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6058 作者:月下

已经是夜里九点,她打电话给我,问我是不是可以一起吃饭。这个邀请来得很突兀,但我还是欣然答应了。

这家海洋餐厅我来过几次,都是陪客户,她也是我的客户——一年前出现在我的画行里。在海洋布景旁边,看起来像一条美人鱼,她在蓝色的光晕里静坐。这景象很美,却不真实。以前经常看到这块布景,或许是因为没有经心,今晚看起来才觉得特别假,海市蜃楼一样。

她低着头,正在啜饮着杯里的果汁,我坐下来,她惊了一下,似乎忘记了对我的邀请,继而笑起来,说:“还以为你不会来了。”

“怎么会呢?我既然答应了——”

她把菜单递给我:“看你想吃什么,我请客。”

我点了一个熏鱼,一个土豆丝,又要了一瓶啤酒;她接过菜单又点了一个玉米虾段,一个奶油玉米。

“喜欢吃玉米啊?”我问。

她笑了笑,算是默认。

我倒了一杯酒,送到她面前,她说:“我从来都是滴酒不沾。”

“为什么?”

“因为酒不好喝,不是苦就是辣。”

“生活就是这样的,酸甜苦辣,五味俱全。”

“是啊,我不能拒绝生活的苦,却可以拒绝一杯啤酒吧。”她很认真地开着玩笑,眼神越发迷离起来,像雾一样朦朦胧胧,这样的女子,太沉重,蓄积着太多剪不断理还乱的头绪。我是一个没什么好奇心的人,但对于她,总想挖掘出点什么来,我喜欢跟她在一起,却又时时感到压抑。她总是双眉紧锁,一个人陷入自己的思绪,尤其是在阴雨天,她坐在你对面,却视你为透明,一大片一大片的沉默就像天上的乌云一样沉重,我担心她的眼泪会像雨一样从这乌云里流出来。

渐渐地,我们熟悉起来,我便乘机打趣几句,抛砖引玉一般。

她在收集一个人的画,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人的画。大幅小幅,全都是一些林间山上的风景,仿佛要表达一种意愿,却模棱两可让人看不明白,也就成了普通的风景装饰画。画上没有署名,浅浅地盖了一个竹节形印章。我猜画这些画的是个男人,而且是个性情古怪的男人,也许早已经不在尘世了。幸好这些画并不值什么钱,她微薄的家资还负担得起,有时候我也会担心,当我帮她找到下一幅画的时候,她是不是就没有钱再买下了。她不上班,也并不见有什么豪门背景。

我第一次送她回家,在偏远的郊区,一个小院子。推开院门就被重重叠叠的绿色包绕了,墙上爬满丝瓜秧、黄瓜秧,一片一片的阔叶下垂着一根两根的丝瓜、黄瓜。中间是一条小路,两边是一畦一畦的菜田,我仿佛走进了一个袖珍田野。

她摘了一根黄瓜在院子里的水管下洗了,递给我。

我吃着鲜嫩的黄瓜开玩笑说:“你这黄瓜吃起来怎么有丝瓜的味儿?”

吃完饭,我说:“这么晚了,就别回去了,住我家吧。”

她站起来,点了点头,很听话的样子。

我们走出海洋餐厅。

小镇的夜晚总是那么安静,走在砌出格子花的马路上,我牵起她的手,就像忽然触到了冰冷的小蛇。她没有反对,任我握着,却也温和不起来。任何这样漫步的男女都会被人认定是情侣,而我们,看起来却像兄妹,我有些不甘心,问了一句:“那个男人是谁?”

“哪个?”她仿佛刚回过神来。

“画画的那个。”

“一个朋友。”

“不是一般的朋友吧!”

“是——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我们相视一笑。

她用我的浴巾、香皂、洗发水,然后睡在我的房间里,天经地义似的。我躺在沙发上,想象她熟睡的模样。“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朋友?”

