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19117 作者:月下

汤国黎女士有诗云:“不是阳澄蟹味好,此生何必住苏州!”恰巧,今夜是大年夜,恰巧,我们去了一家螃蟹火锅店。S挑了两只大螃蟹,就去洗手间了。我又选了很多配菜。

螃蟹个儿很大,蟹肉肥又多,他要了一瓶啤酒,一边自斟自饮一边说笑话,S记性很好,肚子里装满了笑话,总是能在恰当的时机用一两个小笑话来应应景,添点趣味。他让我陪他喝酒,一向不大喝酒的我也喝了小半杯,顺着他的兴致,他又让我唱歌给他听,我只是笑,他说:“你怎么就知道傻笑啊。”

蟹肉已经让我吃饱了,又给他下青菜,他说他也不吃了,就别下了,下进锅里就浪费了。我欣赏着他的教养——想起以前,我们坐公交车,空座那么多,我随便就坐下了,他却说:“我们坐到后边去吧,这里上来方便留给老人坐。”可是,他的教养为什么就不留给我一点点呢?我感到有些不舒服,就像一个在影院里对着银幕上的悲剧角色哭得稀里哗啦的妇人,却完全不在乎外面等她的那个车夫快被冻死了。人心就是这么荒谬,还有一次吃鸡块,S只拣鸡胸脯、鸡腿上的白肉吃,却把鸡关节剩在碗里,他说,这看起来太像活物,吃不下。我忍不住冷笑,我以为他没有察觉,没想到有一次他说:“我最恨你时时流露出来的冷蔑的眼光。”

他是用眼睛看这个世界的,一切尽收眼底,而我,尽管也在人群中,却什么也看不见。我是一个沉浸在自己心灵境界中的人,“人”和“物”一样在我这里都变成一种隔离开来的客体。所以,我保有完整的自我,而他的牵绊太多了,太多的负累把他的生命撕成一片片,每一个决定,每一个行为,都不是他一个人所做出的,而是众多声音合力的结果,那些声音那些牵绊像面具一样粘在他的脸上,揭不下,分不开,他和别人都以为那就是他自己的脸,那就是他的声音。只有我听得出,那声音是夹杂的,不纯粹的,我想对他说:“问问你的心,问问你自己的心到底想要什么,而不是把那么多的‘别人’作为下决心的筹码,别人是另一个生命意志,当你把另一个生命意志作为你生命的一部分时,你的生命就被破坏掉了,你就不是一个完整的自己了,不是一个纯粹的生命了。你还有自己的声音吗?”我不由得绝望。

厦门

刚下了车,他就责怪我打电话也说不清。车站广场上人声嘈杂,我手里拿着手机想找个僻静的地方也找不到。宾馆的人告诉我们在哪里坐大巴,在哪里下车。他一听立马掉头就往外走,看到很多人在排队买票,他让我去排队,我总感觉不对,他也不理我,黑着脸自顾自去排。我跑到外面去问那些大巴司机,又把他叫回来,上了大巴。

到了曾厝垵,我又打电话让宾馆的人出来接。S还是黑着脸,厉声斥责我怎么不把穿什么颜色的衣服告诉对方。挑毛病太容易了,他挑上了瘾,莫名其妙,不可理喻。

是一家小旅馆,蚁聚汲汲,这个巷子里挤满了这种小旅馆,因为去鼓浪屿比较方便,就成了游客聚集地。把行李放在旅馆,我们就出来寻吃的。各种海鲜在盆里炖着,在案子上排着。我们进了一家小店铺,点了一堆小吃,大龙虾、扇贝、花蛤蜊、生蚝……一条一条的小巷子,横竖交叉,一家一家的小店,争锋斗妍,个个把自己装点得别致新颖,极具特色。很文艺的招牌,很文艺的迎宾语,我们边走边拍照,还有些好玩的小玩意儿,多是看看,并不买。竟然也有一家西餐店,我点了个水果奶油三明治,他点了一块芝士蛋糕,看着我的三明治说:“你的看起来更好吃。”我笑着分一片给他。

又逛到一家特色店,烤红薯做的奶油汉堡,他们的招牌是一个老外,在门前招摇,也聚集了一些人,很热闹,我觉得没太大意思就往前走了,S却追上来问我要不要吃。我说不要,见他那副样子我笑着说:“你想吃就买吧,不要总问我。”他高兴地去买了一块来,举着边走边吃,好笑又好气,总是这样,芝麻绿豆大的事儿要征求我的意见,而在我所在意的原则性的大事上他却要蒙混过关,总是想方设法、千方百计地要把我安排进波诡云谲、充满魑魅魍魉的地狱里过日子,我反抗,他就动用冷暴力,屡试不爽。他梦想着我会妥协,会就范。但是我一次次地向他说明,生活方式也是幸福的一个条件,不能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活,那是不幸的。他却置若罔闻。有些不幸可以煎着熬着忍受下去,但是你的安排会让我发疯的,会让我死的。他说:“你死也得死在我手上……”他不懂得我这样的人,不懂得我这样的人只能够适应什么,不能够忍受什么。他总以为人是可以治服的,却不记得海明威说:“人生来不是被打败的。人能够被毁灭,但是不能够被打败。”

总算逛回到旅馆门口,他还想回之前看到的酒吧坐坐,我却觉得累了,一定要回旅馆。他有些游兴未尽地跟着我回去了。我特意订的圆床,粉红色的帐子披下来,有一种影影绰绰的美。今天是大年初一,我以为我们会情意绵绵地度过。

小旅馆的设施很旧,使用物品很差,让我有种不洁之感。心意惝恍,没着没落的,我草草洗了个澡就钻进帐子。他却背过身去不理我。忽然说:“我厌倦了你。”我惊了一下,问他为什么。他敷衍似的说:“我这个人就这样,容易厌倦。”我也背过身去,心里瓦凉瓦凉的。想起去年八月初,我的耳朵因痛哭得厉害而嗡嗡地响,去看医生。坐在公共输液室里输液,望着对面墙壁上的人体器官图,渐渐地头晕起来,眼睛也模糊了,我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向后倒去,护士跑过来,有些着慌地问我怎么了,一边把滴液速度调低了。“没有人陪你来吗?”“快打电话给你的家人。”我打电话给他,没有人接,他知道我在医院里。护士让人拎着输液瓶,把我送到有医生巡管的小输液室去。我又发短信给他,没有回;再打电话,仍旧没有人接。我终于找到一个他公司的电话,打过去,正好是他接的。他劈头便是责备:“谁叫你打我们公司的电话?下不为例,这次看你生病了……”我的眼泪唰唰地流下来,旁边陪病人的家属走近来,什么也没说,帮我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他还是来了,我从输液室里出来的时候,看见他不耐烦地坐在大厅里,见了我,脸一下子变得更黑了,指责我没把输液室的地址说清楚,指责我……静说:我想死……

半夜里,我睡睡醒醒——我看见有两条大狗,在老家的后门口坐着,我依稀认得它们。扔了一根骨头,那条黄狗便叼在嘴里,那条黑狗还等着我扔另一根。我已经没有,匆忙间瞥见它那双乞求又贪婪的眼睛,不禁一吓,欲要关门,它却跟进来。我向西屋走,想给它找出点吃的来,它似乎完全会意,跟着我走,走到西屋,家什杂乱,却没有一样可吃的东西,我茫然无措,它坐在我面前,望着我,贼亮的一双眼,像狼。我企图缓和一下气氛,把手放在它的身上,抚摸了一下——

早晨起床的时候,他似乎把自己的话忘记了,而我却冷冷的,若有所悟,真是个混蛋,他之所以在大年初一那样对我,是因为之前我们谈起大年初一做什么就一年做什么。他逮住初一这一天,占了上风,想占一年的上风。可是,为什么想一年占上风地治我而不是一年让我们两个人相亲相爱呢?

