志摩当成是鞭策,其实更多的是“撒娇”,对于最亲的人,自己骂骂可以,若是别人骂,她早就不饶了。她为他自豪,也为自己拥有这样一位诗人沾沾自喜。

诗人的朋友老诗人泰戈尔来上海看望他们,小曼为他精心布置的印度风格的房他不住,偏要住进他们的中国式卧室。老诗人和蔼可亲,慈爱地抚着小曼的头,管她叫小孩子,三个人彻夜长谈,小曼听到了很多不易听到的新鲜事儿,还让她的英语有了进步。有印度朋友请泰戈尔吃饭,他总是叫徐志摩与陆小曼同去,他跟人说:“这是我的儿子和儿媳。”

泰戈尔从美国回来又住了两天,因为受美国社会的抵制,他的情绪有些悲伤,志摩和小曼也同他一起悲伤。志摩曾对郁达夫说:“诗人老去,又遭了新时代的摈斥,他老人家的悲哀,正是孔子的悲哀。”

亲情,正如《大河恋》中说的,我们不理解他,但我们爱他;但是友情却是以理解为基础的,人以群分,惺惺相惜。

多年后,泰戈尔的孙子写信给陆小曼,希望拿几本徐志摩的散文和诗到印度,翻译成印度文,可惜小曼当时在病中,没有及时收到信。等后来再回信时,已经投递无人,就从此失了联系。小曼说:“从这一点也可以证明泰戈尔的家里人都拿志摩当作他们自己人一样的关心,朋友的感情有时可以胜过亲生的骨肉。”这再次证明小曼先前极其认同的“倒是朋友的爱较能长久”。

双栖各梦

终归苦多乐少。

徐志摩在信中说:“你如能真心帮助我,应得替我想法子,我反正如果有余钱,也绝不自存。我靠薪水度日,当然梦想不到积钱,唯一希冀即是少债。”他的经济捉襟见肘,早已入不敷出。1926年结婚,1927年、1928年快乐的日子渐渐式微,直到1930年徐志摩辞去上海和南京的教职,应胡适之邀去北京大学任职。为了生计,徐志摩奔波于上海和北京之间,消磨了志气和灵气,他说:“我在狠命写《醒世姻缘》序,但笔是秃定了,怎样好?诗倒是作了几首,北大招考,尚得帮忙。”这是朋友们都看到的,所以劝他到北京来,然后又劝他把小曼也接来北京。

徐志摩自己害怕自己会泯然众人矣!在给陆小曼的信中说:“安乐是害人的……我的笔尖再没有光芒,我的心上再没有新鲜的跳动,那我就完了……要知道堕落也得有天才,许多人连堕落都不够资格。我自信我够,所以更危险。因此我力自振拔,这回出来清一清头脑,补足了我的教育再说——”他也希望小曼尽她的力帮助他往清明的天空上腾,所以一直希望小曼来京,但是小曼置若罔闻。

志摩1931年6月25日信中说:“你说是我甘愿离南,我只说是你不肯随我北来。结果大家都不得痛快。但要彼此迁就的话,我已在上海迁就了这么多年,再下去实在太危险,所以不得不猛省。”他是不想再陪小曼在上海沉沦了,他要奋起,且有信心,不但是为自己,也为小曼光鲜。他更希望小曼争口气,能做成点事,羞羞这势利的世界,“再说到你学画,你实在应得到北京来才是正理。一个故宫就够你长年揣摩。眼界不高,腕下是不能有神的。凭你的聪明,绝不是临摹就算完毕事。就说在上海,我也得想法去多看佳品。手固然要勤,脑子也得常转动,才能有趣味发生。”志摩随身带了小曼的山水画长卷,到处给人看,找名人题字,有人夸,他心里就欢喜。

徐志摩为了来回便利,就从航空公司财务组主任保君健那里拿到一张名片,上面写明不论哪次邮政班机,他都可以搭乘。小曼听了此事,心里非常不安,对他说:“我不许你坐飞机,快把保君健的名片给我。”

志摩说:“你也知道我们的经济条件,你不让坐免费飞机,坐火车可是要钱的啊,我一个穷教授,又要管家,哪来那么多钱去坐火车呢?”