第二天,我们又去古玩街各个字画店里淘画,有时候能淘到一两幅,有时候用去几个星期天也淘不到一幅。

我们绕过一沓画在绢帕上的荷花,她忽然“啊”了一声跑到一幅挂图跟前,端详着。我也走过去,看了看画的四边,说:“没有竹节形印章。”

她笃定说这也是他的画。

我说她是看花了眼,找不到有印章的了,每见着一幅山水林间的风景画就说是他的。

她以摇头作争辩。

我问她有什么证据,她说是感觉。我警告她:“你的思念像秋天田野里的野草一样疯长,小心迷失心智。”

最后也只好买下来,我送她回家。因为已经是深秋,所以院子里萧条了,绿色变成了干枯的黄。丝瓜秧有气无力地搭在墙上,偶尔还能看见一个胖胖的丝瓜,像一个垂死的母亲。她说,那是留瓜种的,让它一直长下去,一直长下去,直到掉到地上来。

我在她的房间里逛,简单的陈设。

我终于忍不住好奇,问:“你平时做什么?”其实我是想知道她以什么为生,人,又不是神仙,哪里有什么也不做的?

“写小说。”她说。

我又惊讶了一次:“写小说?”

“没发表过。”她接着说。

“哦——能给我看看吗?”我说。

“也许有一天能——写字是忧伤唯一的出口。”一丝尴尬的笑意,她低下头去,“我做过很多事情,打字员、写文案、广告设计,还演过戏,后来我发现,其实我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就回家来了——是不是很失败?”

她抬起头,没有表情地望着我的眼睛。

我一时不知怎么回答,沉吟着,低声说:“也不是吧,其实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

她把那幅刚买回来的画铺在桌上,我们一起来看。我看她看得神情专注,也低下头想从这幅画里找出关于他的秘密。我终于看出它同搜罗回来的其他画的一个共同点:急切地想表达一个意愿。确实不是普通的风景画,它的每一笔都饱含了某种感情,我的理解只能到这个程度,我想,她肯定能比我理解的更多。

我想到了她的小说。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发表,但里面一定有他的影子,我开始找偷看的机会。

不知道为什么超市里没有空心菜卖,今晚特别想吃空心菜。

第一次吃空心菜是罗做的,十年前北方的秋天。

我一直以为罗是那种不会做菜的人,深邃又忧郁的眼神透过额前蓬松的头发,手里拿着一支用旧的画笔。

那幅冬景图早已经不存在,我说过我会永远保留,却因为生活的辗转把它弄丢了。

我告诉了罗,他在电话里说,有些东西只是负累。

从此,我们很少再通电话。

去年,因为过度的伤心,我打电话给他。

我说:“我以为我足够优秀,却原来只是别人梦境的装饰品。”

他轻轻地咳着:“不要用任何人的态度来衡量你自己的价值,思——”

“我曾经用你的态度来衡量我的价值——可是结果,一无所获。”

“我一无所有——”

“这是理由吗?”

“我就要死了。”

当时,我真是一个自私的人,只顾自己的感受,他就要死了,我竟毫无察觉。

那咳嗽的声音似乎这时候才变得真切起来。

“罗,你病了?”

“我就要死了。”

我不相信,我以为他只是病了。

然而他的话仍旧让我很伤感。他说他以为我再也不会打电话给他了,他很高兴在临死的时候接到我的电话。

然后,就是他的死讯。

那个晚上,流了太多的眼泪,到最后竟然分不清那伤心是为他还是为自己。

一个人活着再无乐趣的话不如死了的好。

他是一个孤儿。

他说他一无所有,那些画一文不值,可是我总觉得那些画很好,很好很好。

我并不曾回过北京一次,我一直在想,那不过是一个玩笑,他还活着。

一年过去了,没有电话,没有邮件,没有更新的博客。其实他是死了,我早就知道的。

或者是一年前,或者是更久,那个电话也许只是我的幻觉。仿佛听见心断裂的声音,鲜血汩汩流出——比干把心挖出来之后本可以不死的,只因为吃了空心菜,我也吃了空心菜,我却没死掉。

母亲说她预见到我的未来不是死了就是疯掉。

我笑。

一个疯掉的人必定曾有所欲求,而我,无欲无求,心如止水。

死掉是有可能的,很平静地死去,没有任何怨尤。我从来不会去坚持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不喜欢了就走了,很简单。

画行的生意越来越差,我有更多的时间去陪她淘画。我们坐在路边吃拉面,她忽然想起今天在书里看到的一句“就像人类在做乌冬面时,用脚踩着面团一样”,便哇地吐出来。我一边给她找纸巾一边大笑,想起那个拍着电视的猫,它一边拍打电视一边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问电视里的那只猫“你怎么进去的”。我把这个笑话讲出来,以转移她的注意力。“它曾经是一只快乐的猫咪,每天趴在窗子上看风景。自从主人以为他喜欢跟鸟玩就买回一只红雀之后,它的苦难便开始了。它想象着那只鸟儿飞到它的头上去了,于是笑眯眯地,闭上了眼睛。而大多数时候它是虎视眈眈,坐立难安,一个劲儿地告诫自己:‘忍住!忍住!’”她听着听着就笑起来,说:“很欣赏你曾经用过的一个比喻,‘思念像秋天田野里的野草一样疯长’,现在这句话可以用来形容你的口才。”

