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繁华落尽雾冷笙箫:陆小曼传 第7章 凌云健笔意纵横
第7章 凌云健笔意纵横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3:30 字数:11094 作者:月下

她的古文基础很好,写旧诗的绝句,清新俏丽,颇有明清诗的特色;写文章,蕴藉婉转,很美,又无雕琢之气;她的工笔花卉和淡墨山水,颇见宋人院本的传统;而她写的新体小说,则诙谐直率……

——刘海粟评陆小曼

妙笔生花

《小曼日记》稿本远远多于出版本,还以为她的勇敢和直率是没有保留的,看来她有她的顾虑和小心,也有对他人的爱护之情。比如涉及张歆海的全部删去了。张歆海与徐志摩早先就是朋友,他与胡适、志摩等人常一起去拜望小曼,后来对小曼产生了好感,在志摩游欧洲期间对小曼穷追不舍,这让小曼很苦恼,她在日记中写道:

……歆海来吃饭,他来的时间正是家中无一人,我真怕!他老问我志摩怎样。到后来我只得告诉他我爱他,我说:“歆海我很感激你对我的情,可是我只能爱你像一个哥哥似的。”他很不高兴,他要看你的信,我就给他看了几张名片同一封不关事的信。

歆海那孩子在清华简直住不惯了,没有到礼拜四又跑了出来,今晨再回去,来回的跑亦不怕烦,我真怕他——他那样的爱我!怎么办呢?只是哭——哭得我亦怪伤心的!他说他亦不知为何,他从来没有爱过别人这样的……你又没有信来,快来吧!吾爱,不然我不知怎样才好!

小曼整个爱都在志摩那里,张歆海对她的一片痴情让她既为难又无力回应,小曼刻意疏远。张歆海无可奈何,终于体会到她对志摩的深情,就慢慢退出了,后来娶了韩湘眉,夫妻双双赴美定居。

她对志摩的私语却全部保留,小曼日记的主体就是写对志摩浓浓的深情。她的思念之情、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现在我一个人静悄悄地独坐在书桌前,耳边只听见街上一声两声的打更,院子里静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什么都睡了,为什么我放着软绵绵的床不去睡,别人都一个个正浓浓地做着不同的梦,我一个人倒肯冷清清地呆坐着呢?为谁怨谁?摩,只怕只有你明白吧!我现在一切急,恨,哀,痛,都不放在心里,我只是放心不下你,我闭着眼好像看见你一个人和衣耽在车厢里,手里拿了一本书,可是我敢说你是一句也没有看进去,皱着眉闭着眼的苦想,车声风声大的也分不出你我,窗外是黑得一样也看不出,车里虽有暗暗的一支小灯,可也照不出什么来。在这样惨淡的情形下,叫你一个人去受叫我哪能不想着就要发疯:摩!我害了你,事到如今我也明知没有办法的了,只好劝你忍着些吧?你快不要独自惆怅,你快不要让眼前风光飞过,你还是安心多做点诗多写点文章吧,想我是免不了的。我也知道,在我们现在所处的地位,彼此想要强制着不想是不可能的,我自己这些日子何尝不是想得你神魂颠倒。虽然每天有意去寻事做,想减去想你的成份,结果反做些招人取笑的举动使人家更容易看得出我的心有别思,只要将我比你,我就知道我们现在是众人的俘虏了,快别辞去,一动就要招人家说笑的,反正我这一面由我尽力来谋自由,一等机会来了我自会跳出来,只要你耐心等着,不要有二心。

这篇《思君令人病》大有寒蝉凄切的意味,“耳边只听见街上一声两声的打更,院子里静得连风吹树叶的声音都没有”,两笔烘托出一个“静”的气氛,“软绵绵的床”也没有吸引力了,形影相吊,小曼独自思念的身影跃然而出。她又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这情景:“我闭着眼好像看见你一个人和衣耽在车厢里,手里拿了一本书,可是我敢说你是一句也没有看进去,皱着眉闭着眼的苦想”。像苏轼的《江城子》想象对方的处境,将我心换你心,始知相忆深。