碰到实质问题,小曼也没办法,只得说:“心疼钱,那你还是尽量少回来吧。”

但事实是不可能的,家里还有一摊子事要他来收拾。1931年上半年,志摩就上海、北京两地来回奔波了八次,但是他们之间的结没有好好去解,仍旧隔阂。陆小曼给徐志摩一封信中说:“近日甚少接家书,想必是侍候他人格外忙了,故盼行动少自尊重,勿叫人取笑为是。”

徐志摩母亲病重,他特赶回探望,但是徐申如不让陆小曼来,说如果小曼来他就走。志摩很生气但碍于母亲的病,不便发作。考虑到父亲是吃软不吃硬的人,想叫小曼去父亲在上海的住处提出申请,小曼在这一点还是识大体的,情愿自己受点儿委屈。可是去了,正巧公公不在。

没多久徐母过世,小曼赶到海宁硖石,徐父不让她进家门,她只能暂住旅馆,当天就回了上海。葬礼那天,张幼仪作为正牌媳妇,捧灵送葬,可见小曼在徐家是没有一点地位的。这对小曼打击甚大,自己好歹也是胡适介绍梁启超证婚才走进徐家的媳妇,离婚了的倒比她有名有分,这怎么能不是羞辱?

徐志摩写信安慰:“我家欺你,即是欺我。这是事实,我不能护我的爱妻,且不能保护自己。我也懊懑得无话可说,再加不公道的来源,即是自己的父亲,我那晚顶撞了几句,他便到灵前去放声大哭。”

虽然志摩极尽安慰,但也给他们的关系蒙上阴影。后来徐申如五十九岁大寿,也未邀请小曼。

小曼郁闷,与翁瑞午带了她的两个堂侄子去杭州游玩,志摩理亏在先,也不好说什么,只得酸溜溜地说:“娘子一人守家多可怜,但我希望你游西湖心快活。身体强健。”

徐志摩继续要求小曼北上,他说她到北京后,保证她从此振拔,脱离痼疾,两人互相友爱从此海阔天空。但小曼却把徐家让她受的气撒到志摩身上:“北京对你而言,当然是‘有意思的多’,对我又有什么呢?”志摩说,朋友都说你是“聪明有余,毅力不足”,你何不拿出实际行动来,让他们受一惊。小曼说:“什么毅力,全叫老爷子给磨灭了。哪个家庭,连婆婆过世,媳妇都不能来送葬;哪个家庭,公公做寿,不允许媳妇来拜寿,只有你们徐家。”志摩没声音了,独自北上。

世间事,哪里争得清,能提的,不能提的,全都窝在心里,一个人冰冷了多少岁月。

徐志摩后来连续写了几封信,“我如此忙,尚且平均至少两天一信,你在家能有多少要公……连个恶心字也不来……”他埋怨小曼没有照管好“自家老爷”,他的衣服没有装在箱子里,小曼只回了一封,口气也不那么热情:

顷接信,袍子是娘亲手放于箱中,在最上面,想是又被人偷去了。家中是都已寻到一件也没有。你也须察看一下问一问才是,不要只说家中人乱,须知你比谁都乱呢。现在家中也没有什么衣服了,你东放两件西放两件,你还是自己记记清,不要到时来怪旁人。我是自幼不会理家的,家里也一向没有干净过,可是倒也不见得怎样住不惯。像我这样的太太要能同胡太太那样料理老爷恐怕有些难吧,天下实在很难有完美的事呢。

玉器少带两件也好,你看着办吧。既无钱回家何必拼命呢,飞机还是不坐为好。北京人多朋友多玩处多,当然爱住,上海房子小又乱地方又下流,人又不可取,还有何可留恋呢!来去请便吧,浊地本留不得雅士,夫复何言!

