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繁华落尽雾冷笙箫:陆小曼传 第1章 如花美眷谁人顾
第1章 如花美眷谁人顾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3:30 字数:14226 作者:月下

有人问我:你会为爱情而死吗?

我反问他:有值得让我为他而死的人吗?

在那个时代,陆小曼为爱情离婚,可谓壮举。

现代人没有爱的没有爱,有爱的不敢爱,试探、防备,在自己的世界里辗转猜疑,把爱情变成了战争,直到两败俱伤。

林徽因选择明哲保身,陆小曼为爱情不顾一切,更见其真性情。王尔德说,为富有诗意的事业破产是一种荣誉。但是,并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破产的魄力,多数人还是渴望没有风浪的、安定的生活。爱情是一种感觉,而生活更需要理性,需要计划、安排、衡量,但是爱情一旦衡量就不再是纯粹的爱,真爱没有条件,是最真的本心。有多少人为了那颗本心伤痕累累,无悔无怨。

真爱难得,所以无价。可是又有多少人有意无意地忍不住践踏这无价之感情?王子和公主走进婚姻的殿堂之后,战争上演,开始变得歇斯底里,开始玉石俱焚,开始……

婚姻生活不再像恋爱时那么浪漫。追逐得很艰难,如果得不到,连怅惘也会带上一丝迷幻的色彩,可是一旦得到,便不由得本性流露,本性与本性,总是容易发生龃龉。人是充满习气的动物,习气不除,苦就继续。所以有人会说:“爱是一场相互的妥协,失去哪一方的努力,都会最终分崩离析。”

小曼热衷于大上海的夜生活,流连夜总会,常在外面吃大菜,买戏票,逛赌场,生活非常挥霍,徐志摩的父亲看不惯这位儿媳妇,断了他们经济上的支援,志摩只好同时在几所大学教课,课余时间再赶写诗文赚取稿费。

有一天,小曼又玩到很晚才回家,徐志摩好心劝导,她“却听不进劝,大发脾气,随手把烟枪往徐志摩脸上掷去。志摩连忙躲开,幸未击中,金丝眼镜掉在地上,玻璃碎了”。徐志摩负气出走,免费搭乘一架邮政班机,飞往北平,飞到济南时遇上大雾,徐志摩和机上的两位驾驶员一同罹难。

听到这个消息小曼晕倒了。

人生无常,巨大的不幸在你毫无准备的情况下降落,山崩地裂的震动,一刹那的晕眩。小曼说欲死未能因老母,她在《哭摩》一文中,沾血带泪地写道:

……我希望摩的灵魂也来帮我一帮。苍天给我这一霹雳直打得我满身麻木得连哭都哭不出,浑身只是一阵阵的麻木。几日的昏沉直到今天才醒过来,知道你是真的与我永别了。摩!漫说是你,就怕是苍天也不能知道我现在心中是如何的疼痛,如何的悲伤……

我们总是不经意地去伤害身边的人,总有到头的时候,物盛而衰,泰极否来,他终会离开。

忽然想起《牛虻》中的一个场景,琼玛甩过额头的一缕灰发说:看啊,她因为误会亚瑟而打了他一巴掌,亚瑟自杀了,她因悔恨砍掉了打他的那只胳膊,已经变成牛虻的亚瑟看着她的断臂无动于衷。你为你的错误惩罚自己,可一切都已无可挽回。

一切都无法挽回,志摩再也不会回来。

小曼愧悔交加,痛彻心扉,仿佛做了一场大梦,如今梦醒,她再也不去那些娱乐场所,过起了深居简出的日子,终身素服,不再有无谓的交际。她开始收集志摩的文字,“遗文编就答君心”。

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萨特说:你被判为自由,你要为你的行为负责。所以当我们任性妄为的时候,当我们被激情冲击的时候,应该提醒自己恢复冷静,在冷静中做决定或者说话,谨言慎行的古训自有它的道理。“惜福”便是惜取当下,惜取拥有。

经历了那么多悲伤和磨难,我们是否开始懂得:珍爱生命,珍惜幸福?!

志摩死后,小曼成了“红颜祸水”,徐家人对其恨之入骨,朋友们也逐渐远离。小曼虽有种种毛病,千番不是,但毕竟是个忠厚、真诚的人,值得交,值得爱。何况两人的错处,终不在小曼一人。

还是小曼母亲吴曼华说得对:“小曼害了志摩,志摩害了小曼。”

她似乎是中了寂寞的毒,没有人可以解得了。

王赓的呆板不可以,志摩的多情也不可以,爱人让她更寂寞了,只得希求于朋友。她用浮华驱赶空虚,留恋舞场,热衷社交。她从小没为衣食住行操过心,她与王赓的婚礼“仪式之甚,轰动京师,所有费用都是陆家一力承担……”出身这样大家的女子哪里懂得生活的疾苦。

世人多怪小曼不懂得体谅志摩,谁人懂得小曼的苦衷。徐家公婆把徐志摩与张幼仪的离婚,归咎于小曼,“公公视我如仇人……我以最大的勇气追求幸福,但幸福在哪儿呢?是一串泡影,转瞬之间化为乌有”。再加上徐志摩与林徽因藕断丝连,频频看望,都有了浮言,小曼更灰心,她所追求的幸福,确实如泡影了。