“只要你耐心等着,不要有二心。”她让志摩安心,也要求志摩让她安心,小女儿的情思跃然纸上,也见出小曼古典文学的功底,她的担忧正如《西厢记》中崔莺莺的担忧:“若见了那异乡花草,再休似此处栖迟。”

小曼的散文作品有《中秋夜感》《泰戈尔在我家》《谈文房四宝》《灰色的生活》等几篇。其中《灰色的生活》一如既往地描述了她生活的悲苦黯淡,消沉和失望的情绪氤氲字里行间,但最后也希望自己能振作起来——“多画一点,多写一点东西”。

以前我最爱写日记,我觉得一个人每天有不同的动作,两样的思想,能每天记下来等几年后再拿出来看看,自己会忘记是自己写的,好像看别人写的小说一般。所以当年我同志摩总是一人记一本。可是自从他过世后,我就从来没有记一天,因为我感觉到无所可记,心灵麻木,生活刻板,每天除了睡,吃饭,吃烟,再加上生病之外,简直别无一事。十几年来如一日,我是如同枯木一般,老是一天一天的消沉,连自己都不知道哪天才能复活起来。一直到今年交过春,我也好像随了春的暖意,身体日见健康起来了。已经快半年没有生过病了,这是十年来第一次的好现象。因此我也好比久困的蛟蛇,身心慢慢地活动起来了,预备等手痛一好就立刻多画一点画,多写一点东西。

小曼很会用比喻的,“好比久困的蛟蛇,身心慢慢地活动起来了”,生动、贴切。

小曼记人记事的散文也非常生动,如先后两篇“泰戈尔在我家”(《泰戈尔在我家》《泰戈尔在我家做客兼忆志摩》),把泰戈尔老人的慈祥、平易近人、博学活画出来。

那天船到码头,他真是简单的很,只带了一位秘书叫Chanda,是一个年轻小伙子,我们只好把他领到旅馆里去开了一个房间,因为那间印度式房间只可以住一个人。谁知这位老诗人对我们费了许多时间准备的房间倒并不喜欢,反而对我们的卧室有了好感。他说:“我爱这间饶有东方风味、古色古香的房间,让我睡在这一间吧!”真有趣!他是那样自然,和蔼,一片慈爱地抚着我的头管我叫小孩子。他对我特别有好感,我也觉得他那一头长长的白发拂在两边,一对大眼睛晶光闪闪地含着无限的热忱对我看着,真使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温暖。他的声音又是那样好听,英语讲得婉转流利,我们三人常常谈到深夜不忍分开。

小曼的日记、散文、书信,是情感的直接流露,酸甜苦辣,浓艳非常,是激荡的震撼的浪漫主义。但她的小说就冷静得多了,比如那篇《皇家饭店》,就是现实主义的观照,写戏子、舞女、阔太太、皮条客、女学生,都是她从生活中观察得来的。

小曼后来跟她的表外甥庄篪兄弟闲聊时,说起写这篇小说的情景:“《皇家饭店》这篇小说是逼出来的,是急就章。我的好姐妹赵清阁要编一部《现代中国女作家小说专集》,前来约稿,我推说写不来,要我翻译还马马虎虎,可是赵清阁一定要我写,说出版社关照了,缺了陆小曼的作品不行。没有办法,敷衍了一篇,拿到后,竟还受到好评。”

庄篪兄弟就问她:“这部小说你为什么能写得那么生动?”

小曼答:“饭店去的次数多了,自然印象就深了,写的时候就会得心应手。”

艺术离不开生活,以小曼的阅历写起这类故事来自然是得心应手。她在纸醉金迷中流连,却也看透纸醉金迷,从中跳出来,作为一个旁观者,把旧社会的罪恶腐朽描画出来,升华了主题,有同情也有批判。浮华在小曼的眼中已没有诱惑力,而如烟云。

