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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似水流年唤风华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2:46 字数:20374 作者:月下

忠厚柔艳如小曼,热情诚挚如志摩,遇合到一起,自然要发放火花,哪里还顾得到纲常伦教,顾得到宗法家风。当这事情正在北京的交际社会里成话柄的时候,自己就佩服志摩的纯真和小曼的勇敢,到了无以复加。

——郁达夫评陆小曼与徐志摩

同是女子

徐志摩,浙江海宁硖石人,生于1897年1月15日,比陆小曼大六岁。曾就读于北京大学,之后留学英美,就读于美国克拉克大学、伦敦大学政治经济学院、剑桥大学皇家学院。历任北京大学、光华大学、大夏大学、南京中央大学等校教授,并参与主编《诗刊》《新月》等刊物,是我国著名诗人,也是“新月派”代表人物。

1915年12月,徐志摩奉父母之命与张幼仪结婚。还是在两年前,徐志摩在杭州府中读书,张幼仪的四哥张嘉敖时任浙江都督秘书,在视察该校时看到一篇文章《论小说与社会之关系》,文章很有梁启超的风格,他一打听,原来是海宁硖石商会会长徐申如之子,便牵线搭桥,徐申如一听是张嘉敖的妹妹,马上就答应了。这是一场政治与商业的联姻,双方都有好处,唯独苦了戏中人。张幼仪看过徐志摩的照片后没有发表异议,印象不差,但是徐志摩一看张幼仪的照片,立刻撇着嘴说:“乡下土包子。”但他为了满足父亲的欣喜,还是顺从了父母之命。

这两个人也像王赓与小曼一样,婚后问题就暴露出来,两人兴趣爱好迥异,没有共同语言,张幼仪口述《小脚与西服》里说:“(徐志摩)除了履行最基本的婚姻义务之外,对我不理不睬。就连履行婚姻义务这种事,他也只是遵从父母抱孙子的愿望罢了。”

张幼仪是个贤惠、严肃的女人,在管家上富有手段,有主见,有能力,言谈举止间很有一些男子气,但是却没有吸引男人的魅力,尤其是徐志摩这样的浪漫诗人,她更满足不了他的幻想,他心目中的女神应该是美丽、纯洁、天真、活泼的。1920年,这理想中的女子竟然出现了,她就是林徽因。

如果一个人并不是真心喜欢你,万不可侥幸结婚,结婚越来越成为一道草率的门槛,不要以为迈过去就万事大吉了,你忍耐、付出、企图感动的永远只是一块石头。尤其是舞文弄墨的人,最懂得为自己那颗“心”,徐志摩对张幼仪像陆小曼对王赓如出一辙的“狠心肠”,倒没有怎么遭人唾骂。诗人总是容易被人原谅的,艺术家总有冷酷自私的特权。

张幼仪苦闷、悲伤,写信给二哥张君劢,说徐志摩要离婚。张君劢回信第一句话不是同情安慰自己的妹妹,却是“张家失志摩之痛,如丧考妣”。似乎徐志摩不是张幼仪的,而是他们张家的,八弟张禹九也说:“徐志摩以他的才华带给张家极大的光荣。”婚姻是两个家族的事,与当事人无关,如此本末倒置才造成悲剧,而局中人却从来不醒。在孙女张邦梅写《小脚与西服》时,张禹九不忘叮嘱她,“对徐志摩仁慈一点”。他觉得他应该被写坏的,所以他怕他被写坏了。

徐志摩是被重视被宠爱到极致了。即使张幼仪在离婚后,还为他做了两件大事:一是促成台湾版《徐志摩全集》出版;二是让侄孙女张邦梅根据自己的口述出版了英文版《小脚与西服》。大概这就是爱吧,契合了王赓那句话,爱是无私的,是利他主义的。张爱玲也有一句名言:我爱你,与你无关。可见爱之博大而喜欢之自私。你可以爱上一个满身缺点的人,却无法喜欢他。不知道这是爱的盲

目性还是包容性,总觉得在“爱”中的人都很傻。

《小脚与西服》中有一段关于爱的探讨:

你总是问我,我爱不爱徐志摩。你晓得我没有办法回答这个问题。我对这个问题很迷惑,因为每个人总是告诉我,我为徐志摩做了这么多事,我一定是爱他的。可是,我没办法说什么叫爱,我这辈子没跟什么人说过“我爱你”。如果照顾徐志摩和他的家人叫作爱的话,那我大概是爱他的吧。在他一生当中遇到的几个女人里,说不定我最爱他。

她最爱他,她以此为荣。

说得也是,陆小曼让他尝尽生存之苦,林徽因又让他品尽相思之苦。只有张幼仪,没有给他惹什么麻烦,说结婚就结婚,说离婚就离婚,全顺着他的意,一个人照顾他们的儿子徐积锴,一个人承担失子之痛。

王赓那里是悲壮,在张幼仪这里,未免有些凄凉。她却甘愿在这种凄凉里沉沦。没有人有资格白白获得你的一生,你不需要为任何人守活寡,那标签、牌坊都是给外人看的,有一天,你会后悔,觉得自己没有活过。何必跟自己过不去,单为了赌那一口气!我一直坚持,爱是以被爱为前提的,否则便是盲目,便是自我践踏。

1953年,张幼仪到香港定居,与同住一楼的医师苏季子结婚。1974年苏季子去世,幼仪迁往美国与儿子共同生活。1988年,以八十八岁高龄在美国纽约去世。

其中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问题,与徐志摩关系深的三个女人中,只有张幼仪是长寿的,也可见出情深不寿的道理。

林徽因无疑是最“多情”的一个。

当年徐志摩狂热地追求林,但等徐离婚后,她却不辞而别,同父亲回国,与梁思成订了婚。据说是,林大小姐玩了一个游戏,说:你们都喜欢我,为了见出真心,不许坐车,去买一袋苹果,谁先回来谁就是对我最好。结果梁思成骑着一辆自行车拼命往山下跑,被小汽车撞了,导致脚骨断裂,林徽因因内疚和感其真诚,与之结婚。

这样的游戏不止玩过一次,林徽因随未婚夫去了美国,有一天徐志摩接到她的电报:“我在国外一个人生活很苦闷,希望你能给我写写信,对我也是一种安慰、一种温暖。”徐志摩大喜,随即写了一封情意绵绵的长信,哪知电报局的人笑着说:“先生,我今天已经收到四份发给这位黛徽丝的电稿了,你是第五个了。”徐志摩不相信,电报员便拿出另外四份,志摩一看,都是留美的四个老同学,他非常生气,当即去找张歆海,张歆海一看徐志摩收到的林徽因的电报,和自己那份一模一样。两人又找到另外三人,都是一个稿子,忽然发现被人耍,五人大怒,一起给林徽因去电,把林骂了一顿。

也从此,徐志摩对林徽因心灰意冷。

有些人觉得这是杜撰,以林徽因的性情和修养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但陆小曼生前从未发表过的很私密的日记中有过这样一段记载:

那天同叔华谈天,我们说的是他(张歆海),我因为气极了我就告诉了她打电报的事情,叔华答应我不讲给旁人听的,哪知道她同通伯说了。通伯不知同谁说了,他们就问歆海,他就气得要命,来找着我啦。我后来讲给他听,我说:“她那要拿你们玩儿你们还想瞒人么,这在你们脸上虽没有多大羞,说说出来亦好让人知道她是怎么样的人,到这时候还要这样的办么?”歆海说他倒不痴,他可怜你(徐志摩)太痴,他接信的时候他早就知道别人亦有的。所以他在电报局里知道你亦打了他并不惊奇,是在他意料中的。他知道你一定以为是你一个人有的,所以他才告诉你,他是希望你不要再迷下去。(《小曼日记》稿本,1925年3月20日)