外界的事情消磨着她的意志,再加上本身体弱多病,至爱也不能依靠,她又能如何呢?刘海粟说志摩有着文人的弱点,他的浪漫心性终究不能让小曼踏实地生活在他的世界里。郁达夫也参透两人关系的隐衷,所以连连对只看到表面的人说:他们之间复杂微妙,怪不得小曼。

陆小曼恣肆地活着,纵情地活着,她是有真生命的,不像屏风上那只绣上去的鸟。她不看人脸色,不邀男人的宠,这是林徽因也不能比的。胡适说她是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但她不是活给别人的眼睛看而是活成一个本真的自己。世人就喜欢那种被驯化了的、有着传统美德的女子,对那些离经叛道、敢作敢为、敢爱敢恨的人却穷追猛打,以显示自己的正道,更有那些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的伪君子,竭力摧毁之。

所以,陆小曼是被众人宠爱的,也是被一切人所遗弃的。

她(陆小曼)毫未修饰,这说明了她的心境,但她依然是美丽的,宛如一朵幽兰,幽静而超然地藏匿在深谷中。

——赵清阁评陆小曼

豆蔻年华

有人说太幸福了让自己害怕,怕这是对运气的透支,于是小心翼翼,踌躇彷徨。陆小曼却恣意挥洒,因为她没有吃过苦,不认识苦,自然没有居安思危的心思。小曼生在大富之家,父亲陆定是晚清举人,早年留学日本,是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得意弟子,后来任国民党高官,当过财政部司长和赋税司长,也是中华储蓄银行的主要创办人。小曼的母亲吴曼华是常州白马三司徒中丞第吴耔禾之长女,上祖吴光悦做过清代江西巡抚。吴曼华出生于江南大家,并且多才多艺,为文绘画无一不精。二十岁时作诗一首:“云蒸江树白,霞涌海波红。”人称神似杜甫。后来小曼嗜画喜诗,母亲的影响是无可置疑的,她的名字“小曼”也是来自母亲的名字。

小曼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1903年农历九月十九,小曼来到这个世上。民间传说那天是观音菩萨的生日,陆家人为此欢欣,戏称她为“小观音”。眉清目秀、玲珑剔透的小曼倒真有点像观音身边的玉女,她是吴曼华九个孩子中唯一存活下来的独苗,又体弱多病,因此更惹人怜爱。

小曼天生活泼,精灵古怪,从小就爱玩新鲜刺激的游戏,她与佣人们玩,与小姐妹们玩,总是花样百出、独辟蹊径,小伙伴们自然喜欢她,佣人更是围着她团团转。童年总是美好,无忧无虑,什么事情都有长辈撑着,可是小曼的童年却延续得太长,她大半生都像个孩子,把玩放在首位,像一首歌里唱的,拒绝长大,任性地叫嚷着:“我们还没幼稚完呢。”

抛开自身的性格,小曼的任性与天真与环境也有很大的关系,她是被娇宠惯了,生在蜜罐中,从来没有被拒绝,她只说“我要”,然后就得到。

我一直以为“苦”从来不是生活的目的,我拒绝苦难,但是如今不得不承认,这个世界要求你必须有承受痛苦的能力,唯有苦难能磨砺这种承受能力。我也是从小被娇养惯了的,小时候的眼泪是为了“要”,大了的眼泪是要不到的痛苦。当我尝到任性给予我的苦果后,开始认识到我一直自诩的“我是野生野长没有经过修剪的健康完美的自然人,没有被异化,没有被规训的畸形”是多么自以为是,生活是很现实的,而现实是残酷的。

小曼不是个不听话的孩子,不是顽劣不可救药的。有一次她和女仆们嬉戏,父母交代的功课一点不做,父亲气极了,便打了她几下,她也不哭,却从此认真读起书来。看来父亲打得不疼,只这架势就起了作用,而小曼,也是倔强的。管教对她来说,是起作用的。在孩子成长的路上,大人有责任稍稍矫正一下,像麦田的守望者,守望着容易迷途的羔羊。有时候过多的宠爱反而是一种伤害。

小曼一读书,可是不得了。因为她太聪慧,若有这勤奋,如虎添翼。小曼七岁时进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附属小学读书,九岁到十四岁在北京女子中学读书,十五岁转入圣心学堂。圣心学堂是法国人办的,多半是为了招收外国青年,也有一些中国学生,都是北京军政界部长级干部家的孩子,如曹汝霖的女儿(曹汝霖时任交通总长),可见父母对小曼的期望。

圣心学堂是一所贵族化的学校,小曼在这里学习英文、法文、钢琴、舞蹈、油画、礼仪等,接受东西方文化教育,所以她的身上既有中国传统观念,又有西方现代文明,这也为她敢于挣脱没有爱情的婚姻打下基础。

她经常参加中国外交部活动,所以对西方文化更加熟稔。当时北洋政府外交总长顾维钧要圣心学堂推荐一位精通英语和法语的姑娘去外交部接待外国使节,十七岁的陆小曼不但精通这两种语言,还美丽大方,举止优雅,自然成为首选。陆定夫妇也觉得这是锻炼小曼的机会,欣然答应。小曼从此出入外交部,参加接待活动以及外交部举办的舞会,担任中外人员的口头翻译。