满篇讽刺挖苦,却也流露出对志摩的关切,“飞机还是不坐为好”,“不坐为好”下面画了四个着重号。

从他们夫妇俩最后的通信交流中品味到他们间的爱意和彼此的关心。“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外界传闻他们失和的消息,徐志摩曾写信给上海报界钱芥尘,“事实是我们不但从未‘失和’,并且连贵报所谓‘龃龉’都从来没有知道过”。志摩一直在挽回,他对小曼是存有爱意的,更多的是亲情,他说:“我的愁大半是为你在愁,只要你说一句达观话,说不生我气,我心里就可舒服。乖,至少让我们俩心平意和地过日子,老话说得好,逆来要顺受。”

有一天,志摩信中说:“我不在家中,不能与你对饮一杯蜜酒,为你庆祝安康。”秋风习习,冷月高悬,志摩更觉百无聊赖,独处惆怅,设想在水一方的小曼也当如此,他绵绵的思念之情不由得溢于纸上。

我一人在此,亦未尝不无聊,只是无从诉说。人家都是团圆了。叔华已得了通伯,徽因亦有了思成,别的人更不必说常年常日不分离的。就是你我,一南一北。

鲜花再美,那也是别人家的。想着人家有自己的丈夫陪着,不由得寂寞,记起了自己的妻。繁花过眼,不如怜取身边人。家就是家,不论有过多大痛苦,他们都相互爱恋。喜欢是激情,汹涌的爱也是激情,只有等到爱沉淀下来,变得深沉,变成下意识的举动,才会持久,而这需要时间,一般是在一起生活过所产生的一种亲情,这种感情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

所以别人的劝离都是无稽之谈,志摩坚决不许,而小曼也是真爱他的。尽管心中多有不满,还是心疼他,为他担心,她的心是再柔软不过了!她已经决定北上,但是这封信永远寄不到志摩手中了。

刹那死别

劳伦斯说:“爱得愈深,苛求得愈切,所以爱人之间不可能没有意气的争执。”记得一部电视剧的宣传语是:由爱生恨,由怜生爱。爱极转恨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尤其是在“我执”太深的人身上。

徐志摩对林徽因诉说陆小曼的不是,也有着气极而恨吧。陆小曼更是对他恶语相向。

据郁达夫回忆说:“当时陆小曼听不进劝,大发脾气,随手把烟枪往徐志摩脸上掷去。志摩连忙躲开,幸未击中,金丝眼镜掉在地上,玻璃碎了。”徐志摩一怒之下,负气出走。

与他所期待的相差太远,他本来安排的会面是这样的:

我真恨不得今天此时已到你的怀抱——说起咱们久别见面,也该有相当表示,你老是那坐着躺着不起身,我枉然每回想张开胳膊来抱你亲你,一进家门,总是扫兴。我这次回来,咱们来个洋腔,抱抱亲亲如何?这本是人情,你别老是说那是湘眉一种人才做得去……况且你又何尝是没有表情的人?你不记得我们的“翡冷翠的一夜”在松树七号墙角里亲别的时候?我就不懂何以做了夫妻,形迹反而得往疏里去!

翁香光说:“陆小曼的性情颇为温柔,用烟枪打徐志摩的眼镜之事是不可能的,且陆小曼对徐志摩的生活起居一向不干涉。”志摩的日记中也经常说到小曼是极温柔的一个人,且宽宏大量。

徐志摩这一负气,悲剧就造成了。

他先去张歆海、韩湘眉家狂谈到深夜十二点,随后往何竞武家。本来打算乘张学良的福特式飞机回北京,临行前接到通知,航班因事改期。先前小曼劝他乘火车走,但是为了赶上林徽因次日晚上在北京协和小礼堂向外宾作的关于中国古代建筑艺术的讲演,才于第二天迫不及待地搭乘了一架免费邮政飞机。在登机前,他给小曼发了一封短信:“徐州有大雾,头痛不想走了,准备返沪。”但最终还是走了。因大雾影响,为了寻找航线,驾驶员一再降低飞行高度。忽然,飞机撞在济南西南的北大山上,立即爆炸起火,徐志摩和机上的两位驾驶员一同罹难。时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三十四岁,小曼二十八岁。

听到这个消息,小曼一下子昏厥了。她醒来之后号啕大哭,直到把眼泪哭干。

人生无常,巨大的不幸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降落,山崩地裂的震动,一刹那的晕眩。

我们行李存在车站上,以为过后再回去拿,却发现再也回不去了。

王映霞曾描述她当时的模样:“见到我们挥挥右手,就算是招呼了,我们也没有什么话好说,在这场合,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徒劳的……小曼蓬头散发,大概连脸都没有洗,似乎一下老了好几个年头。”