可见这件事情并非空穴来风。小曼经常拿出这事来取笑徐志摩,虽说是取笑,心里也有痛苦,自己的男人曾被别的女人耍弄,那自己不也成了耻辱的对象?托尔斯泰的小说中,基蒂拒绝了列文,弗龙斯基拒绝了基蒂,而基蒂最终又走向列文。尽管她对弗龙斯基只是一时盲目的感情,尽管她对列文一心一意,但这成为列文心里的一根刺,因为无意间他被压低在弗龙斯基之下,他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置于耻辱之下,弗龙斯基没有说过什么,他却觉得自己被他轻视了,但现在这无法表达的耻辱堵在心里,在爱钻牛角尖的人心里,漫延长存。

这件事也为志摩与小曼的婚姻生活埋下隐患。

不纯粹的男人,见了美女,也不管是谁就变得痴呆了,这是中国男人的通病。所以也该被有着天生优势的女子耍一耍。既生了瑜又生了亮,连徐志摩都忍不住心猿意马,小曼只得苦笑,最多不过是打趣他几句。明明是爱着人家的美貌,却偏要说“我爱你的才华”,这样的口是心非跌煞人眼。心理断层,让才女凄惨,美女薄命。记得有一本书《雨鬓风鬟》对男人这种通病做了有趣的总结,中国男人对女人就一个“狎”字。

“狎”这个字眼是微妙的,它和单纯的玩弄不同,它近乎于“玩味”,其中既有亲密也有轻蔑,也不排除欣赏和赞美。说到底,“狎”的第一要义是“色”,无论是美貌也好,还是李渔所强调的女人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风流妩媚也好,总之是赏心悦目的。以前的女人大约除了色便一无所有,才对于女子来说本来就是累赘,这是再明白不过的道理:“女子无才便是德。”而诸如贤惠、贞洁都是点缀。如果是个绝丑的女子,大约就由她自生自灭......男人也都是爱漂亮女子,但是至少现代的男人,会以“犹抱琵琶半遮面”的态度去处理这个弱点,或者说特点。总之,没有人直言不讳地说自己好色甚于好德了。

而中国女人拼了命要一个“懂”字,却如水中捞月,每每空忙,美女认了,才女疯了,糟糠之妻崩溃了……

那是初见

徐志摩的心无处投递的时候,小曼出现了。她正符合他的审美需求:飘逸、多变、浓情,她真,她美,志摩形容她说:“一双眼睛也在说话,眼光里漾起,心泉的秘密。”

而此时的小曼也是一个不快乐的人,一个失意者。

在我们初次见面的时候(说来也十年多了),我是早已奉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同别人结婚了,虽然当时也痴长了十几岁的年龄,可是性灵的迷糊竟和稚童一般。婚后一年多才稍懂人事,明白两性的结合不是可以随便听凭别人安排的,在性情与思想上不能相谋而勉强结合是人世间最痛苦的一件事。当时因为家庭间不能得着安慰,我就改变了常态,埋没了自己的意志,葬身在热闹生活中去忘记我内心的痛苦。又因为我娇慢的天性不允许我吐露真情,于是直着脖子在人面前唱戏似的唱着,绝对不肯让一个人知道我是一个失意者,是一个不快乐的人……

那是1924年夏天,辉煌而灿烂的交际场所,爵士音乐一起,徐志摩与陆小曼因偶然的邂逅步入舞池。此时的灯光与音乐配合,也是幽幽的,难免让人心生遐想。两人都是跳舞的高手,舞姿优美,步伐稳健,跳过一圈又一圈,渐渐地成了舞池的中心、观众注目的焦点,舞池里其他人顿时显得“六宫粉黛无颜色”。“他们两个,一个是窈窕淑女,情意绵绵;一个是江南才子,风度翩翩;一个是朵含露玫瑰,一个是首抒情的新诗”。正如金风玉露一相逢,怎能不迸发出爱的火花?恋爱的感觉,就如舞步的旋转,近乎晕眩。

像过山车,爱情来得快而凶猛。王赓的疏忽更像锦上添花,“让志摩陪你去玩吧”的“支持”载着两个情窦渐开的人一路滑翔。

心生爱慕,但始终未能明言。直到有一次,他们参加一场义务演戏,其中一出叫《春香闹学》,志摩演老学究,小曼演丫环春香,剧完情生,志摩从海拉尔寄回一首诗《春的投生》,纪念“初度尖锐的观感”。“你不觉得我的手臂,更迫切地要求你的腰身”,透露着甜蜜的心醉。从此,他便将对小曼的感觉铭记在心,那感觉是——“今晚在真光我问你记否去年第一次在剧院觉得你鬈发擦着我的脸”,像痞子蔡的“第一次亲密接触”,永志不忘了。

徐志摩虽然单身,但陆小曼是有夫之妇,出来需要找些借口才行。进入恋爱阶段的约会还是不能明目张胆,“松树七号”成为他们约会的地方。“松树七号”就是松树胡同七号,是黄子美于1925年1月租下并成立的新月社俱乐部,徐志摩和陆小曼都是新月社成员。两人在俱乐部里谈天说地,小曼也是爱好文艺的女子,她景仰志摩的才华,时常向他请教一些文艺上的事,而志摩乐得应答,越谈越多,越说越止不住,没想到两人的共同语言这么多,不由得相见恨晚,小曼的真诚和勇敢也在鼓舞着徐志摩。

徐志摩的表弟蒋复璁曾谈到徐志摩与陆小曼当时恋爱的情景:“因为陆小曼参加了新月社,自然和志摩很熟,当时志摩恋林失败,正在此时,小曼予志摩照顾周到,饮食与衣物日常送赠,我那时几乎每日到志摩处,颇觉这位王太太对志摩的照顾有逾友谊。”

在“松树七号”,两人眉目传情,其他人不会没有觉察,但对这对爱侣都持赞同态度。这里多有封建包办婚姻的受害者,自己不能冲出牢笼,看着别人行动也算是一种欣慰。有一次,小曼被母亲管住不能出门,胡适就出面约她到“松树七号”。小曼见了志摩,两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完全忘了旁边的人。胡适一见赶紧识趣地出去了,留他们私语,以诉多日的情愁。《爱眉小札》序中说:

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无意间认识了志摩,叫他那双放射神辉的眼睛照彻了我内心的肺腑,认明了我的隐痛,更用真挚的感情劝我不要再在骗人欺己中偷活,不要自己毁灭前程,他那种倾心相向的真情,才使我的生活转换了方向,而同时也就跌入了恋爱了。于是烦恼与痛苦,也跟着一起来。

曾有人说:“只有那些能看透你内心秘密的人,才能击碎你所有的防线,开放你紧闭的城池,让他进来,驻守在心田。”徐志摩看到了小曼心底的秘密,小曼索性把心窗打开,让他驻进来。他是她的恋人、知己,她是那池无波的春水,他一来,她平如镜的水面起了皱,这春风,与别个不同。

志摩在1931年7月8日于北平致小曼的信中说:“你又何尝是没有表情的人?你不记得我们的‘翡冷翠的一夜’在‘松树七号’墙角里亲别的时候?”我爱的人恰好也爱着我,这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可是却要分别,又是怎样的哀愁,很契合诗人的心绪:甜蜜的忧愁……

志摩写诗《翡冷翠的一夜》:

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

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

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

小曼成了志摩诗情的源泉。他在《爱眉小札》里写道:

我的诗魂的滋养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诗魂像母亲抱着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给他穿,他饿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爱他就不愁爱不怕冻,有你的爱他就有命!