这部小说视角独特,它是通过到皇家饭店打工给孩子治病的王婉贞的眼,看出富丽堂皇的皇家饭店的罪恶。以群像的写法,展示出那个时代女子的悲愁。与其向内转的散文不同,她的小说是向外转,向外看。看着外面那个罪恶的世界,小曼却写出一点希望来,就像将熄的火苗,吹出一点火星,希望再燃起来了。在结尾处,婉贞的孩子病重,高烧到不认识人,婉贞却不着急了,她忽然想通了死生有命富贵在天的道理,各人有各人造化,谁也不必为谁牺牲掉自己,即使是自己的孩子。就算孩子被病魔夺了去生命,她也不能堕入火坑。一反中国传统观念的牺牲精神,小曼带出了些个人主义、人文精神,这样的结尾铿锵有力,有一种精神上的胜利。

小曼笔下的女人不要牺牲,要考虑自己,要自爱,这正是小曼一贯的品质。

赵清阁对这篇小说的评价是:“描写细腻,技巧新颖,读之令人恍入其境,且富有戏剧意味,尽管小说写得仓促稍嫌潦草,而主题却有一定的现实意义……写了旧社会一群出卖灵肉的人,也写了不甘沉沦的觉醒者。她揭露了上海旧社会的黑暗、罪恶,她同情被侮辱和被损害的女人。虽然她没有指点出路,但已反映了她对现实的不满,她憧憬平等和自由。”苏雪林也评价挺高:“《皇家饭店》我读了也觉得很不错,觉得这个人是有相当文才,她的文字,清新自然,别具一格。”

陆小曼的诗也写得不错。从小在家熏陶,有了古典诗词的底子,后来又有大诗人徐志摩的言传身教,她作诗技巧渐趋成熟,她的散文和现代诗无疑深受徐志摩的影响——秾丽和哀怨,诗中的那种语气、造句和意象都像志摩。但是因为生性懒散,留下来的数量不多。她的旧体诗比新诗有味道,像吊唁志摩的挽联和扫墓时作的一首诗,凄切苍凉,情思凝重。

肠断人琴感未消,此心久已寄云峤。

年来更识荒寒味,写到湖山总寂寥。

意境苍凉,沉潜着顿挫沉郁,咀嚼之无滓,回味之无穷。尤其“荒寒味”、“总寂寥”更准确地传达了内心凄凉的境况。

小曼的新诗,像是吼出来的,情绪是传达出来了,但缺乏美感。《秋叶》好一些,以秋叶衬托自身,不流俗,不从众。个性的小曼,从来独树一帜。她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她所寻找的是自己的方向,这个意象应该是受志摩的影响,类似《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

一声声的狂吼从东北里

带来了一阵残酷的秋风,

狮虎似的扫荡得

枝头上半枯残枝

飘落在蔓草上乱打转儿,

浪花似的卷着往前直跑

你看——它们好像有了目标!

它们穿过了鲜红的枫林:

看枫叶躲在枝头飘摇,

好像夸耀它们的逍遥?

可是不,你看我偏不眼热!

那暂时栖身,片刻的停留;

但等西北风到,它们

不是跟我一样的遭殃,

同样的飘荡?不,不,

我还是去寻我的方向。

它们穿过了乱草与枯枝,

凌乱的砾石也挡不了道儿;

碧水似的秋月放出了

灿烂的光辉,像一盏

琉璃的明灯照着它们,

去寻——寻它们的目标。

那一流绿沉沉的清溪,

在那边等着它们去洗涤

满身粘染着的污泥;

再送到那浪涛的大海里,

永远享受那光明的清辉。

劲风疾吹,枯枝残叶打着转儿地跑,还自以为那是逍遥。小曼清醒地看到了那只是随波逐流,到底要遭殃,所以她要有意识地去寻自己的方向,摆脱那种迷乱和痛苦,向着光明,向着新生。这是小曼少有的充满激情与希望的诗。

陆小曼是个随性的人,难得提笔,所以她留下来的文字不多,且多是跟别人合作的作品,与徐志摩,与王亦令,所以学者们认为她的文学成就不能和林徽因与凌叔华相比,她在文学界的影响较弱。但是她写的很多文章涉及徐志摩,所以增加了文章的历史性和资料性,给后世研究徐志摩提供了有利条件。