小曼凝眸而笑,眼睛清澈透亮,举手投足,散发着大家风范,她没有普通女孩的扭捏不安,又见多识广,与外宾谈笑风生,颇有些机智的华彩篇章,虽在温室中长大,却自有一种野性的风情,正与林徽因形成对照。像人们评价所说,林徽因有一种脱俗之美,不食人间烟火般,而陆小曼则是世间的,娇媚俏皮。

张幼仪回忆第一次见到陆小曼时的情景说:“吃晚饭的时候,我看到陆小曼的确长得很美,她有一头柔柔的秀发,一对大大的媚眼。”从现在的照片看,看不出小曼的可人之处,据说她不上相。王赓因公去哈尔滨上任时,因小曼随后就要到,所以整座城里都贴满了这位远方佳人的招贴画。她到哪里都能掀起热潮,男人遇到她不得不臣服于她的光彩之下,女人遇到她也想亲近她。

女作家赵清阁回忆说:“她毫未修饰,这说明了她的心境,但她依然是美丽的,宛如一朵幽兰,幽静而超然地藏匿在深谷中。”

何竞武的女儿何灵琰与陆小曼极亲昵,她说小曼“却别有一种林下风致,淡雅灵秀,若以花草拟之,便是空谷幽兰,正是一位绝世诗人心目中的绝世佳人。她是一张瓜子脸,秀秀气气的五官中,以一双眼睛最美,并不大,但是笑起来弯弯的,是上海人所谓的‘花描’,一口清脆的北平话略带一点南方话的温柔。她从不刻意修饰,更不搔首弄姿。平日家居衣饰固然淡雅,但是出门也是十分随便。她的头发没有用火剪烫得乱七八糟,只是短短的直直的,像女学生一样,随意梳在耳后。出门前,我最爱坐在房里看她梳妆,她很少用化妆品,但她皮肤莹白,只稍稍扑一点粉,便觉光艳照人。衣服总以素色居多,只一双平底便鞋,一件毛背心,这便是名著一时、令多少人倾倒的陆小曼。她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别具风韵,说出话来又聪明又好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再见到一个女人有干娘的风情才调”。

年轻的陆小曼的风情才调也让一些外国贵宾们刮目相看。尤其是陆小曼处处维护祖国颜面更让人心生敬意。

有一次,小曼陪同外宾观看属于国粹的文艺表演,有些外宾蔑视地说:“这么糟糕的东西,怎么可以搬上舞台?”小曼虽知节目水准确实不怎么高,但还是要杀杀外国人的威风。她说:“就像不是所有人懂得欣赏法国的歌剧一样,这些都是我们国家有特色的节目,只是你们看不懂而已。”外国人听后无言以对,只好耸耸肩了事。

顾维钧对小曼外交活动中的表现颇感满意,当着陆定的面就说:“陆建三的面孔,一点也不聪明,可是他女儿陆小曼小姐却那样漂亮、聪明。”这话叫陆定高兴也不是难堪也不是。

小曼柔和的歌声、轻盈的舞态、明艳的笑容引来大片好感,且能诗能画,写一手好的毛笔字,还能演戏,更成为众人倾慕的对象。磊庵说:“北京的外交部常常举行交际舞会,小曼是跳舞的能手,假定这天舞池中没有她的倩影,几乎阖座为之不快,中外男宾,固然为之倾倒,就是中外女宾,看了她也目眩神迷,欲与一言以为快。而她的举措得体,发言又温柔,仪态万方,无与伦比。”

小曼的早慧是天生的,从九岁的一件事就能看出来。

袁世凯当政时,借口国会中的国民党议员与二次革命即孙中山发起的“讨袁之役”有关,下令解散国民党,搜缴国民党议员的证书、证章,风声越来越紧,而陆小曼的父亲陆定却还是戴着党章到部里去上班。有一天,九岁的女儿小曼看到了,说:“爸爸,证章、证书带在身边多危险啊,还是摘下来收好吧。”陆定恍然,才发现自己大意了,就摘下党章收起来。果然,事有凑巧,当天陆定就被警方传去问话,没搜出党章来,陆定暗自佩服起女儿小曼来。警察没有轻易放过他,夜里又到陆家突击搜查,吴曼华已经将陆定和国民党往来的书信等证据收好,他们什么也搜不出来,就打算从孩子这里下手,盘问陆小曼:“你爸爸的书信都放在什么地方呀?”母亲着急地看着陆小曼,却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见小曼从容应道:“爸爸的书信公文向来是放在办公室里的呀。”

“那私人信件呢?”

“你们翻出来的不都是吗?”