第六天。出了旅馆即是海边。我们在海滩上散步,潮水一浪一浪地扑来,S在沙滩上画了一颗心,随着海浪扑过来他跑开了,那颗心被冲刷了一次、两次,就被吞没了。他让我爬上海边石矶,远远地给我拍照,我把自然卷曲的头发披开来,任海风吹拂。我扶着他要跳下来,他只轻轻一揽,我瘦弱的身体便如棉絮一样飘下来,“真笨”,他说。我再一次没有意会到他是要抱我下来,他总觉得没有默契,是我离他的心太远,如果他有心的话。我不知道他哪一刻需要温存,哪一刻想要发脾气,惊顾不遑,看不出个眉高眼低来。他很享受强傲放恣的姿态,时时寻衅滋事,我只好配合着他,“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有时候也怨口喋喋,不合时宜地扫着他的兴致。

我们坐轮船出海,船徐徐而行,船下的浪花翻滚着,蓝而晶莹,络绎飞散。真如小时候看童话故事上的插图,卷曲有致。我一直盯着那些拍击到船上便碎散的海浪,仿佛进入了一个画出来的却又真实存在的世界。想起《海上钢琴师》,我多么希望他能踏上岸,可是他又跑回去了;踏上岸的我又怎么样了呢?雨淅淅沥沥地下着,车却迟迟不来。拿出塞林格的《九故事》,也读不下去。不喜欢下雨,因为雨总成为眼泪的诱因。看着静的日志就如同看见了她那张泪渍斑斑的脸——不,我并不想抓住什么,也不想抓住什么人。S就在跟前,旁边还有许多别的游客,可是我觉得这世界只有我一个人,漂在海上,随着船身沉下去,又浮上来,我失重了。

轮船驶向金门附近的大担岛。我看着S极目眺望,不停地用相机拍照,再次想,他像个孩子。有时候,孩子是最残忍的。某剧中那个“孩子”,总是无意地伤害着别人,一次一次,却睁着无辜的眼睛说:“我不是故意的。”那种无辜让我恶心,无心之过?你把心丢到哪里去了,把脑子丢到哪里去了,不停地犯错,不停地让身边人遭殃……自己却完好无损,不由得让人怀疑,真的是没心没肺吗?S一脸无辜地笑着:“你说我是故意惩治你,我哪有那个心思,我什么也没想……”临到头上了,你竟然还什么也没想,你根本就没有心——你没有心,你对我没有心,你的心全被她们用光了——这并不矛盾,这是两种不同的感情,它们并不矛盾……可是你的感情被她们用光了,你顾不上我了……S振振有词……我的心如泡在冰水中……S振振有词……我的心仍如泡在冰水中……夜……夜……深长如野兽,蹲伏在那里,蹲伏在我的心上——这个世界上有很多要求别人容忍要求别人理解接着便要求别人施舍的乞丐。在我,做错了就承受错误的后果,而不是要求别人原谅、容忍。别人不容忍你的得寸进尺一错再错,你就怪别人不理解你,真是岂有此理,岂有此理……S说:“你总是讲理,我是讲情的。”我笑了,无可奈何地笑着,都不讲理了还有什么情可讲?言而无信,胡搅蛮缠,你一次次用谎言把我推入绝望的深渊,你的“情”在哪里?

你的“情”在哪里?我不停地问着。下得船来,我们在小巷子里逛了一会儿,寻找吃饭的地方。这里的海鲜闻着就腻歪,终于有一家披萨店,叫了一大份虾仁披萨,S点了黑咖啡,我点了椰子汁。我很少喝咖啡,不敢喝,怕失眠。

回到旅馆,我忙着订去鼓浪屿的船票,他乐呵呵地坐在一个黑色的架子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不知道。”我心不在焉地盯着电脑说。

“情趣道具。”他把我从椅子上拉过来。我总觉得很脏,但是为了让他高兴——

他伸着胳膊,慵懒地说:“你把我整个身体都弄散了,不过,挺舒服。”在床上缠绵了大半天,我渐渐睡去,S却翻来覆去。

半夜里,S在床上翻来覆去,把我碰醒了,我很烦躁地埋怨他,不许他再动弹。他忍着,不动。大概是好不容易熬到天亮,赶紧起床跑出去了。他在日志上写道:“夜晚是一条猛犬,撕裂了我的一个梦,也撕裂了下一个梦。夜晚,夜晚,夜晚令人虚弱。”他失眠了,我却还在睡——有科学证明:如果一个人很能睡,则说明他很孤单。我很孤单,我想,他也一样。内心深处的凄凉,谁也不明白谁,谁也代替不了谁。

我在床上发短信给他:“买一瓶矿泉水回来。”旅馆的水不好喝。

他回来的时候空着手,我也没有再提起。

我们在站牌前等公交车,总不来。他一个人等,我去下面的洗手间。

长长的队伍。我还在排队,S却跑来递给我一瓶矿泉水,我愣了一下,他说:“你不是要水喝吗?”我忽然想起早晨发的短信:“你不会刚收到短信吧。”“是啊,我一下子收到三条你要水的短信,看你这么着急——”我撑不住笑起来,一边排队上厕所,一边频发短信要水喝——太过分了。

水木明瑟,百卉含英。湖中两只白天鹅泊在岸边,意趣甚是散朗。我们在厦门大学里浸润陶染,时而抵掌顿脚,时而失笑相顾,倒也其乐融融。宽阔的石板路边散开一小片椰子树,站在树下仰首望去,简直让人惊诧,直干芊眠,无一枝旁逸出来,只顶端伸出那么几秆叶子,果然是亭亭如盖啊。我们往里面走去,如同走进热带雨林。前面还有榕树,像千年老妖,垂下的千万枝条扎进土里,粗细不均,错落参差,覆盖着半边天空。在它的荫蔽下,又如广厦。抛开周边的文明,还以为是深山老林的丛莽,如果是夜里触摸,该有些悚惧吧。

白色的礼堂,四角飞檐。真是南国,如画。S倚着鲁迅像让我给他拍照。

我们在大学的餐厅里吃饭,S去拿饮料,我去挑面包。面包的花样繁多,林林总总,我总是知道哪一种好吃,我吃了一个,他吃了两个,果然夸奖我挑的好吃,他还想要,又让我去挑。