两人恋爱的期间,志摩留下很多脍炙人口的诗:《起造一座墙》《雪花的快乐》《春的投生》……

想到王赓的呆板、无味,志摩的温柔与浪漫更显珍贵,他的风度翩翩,他的诗情画意,他的能读懂小曼深沉的内心里的痛苦……“哦,这才是我心目中理想的伴侣啊。”可是却在错的时间里相遇,她又起了无限的哀愁。

多年后,徐志摩的朋友郁达夫在《怀四十岁的志摩》一文中说:

忠厚柔艳如小曼,热情诚挚如志摩,遇合到一起,自然要发放火花,哪里还顾得到纲常伦教,顾得到宗法家风。当这事情正在北京的交际社会里成话柄的时候,自己就佩服志摩的纯真和小曼的勇敢,到了无以复加。

郁达夫把小曼比喻为“一位震动了上世纪二十年代中国文艺界的普罗米修斯”。

虽然胡适、刘海粟、郁达夫等几个朋友赞同他们的事,但那还是一个“三从四德”、“嫁鸡随鸡”的时代。陆小曼与丈夫的不和大家略有耳闻,一些知名人士都想和她接近,陆小曼又喜欢赶场子,所以经常凑到一块儿玩,如今被徐志摩一人追去了,旁人不由得心里发酸,要泼点冷水以发泄心中不快。刘海粟在文章中回忆说:“陆小曼离开王赓改嫁徐志摩后,当年在北京把她捧为天人,以一睹芳颜为快的名人雅士们,立即变成武士和猛士,对小曼大加挞伐。好像当年卓文君不嫁给别人而嫁给司马相如,这些‘别人’们就大骂文君‘私奔’和‘淫奔’,诋毁她当垆卖酒等于卖笑和卖身。”

人心惟危,只随他们一时高兴,可以把你捧上天,也可以把你拉入地狱。陆小曼与徐志摩的恋情在北平引起了巨大风波,连老师梁启超也批评徐志摩,不该把一个人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更对小曼横加指责,认为小曼轻薄放荡配不上志摩,却不想想他朝三暮四的爱徒徐志摩就能配得上小曼么?梁老夫子在这里未免太封建。幸好徐、陆两人一起面对外界的压力,倒把他们拉得更近了,志摩与小曼的心被外力逼仄到一起,拧成一股力量。所以说,两个内部出现问题的情侣可以一起去旅行,在种种琐事上一致对外,他们会重新联结在一起。当然,如果是原则性的问题,也会因此彻底分开,这倒也不失为一块试金石。

离别在即

徐志摩与陆小曼的力量到底能否斗过得整个世界?北京的名流排斥、非议,之前被捧为天人的小曼如今成了文人雅士唾沫星子里的细菌,成了“淫奔”、“卖笑”的卓文君。送到耳边的消息也由不得王赓再屹立不动了,他对小曼是冷嘲热讽、粗暴压制。而小曼的父母也开始实施管制,禁止徐、陆见面。

越是禁止的东西越具有诱惑力,往往,受到阻碍的爱情更加璀璨夺目。

徐志摩带着从外国买的高级礼物来了,陆母冷着一张脸,把他骂一顿,不让小曼出来见;志摩悄悄地让丫环帮忙捎进去,丫环却把香水留下,把情书递给了吴曼华。两人不能见面,连通信也困难。志摩没办法,只好多邀几个朋友同去,还让胡适做说客,但都没用。王赓是吴曼华亲选的女婿,一百二十个喜欢,小曼是她的宝贝女儿,本来日子平平静静,徐志摩却插进来搅和,弄得一家人鸡犬不宁,心神不定。徐志摩的频频登门让吴曼华又气又怕,气的是他的没完没了,让人心烦,怕的是他的叛逆带来世俗的压力。

世俗的压力也波及做母亲的。吴曼华带着小曼去做客,亲戚的话是暗含讥讽,夹枪带棒,小曼几乎招架不住,而母亲只是低着头,见不得人面。

果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小曼的不羁让母亲这张老脸没处搁,也难怪吴曼华是来自他们之间最大的阻力。中国的婚姻从来不是单纯的两个人的事,总是牵扯到双方两大家族,七大姑八大姨各有各的意见,各有各的尖酸。

在徐志摩这边,父亲徐申如没了张幼仪这个儿媳妇,就开始看好凌叔华,看着志摩一边读信一边忍不住偷乐,还以为是凌叔华寄来的。志摩知道父亲喜欢叔华,就故意把信递上去,刚好王赓也在,只见王赓看完信掉头就走了,志摩回头一看才明白自己闯了大祸,枕头下凌叔华的信还在,他递上去的是小曼的信。

似乎有无巧不成书的味道,王赓自己把小曼送给志摩,志摩又亲手把小曼写给自己的“情书”交到王赓手上,世间事,太滑稽,每一个巧合都成为一个破裂的缺口。原本可以摇摇欲坠地维持,温吞吞,死沉沉,日子就这样温水煮青蛙般地熬着,裂纹像经年艺术品上的点缀,却偏偏来这么一击,仿佛是上天看不惯这种虚伪,跟人类开个玩笑。真相摆在面前,王赓见了小曼,又是一场争吵。

此时已是满城风雨,风刀霜剑严相逼,徐志摩与陆小曼有些顶不住外界的压力了。恰巧,徐志摩的老朋友泰戈尔病重,其助理恩厚之来信请志摩去意大利。想起泰戈尔访华期间,自己做他的翻译度过了很愉快的一段时光,之后两人约定同游欧洲——拿着泰戈尔的信,志摩很激动,但是现在正与小曼在热恋中,又难舍难分,处在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状态,就去找小曼商量。两人都怕难熬相思之苦,小曼思量再三,还是支持他出国游历。她说:“我不应该妨碍你的前途,你这次出去游历,和大诗人泰戈尔会面,肯定会对你的视野和才艺有极大的促进,再说,现在的环境,我们也可以试试,彼此分开,是不是还想对方,或者把对方忘了。”

小曼的话对志摩是一种鼓动,他觉得她说得有理,这也算是对两人关系的一个考验。

他怕她在家里太苦,心里有话没处说,就很快写信给小曼,“有一件事不知你能否做到,如能倒是件有益而且有趣的事,我想要你写信给我,不是平常的写法,我要你当作日记来写,不仅记你的起居等等,并且记你的思想情感——能寄给我当然更好,就是不寄也好,留着等我回来时一总看,先生再批分数,你如其能做到这点意思,那我就高兴而且放心了”。

朋友们也都支持他出国避避风头,换换心情。1925年3月10日,大家在酒楼吃饭为他送行。小曼与王赓都在,当着王赓的面,两人也不好说什么,相视而望,无语凝噎。小曼只是一杯杯不停地喝酒,别人劝她,她借酒道出真话:“我不是醉,只是心里难受,心里苦。”