丹青生涯

陆小曼主要画山水画。她说:“我爱大自然,但我无法去旅游,因此我愿陶醉在丹青的河山风景中。”虽因身体不好不能经常旅游,但也游览了一些地方。因住北京,她常去西山、万寿山、北海等地,又和徐志摩领略了多少文人墨客醉心的杭州。小曼最爱沈周、倪云林的山水画。她擅长设色山水,画风近似清代王鉴一路,格调幽雅淡远,天然,润泽秀丽,晚年入苍茫之境。

1940年作《江南春色图》,所画是徐志摩的故乡,一座小桥,几株杨柳,典型的江南水乡景致。深墨点染出几座房子,淡墨铺排水面,整幅画在一种浓淡清明中,留白为亮色,看得见水波倒影,两叶小舟行于水中,似徐徐而动,唯一的亮色是中间那两棵开出花来的树,粉红色的花,灼灼其华,大有“空山新雨后”的清灵空远,仿佛在乡间行走,呼吸着水汪汪的新鲜空气,顿觉神清气爽。树森茂盛,溪流人家,构成一派令人神往的宁静世界。

她的《黄山松阁图》只用褚色和青色,浓淡层叠,坡石依次远去,溪流淙淙,一片清寂。远看莽莽苍苍,如烟如云,重峦叠嶂,壁立千仞,远山不见树,留出一片空白,山与云,云与天的界线不再分明;近观郁郁青青,叠红泼翠,水波潺潺,一派生机。山石墨色清淡,笔法秀峭,给人一种“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的感觉,看起来苍茫又寂寥,迷蒙且清幽。就像她那看似冷峻的实则温婉的性情,清淡而不失高雅。画的细微处,崎岖的山崖间伸出一丛丛松树,曲折的山径沿上挤出一丛丛野草,芳草萋萋,随风摇曳,一两棵红叶如火的树木穿插其间,清明中一点浓烈,淡泊中一点热情。

《翠峰冥色图》与《黄山松阁图》着色相同,湖山清旷,风情闲逸,清光宜人。只是线条更加柔和圆润了,没有那幅的参差斑驳,大概合了一个“冥色”。山、水、树、桥,一切物都被蒙上了一层灰重的颜色,沉重、湿润,像李白诗中说的:“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玉阶空伫立,宿鸟归飞急。何处是归程?长亭更短亭。”这幅画中恰有一座小木屋,两个古代装束的人物在对谈,如一方镜框,成了画中画。小曼个性喜热闹,所以少有独上高楼的心境,连最清静的山野之地也安排了两个人,不寂寞。没有浓眉深锁,有的是浅吟低唱。隐者自怡悦,虽愁也共醉。

陆小曼的山水画用色简单,运笔也不繁琐,俊雅清远,意境幽深,因为她有一颗单纯雅致的心。不像大多山水画的大气磅礴,而是清逸、淡远,女性的敏感和细腻造就了其作品的空灵和逶迤,再加上她生性豪爽,笔下山水更有了生气。这么多山水画也可见出小曼热爱大自然的质朴胸怀。

陆小曼的画作因融合了中西方的绘画技巧,所以表现出耐人寻味的特色。

比如她题名“泉声咽危石,日色冷青松”的册页,几株瘦细的松树微倾着枝干,松针稀稀疏疏,疏而不简,看起来干净利落而富于变化。画中意境给人一种萧索、超然的味道。还有一个册页更是突兀独特,一棵没了叶子的树占满全幅,旁边似树非树的远景像西方的油画一笔一笔地扣上去的,底下隐隐露出两个树干作为背景,不相连的树枝伸出一枝,背景上却是一大片大片的叶子,仿佛在空中飞来的一样,很有些印象派的特点。不由得让人联想、回味。

此外,小曼还画了一些花鸟鱼虫和仕女图。

她笔下的仕女是写意的,之前多伦多拍卖行曾拍卖过陆小曼的一幅仕女画,这幅仕女图上配有李白《拟古·高楼入青天》中的前八句:“高楼入青天,下有白玉堂。明月看欲堕,当窗悬清光。遥夜一美人,罗衣沾秋霜。含情弄柔瑟,弹作陌上桑。”画的落款为“小曼,于海上”。拍卖行主管人说:“这幅画的拥有者是多伦多的一位八旬华人收藏家,这位收藏家出生世家,60年代移民来加拿大。这幅画是这位收藏家的家传之物。据这位收藏家的历史和声誉,拍卖行鉴定此画为陆小曼真迹。”还说,“这幅画可能作于1925年,画上的仕女被认为是陆小曼的自画像。”1925年是她与志摩相恋与王赓离婚的那一年,如此推算起来,小曼可能是借此画和诗表达当时和志摩相恋却不能相守的心情。李白这首诗的后八句是:“弦声何激烈,风卷绕飞梁。行人皆踯躅,栖鸟起回翔。但写妾意苦,莫辞此曲伤。愿逢同心者,飞作紫鸳鸯。”