对于小曼悲伤的状况,连大散文家郁达夫也难以描摹,他说:“悲哀的最大表示,是自然的目瞪口呆、僵若木鸡的那一种样子,这我在小曼夫人当初接到志摩凶耗的时候曾经亲眼见到过。”

小曼清醒后,坚持要去山东党家庄接志摩的遗体,被朋友和家人死命劝住,她身体不好,不能再受刺激。最后由志摩的儿子徐积锴去接回。

12月20日,在上海万国殡仪馆大殓,并在静安寺举行了公祭。在灵前哭倒两个人,一个是陆小曼,一个是张幼仪。

小曼作为亡妻作了一副挽联:

多少前尘惊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老母;

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现场唯一的遗物是一幅山水画长卷,小曼拿到这幅画卷更是痛哭一场。这是小曼1931年创作的,志摩随身带着,打算到北京后找人加题跋,因放在铁箧中,故物未殉。他待小曼的好,怎能不一一记起。这仿佛一种预示,志摩在天之灵,唯一物尚存,千帆过尽,他最爱的人还是陆小曼吧。

小曼珍藏着这幅画如同生命。

它的题跋更可贵,有邓以蛰、胡适、杨铨、贺天健、梁鼎铭、陈蝶野等人手笔。邓以蛰为之装裱,并加跋:“华亭端的是前身,绿带阴浓翠带醺,肯向溪深林密处,岩根分我半檐云。”胡适在他之后题:“画山要看山,画马要看马,闭门造云岚,终算不得画。小曼聪明人,莫走这条路,拼得死工夫,自成真意趣。小曼学画不久,就作这山水大幅,功力可不小!我是不懂画的,但我对于这一道却有一点很固执的意见,写成韵语,博小曼一笑。”杨铨接着题了一首诗,与胡适唱反调:“手底忽现桃花源,胸中自有云林泽;造化游戏成溪山,莫将耳目为梏桎。小曼作画,适之讥其闭门造车,不知天下事物,皆出意匠,过信经验,必为造化小儿所笑了。”梁鼎铭也是针对胡适的论点而发的:“只是要有我自己,虽然不像山,不像马,确有我自己在里,就得了。适之说,小曼聪明人,我也如此说,她一定能知道的,适之先生以为何如?”……

虽有褒贬,但谑情都含着对小曼的宠爱。

徐志摩一死,大家都把矛头对准陆小曼,批评、指责小曼,甚至有些朋友都不愿意再与她来往。如徐志摩好友何竞武,一直不肯原谅小曼,他认为是陆小曼勾留上海不肯北上才导致悲剧上演。其实徐志摩失事不能全怪陆小曼,明眼人不人云亦云,仔细分析便可知。

小曼劝志摩坐火车,他不听,为了听林徽因的讲座明知雾天还搭免费邮政机。小曼就曾说:“志摩之死,死于林,死于情者也。”陆小曼为林背了第二次罪名。只有张幼仪还算明理,她说:“我对陆小曼并没有敌意,她和徐志摩之间发生什么事,是他们的事,因为我已经和他离婚了。陆小曼晚我三年离婚,那个时候中国已经变得很不一样了,为了自由恋爱,离婚成了时髦风气。她能够和她的丈夫离婚,改嫁徐志摩,我为她高兴。”小曼说志摩死于林不无道理,林徽因的弟弟林宣也说过较为公正的话:“他(徐志摩)到香山跟我姐叙旧,舒舒心气。他还说了很多陆小曼的不是。陆小曼也有优点嘛,他都不提。”志摩不过是为了讨好林。

凌叔华也曾为小曼写文章抱屈,并致函陈从周说:“可惜小曼也被友人忽视了,她有的错处,是一般青年女人常犯的,但是大家对她,多不原谅。”

陆小曼的母亲更为女儿抱不平,她认为:“志摩害了小曼,小曼也害了志摩,两人是互为因果的!”指责小曼的人都是志摩的朋友和幼仪的亲故,都是写文章的,而陆家失势,只能忍气吞声。

郁达夫的话比较宏观,他说:“情热的人,当然是不能取悦于社会,周旋于家室,更或至于不善用这热情的,志摩在死的前几年那一种穷状,那一种变迁,其罪不在小曼,更不在志摩自身……”是社会借名教作商品的劣根性,世人不理解他,不懂得欣赏他。