当所有的事情都固定下来,离别就不会那么辛苦。他们之间有被迫分别的意味,山水苍苍,人事茫茫,天意难遂人愿,一颗悬空的心落不了地,这样的分离更增加了酸苦的况味。

第二天,众人去车站送行。徐志摩与朋友们握手告别,临到小曼面前,他几乎掉下泪来。小曼只说:“一路顺风。”离别在即,似乎有点再说什么也徒劳的感觉,何况王赓在身旁,她还得强露出笑脸。但是小曼掩饰不住自己的悲伤,回去的路上,王赓语气有些粗暴地对坐在马车里的小曼说:“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红,哭什么?”他的语气让小曼更加委屈,但又不能发作,毕竟是自己理亏,感情出轨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她只好一言不发,靠在车窗上看外面的风景,当然什么也看不进眼。她内心的不安朋友叔华、梦绿都明白,但也不好说什么安慰的话。

回到家里,仿佛生了病般,精神萎靡,再加上她本来身体虚弱多病,更是呆坐不动,对什么都没了兴味。又恰巧这几天格外地寒冷,她想到志摩的洋服膀子又短,大衣亦短,在车上会不会冷,走的时候也没见他戴手套,不知道买了没有……恋爱的人,总是担心对方此刻是不是在想着自己,但真爱了,就会关心起对方来。她坐立难安,拿出志摩临走时写给她的信,才觉得有了些许安慰。第二天,便如志摩交代,写起日记来。

我现在起始写一本日记,实在不能说是什么日记,叫“一个可怜女子的冤诉”吧,我一向心里的忧闷,全放在腹内容它自烂,现在我不拟,为什么不写满纸上,亦无人看见倒可以稍微让心里松一松。

志摩果然贴心,他的这个方法很奏效,每当她写日记时,就仿佛对着他在说话,温暖而踏实。在日记里倾吐浓烈的感情,无遮无掩,对志摩的思念满溢于纸间,终于又有了两个人互通信息的办法。她的信或者说日记很直露,相对来说,志摩的信就含蓄得多了,因为要寄到陆家,有陆母、王赓等人看着,万一撞上,小曼会为难的。志摩就写诗以诉衷情:

我捡起一枝肥圆的芦梗,

在这秋月下的芦田;

我试一试芦笛的新声,

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

我记起我生平的惆怅,

中怀不禁一阵的凄迷;

韵笛中也听出了新来的凄凉——

近水间有断续的蛙啼。

这时候芦雪在明月下翻舞,

我暗地里思量人生的奥妙;

我正想谱一折人生的新歌,

呵,那芦笛再不成音调!

……

歌不成歌,调不成调,有对当下分隔两地的哀怨,也有对美好未来的消极想法。远在天边的游子,开始觉得悲伤。

相思成灾

而家中的小曼呢?

安娜·卡列尼娜是一个追求爱情到极致的典范,她因自己的爱情毁灭了自己,“被点中情穴的人,一生无可救药”。爱情的火烧得这么浓烈,陆小曼也像极了杜丽娘,方生方死。

偏小曼应酬又多,不能一个人静静地待着,独自思念,她的心愈加烦躁。

一会儿寄娘来叫去玩了,一会儿叫打牌了,一会儿新月社叫她去陪外国友人吃饭了,一会儿一些朋友来聊天了……没有心思应酬。王赓又在身边,信也没机会写,志摩的信又来得少,她也不由得猜疑,志摩对自己是否像自己对他一样对等的感情,我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的位置,他会尊重我吗?凌叔华说凡为夫妻的没有一个有真情的,我跟志摩到底要不要结为夫妇呢?我跟受庆离婚,对母亲有多大的伤害呢?

吴曼华看着小曼终日唉声叹气,干着急也没办法,就绷起一张脸,冷言冷语地奚落她。4月,小曼虚弱的身体又发了病。徐志摩写信给吴曼华,委婉地希望小曼母亲能支持他们的事,吴曼华看后十分生气,马上就把小曼叫来,把信往她面前一扔。小曼看着志摩的信,忍不住眼泪流下来,志摩的苦心却一点没有打动母亲。

眼看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眉目,闷屈的小曼就去西山大觉寺散心。山坡上,阵阵花香扑鼻,雪白的花竟让她误以为是雪,闹了个笑话,她问人家那里的雪怎么还不化,大家笑起来,说果然是城里的大小姐,这都夏天了,哪里来的雪,明明是杏花嘛。走进花海如同进了仙境,小曼陶醉了,左一转右一转仿佛在梦里,觉得自己变了一个人,胸中浊气全被洗去了。在美景中,人总是容易物我相融,灵魂得到升华,把俗世的一切抛在脑后,可见小曼是个热爱大自然的人,是个能够被自然感动的人,却因为身体不好,只能坐在家里看别人的画学画,不然,她笔下的作品会更灵动更具有感染力。这么聪慧的心却不能常到大自然里洗涤,她被囿于社交界娱乐场所,所见所闻都是重复,是浮华,难免耗去灵气。

在西山修养期间,小曼的心情变好了,她看到了希望,幻想着志摩回来,一起到山里隐居,过世外桃源的生活。与爱人在一起,繁华算得了什么,光环算得了什么,别人的仰慕算得了什么,与志摩在一起,一个就够了,她不再寂寞。

然而一回到家,这个梦想就破碎了。王赓要去上海工作,让家属随行,小曼不想去,王赓讽刺道:“是舍不得北京还是舍不得什么人?”“你在侮辱我!”小曼满面怒容地从床上坐起来。王赓说:“你好好想想,这段时间是你在侮辱我,还是我在侮辱你?”王赓抑制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说完这句摔门而去,小曼埋在被子里哭起来。

5月21日,在酒店里,一直不痛快的陆小曼又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她又不好辩白,当即昏过去。朋友把她抬回家,她醒来时心跳得厉害,外国医生克利先生赶到,先给她打了两针,吃了几粒药,才稍稍稳定,又想起白天受的气,越想越气,心跳又加快了。胡适走到她耳边轻声地问:“要不要志摩回来?”他知道她是思念志摩所致,小曼却以为自己凶多吉少了,忙问:“我是不是要死了?”胡适马上缓和着说:“不是,病是不要紧,我怕你想他,所以问一声。”小曼虽想志摩回到她身边来,但又不敢明说,只得摇了摇头。

平生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志摩是小曼第一个动了心的人。任是一句话,一点挫折都会惊了她那颗思念成狂的心,她是个能把别人烧着的女子,所以志摩被她点燃了。虽然徐志摩对小曼也是一片热烈,但始终他的心已经被林徽因烧过一次了,再没有那样的热度,他的爱有一点感恩有一点感动有一点失落之后立即填补空白的空虚,所以似乎他的话看起来更多是引诱着她强迫着她做出牺牲。志摩对小曼的爱里更多是占有的成分,自私霸道,像个小孩子,爱极生怨:

我只怪嫌你太孩子气,看事情有时不认清亲疏的区别,又太顾虑,缺乏勇气。须知真爱不是罪,在必要时我们得以身殉,与烈士们爱国,宗教家殉道,同是一个意思。你心上还有芥蒂时,还觉得“怕”时,那你的思想就没有完全叫爱染色,你的情没有到晶莹剔透的境界,那就比一块光泽不纯的宝石,价值不能怎样高的。

徐志摩是理想主义者,他把爱情放在人生第一位,他心目中的爱情纯粹、高贵如宝石,所以老师梁启超规劝志摩,说他所追求的是“梦想的神圣世界”,“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志摩回答道:“我之甘冒世之不韪,竭全力以斗者,非特求免凶惨之苦痛,实求良心之安顿,求人格之确立,求灵魂之救度耳。”