警察没办法只好灰溜溜地走了,陆定也因查无实据被许多人保释回家了。

一开始便非凡品,小曼的起点太高,却没有把握住,上帝给予你的就那些,过早地挥霍完了,就剩下孤寂,像烟花一样,绚烂至极而转为灰烬。

风光无限

小曼是性情中人,自然不懂得精打细算,她的人生更像张爱玲所说的“那一大撒把”的快乐,只是张爱玲张弛有度,偶尔“撒把”,小曼却是忘记了自行车还有车把,像无轨电车,自行往来。

有些人静水流深,有些人锋芒毕露,而小曼则把自己的锋芒变得婉转。有一次,法国的霞飞将军在检阅我国仪仗队时,看到仪仗队的动作不够整齐,挖苦道:“你们中国练兵方法大概与世界各国都不相同吧。”陆小曼当即回道:“没什么不同,因为您是当今世界上有名的英雄,大家见到您不由得激动,所以动作无法整齐。”

记得萧红的祖父说过:有钱人家的孩子,是不受气的。到了小曼这里更是如此,小曼是不受气的,而且疾恶如仇,以牙还牙,很有一些侠义心肠。在一次节日宴会上,某些外国人大概是出于好玩的目的,用点燃的烟头烫中国儿童的气球,“嘭”的一声气球炸掉,孩子吓哭了,外国人却捧腹大笑,孩子的家长不敢对外国人怎么样,小曼却气不过。她冷静地拿起烟头触向外国儿童的气球,听着爆破声外国人目瞪口呆,小曼却泰然自若。

因其纯粹所以爱憎分明,不会慑于外界的客观存在,权势、地位、金钱都影响不了小曼。凛冽而清澈,爱也爱得壮烈,恨也恨得彻底,她的生命里没有灰色地带。

在外交部兼职的三年,陆小曼声名鹊起,从一个青涩的女学生转变成社会名媛。“名媛,是一个源自古代、在20世纪30年代开始流行的称谓,一般是指那些出身名门、有才有貌、又经常出入时尚社交场的美女,此外,她们多对社会有所贡献,并热衷慈善。”这是对名媛的定义。有些人总爱说:“大家闺秀的母亲教她做名媛。吴曼华为了把女儿培养成社会名媛,她手把手教授了陆小曼作为一个名媛在言谈举止及内涵方面应该具备的东西。站立行走间亭亭玉立,回眸一笑间百媚倾城、春光失色,谈吐间笃定自信、落落大方。”名媛是教出来的吗?如果是,那笑容会不会千篇一律,那举止会不会像牵线木偶?见过她的人评价说:“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都别具风韵,说出话来又聪明又好听,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再见到一个女人有干娘的风情才调。”我无幸见此名媛,但也能猜想到她的魅力是非凡的,绝不是教出来的,知识可以教,但内涵有种天赋的东西在里面。

徐志摩为她疯狂,翁瑞午为她情根深种,连板板的胡适都不由得对她心猿意马。胡适说她是“北京城一道不可不看的风景”。眼光极高的画家刘海粟也说:“谁知站在我们面前的竟是一位美艳绝伦、光彩照人的少女,原来她就是蜚声北京社交界的陆小曼……从各个角度来看,只觉得她的风度姿态,无一不合于美的尺度;如作写生画,全是可取的难得的材料;想来也只有‘衣薄临醒玉艳寒’七字,略可形容一二了。”

如此陆小曼到哪里都是焦点,后面跟着一个捕捞舰队。在学校里时,她就是“皇后”。陆小曼身材不高,而且很瘦弱,却出落得俏丽脱俗,婀娜动人。举手投足间,优雅端庄,如清风阵阵,在圣心学堂掀起涟漪。每次到剧院或中央公园游园会时,外国和中国大学生前后十几人簇拥着她,有的帮她拎包,有的帮她拿着外套,她对那些人只是不屑一顾。小曼有小曼骄傲的资本,仿佛史湘云,从未将儿女私情萦绕心上,所以当王赓出现的时候,她也就没了自己的意见。她的心里还没有对爱情对象的描摹,不知情为何物,仍旧懵懂。早说过她的儿童期过长了,当然也许是没有出色的人,没有一个人让她眼前一亮。

小曼闻名于校内外是从一幅油画开始,有一次外国人到圣心学堂参观,看到一幅精致的油画,问是何人所绘,校方告知是学生陆小曼,外国人很欣赏,资助圣心学堂办学,当即付二百法郎将画买去。小曼自小跟母亲学习古文诗书,丹青笔墨,已经有扎实的中国画绘画功底,又在圣心学堂学习油画,虽与中国画笔墨不同,但凭借她的天赋,仍表现出比其他同学更高的悟性。

一个人,如果拥有美貌,定会让人眼前一亮,如果再有气质有内涵,更是不可多得,如果还有才华,那就几近完美了。

陆小曼是名副其实的“一代才女”、“旷世佳人”。知名画家刘海粟曾称赞小曼说:“她的古文基础很好,写旧诗的绝句,清新俏丽,颇有明清诗的特色;写文章,蕴藉婉转,很美,又无雕琢之气;她的工笔花卉和淡墨山水,颇见宋人院本的传统;而她写的新体小说,则诙谐直率……”这绝不是场面上的恭维话,大师们对一个平庸女子如此夸耀,只会有损自己的眼光和品味,徒增笑话,他们没有必要这样做。