日色晻晻,终于行到了大学的芙蓉隧道,从芙蓉园食堂到学生公寓,有一公里那么长,走啊,走啊,在星微的光线中欣赏墙上的涂鸦,如欣赏石窟壁画。不过不是鸿篇巨著,而是最最个人化的独白,不知道哪里还会有这么文艺的涂鸦。脑子里千奇百怪的景象在彩笔下表现出来,很有现代派意味。古典花卉旁一只高跟鞋;镂空的字母里油彩涂成的房屋;“敢作敢当”延伸出一个个对话框,说着俏皮话;“建筑图志”罗列出一个个相框,描画出一种年代色彩。一幅幅看过去,看不厌。S忙着拍照,我站在喜欢的画幅下合影。S学蹲在瓶中那个自闭症小男孩的样子蹲在瓶子旁让我拍,又摆出一副雄赳赳气昂昂的姿势站在一片烈火中……

走出隧道,星星已缀上了天空。我拖着酸疼的腿,跟在他后面。

回来曾厝垵,在木桥上走过,我仍旧在兴奋中。讲起他之前有一次去找我迷路的事,我说,我以前有个朋友如何如何能记路,即使在小胡同里七拐八弯也能找到我住的地方,都不用门牌号的。他闷声不吭,走到小巷子前,却忽然说:“这次你领路。”我想我走错了他一定会提醒我,我想这次他应该记得回旅馆的路。就连看也不看大胆地往前走了,旅馆没有在里面,他风风火火地走到前面去,赌气般,横穿竖走,从井田般的小巷子里穿梭,我们下榻的小旅馆就是不出现了。我叫他,他不答我,也不等我,我只好拼命地支撑着紧跟在他后面,总是与他隔着那么段距离,我想告诉他,先走出去,走到大马路上去,从正门进,就可以看到旅馆了。我赶不上他,我没机会说。每走一步脚就疼得钻心,像那个为了王子而变成人形的美人鱼。有一两次我赶上他了,我说出自己的想法,他噘嘴觍脸,还是掉头就走,不知道他是没有听懂我的话还是故意要继续在里面转,就是不出去,就是要在这迷宫里找到终点,我看着S,就像看着一个巨大的无奈。

我本来可以一个人走出去,从正门回到旅馆的,可是我不能丢下他,我想,他会转到天亮的。

最后,他终于听了我的话,跟着我走到大路上去,我在前面走,他怀疑地、不满地在后面嘟囔:“在哪儿呢?你说的在哪儿呢?”当他终于认出是旅馆的小巷子了,又扔下我,大踏步地一个人走进旅馆去了。

我过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旅馆,看见我们的行李被堆在柜台旁。我问服务员是怎么回事,她说我们中午没有预订,那间房已经有别人住了。“可是我们中午还在外面啊,你就不会打个电话问问?你怎么能私自动我们的东西呢?”“你可以检查一下,我们不会少你东西的。”她说。我恼怒地翻开背包,一边打电话给S。他早穿过几层楼到那间房门口等着去了,因为门卡在我手上。他回来一见,什么也没说,赶紧出去找住处了。几乎所有的旅馆都爆满,这样的假日。他从电线杆上找到一个连锁酒店的电话号码,打了一下竟然有空房。

我们连夜打车去了观音山如家酒店。很偏僻,空房挺多。

放下行李,我一下坐到床上,软绵绵的:“真好,这里环境真好,在前面住的旅馆我都不敢贴身睡,看着都不干净。”“还笑,被人赶出来了还笑,真服了你。”

现在倒不觉得累了,窗明几净,白色的棉被和床单。我赶紧去洗澡。没想到洗了一半水就凉了,带着泡沫的头发,只好随便擦干出来。好冷。想着明天早晨可能有热水,再补洗吧。就这样上了床。

肚子里翻江倒海般,我跑去洗手间。跑了好几次,最后虚弱不堪地倒在床上。又想吐,S把垃圾篓拿过来。我从床上猛地坐起来,总算吐在垃圾篓中了,没有弄到地板上,手链却断掉了。稍微好一点,我躺下去,他给我倒了一杯温水。他躺在另一张床上,翻来覆去,喃喃自语:“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是的,所有的提醒都没有用,只有临到头上,让他亲眼看看,他才认了头。他就是这样的人,有一次我说,我在地狱里熬不下去了,他嘻嘻笑着:“什么地狱,都是你自己想的,你想它是地狱它才是地狱,就像有只小老虎受了伤,它扒开伤口到处给人看,每当伤口快要愈合了,它就又扒开给人看,到最后那伤口就溃烂了。”他鼓励我应该对他的摧残产生抗体,变得钝感。波德莱尔说:“不要轻忽一个人的敏感,因为那是他的天资。”不记得它就不存在了,不说起它就真的不存在了吗?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痛苦,如影随形。我抓起厨房里的西瓜刀。“只有我死了,你才能醒悟,我说什么都没有用,只有我死了你才能反省一下自己的兽行。”他抓着刀刃,他不让自己醒悟。

这是第八天。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恍恍惚惚。月亮照在断壁残垣上,我的心被风吹得空空荡荡,身形如鬼魅,是在一座破庙似的房子里吧,我给他打电话,我看见他嘟哝着对谁说:不接。转过身去又睡了,我在这边一遍遍地拨,急躁不安,只有冷风从断墙上吹过来,那么凄凉的夜,我一个人,用树枝在地上写字,把要跟他说的话写在大地上。他的声音从他的背后远远地传来——“你太孤独了,你需要一个人无时无刻不陪在你身边——”“爱情不就是相依相伴吗?”“但是我——我顾不上你了——除非——”“喜欢一个人的时候是不愿意让一个他者来打扰的,这是最纯粹的状态,你不懂……你太浅薄了,无法深入爱情,你恋着世俗的一切。”

…………

第二天早晨醒来,我的身体仍旧虚弱,洗漱完了,坐到床边等他吃东西。他把一袋面包递给我:“吃。”我苦笑着摇了摇头,不想吃。他使劲塞给我,凶暴地叫道:“你体质这么弱,还不吃东西,可是你自找的——到时候别怨我!”他越来越让我战栗,我无可奈何地接过了面包,我想我需要的不仅仅是面包。我顾不上你了……

又是我安排带食物和水,我想我胃口不好,不会吃太多东西,而且怕背着太重,就只带了两瓶水,一袋面包,边装进背包边犹豫地问他:“这一袋面包够吗?”他不置可否,他总是这样,不拿主意没有意见,临事又埋怨我。