面对外界的阻力,志摩是“竭全力以斗者”,他为鼓起小曼的勇气,在信中说:“实在没有一个人明白你,不明白也算了,一班人还来绝对地冤你。啊呸!狗屁的礼教,狗屁的家庭,狗屁的社会,去你们的。”又说,“你现在的选择,一边是苟且暧昧的图生,一边是认真的生活;一边是肮脏的社会,一边是光荣的恋爱;一边是无可理喻的家庭,一边是海阔天空的世界与人生;一边是你的种种习惯,寄妈舅母,各类朋友,一边是我与你的爱。”很有股反封建礼教的叛逆劲儿。

徐志摩在一篇日记里写到自己问小曼:“我死了你怎样?”小曼说她也死,接着又说她或许不死,她还有娘,但从此会把自己“关”起来,再不与男人们来往。但徐志摩又想,门关得上,也打得开,想着这些空幻的事物,不由觉得自己灵魂出了窍,渐渐地靠近“慵慵的倚着一个男子肩头款款舞踏着的那位女郎”。像唐璜夜里靠近披着黑披风幽灵般的弗芝·甫尔克公爵夫人。真是诗人,连幻想都这么美丽完整。

相思的煎熬让时间变慢,志摩数着时间:

1点55分——天呀!

2点5分——我的灵魂里的血一滴滴的在那里掉……

2点18分——疯了!

2点50分——静极了。

3点25分——火都没了!

3点40分——心茫然了!

徐志摩是酷爱用感叹号的诗人!

她是他的诗魂,像画家的模特。他爱她所给予他的。诗人就是这样,看不清自己的内心,他所爱着的总是他自己的那一部分,他的热情是针对自己情绪本身。

有一次,克利医生看小曼心跳过快,天一亮就把她送进了协和医院,还说了许多安慰的话。他说你再不安心、胡思乱想的话,再接连地跳一天一夜就没命了。天下的事全凭人力去争取的,你若先失了性命,你自己先失败。克利医生做了回心理医生,这些话倒让小曼定下心来。

志摩畅游欧洲,又想拜访一些名人,一时回不了国,但对小曼非常思念,就写信希望胡适能带小曼出国。他在信中说:“我上封信要你跟W来欧,你仔细想过没有?这是你一生的一个大关键。”“你决定的日子就是我们成功的日子。”

“大关键”、“成功”,热切的催促,摆出美好前景的鼓励,这是要“私奔”么?小曼同志摩一样地热诚,一样地充满勇气,私奔就私奔,可是无奈身体差,又被管得严。她病弱的翅膀撑不起自己那片天空,她等着志摩来解救,怨他迟迟不归。

再不回来就来不及了。小曼在心里呼唤着。

王赓应孙传芳之请去上海出任参谋长。7月中旬,王赓从上海寄信来催,要娘带小曼马上去上海。小曼给志摩写了信,让他快点回来,自己这边先拖着不去。娘逼她去,亲戚也都站在娘一边,连她一向敬重的父亲也说:“以前我从来不逼你做什么,但这一次你要听你娘的话……这次你得去,要是王赓再有对你不好的事,再无理取闹,自有我们出面和他讲,决不食言。到时候你可以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小曼霎时觉得什么希望都没有了,突然心跳加快,又晕了过去。醒来后她对母亲说她是坚决不去的,再逼她她就准备去死。她娘也急了:“好啊,要死一家人一块儿死。”小曼甩头往外走,家人还真以为她要去寻短见,就忙拉住她:“要是你离了婚,要我们的脸往哪儿搁啊。”吴曼华苦苦哀求,看着父母的眼泪,小曼心软了,生养自己的父母已经上了年纪,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她还是牺牲自己吧。她在日记中写道:“我只能忍痛地走——走到天涯地角去了。不过——你不要难受,只要记住,走的不是我,我还是日夜在你心边呢!我只是一个人,一颗热腾腾的心还留在此地等——”此时的小曼真是失魂落魄,心身分了家。

然而她还是毅然决然地给志摩发了一份电报:“希望两星期中飞到,你我做一个最后的永诀。”生死关头,勇气会突然冒出来,娇柔的小曼丢开先前的情意绵绵,口气利落而坚决。这是两个人的事,却让我一个人承担,你在外面逍遥自在,我却用生命抵挡。现在我“命令”你,立即回来。

浪漫出逃

1925年7月下旬,接到陆小曼的急电,徐志摩回到北京。

徐志摩与陆小曼没有单独见面的机会,在聚会上碰到两次,小曼也不敢与志摩接近,好多双眼睛在看着她呢。有一次在舞会上,志摩眼望着小曼跟别人跳舞,一圈又一圈,却不敢理他,他如坐针毡,实在忍不住了,上前邀请小曼跳舞,小曼乘机勇敢地接受了他的邀请。这次事件志摩写在日记里:“今晚与你跳的那一个舞,在我最enjoy不过了,我觉得从没有经验过那样浓艳的趣味——你要知道你偶尔唤我时我的心身都化了。”

小曼趁别人不注意把她的日记交给志摩,志摩看后在日记末页写道:“我看着这日记,眼里湿润了好几回,真是无价的,爱,你把你的心这样不含糊吐露,我实在是万分感动。”

真是无价的,志摩懂得,他最爱的也就是她这份真吧,不像某些人,云遮雾罩,任你猜来猜去费尽心神,也猜不透她的内心,弄不好就被耍弄了。真爱你的人怎么舍得你受这样的苦,她看到你稍有失落便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让你安放,志摩是忠厚的人,他看到小曼的心就感动了,双倍地偿还。可是有时候,有些人,过早地剖明心迹,恰是中了对方的诡计,当有一天他想走的时候会说:我从未说过喜欢你的话哦。他只是放一把钩子,钩出你的温言软语和浩浩忧愁,不负责任地享受。更有甚者,在嘲笑这个“真”。有时候,我们只是珍惜感情,却被某些人认为是践踏自尊。所以,明明白白的爱情演变成了迂回战术,乃至战争。像范柳原说的:那时候太忙着谈恋爱了,哪里还有工夫恋爱?

徐志摩和陆小曼是真的恋爱了,“谈”得虚虚套套都略过,唯其真诚,才能速成。终于有一个机会,胡适安排他们一起去北海游玩。相拥诉衷肠,半年来郁结于心的苦和泪得以缓解。小曼又问起那个法国女人的事——先前她听一个从法国回来的人说志摩与一个法国胖女人同居了,写信质问志摩,志摩已经解释过,但现在她又问起——“你真的和外国的一个胖女人住在一起吗?”志摩回答:“亏你相信这种鬼话。我徐志摩在巴黎和一个女人同居!我不怪造谣的人,我要怪你。别人不了解我,你还不了解我吗?”

“那他们说得这样活灵活现,又是刚从法国回来,不由得我不信。”

“你想想,我去欧洲总共四个多月时间,就写给你几十封信,每一封信都是按照西方人的习惯用蓝信纸,表示情爱。在欧洲,我总是心不在焉,胃口也一直不好。张幼仪曾开玩笑地对我说:‘你到欧洲来只带来一双腿,嘴和心都留在北京了!’”

听了这个小幽默,小曼撒娇似的说:“你就会贫嘴!”