自古文人多没钱,知识分子不受重视,郁达夫的抱怨是对整个传统的抱怨,对整个社会的不满。

没有人看得这么远,作为普通人,我们也可以想见,即使小曼节俭,志摩只坐一次飞机,也保不定飞机不失事。有人说名媛犹如名花,小曼不是普通女子,娇养的名花本就需要供养,志摩养不起并不代表小曼不值得养。不过换一个角度想想,小曼若爱志摩,应该如他所请求,为他想个法子,缩减一下开支。但从小优裕惯了,享受富贵,享受名气,享受爱情,她所拥有的一切,在她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她从来没有为钱的事苦恼,花惯了,刹不住手了,无可奈何。

其实他们只是精神上的伴侣,他们在一起更多的是灵魂的吸引,在生活上并无多少共同之处。陆小曼心气高傲,从小立志要享受别的女人没有享受的生活。而徐志摩则认为“爱,在俭朴的生命中,是有真生命的;在奢华的生活中,即使有爱,不能纯粹,不能自然,像是热屋里烘出来的花,一半天就有衰萎的忧愁”。这也是他们婚姻悲剧的原因之一。

然而,即使是炼狱,也要在其中走上一遭,这就是郁达夫所谓的“情热的人”。他们要的不是现世安稳,而是飞蛾扑火。冲破艰难险阻,绚丽的爱已经披上疲惫和哀伤的颜色,伤痛、流泪,却也无悔吧。

人生无悔,便是值得过的,管他世俗意义上的成败。陆小曼起点很高,但是纵观她的一生,不得不说是出悲剧,这悲剧是她自己造成的,生活懒散,吸食鸦片,没有自控力,没有人生理想。但是,她的一生基本都是遵从于自己的内心去生活的,恣肆汪洋。比起那些有着小聪明和小心计,辗转于男人间的智慧的人,更让人佩服。

小曼是性情中人,做事只凭一念之间,不理会世俗的约束,也难怪会留下那么多污名。她又是宽容仁厚之人,徐志摩的死使她变得冷静、理智,她已看透周围对她不利的反响,但是她无动于衷,默默承受,从不辩护,志摩的死已让她心灰意冷,也懒得辩解什么了。沉重的打击让她有人生如梦的感觉,“人生本是梦,梦长与梦短而已,还不是一样地一天天过去。等待着梦醒,好与坏还不是一样!”志摩死了,她也醒了。抛开这些客观原因,志摩的死到底与自己脱不了干系,她内疚:“我没杀志摩,志摩为我而死。”

悔之不及

徐志摩说:诗人中间很少寻得出一个圆满快乐的人。他平生最崇拜英国的雪莱,尤其奇怪的是他一天到晚羡慕他覆舟的死况。他说:“我希望我将来能得到他那样刹那的解脱,让后世人谈起就寄予无限的同情与悲悯。”他的这种议论无形中给陆小曼一种对飞机的恐惧心,所以她一直不许他坐飞机,“谁知道他终于还是瞒了我愉快地去坐飞机而丧失了生命”。他是在刹那间解脱了,留下小曼沉入黑暗的甬道。

在众多悼念文章中,小曼的文章最引人注目,一篇《哭摩》字字血,声声泪,饱含着愧悔交加。她肝肠寸断地写道:

我深信世界上怕没有可以描写得出我现在心中如何悲痛的一支笔,不要说我自己这支轻易也不能动的一支。可是除此我更无可以泄我满怀伤怨的心的机会了,我希望摩的灵魂也来帮我一帮,苍天给我这一霹雳直打得我满身麻木得连哭都哭不出,浑身只是一阵阵的麻木。几日的昏沉直到今天才醒过来,知道你是真的与我永别了。

摩!漫说是你,就怕是苍天也不能知道我现在心中是如何的疼痛,如何的悲伤……

或许冥冥中真有一股心灵的力量,能够穿越时空,到达最在意的人身边。陆小曼曾跟表妹吴锦讲起一件奇怪的事情:徐志摩坠机那天中午,悬挂在家中客堂的一个相框掉下来,里面镶着志摩的相片,相架跌坏了,玻璃碎片散落在志摩的相片上。小曼预感到这是不祥之兆,嘴上不说,心却跳得厉害,不知道将有什么事要发生了。第二天一早,航空公司的保君健就跑来告诉小曼这个噩耗……