我们继续往前走。

路旁街边这些古玩店里总是人影寥寥,有时候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漆成黑色的木板楼梯上,不由得想起《恋之风景》,她变成了林嘉欣,而我,像那个背着绿帆布包的邮差,陪她一起寻找她的过去。

“你有没有尝试过偷偷地喜欢一个人的感觉?那种感觉完全是你自己的,独享其乐,肆意想象,你想怎样就怎样,想要什么结局就有什么结局,比写小说还过瘾。”

“他不知道——”

“嗯,一开始——”

“那么?”

“我有——一开始,很认真地,很得意地喜欢着他。我在博客里写下: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微笑着,不是无奈,而是甜蜜。”

“后来呢?”

“后来——”她仿佛陷入沉思,仰头望向天空。

地上积着一小块一小块未化尽的雪,空气也是潮湿的。仰了脸望向天空,以为会有雪花落下来,没有。

天空里没有太阳,我又开始分不清方向。

罗说,人有时候不需要方向。

我沿着马路走,是不想混入人潮。

他说向前走,再向前走,我就在前面的那个报刊亭等你。

向前走,晃晃悠悠的。走过一个路口,又走过一个路口,真的有一家报刊亭。我翻看杂志,告诉老板帮我拿一本《译林》,一本《十月》,老板把《译林》拿在手中,唰唰地翻过去:“怎么没有定价呢?”

“十五元。”我说。

他微笑着说:“连盗版都有定价呢,这杂志怎么回事?”

书拿在手中,仍旧不走,又要了两本,《电视剧》和《看电影》。

临走的时候忽然想起来,罗说,他在报刊亭等我。

我又开始仰望天空,灰色的云层颤巍巍的,却没有雪落下来。

他的前方不是我的前方,他的报刊亭也不是我的报刊亭。怎么会不需要方向呢?方位错了,等也等不到;何况错的还有时间,十年前他在这里等,十年后我再来,迟得有些荒谬。

其实只是不想一直泡在忧伤的音乐里,所以出来透透气,那音乐让我的心情像皮肤在水里浸久了一样泛白,浮肿。

这个城市里依然残留着你的气息。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这里的空气,就像半夜里吞食着你留下的大段大段的哀吟。

昨天晚上,我又开始失眠。

半夜两点。

从电脑前站起来,恍恍惚惚,原来我已经开始对黑暗有恐惧感,如果不是停电,我竟还不知道。一个人的房间,很恐怖。莫名的伤感凶猛地在心上划过,像一柄刀,亮闪闪的。我走到床前,开了门,客厅里也是一片黑暗,我不敢走出去。又关上门。

窗户里有一点点光照进来,我还能去摸到打火机,半年前买的一根蜡烛,又找出来,点燃。空空的房子,这点如豆一样的光装不满。

我持了蜡烛去洗手间,像个夜游的人,行走在冷冷清清的秦淮河畔。

吹灭了蜡烛,我躺到床上去,厚厚的棉被,很暖和,很舒服。可是,过了今天,明天将如何呢?这次是铁了心不去做不喜欢的工作了,而且本能地对所有枯燥的事情感到厌倦。

仿佛要把自己逼入死胡同,等待。故意地,等到极限将至。

可是今天,阿伦突然问我:“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辞职了,《电视剧》杂志还等着你去呢!”

好在影视行业还是让我喜欢的,可是往往,他们对我的期望过高。我是那种看上去特聪明特凌厉特有本事的女子,其实只是一个单纯得有点傻的孩子罢了,那一点点可怜的才华加起来不够换一个馒头。因为我没有力量让自己全身心地去做某一件事,我必须有自由的空间任思绪驰骋,随时随地收拾自己一边缝合一边又开裂的伤口。

她是一个生活在自己心灵境界中的人。

“后来呢?”我又问。

“后来,他走了。”她又低下头,看着路面,静静地说:“他说他的画让他绝望。”

“那么,他知道——”

“知道吧,我想他知道的。”

“他还要走?”