志摩笑着说:“那你不要无端怀疑人好么?其实我知道正是因为你爱我,才对这件无中生有的事如此在意。”

热恋中的人,经不起风吹草动,总是捕风捉影;却又连接得结实,闹归闹,倒不至于就分手,只是非要问个明白不可。志摩是痴心的人,没有心情左顾右盼,他的话应该是实话。只是,在大多数时候,女人紧紧追问,男人振振有词,大多是谎言,但也能让女人心安,口问心,心问口,就这么顺溜了。下次还是一样,再有一个轮回。好像一个消耗时间的游戏,并不好玩,却百玩不厌,反之换成男人,亦然。

志摩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胡适看了你写的日记,直夸你说:‘小曼的文笔已有了散文大家徐志摩的神韵了!’”

陆小曼责怪地说:“你怎么把我的日记给他看呢?我是给你一个人看的,万一传出去,我可要羞死了。”

“适之是我们的红娘,不要把他当外人,我们的事要成功,还得靠他呢!”

回到现实中,道阻且长,小曼不由得叹气。志摩安慰说:“老师梁任公以前批评我的时候,我说:‘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小曼,我今天得到了,我只要你,有你我就忘却一切,我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要了,因为我什么都有了。”听了这话小曼的病去了大半,仿佛宝玉让林妹妹放了心。志摩真是个贴心的男友,或者恋爱之初男人都这么贴心,直到得到你以后,才开始粗心起来。你若抱怨,他便说我就这脾气,大大咧咧你别见怪,或者直接说,我就是这样的人你才发现啊,毛病还多着呢,以后你慢慢见识。

志摩却是婚后也那么粘,如歌里唱的,“爱那么绵那么粘,管命运设定要谁离别,海岸线越让人流连,总是美得越蜿蜒……深情一眼挚爱万年……”别人都是独自静静地写作,志摩却越是小曼在身边越有灵感,他自己的书桌不用,偏跑到她那乱糟糟的桌上去写。以懂得作为前提产生的爱,不会厌倦。

记得以前有一个人对我说:你读那么多书,一直在成长,我们一直有新的话题,不会厌倦,我不会厌倦你的。后来,他又说:我这个人容易厌倦,我也没办法。我——笑了!

懂得,是一种很难得的感情,比爱、喜欢、痴恋都来得珍贵,不置一言,互相明了,或者你只说一半,对方就想到了另一半,因确信而踏实,那感觉如沐春风细雨,舒服而不黏滞。所以古人说:人生得一知己足矣;张爱玲说:因为懂得,所以慈悲。她以为是互相懂得,胡兰成却对她并不慈悲。往往,世间懂得不过是自以为懂得罢了。人生总是很讽刺。

他们见面仍旧很难,吴曼华像铁面无私的门神,挡着徐志摩的来路,志摩就打些钱给门公,而小曼的信也时常被丫环没收,她只得半夜写好英文信,自己偷偷地去寄。志摩对小曼娘颇有微词,他在日记里抱怨:“我真想与你与你们一家人形迹上完全绝交,能躲避处躲避,免不了见面时也只随便敷衍,我恨你的娘刺骨,要不为你爱我,我要叫她认识我的厉害!等着吧,总有一天要报复的!唉,我一想起你那专暴淫蛮的娘!”捋捋袖子想叫小曼娘知道他的厉害,却发现自己躺在床上看着明月光,愤怒陡然走了调子,化成一片相思泪:

我来扬子江边买一把莲蓬;

手剥一层层莲衣,

看江鸥在眼前飞,

忍含着一眼悲泪——

我想着你,我想着你,啊小龙!

我尝一尝莲瓤,回味曾经的温存:——

那阶前不卷的重帘,

掩护着同心的欢恋:

我又听着你的盟言,

“永远是你的,我的身体,我的灵魂。”

我尝一尝莲心,我的心比莲心苦;

我长夜里怔忡,

挣不开的恶梦,

谁知我的苦痛?

你害了我,爱,这日子叫我如何过?

但我不能责你负,我不忍猜你变,

我心肠只是一片柔:

你是我的!我依旧

将你紧紧的抱搂——

除非是天翻——

但谁能想象那一天?

志摩说:一切人的生活都是说谎打底的。志摩,你这个痴子妄想拿真去代谎,结果你自己轮着双层的大谎。他的真可见一斑,是不是诗人都是这副模样,还有顾城,天真得让你心疼,幼稚得让你发笑。

志摩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小曼却每有退缩,他就时时鼓励加催促,在《爱眉小札》里说:

眉……你一生最重要的交关已经到门了,你再不可含糊,你再不可因循。你成人的机会到了,真的到了。他(指王赓)已经把你看作泼水难收当着生客们的面尽量羞辱你;你再没有志气,也不该犹豫了……

他还写了一首诗,以表明心迹,这首《起造一座墙》犹如煞血盟誓,铮铮如金石声。

我要你的爱有纯钢似的强,

在这流动的生里起造一座墙;

任凭秋风吹尽满园的黄叶,

任凭白蚁蛀烂千年的画壁;

就使有一天霹雳震翻了宇宙,——

也震不翻你我“爱墙”内的自由!

再怎样纯钢似的强,徐志摩还是被吴曼华骂出来了,胡适做说客也无功而返。

眼看一时不会有结果,志摩就去了上海,去看望在上海张园居住的父母。没多久,陆小曼受王赓催促也去了上海。小曼母女刚一下车,就看到徐志摩早已在车站上等她们。吴曼华如避瘟神,拉着小曼就走,小曼回头画了一个“蜘蛛网”形状的东西,志摩一时没有领会,这次会面徒增烦恼。

盘桓几日,最终都没有见着面,志摩颓丧地回了京。

好事多磨

志摩回京没闲着,找完胡适又找刘海粟,接下来就是前面已经说过的“功德林”宴。刘海粟成就斐然,王赓同意离婚。小曼离了婚,却因为堕胎落下病根,从此不能生育。这成为他们一大遗憾,志摩虽然与张幼仪有一个儿子,但还是希望能有一个他与小曼的孩子,爱必有果。小曼心里的苦楚无法诉说,只得看着志摩亲切地抱着朋友的孩子爱不释手。

志摩很喜欢小孩子,但张幼仪怀孕,志摩却建议她堕胎,他不爱她,下意识地肆意折磨她,冷血冷面,他觉得理所当然,单纯得越直接,就越残忍,伤人越重。他爱小曼,所以他想要小曼的孩子,尽管徐积锴是他的儿子,但看上去并不怎么亲,完全没有父亲的样子。

爱一个人,爱到想要她的孩子的地步,也是真爱了。爱之结晶,才是实实在在的明证。世间的混沌、妥协、无奈,却造就着太多的不爱之明证:陆小曼不要王赓的孩子,徐志摩不要张幼仪的孩子,萧红谁的孩子都嫌恶地送了人……

有时候我们并不相爱,却不得不在一起,所以即将来临的孩子成了危险物。

不过,现在什么都不重要,小曼飞也似的跑向志摩。因为久未通信,看到《晨报》副刊上一篇徐志摩的《迎上前去》,才知道志摩已在《晨报》供职。小曼找到报社,对志摩说:“我自由了。”志摩高兴地跳起来,倒吓了在旁的蒋复璁和张慰慈一跳。若是王赓看见她这般模样,也许会为自己的成全舒一口气。春荣秋谢,世事如流,自然最好,所有的悖逆都会摧残掉美好,放过别人也是放过自己,执念都是心魔。王赓不是坏人,但与徐志摩和陆小曼不在一个频道。

志摩和小曼都是追求爱的人,那就是他们的理想、目标、终极的存在。两人都是极真纯的人,朋友文伯说:“志摩对小曼的爱是comeandtrue(来真的)了。”小曼说:“他给我的那一片纯洁的真情,使我不能不还他整个的、从来没有给过人的爱。”