小曼最终的成就并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没有成为一代大家。完美的小曼生性张扬,喜欢被簇拥、盛赞,享受众星捧月的感觉,社交生活成了她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当一个人把时间浪费在社交上之后,就很难沉下心来做自己的事。小曼浪费了自己的才华,把精力放到这些虚浮的事情上去,因为闪光太诱惑,她孩子气的心性缺乏抵抗力,就在玩闹中沉沦,对此,后人多有诟病。别人的目光和盛赞像肥皂泡,“啪啪”地一个接一个碎了,什么都不剩。或者有人会说,人生本来就是一场幻梦,“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应作如是观”,那是纵观宇宙,看透了,内心就能够得到平静,可是小曼显然没有得到平静,繁华落尽,只有苍凉。有自己的事业才会有所倚仗,事业不仅是生活的支撑,还是精神的填充。小曼之所以无法沉下心来,还因为她的寂寞,她太娇气了,心灵上受不得一点苦,就用外界的人和事去填充,她不能自给自足。有人教她习文作画,让她肆意发挥自己的才情,却没有人教她人应该有一种理想。

也之所以如此,小曼才会对爱情孤注一掷。那是她的生命,除此之外她什么也没有。往宽里说,爱情也是一种理想。这个理想在她的心里自发萌芽疯长了,冲过重重的阻碍,虽千万人吾往矣......

媒妁之言

在追寻爱情的道路上,她的阻碍又是什么呢?

1922年,清秀可人、明眸善睐、婀娜多姿、尽态极妍的陆小曼十九岁了,许多世家子弟、达官贵人来提亲,这颗掌上明珠吴曼华自不会轻易许人,她挑挑选选,哪一个也不能称她的心。而小曼自己则冷冷地看着说媒人踏破门槛,她不动心亦不操心,对于爱情,尚还懵懂。也即是这样的懵懂才产生了懵懂的婚姻。

陆小曼在《关于王赓》一文中说:“我十九岁时,在‘父母之命’下与他结了婚,但感情一直不好。”

王赓王受庆,比小曼大八岁,江苏无锡人,出身官宦家庭,与陆小曼也算门当户对,只是到了他这一代家道中落。他从小就是个安稳懂事的孩子,没有纨绔子弟的习气,一心要复兴门楣,因此他勤奋读书,中学就读于清华学校,之后就读于密西根大学、哥伦比亚大学、普林斯顿大学,获普林斯顿大学文学学士学位,又转到西点军校攻读军事,获颁陆军少尉军衔。王赓回国正值世界动荡而中国各路军阀混战时期,拥有炫目学历的王赓受到各方势力青睐,都想把他纳入自己麾下。

作为青年才俊,王赓成了名门望族理想佳婿的人选。所以由小曼的寄父母唐在礼夫妇介绍,年轻英俊且看起来很有前途的王赓前来议婚时,吴曼华眼前一亮,这个气宇轩昂、谈吐不凡的人就是她心目中的最佳人选,当下立马拍板,就是这一个了。从订婚到结婚,还不到一个月。

小曼的母亲把自己非常中意的女婿看成东床快婿,虽然现在没什么钱,日后定会大有作为。结婚的费用也全由陆家来出,在金鱼胡同的海军联欢社举行婚礼,排场之盛轰动京师。光女傧相就请足九位,有曹汝霖的女儿、章宗祥的女儿、叶恭绰的女儿、赵椿年的女儿及几位英国小姐。当天海军联欢社大门几乎被挤爆,中外来宾数百人,撑足了面子。

虽说是受父母之命,但小曼自己还是同意了的。对于王赓,这个看起来无可挑剔的人,她想不出来拒绝的理由,但是又觉得有些怅惘,是少女的情怀,陌生而不踏实。如果还是三从四德的旧式女人,必会对长辈的安排心安理得,觉得什么都是理当如此,但是受了新思想影响的小曼开始注重感觉。然而那一点点朦胧的感觉却没有让她做出清晰的判断——比如先相处一段时间。

包办婚姻的时代,不懂得“爱情”一词,小曼处于一个新旧交替的社会时期,那个时期有好多受新思潮影响的知识分子在老家的妻与自己的女学生之间摇摆,企图冲出死水般的婚姻牢笼。其中最佩服鲁迅先生,他至终不为传宗接代,倔强如他的文章,像尼采,洁净无尘,绝不凑合。小曼却处在觉醒与未觉醒之间。才子佳人,就这样被促成了。

众人眼中的香饽饽忽然有所属,那些仰慕者不无醋意地议论开了:王赓哪辈子修来的福分,独得这样的佳人?唉,人好家世又好,便宜都被他捡了。也有人不怀好意地表露自己的先见之明,谁知道是福是祸呢,现在说什么都还太早。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果然,别人眼中最般配的佳偶不一定真的严丝合缝。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婚姻内部确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婚后,两人的分歧渐渐显露。小曼自小被娇纵,有些任性、有些自我,需要被时时呵护,而情商不高、行为刻板的王赓只能给予小曼物质上的满足,却缺乏精神上的互动,不能让她开心。

出身于普林斯顿和西点两所重点学府的优秀学生,在20世纪初的中国大概仅王赓一人。大名鼎鼎的“二战”欧洲盟军统帅后来成为美国第三十四任总统的艾森豪威尔曾与王赓同级,从学校的选择也可见王赓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青年,他不会沉迷于你侬我侬的两人世界。虽然也读过文学,但是他的留学生活与徐志摩等人不同,写诗的人需要悠闲和多感,而军事学校要的是严谨和严肃,几年的留学生涯,让他既有深厚的人文修养,又有着军人的俊朗和雷厉风行。像张幼仪说的,“我不是有魅力的女人,不像别的女人那样,我做人严肃,因为我是苦过来的”。王赓也是苦过来的,他家道中落,熬到这一步全凭自己奋斗,没有理由不悉心进取,他要在仕途上走出一条光明之路。在传统观念中,王赓一定是个安分守己、前途光明的好男人,非那些浑浑噩噩不思进取的纨绔子弟能比,但是,不知道这类人会不会被贾宝玉称为禄蠹,为林妹妹所不喜?