小曼的四联画仕女图也是各有姿态,或倚桌而坐,或对镜自怜,或拈花一笑,颇有唐代仕女的体态,形象清秀,柔弱无骨,媚态妍然。还有她作于曼庐中的一幅:一披斗篷的女子低眉颔首,仿佛正在思索,却又是不经意的不沉重的,淡然若笑,神情特别生动;宽大的斗篷几乎掩盖了全身,似被风吹鼓起来,旁边有一个矮小的女孩抱着琵琶,应该是她的侍女,头裹白色纱巾,恭敬而温顺,裙带舞动;琵琶用锦缎包裹着,穗子犹见。笔法工细流畅,人物古朴雅秀,整幅画有一股古雅的书卷气,温厚淳朴,幽雅娴静。她很注重性灵抒写,寥寥几笔,境界已出。

陆小曼画的扇面,以山水为大宗,色调和谐,笔调工整,越是小幅越是繁密,仿佛一大幅山水浓缩而成。远岫遥岑,平沙曲岸,几间村墟间隐间现,一派至为宁静的意境。

小曼擅长行书和楷书,笔墨清润雅丽,她录《红楼梦》中的诗句:“半卷湘帘半掩门,碾冰为土玉为盆……”工整细腻、端庄清秀,如邻家小妹,亲切可人,或者款款而行的小家碧玉,言行举止,一颦一笑,中规中矩,温婉清丽。笔墨精妙,“如锥画沙,如印印泥”,锋藏笔中,沉静,却不落起止痕迹,下笔稳而准确,大有意在笔先的味道。

晚年录毛泽东《长征诗一首》却是另一种风格,笔酣墨饱、跌宕遒丽……

业内人士对陆小曼的画作评价不低,认为她的画作可与同时代的吴青霞、陈小翠相媲美。这不但有赖于她的天赋,有名师指教,还得益于常与钱瘦铁、程十发、应野平、孙雪泥、吴湖帆等知名画家切磋画艺。他们常在小曼画作上题字,或作出很高的评价。

陆小曼曾把自己的画集了一本画册,名为《唐宋人诗意》,钱瘦铁的评语是:“烟瑕供养。甲戌嘉平之月读小曼此册,神韵满纸,文人慧业,信有然也。”孙雪泥的评价是:“腕底烟云笔底山,胸中丘壑意清闲。道升画里无斤骨,天际真人想象间。”贺天健的评价是:“小曼天资超逸,此册实为其最精之作,读竟欣然。”赵清阁也说她的画“洋溢着书卷气,是文人画风格”。

结语

尼采说,这个世界不好不坏;张爱玲说,这个世界是混沌且丰富的。每个人都是一个立体的人,或者说是矛盾体,所以他们的心左右摇摆,漂泊不定,他们的私生活是变化无常、不可预见的。

有多事者对陆小曼说:“志摩爱徽因是从没有见过的,将来他也许不娶,因为他一定不再爱旁人,就是爱亦未必再有那样的情,那第二个人才倒霉呢。”那样炽热的感情让人以为徐志摩再也不会爱旁人了,可是他却又爱了陆小曼,也是同样的炽热。小曼却怀疑自己是那个倒霉的“第二个人”,心里不痛快着:“在他心里寂寞失意的时候,正如打了败仗的兵,无所归宿,正碰着一个安慰的心,一时关关心亦好,将来她那边若一有希望,他不坐着飞艇去赶才怪呢!”潜意识里的念头总会不由自主地常流露,何况他们都是艺术型的人,只顾个体生命的自由,只顾自己的感受和感觉,谁也不会忍谁太久,志摩也跟着不痛快了。冲破万千阻隔,以为可以相亲相爱,却发现对方不是想象中的样子。

莫非生活真是妥协的结果,还是我们太坚持非如此不可?