张歆海对小曼说:“恭喜你自由了。”小曼却道:“我要结婚的。”绝对的自由太飘忽,人心总要着地,最好的归宿也许便是有爱的婚姻。

小曼这朵带刺的玫瑰更加出名了,她的独特,她的无畏让她成了一代偶像。好莱坞电影公司也来找她,想让她去美国拍片,还汇来了五千美元的巨款。钱财过眼,小曼无动于衷,在她,感情是第一位的,她把情看得太重,有了爱情,什么都有了。幸亏志摩对她几年如一日,尽心呵护,不曾厌倦。如果换了别的男人,这是多么危险的赌注,没有事业没有经济基础就没有独立的资本,然而再可靠的志摩也因为天灾人祸离她而去了,她哭泣着求助胡适、文伯等人,树死藤枯。

谈到她与志摩的婚姻,两方家长都是反对的,吴曼华觉得在王赓入狱时逼他签字有失厚道,但也经不住徐志摩软磨硬泡,前来孝敬。再加上疼爱宝贝女儿——志摩已成为小曼多病身体的良药——就慢慢接受了。她提出两个条件:一、要求梁启超证婚,因为梁启超在全国负有名望,又是徐志摩的老师;二、要求在北京北海公园图书馆的礼堂里举行婚礼。这两个条件有一定的难度,但胡适都办妥了。

志摩父母那边也是胡适出面。志摩在给胡适的信中说:“我爸妈待我太好了,我有大事不能不使他们满意,因此要爸(妈能同来当然更好)来,亲自来看看眉,我想他一定会喜欢她的。”小曼也在信空白处加了一句:“先生!并非我老脸皮求人,求你在他爹娘面前讲情,因为我爱摩,亦须爱他父母,同时我亦希望他二老亦爱我。我受人的冷眼亦不少了,我冤的地方亦只你知道。”

志摩的父亲徐申如却难摆平,作为浙江省海宁县硖石镇的一个富绅,很注重脸面,儿子离婚已是大逆不道,再娶一个有夫之妇更是有辱门风。何况他很不喜欢陆小曼,认为她属轻薄之人,对志摩的生活会有影响。所以胡适没能说服徐父。1926年2月,徐志摩亲自南下。志摩又是一番软磨硬泡,父亲初步答应,但是他想等张幼仪回国再说。他特别看重这个儿媳妇,已经把她认作干女儿,家产也作了初分,老辈开一份,幼仪和儿子阿欢一份,徐、陆得一份。

张幼仪接到消息后回国,因为战争的关系,当年夏天才到上海,第二天就去拜望原来的公公徐申如。志摩见了她点点头,徐父示意她坐下。

徐父问:“幼仪,你和志摩离婚是真的吗?”

张幼仪知道志摩与小曼的恋爱过程,看着他急切地望着自己,她沉静地说:“是真的。”

徐父有些失望,又问:“那你反对他和陆小曼结婚吗?”

张幼仪想,他们结婚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迟疑了一下说:“我不反对。”关于徐志摩与陆小曼是否合适在一起的问题在她心里一闪而过,没有结论,时至今日,只能高高挂起,她没有必要替别人操心。

徐申如轻声叹了一口气,似乎很失望。但是张幼仪又能说什么呢?她是个明白人,她不搅和。

徐志摩听了却高兴得像个孩子,对前妻说了声谢谢,就跑到窗口,伸开手臂,仿佛要拥抱世界。可是突然,他手上那枚戒指从窗子里飞出去,志摩的表情瞬间惊恐万状,赶快跑出去找。这戒指张幼仪进门时看到了,它是那么显眼。这就是小曼送给他的“勒马玉”,包含着一个美丽的故事:有一个王子,手上戴着一枚翠玉戒指,一天,一匹马疯狂地朝他奔来,他试图阻挡般下意识地扬起了手,没想到马儿却停下来,吻着这块玉,大概以为这是青草。翠玉挡住了马儿,所以被称为“勒马玉”。陆小曼就是那块翠玉,止住了徐志摩漫无目的狂奔乱走的脚步。

志摩找来找去就是找不到戒指,张幼仪觉得这个时候把戒指弄丢了,似乎预示着他和小曼之间将会发生些什么。

徐申如并没有给出令人满意的答复,胡适、刘海粟等人又出面周旋,徐父才勉强答应,并提出三个条件:结婚费用自理;婚礼必须由胡适做介绍人,梁启超证婚;结婚后必须归南,安分守己过日子。

事情终告成功,但是在这些日子里,小曼也经历了极深的相思之苦。她在日记里写道:

摩,你在害死我。在你离去前,我想十五天容易度过。

但是现在我知道,没有你过一天也不可能。你俘虏了我,宠幸着我。有四天没有接到你的信,究竟是咋回事?我是坐立不安,不吃、不玩,去戏院和电影院都没有用。

她吻着他的信,抱着他的照片入睡,用各种甜美的名字呼唤他,种种幸福的经历伴着她入梦。爱,如痴如狂。她醉了。徐志摩对于小曼的炽热给予双倍的回应,他忍不住思念的煎熬,偷空回北京。两人重游北海,此时的心情已大变样,再不用躲着谁,心情舒畅,美景也自然映入眼帘,“水映船舷蓝色,影深于实”。小曼还有兴致去追看美女,调弄小狗,志摩却玩笑说自己近视了。有了小曼,他对其他美女视而不见了。小曼曾在日记里写道:“一个美貌的女子就能使你神往,那你若是一两年不见我,只要有别的美人在旁你就能忘了我么?本来啊,人之爱好是天然的,我哪能使你见了别的好看的人不动心呢?况且你眉眉也不是个天仙美女,哪有权力来管人家呢?你畅开地看吧!我是不配管的。”

有朋友读到这里便夸小曼的通达,她不仅自信而且对志摩有信心,然而仔细想想,这句话有些酸酸的味道,“你畅开地看吧!我是不配管的”。像林妹妹的语气,“我是不配——”陆小曼在后面就把这种抱怨和担忧轻描淡写地露了一笔:“你也是同旁的男子一般的靠不住。古人说水性杨花是女人,我看男子便流水无情呃!”她并没有沉浸在这种幽怨的情绪里,很快就写了一首诗,还自夸——“你瞧我写的诗多好呀!且比大诗人徐志摩的诗好得多呢!”“我也用不着想,用不着先做,一写就是。”

听!那不是他的脚声么?

可笑——他还轻轻地怕我知呢!

或者他一定想吓我!

也许他偏叫惊奇!

可是我再也不怕——

再也不用惊——我也来骗他一次。

哈哈!门外头跳进了一只鹤!

东张西望像似只饿鸡!

满心想来觅他的小乖乖!

来吮他饿了一个月的嘴!

乖乖!快出来——不然我要钻进来了!

在被服的中间躲着他的小龙,

……

旁边钻进了一只又大又美的手!

她再也动不了——她再也叫不出——

她已经快被他吃完了——

肉——血——灵魂——都变了他的了!