今天去鼓浪屿。

下了船,先到日光岩,入口处立着一块巨岩,巉岩上横书“天风海涛”四字,因为四围没有屏障,吹来的风就被称为天风,天风吹至,近处便是海涛阵阵。“天风海涛”的下面是两列竖排的字:“鹭江第一”,“鼓浪洞天”。进得门来,果然是一片洞天福地。日光岩寺借着这个天然的岩洞顺势而成,不费一砖一瓦,头顶只一片儿岩石,所以俗称“一片瓦”,颇有些原始味儿。只可惜到了现代,几经修建,红砖绿瓦,与各地的庙庵几近雷同了,原始的沧桑味儿也减淡了。

从寺里穿过,接着便是“曲径通幽”,在绿荫遮蔽下行至半山腰的古避暑洞,洞内水汽氤氲,异常凉爽,黑色岩壁上生出绿苔。在两块磨平得如凳般的石头上稍作歇息,接着再往上走,植被逐渐稀疏,阳光直射过来,晃人眼。日光岩的顶端是凌空斜伸出来的一角,站在悬空般的顶台上,心下忐忑,幸亏有栏杆,凭栏望去,岛上景物尽收眼底。

只可惜不能多观望一会儿,游人骈肩叠迹,都在后面等着这个位置呢——攒动的人头,连拍照都成了合影。顺着人流走下来,走到半山腰,人才渐渐稀少,我们坐在石头上休息,我把那袋面包递给S。我看着他把小面包一个个送进嘴里,简直就是个饕餮客。我望着他,一大袋小面包慢慢减少,最后只剩下一个,还有他嘴里嚼着的那半个,他此时才望了一眼我,说:“你吃吧。”我没有说话,我不知道说什么,他把最后一个小面包递给我。我戏谑地说:“就剩下这一个。”他哈哈笑着:“给你剩下一个就不错了。”大半天的时间,就吃了一块橡皮大的面包,我也不觉得饿,只是如大病初愈般地轻飘飘,飘在这个海岛上。

下得岩来,又去皓月园、菽庄花园、百鸟园、鱼骨艺术馆……皓月园是郑成功纪念园,郑成功的石像有数人高,矗立在覆鼎岩上,脚边游人如同摸象的蚂蚁,爬上爬下;菽庄花园白色的墙壁上镂空有十字形、扇形,墙边堆着的不知是什么石头,鳞次栉比如煤块,石缝里有水草生出来,荡漾在水面上,院中几乎是一片汪洋,碧水如璧。像水乡,走路也似走在水上——水中石板路从一个亭接到另一个亭,我在水上走过,说:“如果住在这里就好了。”S说:“这里本来就是一些华侨或富豪的度假区和居住地。”静又发信息来,我没心思看。S说:“你是个冷酷的人,你的心里只有自己——”我是个生活在自己心灵境界中的人……我不关心人类……是的,豪华的别墅区……豪华的爱……我不敢走出去,我叫了外卖,听到敲门声,我去拿我的外卖,他们在客厅里吃饭,齐刷刷地射向我……毒色的眼睛,像美杜莎的头发,伸向我……静被她的丈夫送去疗养院了——这让我发笑,又觉得悲哀,这“豪华”的爱……静的父母来过一次,住了两天就急匆匆地回去了,家里有儿子的儿子要照看,或者,还因为那“毒色”的眼睛,瞧你娇气的,好像受了什么委屈似的把家里人都招来了……静一个人在疗养院里看着日出日落,她几次写信让我去看她,我都没有抽出身……我和S走在豪华的别墅区……成百上千幢老别墅逶迤铺开,风格各异,姿态万千,哥特式的尖顶,伊斯兰圆顶,罗马式的圆柱,巴洛克式的浮雕——建筑是冰冻的音乐,也是岁月中耐磨蚀的冰雕,漫步在建筑群中,玩赏这些檐突、拱窗、透雕飞罩、垂台勾栏……犹在灯红酒绿的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

S滔滔不绝:鼓浪屿曾经被各国侵占,先是英国,又是美国、西班牙、荷兰、挪威、法国、奥地利等等,他们闯进了中国这块优渥的土地,在这里建立各自的领事馆,鼓浪屿就成了公共租界,商人、教士、银行家们也来建公馆、教堂、洋行,还有一些华侨、富商在这里建了许多别墅,这就是鼓浪屿建筑风格各异都成了“建筑博物馆”的原因……我想这就是侵入的痕迹,就像一个人侵入另一个人的内心,多多少少会留下一些痕迹。手机在响……我没有理会……

我总是先看到推入眼帘的屋顶,而S却喜欢去瞅大门前的石碑。“八卦楼,”他读着石碑上的文字,说,“这座八卦楼有‘小白宫’之称,原主人是台湾板桥林家林鹤寿,他的好友一个叫郁约翰的美国人免费帮他设计了这座别墅,林鹤寿为了建这座大楼回台湾变卖家产,可还是被浩大的工程拖垮了……他远走海外,一次也没有回来过,这里成了空楼,人称‘鬼屋’。据说还真闹过灵异事件……”我没敢听下去,匆匆走了几步。红色的穹隆顶,白色的墙壁,一个个拱形小窗,仿佛清真寺的石头房圆顶;下面有两层楼,古罗马式的十字外廊,廊上大圆石柱对称统一,雄浑刚劲。远远望去,如同神庙;林氏府也是板桥林家的故居,其中八角楼最别致,灰白相间,属于南欧风格,由于外形呈很多不规则的角面,一块块成了很多八角形,所以名八角楼。手机在响……静直直地倒下去……他妈养他这么大不容易,他妈……静倒下去……“跟我在一起就得接受我的一切,我是个传统的男人。”S振振有词,“你想谁也不照顾吗?就想过自己的小日子……”照顾,照顾,你的“照顾”就得牺牲我吗?……这哪里算得上牺牲,只是迁就一下……都不是我的家了,这里不属于我了,这里让我窒息,我也是人,我要挣脱,可是,我连工作也做不了了,你还有理想,还有自己的事业……可是,我也要爱情。要么放弃自由,要么放弃爱情,是什么在这样逼我?是什么?个性,自我,人本主义……这些字眼在我脑中碰撞着,拥挤着,人、人、人……他人即地狱……关于人性,我不做判断,我只是了解,可是当这人性触到了我的生活该怎么办?