个人选择不同,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理想,像《围城》中说:“因为在大学里,理科学生瞧不起文科学生,外国语文系学生瞧不起中国文学系学生,中国文学系学生瞧不起哲学系学生,哲学系学生瞧不起社会学系学生,社会学系学生瞧不起教育系学生,教育系学生没有谁可以给他们瞧不起了,只能瞧不起本系的先生。”

“百无一用是书生”中的书生不就是指徐志摩这一类了?

小曼是舞场的皇后,社交界的宠儿,过的是五彩缤纷的夜生活,在繁华里沉醉、旋转,王赓的不解风情更加剧了她的寂寞,让她更是愿意流连娱乐场所。虽然对小曼又敬又爱,但王赓也忍不住发脾气。可是小曼在家的时候呢,王赓也并不过来陪她闲聊与玩耍,他性格大大咧咧的,没有对妻子温存的手段。小曼说:“你回来了。”他“嗯”一声就进了自己的书房。他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周一到周六都是用来工作,似乎只为他的仕途着想。他的无视让她有些屈辱,以前可是众星捧月的,如今却在家中寂寥——劳伦斯说:“因为没有温暖的感情将这一切有机地凝聚起来,所以这房子就像一条废弃的街道那么凄凉。”小曼感到了凄凉,她的寂寞在无形中扩散。婚姻需要经营,不是娶回家就没事了,这也是为什么婚姻会成为坟墓的原因,封闭阴郁、死气沉沉。像流水,这边不通就往那边流,人的感情也总要找一个出口。有时候移情并不是他比你更优秀,仅仅是他比你更重视我。所有的侮辱当中,无视是最最严重的。

他们的感情危机早已埋下。

鸿门宴曲

托翁还说:“一个家庭要采取任何行动之前,夫妻之间要么是完全破裂,要么是情投意合才罢。当夫妇之间的关系不明确,既不这样,又不那样的时候,他们就不可能付诸任何措施了。许多家庭好多年一直维系着那副旧传统,夫妻二人都感到疲惫不堪,只是因为双方既没有完全反目也不十分融洽的缘由。”

王赓与陆小曼的婚姻就这样悬而不决地维持着,直到徐志摩出现,或者即使没有徐志摩,也还有别的人,知情知趣,月下花前。小曼身边一直有人虎视眈眈,如张歆海、胡适。

诗人讨巧,总容易得女子欢心,仿佛苍天故意捉弄一下世人,乱点了鸳鸯谱,朴实、贤惠的张幼仪倒是更适合木讷、老实的王赓。他们却成为别人爱情的牺牲品。怎么说呢,爱情从来没有对错,只有爱与不爱,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不爱是有缘由的。但是不爱又为什么要结婚呢?这个时候就是不负责任了。记得有个朋友说,只一心追求自己的爱情的人,往往是最自私冷酷的。“对别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这句话用在移情别恋上,最恰当不过了。

徐志摩与王赓同是梁启超的学生,都是新月社成员,他们也是朋友。志摩是王家的常客,由于王赓专注于工作,小曼说要出去玩时,王赓就说:“我没空,叫志摩陪你玩吧。”当徐志摩邀请他们夫妇的时候,他也说:“我今天很忙,叫小曼陪你玩吧。”

陆小曼与徐志摩在得到王赓首肯的大好形势下,同游长城,逛天桥,喝茶看戏,打牌画画,日子长了,难免不生出情愫来。

同年,王赓接到一纸调令,要去哈尔滨担任警察局局长,小曼随行。哈尔滨的社交生活相对冷清,小曼无法忍受,而且这里没有志摩陪伴,她要回北平,王赓也没有阻拦。王赓真是个实心肠的人,从来没有怀疑过小曼的心,没有感觉到家庭的危机,在他的心里,世俗情理、生活状态就是一个格子,每个格子装每个格子该装的东西,什么都不会越轨。

然而,陆小曼与徐志摩难舍难分了。

徐陆之恋闹得满城风雨,王受庆这个名字传遍大街小巷,但他也没有失去理智。张幼仪在《小脚与西服》中提及,王赓曾要“杀”徐志摩,想来只是一时气极,血气方刚,又是军人,哪里受得了这种屈辱?说,说不出口,骂,又不符合他的身份,他唯有沉默。

后来,他到了上海,工作稳定下来,想接小曼过去,他以为可以重新开始,一时的激情会慢慢淡化,但小曼对他火爆的语气有些怵。“一、请她放尊重点;二、请她火速去上海。”他紧紧地抓住丈夫这个身份,准备打一场持久战,把小曼拉回到自己身边。但是他一个人怎么“斗”得过一群人,徐志摩和陆小曼是两股力量,再加上胡适、刘海粟、张歆海,甚至一直站在他这一边的小曼父母......