千万只眼也再分不清龙同鹤是两样。

徐志摩是鹤,鹤立鸡群,在小曼的眼中。但是现在患了相思病的鹤变成饿鸡了,吃了她这只小龙的血、肉、灵魂,如此龙与鹤融为一体,任千万只眼睛也分不出来了。小曼的心声被活画出来了,思念如饥似渴,浑然没了自己。

惊世婚礼

1926年8月14日,即农历七月初七,是天上牛郎织女牵手相会的日子,徐志摩与陆小曼也历尽劫难,在北海公园牵手订婚。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真正的爱情要么相依,要么化蝶,富有浪漫因子的心酷爱拼将一生休。志摩与小曼都是充满激情的人,美和爱是他们的理想,连请柬也做得别致,左侧是一幅竹子图,题名:野竹青霄,右边写着:

夏历七月七日即星期六正午十二句钟洁樽候叙

志摩小曼拜订

座设北海董事会

到场的有陈衡哲、陈西滢、邓以蛰、任永叔、梁实秋等一百多人,梁实秋记录了这个场面:“有人说志摩小曼真是才子佳人,天作之合;也有人在讥讽……结婚离婚都仅是当事男女双方之事,与第三者何干?外面的传说,花样就多了。有些话是无中生有,有些话是事出有因,而经过播讲者加盐加醋的走了原样。”

婚姻离合最容易成为闲人饭后的谈资,不然如何来打发无聊的时间呢?倒也有些单纯的人比较明理,梁实秋抱不平地说与第三者何干?他是这次订婚会上年龄最小的一个,叨陪末座,却喝了最多酒,一看便是实诚的人,为徐、陆写了整整一篇文章来辩驳。

过了一个多月,徐志摩与陆小曼举行婚礼,仍在北海公园。因为自筹经费,所以一切从简,只备了一些茶点。来宾有两百多人,介绍人是胡适,因为去了国外所以没来参加,证婚人是梁启超,金岳霖做伴婚人,还有赵元任、陈寅恪等专程从清华大学赶来。

徐志摩的父母没有来,一开始就给陆小曼一个打击。再怎么叛逆,也希望得到祝福,尤其是自己和爱人最亲的人,那是徐志摩的父母,不来就等于不接受她。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更让她没有面子,有口难言。这是徐家人第一次给她颜色看,后面还多着呢。

徐申如来电说:“余因尔母病不能来,幼仪事大旨已定,你婚事如何办理,尔自主之,要款可汇。”要款可汇,当然需要,你又不是不知道,但是先前约法三章,谁又开得了口?陆小曼倒不在意那点儿饭钱。儿子要结婚了,却想着幼仪的事,你结婚自主办去,倒是幼仪的事是个事儿。在新儿媳面前念叨旧儿媳,仿佛无奈中最后的反击,事成定局,别无他法,泼点冷水吧,这态度让人仿佛看到徐老太爷半睁着眼,爱答不理地斜睨着小曼。小曼曾说,她是最怕人家冷眼的。像徐志摩赌气时说的,要不是你的母亲,我让她见识我的厉害。这是徐志摩的父亲,小曼也没有办法,再骄傲的心性也只能忍气吞声了。

她没有林徽因的娴静,让老辈觉得放心,也没有张幼仪的得体,让老辈觉得踏实,小曼太张扬,她的个性对保守的老辈人来说,像可怕的狮子口。

徐志摩的老师梁启超就是这种看法,他同样对小曼深恶痛绝,他的证婚词举座皆惊:

我来是为了讲几句不中听的话,好让社会上知道这样的恶例不足取法,更不值得鼓励——

徐志摩,你这个人性情浮躁,以至于学无所成,做学问不成,做人更是失败,你离婚再娶就是用情不专的证明!

陆小曼,你和徐志摩都是过来人,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能恪遵妇道,检讨自己的个性和行为,离婚再婚都是你们性格的过失所造成的,希望你们不要一错再错自误误人。

不要以自私自利作为行事的准则,不要以荒唐和享乐作为人生追求的目的,不要再把婚姻当作是儿戏,以为高兴可以结婚,不高兴可以离婚,让父母汗颜,让朋友不齿,让社会看笑话!

总之,我希望这是你们两个人这一辈子最后一次结婚!这就是我对你们的祝贺!——我说完了!

志摩听不下去了,悄声说:“给我们点面子吧。”而此时小曼已泪水盈盈。盼望已久的美梦成真,小曼既兴奋又紧张,所以婚前夜里失眠,吃了很多安眠药,现在站在礼堂里,仍旧昏昏沉沉,被梁老夫子一骂,仿佛当头一棒,感到莫名的委屈和惊骇。志摩早有准备,不知道是不是被老师训惯了,虽然一脸难堪却也有些顽皮。可能心里只是欢喜,挨点骂不算什么。第二天还实施他乖孩子的礼数,带着小曼到梁家谢礼去了。他是明白的,就像他在信中对小曼说的话,“爱我的,期望我成才的,都好像是我的恩主,又像债主,我真的又感激又怕他们”。

当面还算客气的,在梁启超给儿子梁思成与儿媳妇林徽因的信中更见出他用词之狠:“……此次看着他陷于灭顶,还想救他出来,我也有一番苦心。……我又看着他找得这样一个人做伴侣,怕他将来痛苦无限,所以想对于那个人当头一棍,盼望她能有觉悟,免得将来把志摩弄死……”

“那个人”自然是陆小曼,这段著名的证婚词见出其对志摩的关心和爱护,可是也太自私霸道了,对小曼很不公平。某些人对梁启超很不满,认为他是以封建反封建,迂腐、虚伪,但是梁老夫子似乎预言成真。志摩为了维持小曼奢侈的生活消磨着诗人的灵气,诗人需要闲的,他却要为生活来回奔波,到处代课,兼职,他们开始有一段幸福的时光,但之后全是痛苦。杨振声曾说过:“他(徐志摩)所处的环境,任何人都要抱怨了。”所以后来很多人对陆小曼大加挞伐,尤其是志摩飞机失事,小曼更成了“红颜祸水”,但是这与徐志摩自己也有关系。刘海粟说:“家庭的压力更加上志摩事业的不如意,内忧外患……在文学上、人品上我是极推崇他的,但是他性格上的懦弱,还有一点中国封建社会中形成的读书人的软弱和天真,使他未能使小曼和自己冲破封建卫道士的精神桎梏。”

他的软弱和天真致使生活无着,因为无着,因为缺乏处理生活的能力,只会逃避,烦恼堆积,就去找出口,其中一个出口就是林徽因——据小曼的日记来看,志摩的死林徽因也逃不了干系——如此小曼更赌气,两个人拧着走,只会让生活更糟糕。这样一个恶性循环是两个人共同造成的,像陆母吴曼华说的:小曼害了志摩,志摩也害了小曼。这是对他们最切实最公允的评价。

当时知名媒体对徐、陆结婚的事都作了报道,《北洋画报》有一篇署名“王郎自京师寄”的文章,虽然讽刺,却也不无针砭到位的地方。

……今徽归梁氏子矣,徐已可望而不可即。一对璧人,方徜徉于伦敦,留学界罔不知之。而凌叔华之嫁闲话大家陈通伯,徐又居失意者之一。乃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徐陆之姻缘由是成……东西虽两般都旧,人儿却都是簇簇新也。

林徽因归了梁思成,凌叔华嫁了陈通伯,徐志摩只好奔向陆小曼,虽属于媒体人的调侃,但未尝没有说中徐志摩的心理。这也是小曼心中的一个结,她时时自问:他会不会尊重我呢?我最怕人家不尊重我了,她是有夫之妇,且没有林、凌的学识,她顾忌自己是不是只是他“退而求其次”的结果?他对她是好的,可是也像林妹妹说的一样,“妹妹是好的,但是见了姐姐便忘了妹妹”。骄傲加自卑,矛盾的混合体,更是心绪烦乱,病愁频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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