她笑起来,有些神经质:“那些画很重要,我不能比。”

“哦——”

“He'sjustnotthatintoyou。”

这个冬天比较漫长,可是旧历年还是要来了,我们在她的房子里炖火锅,浓重的花椒大料味儿,豆腐、青菜冒着腾腾的热气。

我坐在砂锅旁,捞出一块豆腐,边吹着热气边往嘴里送。

“快过年了,你不回老家吗?”我问。

“不敢回去啊。”她调皮地拢着头发,身子一个劲儿地往后仰。

“为什么?怕逼婚啊?”我开她的玩笑。

“人家说租个男友回家,可是我没钱啊。”她故意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租我回家吧,免费的。”

她大笑起来,笑得躺倒在床上,然而笑着笑着就流出了眼泪,最后竟至大哭起来。我坐到床上去,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她握着我的一只手,几乎哭到痉挛。她的眼泪像今年冬天里的雪慢慢融化在我的手背上,一朵朵铺开来,向指缝里流淌着。我想她的伤口又开裂了。必须有一根纤细的针才可以缝合,而我,粗糙的手,捏不住。

“我从来不会去坚持做我不喜欢的事情,我不喜欢了就走了,很简单。”

我不想她走。

旧历年,我也没有回老家。一直陪着她。

看电影,聊天,还买了烟花。

天空一片绚烂,地上是碎纸屑,还有一点火星寂寂地燃着,看起来就像一个微弱的生命。

从电影院里出来,她竟有些虚脱,我拉着她的手慢慢地向前走着。她说一场电影就是一段人生,恩恩怨怨,爱恨情仇,等帷幕落了,她就什么也没有了。

“什么也没有了?”我不懂。

她的眼神里仿佛有种看破红尘的味道。然后就是轻轻地叹息,以后的日子,我将会经常听到这样的叹息。我想她太入戏,人不该是这样的,戏是戏,现实是现实,哭过了笑过了,人总要回到自己的生活中来,还是要吃饭,还是要工作,还是要谈论爱情。她不能,所以持续在戏剧的虚无里。

“现实一点都不可爱。”她说,“我宁愿生活在戏剧里,每一个场景都充满唯美的气氛,每一句对白都沉甸甸的有分量。”

电影的内容把她打入地狱,电影的形式又把她拉回天堂。像一个受虐狂,用唯美的方式折磨自己。我终于懂了,她为什么喜欢罗的画。他们都是那种爱美胜过真实的人。如果他在,她应该不至于这么厌倦现实。生活里没有他,她连唯一一个通向想象的通道都被阻断了。所以一直退避,一直不肯过马路。

我忽然想起刚刚看完的《蓝莓之夜》里的一句台词,顺口说道:“其实要过那条马路并不难,就看谁在对面等你。”

“有人在等我吗?好像是有——只是,我看不清楚。”

我转过身,面对着她。

她笑了,很温暖。偎依在我的怀里,走走停停。她就像个肥皂泡,一碰即碎,所以我得很小心很小心地跟她接触。

总算还记得去超市里购买年货,我推着车,她走在一侧,从货架取下一袋袋食品扔在车里,水饺、秋刀鱼、凤梨罐头,还有一大袋纸巾。超市里的人太多,熙熙攘攘,我们在热闹里穿行,一片喜庆的颜色。水果区,一格一格的水果,新鲜、娇艳。我们看到了蓝莓,挑了一大篮。回到家里她就做了各式蓝莓派,放到冰箱里去。最后端上一盘蓝莓沙拉给我吃。那沉默而专注的样子仿佛是一个梦游者,这又让我想起《蓝莓之夜》:“有的时候,有钥匙,也未必打得开那扇门。也许,就算打开了,里面的人也不在了。”

吃完蓝莓沙拉我就去洗澡了,出来看见她偷偷地流眼泪。问她,她说,牙疼。接着她就进了浴室。

我看见她的博客里好多好多的电影台词,几乎全是王家卫的。《蓝莓之夜》她早就看过。

“我曾经希望他死掉,我认为那是唯一可以让我清醒的方法;但是现在他真的死了,这却比世界上任何事情都让我心痛。”

罗死了,死于四年前。

画行的生意一直不好,我琢磨着转行的事儿。她再不收集那些画,而是待在家里,看电影,写小说;有时候回郊区的院子,侍弄那些丝瓜。她的状态很使我满意。

有一天,她忽然说:“我的小说让我绝望。”

我像被野兽咬了一口,心猛地痛了一下。我开始担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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