海天堂构,据说寓意海一样辽阔天一样无垠。亦中亦西,亦土亦洋,就是这座建筑的个性。门楼是中国式的飞檐翘角,两边却是古希腊式廊柱,楼身上有西洋风格的雕花窗饰,楼内部却又是中国式的八边形藻井,井壁上画着中国花鸟画,檐角也是中国古典龙纹和花卉,看起来极具民族色彩。S瞅着花纹的细节,花纹的细节却离我很远,如同一片模糊的影像活过来,织锦,过去,古老的,传统……传统是不讲爱情的,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海天堂构的中楼原是外国人的俱乐部,黄秀烺买下后修成一幢仿古大屋。”S滔滔不绝,我尽力凝神捕捉他吐出的词句。我觉得悲伤,我们这样两个人——

楼上静悄悄的,却有一阵悠扬的二胡声传来,如泣如诉,我和S不约而同地向楼上走去,偌大的会堂,摆了许多椅子,却是空的,本想坐下听一会儿音乐,那拉二胡的老人却走到帘幕后面去了。也许是不喜欢有人在前,人家是要独奏排遣隐衷?忽然觉得自己来得不合时宜了,我们赶紧走开。

“黄家花园,是富豪黄奕住的私家花园,因为华贵富丽,这里曾接待过许多中外政要和富商大贾。人称‘中国第一别墅’。”S边走边说,而我,边听边看——苍灰色的建筑,欧陆风格。我们从前面的步行廊绕到后面的弧形宽廊,行走在廊檐之下,赏鉴雕花门窗,然后走到院中花坛旁,花池厚重古拙的风格与前面房屋浑然为一。《时时刻刻》里凡妮莎描述伍尔夫说,作家有两个世界,一个是现实世界,一个是她虚拟的心灵世界……我在这两个世界里徘徊游移,我把心灵世界里那个虚幻的影像套在现实中的S身上……投射,处处都是投射……

之后,还游赏了金瓜楼、番婆楼、杨家园等别墅,已是灯火辉煌,倚者若疲。在熙攘的短街上买了点小吃,边吃边走,我挑了个大椰子抱着。

夜色催人,打道回府,顺着人流往乘船的方向缓步徐行,S怃然道:“该早做打算,在岛上住一夜就好了。”我抱着椰子喝得香甜,没有理会他的话。我喜欢一劳永逸,只住一夜有什么用?

下了公交车,天色漆黑一片,只觉浓雾滚滚涌来。我们再次迷了路。

武夷山

正巧赶上武夷山做活动,门票全免,游三天一张通票只收景区观光车费。我正在排队买票,却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有一个男子跑过来把雨披披在女友的身上,又有一个女孩跑过来给她的伴侣送雨伞,好不容易排到中间的队,我不想离开,急躁地望出去,寻找S,却看见他一个人撑起伞来正优哉游哉地看景区的地图,我不由得生气,扔下已排到的位置跑过去要雨伞。他的行为总是让人好笑又好气。他想不到我,他的潜意识中根本没有我这个人。那又为什么不肯放开手呢?有一次去谈个选题,他在咖啡馆等我,发短信催:“快出门,你不在,我一个人很没意思。”我在了,他又是怎样待我?曾不止一个人对我说:“这样的混账男人还要他做什么?!”我想,我们纠缠了这么些年,火铛油镬,雪窖冰天,沦肌浃髓全是煎熬,为什么?《苦月亮》中那对情侣,他把她丢在飞机上,她把他弄得终身残废,他们仍旧在一起撕扯,直到她睡在新交女友的床上,他开枪结束了这一切。《两小无猜》里的两个人玩着“你敢不敢”的游戏,你往我心里滴镪水,我往你心里滴镪水,一次比一次疯狂地伤害,最后一起沉没于水泥浆。我太入戏了,我以为我们也在演一出狂恋戏,我从我自编自导的戏中出不来。我爱这个人吗?我不确定。这个人爱我吗?我同样不确定。为什么还要继续一起走?没有人会怜惜你,只会瞧你不起……为什么不赌着志气去找个对你好的男人,知冷知热的?我不甘心,且,我不会把自己的感情当成赌志气的牺牲品只为了给别人瞧。她们都在炫耀幸福,我不炫耀幸福,也不炫耀我所受的苦,我什么也不炫耀。我很清醒,只为自己的心,我希望人活得像个人,有个人的地位、个人的权利、个人的自由,在通往理想主义的路途中,屡屡受阻,所以又茫然,我无法用已经存在的价值尺度来做判断了。托尔斯泰说:你离得越远越能给某一行为找到合理的理由。我害怕我能够为所有的行为找到理由,然后原谅一切,那样,岂不是“一切皆被原谅了吗”?一切,不辨是非?!我不知道——我越来越滑向虚无主义。我并不想沉浸于虚无,所以又竭力寻找生的意义。人总应该抓住点什么,我企图抓住爱情,可是“人”——让我失望……

他似乎不是我的爱人,而是我的一个研究病例,一个性格原型,恰恰是“不合人情事理”这一点激起了我的好奇心,或者好胜心。在他残忍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静说,他苦笑着乞求,别让我去应付你的家人,我最讨厌这样的事情。我以高度理解的姿态接受他的宣言,但是他却又暗暗地胁迫我接受他家的老老小小——推己及人,我能够理解他,他为什么就不能理解我呢?……典型的双重标准,跟S一样,不过是自私罢了……不是,连这自私他也没有意识到,他觉得理所应当……千年沿袭的规约让他觉得理所应当,他安睡在传统习俗里,因为传统习俗对他有利,他才懒得推己及人……仍旧是自私……他是不明事理,他不明白我的心理感受,他还郁闷着呢,怎么就不行呢?大家在一起,怎么就不能相安无事呢?他不懂……那盯视的眼睛,那谛听的耳朵,那晃来晃去活的人影,对于我是实实在在的芒刺……他人即地狱……我不知道,我没有试过,我只是觉得爱情是一个封闭的空间,在那里只有两个人,亲密无间,谁也不能插进来,没有任一第三者的注视,甚至搅扰。第三者的在场会让我心烦气躁,以我的心性会如扫除灰尘一样把那些“看者”“听者”扫出去,我不允许任何人透视我的爱情这种私密活动,不允许任何人窥见我的私生活,这跟尊严有关。那个土地测量员与女友做爱,两个跟随他的人不停地爬上窗口观看,观看;罗斯曼的箱子被两个流浪汉打开了……我们被“注视”,我们成了“为他”的,我们异化了。S对此不以为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他的感情不能集中,以至“三人行,则损一人”,那一人时常是我……对于他的利益,他雷打不动,却一再要求我放弃我的权利,“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你……”他一会儿苦笑着乞求我容忍他的“不愿意”,一会儿又对我同样的“不愿意”想不通了,惊诧了——典型的双重标准!我讥讽他,讥讽他身上那些数不清的双重标准,把他的不堪挖出来,摔碎在地上——他恨我!他恨我总是能抓住他的病根。他虚弱、自卑的世界在我凌厉的言语中支离破碎……

我们从南山门进,进入天游峰景区。

踏径前行,有很多洞穴隐蔽在岩峦之下,这就是崩积洞,如其名应是山石崩裂堆积而成,再往前洞穴时有烟云逸出,所以又名“云窝”。支离破碎……我们的感情也支离破碎,他说:“我一直在讨好你,你却总觉得我对你不够好。”他错了,我想要的不是讨好,而是好。讨好是让对方觉得你好;而好,是真正地为对方好。庄子说:“夫以利合者,迫穷祸患害相弃也;以天属者,迫穷祸患害相收也。”……则损一人,那一人时常是我,虽然说不上是“以利合”,但绝对不是“以天属”,遇上“穷祸患害”他就溜了。