小曼为了与志摩在一起,瞒着父母与丈夫在当时医疗条件不完善的情况下一个人去堕胎,需要多大的勇气,而她的身体又承受了多少痛苦,以至于后来不能生育——如果她有个孩子,徐家人应该不会那样对她。小曼是飞蛾扑火,而志摩却是要求和催促,可见女人和男人的爱是不同的。男人更自私,更懂得保全自己,女人一旦爱了,便不顾一切,结果她整个人做着减法,所拥有越来越少,直至失去自己。

面对徐志摩的不纯粹,小曼没有痴狂欲绝,而是灰了心,任自己沉沦下去了。可是志摩,却仍旧怀着希望,在冰冷的现实中,在过去种种甜蜜的记忆中,竭力地想建立一个即使不纯粹却还算有点幸福的家。他努力,失望,然后就是懦弱地逃避到最不该逃避的地方去,更激起了小曼的愤怒。仿佛是一个恶性循环,这个家再也修补不好了。

这就是人性的弱点,人在自己的弱点中不能自拔,以至再也无法控制生活的方向,像《霍乱时期的爱情》,乌尔比诺医生像着了魔一样控制不住自己的激情,一边担惊受怕一边去和林奇小姐幽会。徐志摩倒是没有担惊受怕,他去拜望林徽因,去得理直气壮,像个任性的孩子。

诗人都是孩子,难得顾及他人的感受。正像有人说的:“诗人的爱太过于疯狂,是一般人太难于承受的。诗人的爱太过于炽热,紧紧地贴着你,让你没有一丝喘息的机会。虽然你知道他是爱你的,但他爱你的方式却并非你所想要的。这一点,对于徐志摩来说着实尴尬得紧。”林徽因看透了这一点,所以选择了梁思成。她认为林徽因是明智的,甚至为了自己心中这个完美的女神,不惜臆测想象:

失恋终归是苦痛的。所以我想也就是在这一时刻,徐志摩选择了陆小曼。陆小曼是一交际花(且已婚),徐志摩与陆小曼在一起,无疑是古代文人与妓女的故事,比如柳永躺在青楼里写下那些动人篇章。徐志摩试图借助于陆小曼将林徽因抛之脑后,于是乎刻意地将自己的这份爱大肆地渲染。他想告诉林徽因,他现在已经有女人了,自己过得好好的,请不要挂念。他让这份爱时时刻刻都充斥着自己的脑海,几乎每天一封信写至陆小曼。或许,这样才能将他完全地占有吧。当你想试图忘记一个人的时候,就疯狂地让另一个人占满。

这是不客观的,前面章节已经讲过小曼绝非某些人想象中的“交际花”,志摩几年如一日不间断地写信也绝非是为了忘记林徽因而疯狂地让陆小曼占满。《爱眉小札》字字真切,诗人是不会假装的。正像前面所说,人心是混沌且丰富的,不是非此即彼的,徐志摩,既爱陆小曼又爱林徽因。他只是不纯粹,还没有那么邪恶,那么阴险。

而世人,不多是如此吗?

像另有人说的,“张歆海之前爱慕过林徽因,此时正在追求陆小曼,他和徐志摩是好友,谈起恋爱来也同步骤。‘那些年,我们追过的女孩’,要放这几位身上,那可是个连续剧哦”。

爱情在他们这里,只是一种可能性,他不是爱上这个人,而是爱上爱情,选择一个差不多的,不管是这一个还是那个,都行,都想据为己有。让人不得不怀疑,这种不懈地占有心理到底有多少爱的成分。

也许弗洛姆说得对:“任何一个客观地观察我们生活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说爱情在我们的时代是罕见的现象,许多虚假爱情的形式取而代之,而实际上只是爱情衰亡的表现。”人类已经在异化,走向不健康不完整,所以是缺乏爱的。自己的内心盈不满,就无法爱他人,把索取把占有把自己那颗不知餍足的心当成爱。心中无爱,如何爱人,又如何得到别人的爱呢?