听到他的最后通牒让小曼去上海,小曼当即昏倒,但是病好了之后,还是由母亲陪着来到王赓身边。

有一次,王赓说:“你在家里等我,我回来有事。”恰巧与小曼齐名的“南唐北陆”中的唐瑛来要请小曼吃饭,小曼犹豫,同伴们开玩笑说:“我们总以为受庆怕小曼,谁知小曼这样怕他,不敢单独跟我们走。”边说边往外拉。小曼正要上车,王赓回来了,他怒斥道:“你是不是人,说定了的话不算数的。”场面尴尬到极点。小曼倍感委屈,找到母亲,一定要回北平。父亲知道小曼被责骂的事情,非常气愤,支持小曼的选择,但是陆母还是不同意她与王赓离婚。

徐志摩先找胡适,胡适觉得为难。他又找刘海粟,不服封建婚姻而逃出来的刘海粟对他们的遭际深表同情,决定出面干预。刘海粟先劝陆母,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强逼着小曼留在王赓身边,她不开心,闹得您二老也不安宁,这样一直闹下去,他们就能白头偕老了吗?多少婚姻不自主的人酿成了悲剧啊,你们愿意自己的亲生女儿活在痛苦中吗?

陆母感戴王赓忠厚孝顺,说出自己的疑虑,但她的心还是有些动摇了,只是担心王赓那一方面不同意,怕翻了脸不好收场。

刘海粟乘机说:“这个不用你担心,我会想一个办法,会照顾好大家的面子,你只管心里有数就行了。”

于是刘海粟在上海素菜馆“功德林”宴客,仿佛摆了一场鸿门宴,一群人围攻王赓一人,虽然并无恶意,却到底让王赓不好受。在座的有小曼母女、徐志摩、张歆海、杨铨、唐瑛及唐瑛的哥哥唐腴等人,王赓一看就感觉到这场宴会有名堂,但还是不动声色,与大家打过招呼,坐定。见大家都不说话,张歆海忍不住问了:“今天到底是请我们来干什么?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刘海粟正愁如何开口,张歆海就引出了话题,他趁势端起酒杯说:“今天我做东,把大家请来,是纪念我的一件私事。当年我拒绝封建包办婚姻,从家里逃了出来,后来终于得到幸福婚姻。来,请大家干了这一杯。”

饮毕,刘海粟接着说:“大家都干了这杯酒,表示大家对我的举动的支持,大家知道,我们正处于一个社会变革的时期,新旧思想、观念正处于转换阶段,封建余孽正在逐渐被驱除……封建思想在某些人脑子里还存在,还冲不出来。我们都是年轻人,谁不追求幸福,谁不渴望幸福?”他越说越有劲,什么妻子不是丈夫的点缀,应该是知音,什么三从四德的时代已经过去了……众人也受到感染,纷纷站起来与刘海粟一唱一和。

他这一句“封建思想在某些人脑子里还存在”明显是指在王赓脑子里存在嘛,听得人如何还坐得住,你不离婚,你拉着小曼就是脑子里有封建残余。王赓却没有恼,站起来自己倒了一杯酒,对大家说:“愿我们都为自己创造幸福,并且为别人幸福干杯。”然后不失风度地先走一步了。有些人说王赓被说动了,他在思索自己的错误、自己的封建,但我总觉得这句话有赌气和讽刺的意味,你们都寻求自己的幸福去吧,我祝贺你们,赞成你们,但别来烦我。

王赓当然知道这“功德林宴”是专门为他设的,但是不能意气用事,他在思考。在他思考的空当里,潜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失意的人

两个月以来,王赓只想用工作驱除自己内心的伤痛,可是,仍旧焦躁地无法定下心来,看着小曼的疯狂,他终于决定离婚。似乎所有的人都在等这个消息,等得有些心灰意冷。一天晚上,他忽然叫住小曼说:“小曼,我想了很久很久,既然你跟我一起生活感到没有乐趣,既然我不能给你你所希冀的那种生活,那么,我们只有分开。宴会后的这两个月里,我一直在考虑,我感觉到我还是爱你的,同时我也在给你一个时间考虑,你觉得你和志摩是否真的相配?”隔了一会儿,他看小曼不言语,就说,“看来,你心意已定,那么,我也不再阻拦。”

小曼的心忽然乱了,她所渴望的结果已经摆在面前,想说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赓接着说:“其实我很自私,说封建思想也可以,我一直以为,你既然成了我的妻子就应该听我的。但这两个月里,我想通了,既然你的心已经不属于我了,我强留着你又有什么意思呢?”