穿过一扇颓旧的石门,便进入一片空旷之地。一块巨大的岩石矗立眼前,上有摩崖石刻“壁立万仞”,形甚雄伟,笔力遒劲。果然称得上万仞之高,站在岩石底下都望不到顶。

一圈竹篱围绕,大概里面种的是茶树,定是茶树;九曲溪潺潺流过,溪水清得都能看出白石上的纹路,在石上湍流,磕磕有声。

又过一扇石门,门楣上刻着“峥嵘深锁”。不知道这里面曾经锁着怎样的峥嵘,但终究欢娱有极,一切都寥落了吧。或者,那只是人间的事,盛衰有时,而自然,永远勃勃,春风吹又生啊。

再往前便是茶洞,四围山峰环绕,人在洞中有如在井底,凉气袭人,铿然露滴。

之后攀登天游峰栈道,狭窄的栈道盘旋如之字,只容一个人通过,一个人停,后面所有人都得跟着停下来,所以这一段我停顿的次数就少了,每次坚持到拐角处再歇息,好让后面的游人通过,S在另一个拐角处等我。从山腰上望下去,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仿佛一个人踏着另一个人般拾级而上。

栈道两边植被很少,只有一些绿色苔藓。岩石浑圆如垄沟般凸起,也许是久经大水冲洗的结果。而山的侧面却是峭壁如削,丹崖绿树。登上峰顶的时候,恰是雨过初晴。霁色陡添,似有水汽氤氲。我贪婪地呼吸着这爽净的空气,从峰顶上望出去,烟云飘荡在山谷之间,袅袅悠悠,此起彼伏,真是神仙之境,观而忘俗。先前的不快洗涤尽去,S又开始拍照,拍下我的笑颜。竟有一处茅草土屋,断壁颓墙,不知道是哪个隐者曾在这里居住,默默地来,又默默地去了。

群山拱抱,天游峰鹤立其中。从上天游一览台凭栏眺望,群峰似浮游在云海中。峰底九曲溪蜿蜒环绕,竹筏轻荡于其中……看这山,这水,不由得让人赞叹:这真是人间的钟灵毓秀啊。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在山水之间,难怪欧阳修怡然醉倒。只可惜这里成了纯粹的旅游区,缺少一点隐者的生活趣味,不能鲜鳞在俎,真茶满瓯,也没有樵夫和渔夫的机智对答;且脚步匆匆,不能多待,无法慢慢体会四时之异,朝暮之别。

而下天游崎岖丘,林叶蔽天,溪水淙淙,恰是“飞泉响落晴疑雨,古木浓荫夏亦寒”,我们顺着小道下来,这里竟没有一个人,S在前面三蹦两跳地下了石阶,一边说:“要走快点,这里面恐怕有巨蛇。”他隐到枝叶间去了,看不见了,我心里半信半疑,想,他又在吓唬我,然而也不由得加快了脚步,空山阒寂,人语不闻,真有点阴森森的。我赶上他,在一座石桥旁停留。泉声呜咽,危石峭拔。走下桥,溪边乱石顾影,我们拍了几张照片又往前走,已经不看导游路线,乱走一气。

不想抬头忽现隐屏峰,此峰方正如屏,上面有道院旧迹,仙凡界,仙奕亭,看似是个修仙逐道的所在,才得名“隐屏真境”吧。隐屏峰西面有一块奇石名为接笋峰;南面有朱熹筑就的武夷精舍,据说理学家朱熹就是在这里讲学。馆舍井然,也可见出朱熹的秩序感,不同于那些闲云野鹤。朱老夫子的塑像坐在书桌旁,手里握着一本书,正在讲课,下面是两列课桌,S跑过去,坐在一张课桌旁,跟着朱老夫子念起古书来——古书是S的武器,取其糟粕,弃其精华,倒也运用得得心应手。响声谷有空谷回声,名副其实,空旷的境界顿然而生。虚以待物,自事其心,而我,却哀乐易现,宠辱皆惊。像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纳斯塔霞,因屈辱乱了心智。他把我丢开在一边,这是屈辱……静说,你看着我安静地坐在这儿,其实我的心已经发了疯……这是内伤……我不会像静一样只会自戕,我骂S,取之于民用之于民,我把从他那里学来的几个骂人的字眼融会贯通一番,就是一篇篇华丽的檄文,层层递进,滴水不漏。S说“你都骂出花儿来了,骈散结合,音韵铿锵。”是他理亏,一句都不能反驳,就躲到壳里去,我称那是他的龟壳;他急了,也回骂,但水平就差远了,颠倒黑白,胡搅蛮缠,东拉西扯,不着正题,扛着传统习俗的大棒子跟我讲妇德却反说我道德绑架,他言而无信却说成是“爱变”,我真不知道善变有什么值得夸口的,秀才遇到兵,可笑又可气,我只好罢战了……这里摩崖石刻群集,宋元明清,都留下过字迹。尤其是朱熹那一幅“逝者如斯”引人遐思,逝者如斯,昼夜无停,我们却一直在浪费……“这些年我们都干吗去了?”S说,言下之意是可惜没有早点在一起。早点在一起又能怎样?不还是各过各的日子。我曾经活在梦里,我说,我幻想着在一座孤岛上,只有我们两个人,相依相偎,看月亮,听海涛,日日夜夜,时时刻刻。我们已经浪费了那么多时间,好不容易在一起,为什么不珍惜这飞逝而去不可逆转的时间?分离的每一刻都是在浪费。没有什么可以弥补,因为那一刻已经是过去式,那一刻你不能重新印上别的东西。你说你很感动,你总是感动,却不作为……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仿佛身处旧电影中,影像模糊且泛着旧黄色。在一片混沌中,我看见一个女孩子。没走几步,白越追上我,我很惊讶,这么多年,他忽然出现在我面前。他说:“我是来告诉你,叫你不必再挂心,我有了自己的心上人。”他秀气而温柔的脸庞,那么熟悉,我仿佛见了亲人一般。我想起刚才看见的那个女孩子,那就是他的心上人吧,瘦长的脸,如小鸟般。我有些难过,想让自己哭出来,却没有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我拼命地想让自己哭出来,伏在他的肩上,好让他明白,其实这件事让我很难过;过去种种,让我很难过。可是,从他的肩上起来,却无奈地发现自己的脸上没有一滴眼泪。或者只是不甘,这个深爱我的大男孩,竟然也有了心上人;而我,却孤孤单单。我在一种非常无力的感觉中醒来,夜风轻轻地吹着,身边S正睡得香甜。不由吁了一口气,原来我并非没有人陪伴啊,此去经年,这才是我的亲人。

——那空荡荡的内心一下子踏实,你睡在我身边,这让我安心。你说你很感动……

我们在“遨游霄汉”楼阁坐了一会儿,准备回行,下山的路平缓了许多。

薄暮冥冥,走去乘观光车,前面一辆车还差两人满员,一个俊俏的男子看见我们来赶紧招手示意我们坐他旁边,S却直奔后面的那辆车,又得慢慢等,等装满才启行。下了观光车,我们不急不缓地往南门外走,S说:“今天玩的时间把握得刚刚好,不那么紧赶着往前跑,现在还早,可以轻轻松松地去逛逛街吃个饭了。”我惋惜地说:“我还没玩够呢,只登了两座山峰。”他却对此很满意:“还有两天呢,要平摊开,不然你又要累倒了。”