日里,夜里,充满委屈的孤魂在游荡。

小曼连这委屈也放弃了。

她只是灰心。因为清醒,所以连抱怨连哭闹都不屑,有时候打趣志摩,志摩还以为只是她本性宽厚、温柔。他在局中,她已经在局外了,她从小就有一双清明的眼,包括那次“拯救”父亲的明智之举。

她说她不关心政治,其实她是心明眼亮的。

陈巨来曾展出一幅长卷,上面盖满了印章,除了“毛泽东印”、“湘潭毛泽东印”、“朱德之印”之外还有“蒋中正印”、“张学良印”、“程潜之印”,“反右”运动时他就被揪出来了,陆小曼是他的好友,不发言批判陈巨来是无论如何“滑不过去的”。陈巨来“解教”归来,与小曼成陌路,但是后来因为自己的学生张方晦的启发才明白是自己冤枉了陆小曼。在当时的情况下陆小曼若不揭发,她自己是难逃劫难的,但是她的揭发没有一句是与陈巨来私下说的话,都是别人已经指出来的那些条,张方晦说她那是假批判呀,对于小曼的揭发如“尖刀刺在心脏上”的陈巨来如梦方醒,说:“如果私下里说的那些也揭发出来,我恐怕枪毙加活埋也不够哩。”如此小曼既保全了自己,也对住了朋友......