小曼哭了。即使没有爱,也还有恩情。想起他对自己的种种好处,她不是没有进心里过,只是他的态度不好……

“你别哭,我是爱你的,但我平时对你不够关心,这也是性格所决定的。你和志摩都是艺术型的人物,一定能意气相投,我祝福你和志摩以后能得到幸福。”

记得一首歌里这样唱:“看着你背影模糊,你的微笑早已失去了温度。其实心里最清楚,再也无法为你付出。已经走到这一步,我想我们真的已经迷了路。终点永远到不了,最后只好举手认输。祝你幸福,除此以外,我还能送你什么礼物。”除了放手和祝福之外,王赓没有什么可以给予小曼了。

爱情的悲剧性会影响事业,甚至会毁掉一个人。

有人说:“陆小曼迫切地希望与徐志摩结婚,结果,葬送了她的第一个丈夫王赓的终生幸福。”看王赓的一生,是悲剧性的。不知道是不是连锁反应,人若不顺,事事不顺,从离婚始,他一直在走下坡路,意气风发的日子一去不返。

当他接到离婚协议的时候,正在狱中。当时王赓代表北洋军阀到上海购买军火,对方是白俄,他将购买军火的款项交给这个白俄后,这个白俄却携款失踪,北洋政府来上海查办此事,所以将王赓关押起来。拿着离婚协议,他在监狱里签了字,可想彼时心境如何凄惨。

王赓仕途不顺,也无意于感情的事。一种说法是:离开陆小曼之后,王赓再也没有娶亲,终生无后,1942年死于埃及开罗。还有一种说法是:很多年以后,经人介绍,他娶了一个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广东陈姓女子,两人感情平淡,并无多少语言,他工作,她就在一边安静地做针线。他们生有一子一女,他死后,陈姓女子改嫁,孩子由弟弟王序抚养。

除却巫山不是云,或者只是婚姻的失败让他心灰意冷。我一直认为,爱是以懂得为前提的,盲目的爱只是一种自恋;爱是细节处见真章,聪明的蓉儿知道谁是对她真好,但是小曼感觉不到丈夫的爱。蓉儿喜欢靖哥哥,是只要对我好就行了,有时候女人所需要的仅仅是你吃到包子好吃,立马想到给她多买几个带回来,心的位置就那么大,你给她多少位置,就代表你有多爱她,女人的感觉都是很灵敏的。王赓迟钝得连郭靖都不如,还是,他对她并没有多少心呢?这很容易让多情善感的女人起疑。

不是不爱,是不懂得爱。他的生活在别处,他的世界在疆场,犹如端庄的城,枯燥乏味,浪漫文艺的小曼如何受得了?王赓是一个好人,但不是一个好的爱人,他不是小曼的牺牲品,而是自己性格的牺牲品。有些女人生来是追求爱情的,有些只要获得生活的安稳,王赓应该选择后者,当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时候,就结婚了,一半是习俗制度的错,一半要归咎于他自己。

1942年,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期间,中国国民政府派遣一个军事代表团到美国访问。在途中,王赓突然肾病发作,就医于埃及开罗盟军医院,可惜一病不起,去世后葬于二次世界大战外籍兵团公墓,墓碑上写着:鞠躬尽瘁。那年他四十七岁。

母校普林斯顿大学对他的评价很高:“王赓的一生是诚实、正直和爱国的。他给西点带来荣誉。1915年的同窗就知道这是确实的,而且关于他还应有更多的话可以说。他确实是1915级可以引以为骄傲的一员。”

他是一个合格的军人。在人生的舞台上,每个人都有自己能演好的角色。他这种人豪迈,也往往意气用事,越意气就越把对方推远。

小曼摆脱他像摆脱瘟疫,她与王赓即将办理离婚手续的时候,已经怀上王赓的骨肉。双方家长都希望她把孩子生下来再说,可是,陆小曼怕生下孩子就离不成婚了,好不容易要与志摩在一起,她要去堕胎——在那个时代,堕胎是闻所未闻,是罪大恶极。小曼为了自己的爱情已是不管不顾了。

王赓最终表现了他的军人风范。

离婚后有人问他:为何能这么洒脱地把陆小曼让了出去而似乎毫无牵挂?他苦笑着回答:“爱情是人类最崇高的感情活动,真正的爱情是应以利他为目的的,只讲无私奉献,不求索取。既爱其人,便应以对方的幸福为幸福。我是爱小曼的,既然她认为和我离开后能觅得更充分的幸福,那么,我又何乐而不为?又何必为此耿耿于怀呢?”虽已大彻大悟,却难免伤感,他外在的强悍让他无法准确地把内心的酸楚表达出来,怎么看都有些悲壮。

他还对徐志摩说:“我们大家是知识分子,我纵和小曼离了婚,内心并没有什么成见;可是你此后对她务必始终如一,如果你三心二意,给我知道,我定会以激烈手段相对的。”这句话不由人不流下眼泪来。这是大爱,是慈悲。而女人想要的,往往是小情小爱,是常人的疼惜,甚至是依赖和占有,而非佛家的慈悲。

小曼说:“其实我不羡富贵,也不慕荣华,我只要一个安乐的家庭、如心的伴侣,谁知连这一点要求都不能得到,只落得终日里孤孤单单的,有话没人能讲,每天只是强颜欢笑地在人群里混。”难道这一点要求过分吗?没有人应该遭到指责。若说是天意弄人有推脱责任的嫌疑,现代人开始把矛头指向封建礼教。巴尔扎克说:“这种排除了爱情的(婚姻)制度必然导致女性去通奸,他劝告丈夫严加看管妻子,如果他想避免名誉受损的可笑场面的话,必须不让女人受教育和有文化,必须禁止她去做一切能让她发展个性的事。”不知道这是不是反讽,或者反推,不过现代人对小曼更多了一些理解,认为她才是至情至性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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