沈从文在给友人王际真的信中曾写道:志摩11月19日11点35分乘飞机撞死于济南附近开山。飞机随即焚烧,故二司机成焦炭,志摩衣已尽焚去,全身颜色尚如生人,头部一大洞,左臂折断,左腿折碎,照情形看来,当在飞机坠地前人即已毙命。

所有的规劝都没有用的时候,晴天霹雳来震一震随波滑行的心。经历了惨痛的打击之后,小曼如梦初醒,她闭门不出,终身素服,每日供着志摩的遗像,给他供上鲜花。“艳美的鲜花是志摩的,他是永远不会凋谢的,所以我不让鲜花有枯萎的一天。”她在玻璃板下压了一张她用正楷写的白居易的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有些话不是说说的,说是谶言,更是心曲,一以贯之。记得早些年还在热恋时期,志摩曾问小曼:我死了你怎么办?小曼说我也死,但后来又说:我不能死,因为还有娘。我会把自己“关”起来,再不与男人们来往。志摩说:门关得上,也打得开。但是小曼的门是打不开了,她果真再也没去一次娱乐场所,没再跳一次舞。陆小曼对徐志摩的情感坚定不移,矢志不再嫁,任何事情都不能动摇她对志摩的忠诚。

1933年清明,陆小曼来到硖石,给志摩上坟,站在东山万石窝前,远望徐家为他们新婚建造的“香巢”,眼泪夺眶而出。她作诗云:

肠断人琴感未消,此心久已寄云峤。

年来更识荒寒味,写到湖山总寂寥。

没有了志摩,一切都变得索然无味。她的日月彻底变得孤单了。

完了,完了,从此我再也听不到你那叽咕小语了,我心里的悲痛你知道么?我的破碎的心留着你来补呢,你知道么?唉,你的灵魂也有时归来见我么?那天晚上我在朦胧中见着你往我身边跑,只是那一霎眼的就不见了,等我跳着,叫着你,也再不见一些模糊的影子了。咳,你叫我从此怎样度此孤单的日月呢?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响,苍天如何给我这样惨酷的刑罚呢!

刑罚是残酷的,悔之不及。

像传说中的,太过幸福而又不懂得珍惜就被收回去了。任性的小曼刹不住车,她在自己的意气里沉沦,还以为日子永远暖和。“我早知道他会死,我就多写一点了”,我早知道他会这么快离开我,我就会少计较一些了。时间是单向行驶,再也回不去了,人间最痛莫如悔不当初,这就像得到了又失去,不如不曾得到。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与其说是自己的痛苦,不如说是对亡者的心疼,什么样的痛苦都能熬过去,唯一过不去的是对所爱之人的心疼。

世事无常,我们应该把每一个此刻当成最后一天来过。记得李叔同与印光法师同坐吃饭,印光法师吃完蒸饭,又倒了点水涮涮吃下去,李叔同学着他的样子也倒了点水,涮涮吃下去,印光法师温厚地笑着对他说:“要惜福呀!”惜福之人才有福,古人有谓:“井涸而后知水之可贵,病而后知健康之可贵,兵燹而后知清平之可贵,失业而后知行业之可贵。凡一切幸福之事,均过去方知。”当下所拥有的都是一种福分,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福分就会因无常而失去,与其过后追忆思悔,不如珍惜现在,一念知足。

亡羊补牢,总比痛哭流涕直到所有的羊丢失掉好,所以小曼准备为志摩做点什么,这一做就是十年。“遗文编就答君心”,为了让志摩的作品流传下去,她着手编《志摩全集》。这是一项浩大的工程,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情,志摩的诗文散发在各种杂志报纸上,没有留底稿,收集起来很不容易,还有他与友人的来往信件——一方面志摩的死让朋友们疏远了小曼,另一方面人走茶凉,对于他的全集朋友们并不热心,尤其是关涉自己的隐私,更不愿意往外拿。何况小曼的身体又差,又没有经济支撑。在家里依靠父母,出嫁后依靠丈夫,现在她要独立了。