以前回酒店就十点多了,这次却还没有被夜色盖尽,路旁一块儿平地上有几棵开着白花的大树,不知道是不是栀子花,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S用力一晃树干,白花一大朵一大朵地落下来,我在飘坠的花中行走,他抢镜头拍照。

然后去三姑街吃晚饭,看见路旁有个卖烧饼的,还有这种在草炉里烤烧饼的?想起张爱玲写的草炉饼,我一定要买两个吃,S也想吃。我们站在路边等热的,卖烧饼的妇人拿着铁钳子夹起来翻了个个儿,她的小女儿指着我头上的花环说,真好看。妇人笑着望向我的花环,S也会意,看了一眼我的花环,微笑了。这还是从鼓浪屿买的,他见人家戴了花环,也怂恿我去挑一个,我挑了一个一圈纯白色小花的,他却拿起了现在这个艳丽招眼的……从街的这头走到街的那头,也没有看见有吸引力的饭馆,有些乱,有些脏。最后只得选中一家,进去,点了几个小菜,山药没有去皮,似乎也没有洗干净。

晚上回大王峰如家酒店,从窗子望出去,大王峰扑入眼帘。静说:“我想死……”我没有理会。如果我不是一个作家,我会自杀。我的心时常猝然冻住,“仿佛自杀的人一样荒凉”。而如今,却是深深的无力感——S,让我有了深深的无力感。他却得意地说:“你没有留住我的智慧。”我想我的智慧不是用来谄媚、算计,挽留一个男人的,他是看宫斗片看多了吧。爱需要诚意而不是智慧——依恋本应该是自发的,爱也是自发的……你并不爱我。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我图什么呢?我要诚意,他却花心思,耍手段,还扬扬自得地美其名曰:策略。我在你身上花了那么多心思……可惜那不是我想要的……远远地,真轻巧……依恋是自发的,He'sjustnotthatintoyou。走开,走开,我应该安静地走开……你死也要死在我的手上……我已经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心力……我不同样付出了那么多心力吗?我等到了什么?噩梦,还是噩梦,我从梦中逐渐走到现实,有一种悬空般的不踏实感,黑暗,涯涘无际……最黑暗的时刻,静说……黎明的曙光,海子说……你所说的曙光究竟是什么意思……海子卧轨了……

第十二天,再到武夷山,仍从南门入。

进入虎啸岩景区。虎啸岩是一个巨大的岩洞,山风吹过洞口,就会发出虎啸般的怒吼。岩下是天成禅院,岩崖支成的天然洞府,没有片瓦修葺,却能遮风挡雨。天成禅院旁边是普门兜,亭亭立着一尊观音石像,游人敬拜,香火缕缕。S也过去拜了拜,又过来跟我要了几块零钱投入功德箱。我想,他会求什么呢?他不会求我们相亲相爱白头相守的,他才不会浪费偶尔碰到的许愿机会,他在求——我也不会,我只会求让我写出更好的小说来。通向天成禅寺的小径途中有一片斜悬着的岩石,如同架在崖壁上的一艘船,所以被称作“不浪舟”。岩石忽突忽敛,砖红色的层峦,如一座废城,带有古印度色彩。沿途还有白莲渡、集云关、坡仙带、法雨悬河、语儿泉、宾曦洞等景点,幽谷深涧,流泉飞瀑,别有韵致。

虎啸岩巅有一条岩罅,窄细如缝,险峻异常,石壁上刻有“定命桥”字样,大概从前这里有一座凶险的独木桥,不过现代人建造了带有护栏的水泥桥来通过狭罅,如此便可以凭栏观望了。俯望深涧,忽然觉得头晕目眩。我想,静的绝望,如同这深渊,如果她站在这里,是否会望而却步,心中那想死的念头也随之骤然消散?抑或许,这正是一个契机,她现在所需要的只是时机了……静的生命已经被消耗殆尽,有些人只会消耗你……S……S一次一次地否定自己说过的话——他为他的不作为找出一个理由,当这个理由用到头的时候,他就否定这个理由的确实性,再找出另一个理由,再否定,再找,再否定……一次一次,如此循环,以至无穷……有时候也没有那么麻烦——他的脑子有限,他会两个理由交替使用……可笑,可耻,我讥讽他,但是没有用,他甚至分不清讥讽和怨恨的区别,甚至我曾一度揣测他是不是神经出了问题……我找出所有荣格的书:“每一种神经症都会产生一定数量的非道德化倾向。如果某人是神经症,他就已经丧失了对自己的信心……从前或多或少被成功地锁在巍峨的精神大厦之中并在那里派上了某些用场的地下力量——且不说是地狱的力量……正等着从无意识中解放的力量,毫无防范地让人直接经验到,那么这个人格就如邪恶的魔鬼附体,在这个文明世界里做出种种野蛮行径……”S说:“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是无意识中的恶魔让他暴虐恣睢,言而无信。可是那恶魔又是什么?S酷爱包裹了一层又一层,把问题隐藏起来,而我却醉心于剥开一层又一层,非要把那个根本的东西挖出来。我知道那恶魔应该是某一心理“原型”,但具体是什么“原型”又推导不出来,S难得有一两句真话的,空间日志都设了密码,而且可笑的是只对我一人设了密码,他防我像防贼一样……虎啸岩挨着一线天,巨岩盖下来,仿佛被劈了一斧,露出一线天光。我们顺着人流从这里穿越,幽暗深邃的隧道比天游峰栈道更逼仄,简直就是夹道而行。出了隧道,南面有楼阁岩,岩壁上无数岩洞,如山之灵窍,不知道是哪位神仙的尊位。S说:“以前有修行的人就在这洞穴上打坐,从不下来,会有人用系着绳索的竹篮把食物递上去。”再往前是螺蛳洞,据说进此洞后有如在螺蛳肚中穿行,我们没有进去。葛仙洞里有个圣水井,有水汩汩,S拿出手电筒去照,也还是黑漆漆一片,亮晶晶的水洼,他在寻找泉眼。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黄叶覆盖,水渍斑斑,山路有些滑,我们很小心地下山,在没有凭借的地方,他扶我下来,然而,当我走到前面去时,他却在石阶上愣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才走下来,对我说,那一刻他觉得他灵魂出窍了。我的灵魂出窍了,我不是我自己了,我在这不属于我的房子里神思恍惚……去看心理医生了……神经病……女人,要有自己的房间……害怕仆人的伍尔夫……兜里装满了石头,向着河中央走去……我不像你,你有自己的事业。我连工作也做不了了。我有自己的事业,我有理想,我的理想——爱情也是我的理想——太久了,太久了,你让我等得心灰意冷,解决问题,解决你那堆乱麻似的问题,你许我的,许我太久了……什么问题?哦——你说我们老了会怎么样呢,会不会互相厌倦——我这个人容易厌倦……你许我的……我的想法又变了,你知道我这个人好变……你许我的……哦——可是,让我想想——我怕你为了你的理想改变我的生活,我隐隐地感觉到你不会为我做任何改变,但是你会为你的理想改变我……没有什么会改变,你一直是在踏着我的生命苟活……朝悔其行,暮已复然,蝇营狗苟——没错,你就是在苟活,而且是踏着我的生命苟活……就算是个坑,我也得往下跳……你跳啊,你跳过吗?你许我的事有一件做了吗?你往前迈过一步吗……