她清醒,她心痛,但是她管不住别人,也管不住自己,所以小曼是悲剧式的,至今想到她那句“真是海一般深的凄凉和孤独”,我都会觉得心痛。

陆小曼年表

1903年11月7日,出生于上海市孔家弄,籍贯常州。

1906至1908年,在上海上幼稚园。

1909年,随母亲赴北京依父度日。

1910年,就读于北京女子师范大学附属小学。

1912至1917年,就读于北京女子中学。

1918年,入北京圣心学堂读书。同年,陆定专门为她请了一位英国女教师教授英文。

1920年,被北洋政府外交总长顾维钧聘用兼职担任外交翻译,逐渐名闻北京社交界。

1922年10月,离开圣心学堂,与王赓结婚。

1924年,出演《春香闹学》,结识徐志摩,并与之恋爱;年底翻译意大利戏剧《海市蜃楼》。

1925年,年初与徐志摩进入热恋。写下著名的《小曼日记》。

1925年8月,拜刘海粟为师学画。

1925年10月,刘海粟在上海著名的素菜馆“功德林”设宴,请陆小曼王赓夫妇、徐志摩、张歆海、唐瑛等人吃饭,委婉劝王赓与小曼分手。

1925年底,与王赓离婚。

1926年8月14日,与徐志摩订婚;10月与徐志摩结婚。

1926年10月,新婚后的陆小曼依公公之命随徐志摩离开北京南下。1926年11月,到徐志摩故乡海宁硖石小住。

1927年1月,因江浙战争起,与徐志摩到上海定居,并与翁瑞午相识。

1927年3月,与徐志摩回硖石扫墓,并与徐志摩、翁瑞午游西湖。

1927年,出演多部戏剧,如《思凡》《拾画叫画》《汾河湾》《贩马记》《玉堂春》等。

1927年8月,以陆小曼、唐瑛等为号召,徐志摩、江小鹣等在上海成立云裳公司,任张幼仪为总经理。

1927年12月,因出演《玉堂春》而受《福尔摩斯》小报污蔑困扰。

1927至1928年,发表多篇以戏剧为主题的文章。

1928年4月至5月,与徐志摩合作的五幕剧《卞昆冈》在《新月》杂志上连载。同年出版。

1928年7月,与徐志摩合著的《卞昆冈》发行。同年夏,与徐志摩、叶恭绰共游西湖。

1929年,参与中国女子书画会的成立筹备工作。

1929年3月、6月,两次在家与徐志摩接待泰戈尔。

1929年6月,与翁瑞午、何竞武夫妇等人游“西湖博览会”。

1930年初,陆小曼父亲陆定去世。

1930年秋,徐志摩到北京大学任教,陆小曼与徐志摩开始两地分居。

1931年春,创作山水画长卷,此画后由徐志摩带到北京,请胡适等人加题。

1931年5月,到海宁硖石参加婆婆“五七”吊唁。

1931年11月19日,丈夫徐志摩因飞机失事罹难去世。

1931年12月,因徐志摩飞机失事,悲痛之余,写下《哭摩》一文以表哀思。应邵洵美相邀,为徐志摩遗作《云游》作序。

1931年底,师从贺天健和陈半丁学画,师从汪星伯学诗。

1931年底,在徐志摩公祭时,送上挽联:“多少前尘成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母老;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1933年,整理徐志摩写的《眉轩琐语》,在《时代画报》第三卷第六期上发表,后来《眉轩琐语》收在陆小曼1947年所编的《志摩日记》里。

1933年清明,独自一人到海宁硖石给徐志摩扫墓,归后写下一首诗:“肠断人琴感未消,此心久已寄云峤;年来更识荒寒味,写到湖山总寂寥。”

1934年,在第三十八期《论语》刊上初次对《爱眉小扎》作序。加入中国女子书画会。

1935年10月,与赵家璧一起编好《徐志摩全集》,并交由商务印书馆。

1936年,经良友图书公司出版图书《爱眉小札》。

1938年,开始与翁瑞午同居。

1939年9月,发表《随着日子往前走》,刊于《南风》第一卷第五期。

1939年10月,发表《中秋夜感》,刊于《南风》第一卷第六期。

1940年8月,发表《泰戈尔在我家》,刊于《良友》画报第一百五十期。

1941年,在上海大新公司开个人画展。

1943年2月,为在桂林良友复兴图书公司再次出版的《爱眉小札》作序。

1947年,写短篇小说《皇家饭店》,收入赵清阁主编的《无题集——现代中国女作家小说专集》中。

1947年3月,由晨光图书出版公司出版陆小曼后整理的徐志摩1918年的《西湖记》、1926年至1927年的《眉轩琐语》、志摩亲笔题名的《一本没有颜色的书》和已出的《爱眉小札》、《小曼日记》,共五个部分,总题为《志摩日记》。

1947年6月,发表《牡丹与绿叶》,刊于6月21日《申报》副刊《春秋》刘海粟画作专刊。

1949年7月,参加新中国第一次全国画展,入选两幅画作。

1954年春,北京商务印书馆返还《徐志摩全集》书稿清样。

1955年3月,参加第二次全国画展,入选两幅画作。

1956年,入上海中国画院当专业画师,并参加上海美术家协会。

1956年,4月受到陈毅市长的关怀,被安排为上海文史馆馆员。同年,入农工民主党,担任上海徐汇区支部委员。

1956年,与王亦令合作翻译《泰戈尔短篇小说集》、艾米丽·勃朗台的自传体小说《艾格妮丝·格雷》等,因故未能出版。

1957年1月,与王亦令合作改编的通俗故事《河伯娶妇》由上海文化出版社出版。

1957年,撰写《遗文编就答君心——记徐志摩全集编排过程》和《泰戈尔在我家作客——兼忆志摩》两篇手稿,由她的堂侄女陆宗麟保存。后经赵家璧推荐,分别发表在1981年《新文学史料》第四期和1981年的《文汇》月刊第十一期上。

1959年,任上海市人民政府参事室参事。同年,被全国美协评为“三八红旗手”。

1961年1月,翁瑞午去世。

1962年9月,撰写文章《关于王赓》在《文史资料选辑》第三十辑上发表,文章批驳了沈醉说“她是舞女并与王赓遗失地图一事有关”的说法。

1965年4月,过世前夕,把未能出版的《徐志摩全集》的一份样本、一箱纸版,梁启超为徐志摩写的一副长联,她自己的那幅山水画长卷以及一些她与志摩的手稿、志摩坠机时未毁的纪念品,胡适、杨铨的长题等交给陈从周保存。

1965年4月3日,在上海华东医院病逝,享年六十二岁。

设置
  • 阅读主题
  • 阅读主题
    雅黑
    宋体
    楷体
  • 阅读主题
    • A-
    • 18
    • A+
  • 自动订阅 不在展示订阅提醒,自动订阅下一章
保存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