志摩过世的两个月里,她果然下了一些功夫,天天画画。她画的扇面与众多老前辈的放在一起,卖十几元一把,居然不到一个星期就卖完了,还有外省的人来预订。

徐家人把志摩的死都怪到小曼头上来,由胡适交涉只答应每月给两百大洋。大房子不能住了,她还算起了小账,给胡适的信中说“大约也少志摩三百块钱”,并让胡适去北大要志摩的工资。

小曼曾对去看望她的女作家赵清阁说:“我在上海简直没有朋友,于是每天在绝对的寂寞中度过,上午睡觉,下午起来看看书,作作画,夜间便通宵伴着孤灯抽烟,喷雾,让烟雾迷漫整个心灵。”原本在一起玩闹的那些朋友只是酒肉朋友,怪不得志摩不喜欢她的朋友,他曾劝她:“朋友走进你屋子东张西望时,他不是诚意来看你的。”

徐志摩虽然也是忠厚温柔之人,一片赤子之心,但终究比陆小曼多一层对世故人心的了解。小曼在编全集期间,曾对赵清阁讲起一个奇异的梦:“我开始编辑《志摩全集》的时候,有一天晚上,我梦见了志摩,清清晰晰的他好像活着一样地洒脱,聪明的神气,我仿佛在书案上看他的稿子,他从我的背后走过来拍拍我说:‘我真感激你,你这样辛苦地为我编全集,可是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你不必太热心了,尤其不能抱过大的希望。’我听了他的话不明白,我问他:‘为什么?’他笑了笑说:‘人在世情在,人亡世情亡,全集的材料不全,你必须求朋友帮忙,这就会使你失望,我可以告诉你,日记一部分需要三年工夫,小说有一本永远没有办法;再加上其他种种原因,恐怕九年以后能成功,不信你等着瞧吧!’当时我真的不信,所以醒后我一点不以为然。我仍旧积极地工作,直到后来,甚而直到现在我才完全相信了,事实果然不错,志摩在世是智慧过人的,死后依然过‘人’!”

人情张张薄似纸。

徐志摩死后,小曼最先求助的是胡适,他是志摩最好的朋友,也是两人结合的功臣。而且胡适有一定的声望,可以帮她讨要一些信件和日记。小曼在文艺上是极有天赋的,再加上志摩的熏陶,小曼的文风正如胡适的调侃“小曼的文笔已有了散文大家徐志摩的神韵了”,一篇《哭摩》已是秾丽哀婉,写给朋友的信也是伶俐婉约。

苍天因何绝我如斯!想我平生待人忠厚,为人虽不能说毫无过失,也从不敢做害人之事,几年来心神之痛苦也只是默然忍受,盼的是下半世可以过些清闲的岁月,谁知苍天竟打我这一下猛烈的霹雳,夫复何言?天有眼,地有灵,难道没有慈悲之心么?叫我怨谁好,恨谁是!命也运也,先生,我万想不到会有这等事临到我头上来的,我,我还说甚么?上帝好像只给我知道世上有痛苦,从没有给我一些乐趣,可怜我十年来所受的刺激未免太残酷了,这一下我可真成了半死的人了,若能真叫我离开这可怕的世界,倒是菩萨的慈悲,可是回头看看我的白发老娘,还是没有勇气跟着志摩飞去云外,看起来我的罪尚未了清,我只得为着他再摇一摇头与世奋斗一下,现在只有死是件最容易的事了,我还是往满是荆棘的道去走吧。

我,生前无以对他,只得死后来振一振我这一口将死的气,做一些他在时盼我做的事吧。……咳,先生!我希望你也给我些最后相助……

陆小曼的语气有点声嘶力竭,可见她的绝望和无助,也有对胡适的信任。过了几天,胡适回信,鼓励她奋起,但也表示了对她独自编《志摩全集》的担忧。小曼立刻回信表示自己的决心,“现在我也不爱多讲,因为不信的是始终不信的,事情只在做不在说,就是说破嘴,不信的还是不信,大家等着将来看吧……究竟我不是一个没有志气的人。”

她告诉胡适,一个没有经验的她不敢负此重任,但是她可以编日记和信件,并要胡适带来。

但是胡适迟迟不把志摩和她的日记交给她,小曼不由得不满了。“文伯说叔华等因摩的日记闹得大家无趣,我因此很不放心我那一本,你为何老不带回我,岂也有另种原因么?这一次求你一定赏还了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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