回到九曲溪畔,看竹排漂流,如在画中游。

但是我们没有找到租竹排的地方,尽管都走到了源头,恰恰,搭载游客的竹排是要逆流划过来的,方向反了。南方的汉子又把竹排一个个下入水中,每个竹排上有一名船工,顺流漂回去。S看他们干活,又向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踩在一片杂沓的石头上。他得意地笑着,说:“那几个人冲着你嚷,‘看岸上美女’,我招了招手,你就过来了,他们很是诧异……”那些人不知道我们是一起的,还以为他“招之即来”,我不以为然地耸耸肩,对他的得意感到好笑。我倒不是美女,只因为头上戴着在厦门买的那个花环,一袭宽大单薄的黄色羊毛衫衬得人骨立形销罢了。S让我蹲在水石相激的地方摆出各种姿势拍照,我对他的指挥同样不以为然,然而也不违拗他。

我们顺着小溪走,看到一个空竹筏没人管,就跑上去坐在上面,乐呵呵地捡了便宜般。

远处玉女峰亭亭孤绝,高盘云鬓,斜簪石榴花,恰若颦蹙欲啼的少女,而与玉女峰隔水相望的大王峰,则似怊怅不安又坚定沉笃的情郎,一对被世俗拆散的恋人,年年岁岁,在这斜阳淡照中忡然度日。

夜里,我又开始做梦,半睡半醒中,我梦见旅行结束了,要回北京。我一个人回酒店,走过曾经走过的坡,却找不到回去的路了,天渐渐黑下来,身上没有带酒店的名片,手机快没电了,路上行人也愈见稀少,已经是夜里十二点,我焦急地想着行李还在酒店,要赶今晚的飞机——这时候手机却响了,我看到他的名字,却什么也没听清就自动关机了……我在梦里想,他赌气扔下我一个人自己先回去了,因为赌气,竟然不把最后的景点看完,竟然浪费了一张机票,他知道我今晚回去,所以打电话来,想说什么呢?是要去接我吗?机场没有车了,那么黑,我又是路痴……但是手机没电了,几张陌生的脸怪笑着望过来,像庞德诗中写的那样,人群中这些面孔幽灵般显现——我突然被吓醒了。

身边S正在熟睡。是的,明天晚上,我们就要回北京了。

第十三天,还有半天的时间,我们又去了北片景区。

先到水帘洞,危岩下两股泉水喷射出来,形成珠帘,长长地垂下来,遮住了洞口,我想山水一定是有灵性的,竟有这么多凑巧,或者说每一处都是凑巧,鬼斧神工,珠联璧合。难怪古人喟然长叹:造化苍生,天地浑一。洞壁上镌刻着“活源”两个字,煞是贴切,据说这是根据朱熹的诗得来:“半亩方塘一鉴开,天光云影共徘徊。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朱熹,真是无处不在。我是个传统的人……还以为是泉水喷溅,原来又下起了小雨,靡日霖霪,山容水态别有一番风味,也无须撑伞,走走停停,或休于树旁,或提携牵引,此时的我与S似乎离得近了,莫不是澡雪精神,浑然忘俗?我们一句话也不说,生怕打破这种神秘的倏忽而来的难得气氛。“就像一只已盛满水的容器,再加上哪怕一滴水,也会溢出边缘,一切事情又会变得颇可怀疑。”……颇可怀疑,我不敢想……

沿崖有孔子、老子、释迦牟尼的三教堂遗址,还有奉祀大儒刘子翚、朱熹、刘珙的三贤祠遗址,如今已改建成茶室数栋。在茶室里小坐,格调素雅,气息渥然,使人心变得恬适、宁静,如同横铺在水上,没有一丝重力,熨熨帖帖。慢慢体会古人的雅人深致,庄子?王维?但绝不是孔、孟和朱熹。静望檐雨如绳,珠花四溅,我已目酣神醉,不能自已。

经过几座木制的茶舍,我们便走上了去往大红袍景区的茶道(这条茶道被称为岩谷花香慢游道)。

瞭望四野,稀稀疏疏的村落,竹篱围绕的茶园,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茶丛依谷傍崖,随势而栽。我们在九龙名丛园旁的小路上前行,S让我撑起伞来,频频回顾中,拍了一些与这山野相得益彰的照片。茶田成亩,葱蒨葐蒀,一梯一梯,一层一层,或许也得益于九龙涧水的滋养,生得这么旺盛。

经过鹰嘴岩、双悟桥、流香涧,进入九龙窠,眼前出现一个大平台,我们登上平台,上面有结庐草舍,旁边系绳如老枝。悬岩峭壁上刻着“大红袍”三个字,旁边用石块垒起的壁崖上,护着六株大红袍。这便是传说中的大红袍母树了。

大红袍景区还有通天岩、达摩洞、弥勒佛岩、放生池、天心永乐禅寺,寺名“天心永乐”寓意“天心月圆”“永生极乐”。记起弘一法师临终绝笔:“问余何适,廓尔忘言。华枝春满,天心月圆。”渐渐地,我对佛教文化产生了兴趣,也许真如康德所说:对于未知的事物,你不能证明其存在,但也不能证明其不存在,怎么就能轻易地否定了呢?而且,佛经里讲的很多事情不是一一用科学证明了吗?也许佛祖那里有我要的所有答案。我研读哲学,文学,心理学,却把佛学弃在外面,或许,那里才有大智慧,或许真是,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傍晚回来吃过饭就收拾行李,准备赶往机场。

在我收拾行李的时候,S有气无力地坐在床上,突然说:“唉,又要回去面对那些现实琐碎了。”仿佛被打回原形,南柯一梦。而我并不以为然,我想,任何事情都是可以解决的。

但是下飞机的时候,我忽然觉得一阵揪心的痛。

在机场等行李,拿到箱子,我赶紧扯出羽绒服来穿上。北京的天气仍旧寒冷。出了大厅又在黑暗中等出租车,长长的队伍缓慢地移动,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啊?我不由得说,不会出租车不够了吧。S又把脸一黑,斥责道:“接机的出租车都是规定好的,你又说丧气话。”我不敢望他的脸,到底是什么潜入了他的意识,让他这么恐惧,仿佛每一句话都会成为谶语?

冷风吹过来,吹得我心空荡荡。

黑暗中,手机在闪,我点开微信——静,自杀了……好像那只靴子落了地,我冷酷的心松懈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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