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9:47 字数:5378 作者:月下

夜幕盖过来,清秋醒了。她掀开被子,裹上睡衣,便走去浴室了。那只猫看见她从浴室回来,立即从她的房门口退出来,跑回自己屋里去。清秋住的是三居室的房子,与人合租,对面是个年轻的男子,看上去斯斯文文的;旁边是一个正在考研的女孩儿,身体粗壮,每次从外面回来踏在地上就像一只熊一脚一脚踩在堆积的落叶上,嗵嗵地发出沉重的声音,扰乱一下这房子一贯的寂静。这只猫就是那女孩儿家的,女孩儿说她是代朋友养几天。一到晚上就听到猫撕扯衣物的声音,还有女孩儿的训斥。女孩儿捶它,踢它,抓起它像抓起一把泥巴一样甩到地上去。女孩儿说:“让你弄乱了我的生物钟!”清秋笑:“你弄乱了猫的生物钟呢!”猫在半夜里叫,不再是喵喵地叫,而是嘶哑的,像婴儿的哭泣,有气无力。清秋就想到昨天刚看的电视剧《玉观音》里的一个情景,毛杰把一只小熊捂在那个小孩儿的头上,下面小腿蹬啊蹬的,渐渐地也就不动了。

清秋一边拿下门后的毛巾擦脸,一边从半掩的门里瞧出去,那只猫也正探出脑袋朝她这里望过来,一看到她立刻又缩回去,她也把门推了一下,然而没有关严,她又从门缝里往外瞧,那只猫也一样,又探出脑袋,看到她还是立刻退回去了。几次三番,捉迷藏一样,她笑了。她开着门,给它留了进来的机会。又环视了一下四周,看看房间里有没有猫可以吃的东西。猫没有进来,门也就关上了。

咚咚咚,有人在敲门。清秋一开门,便被劈头盖脸的一顿责骂砸晕了,邻家男子气愤地站在那里:“每次都是这样,洗澡水全用完了……”清秋战栗着,说,水烧一次也就只能用二十几分钟,然而这一句辩驳也被淹没在他的怒吼里,她什么也说不出来了。那男子说完便回房去了,砰的一声门响,凝结在空气里的安静被稀里哗啦震碎了,像一片片透明的玻璃片落下来,插进她的肌肤。

“信奉交谈是一种慰藉,正如同信奉画一个面包可以充饥。”清秋在电脑上读到这个句子,便复制下来,放到她的记事本里去。QQ上有一个画着一片梧桐叶的头像在跳跃,她点开,寂寞梧桐。

“清秋,晚上好!”他的开场白总是千篇一律,她已经习惯了这种朴实的问候——记得第一次她说这么老套的对话,既无意义又无趣味。他说,要渐入佳境嘛!清秋说:“需要渐入佳境吗?为什么他一开篇就给我惊喜?”这句话是回忆中的自言自语,却打在信息框里也发出去了。

梧桐问:“他是谁?”

“他是恶魔。”

以后的每个晚上,梧桐都会冒上来缠着她讲那个恶魔的故事。梧桐开玩笑说,他不应该叫恶魔,而是应该叫唐璜。

唐璜,不,恶魔说,一天太长,只争朝夕。他把一天的生活全部忽略过去,只为了等待与她朝夕相对的这一刻,他告诉她,务实是改变现状的最好的办法,包括很多层面上,物质、感情和精神,我们应该积极地投入生活。他的这种积极被他自己的行为诠释成争取,不放过任何享受和拥有的机会。他一提到物质,眼前顿时出现了一座房子,那房子像行在水里的小船,载着他的身体晃晃悠悠,其乐融融,然而有时候,船触了礁,他又得把它背在身上,颤巍巍的像只蜗牛;他一提到感情,便有着众多的女子蜂拥而上,分食他的嘴、耳朵还有额头,然后他再把她们一个个杀死;再说精神?前两者已经够他受的了,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精神?

她的眼泪流下来,在雾气迷蒙的浴室里什么也看不清楚,不过,在浴室里,也不需要看清楚。她伤心,因为她不想看到他在她想象中的样子。

清秋站在莲蓬头下面,被水包围着就像被恶魔包围着。她一遍遍地抹干皮肤上水。擦香皂,冲水;擦浴盐,冲水;擦沐浴乳,冲水……就像一个浩大的工程,又像是一场战争,硝烟弥漫里,恶魔的阴沉的不怀好意的笑无处不在。

邻家男子又在敲门了,她惊醒似的把浴巾裹在身上,又拉下来,算是把水抹净了,她没有穿内衣,套上那件筒子一样的睡裙便从浴室里跑出来。邻家女孩一脚把那只猫踹出门来,猫像个帽子一样滚到清秋的脚边。仓皇之中,她愣了一下,那只猫怔怔地望着她,没有跑开。

寂寞梧桐的头像似乎闪了好久了,她点开。

“你的文字很美,爱情是不是也可以激发一个人的才情?”

清秋说:“爱情?哪里有爱情?”

“爱情妄想症也算啊。”

“神经!”清秋骂了一句就不理他了。

不承认归不承认,清秋还是不由自主地去查了一下“爱情妄想症”这个词,具体的意思是说,你总是认为某一个人爱上了你,其实那个人与你不相干。恶魔是如何让身边的女子都得了爱情妄想症的呢?清秋思考着这个问题——

房间里除了猫叫再没有任何动静,她轻手轻脚地走出卧室,客厅里有一线光,不知道是从什么地方照进来的,她顺着那点光亮摸到冰箱前,取出一罐露露。她手里拿着那罐露露往回走,觉得那光亮也跟着她走,越发觉得奇怪,她急急地往卧室里跑,却撞在正要拉出去修理的洗衣机上。血,在膝盖上扩散开来,像一个花苞瞬间绽放,她捂着膝盖跑回到卧室里,到处翻,翻,翻出一块白色的手帕,正要包扎,却发现膝盖并没有流血,只有那隐隐的痛让她确定刚才是撞到洗衣机上了。她坐回到电脑前,梧桐还在,心里的恐惧顿时消了一大半。

“能不能公平一些?你的QQ空间密码是什么?”清秋问。

“我还以为你永远不会对我的空间有兴趣呢。”梧桐说,“想要进去啊,自己动脑筋。”

“架子还不小,我才懒得浪费时间呢。”清秋的语气里有点撒娇的味道。

梧桐最终没有把密码给她。

寂寂的长夜里,她在试密码,试了一次又一次。

清秋梦见自己在试密码。

当她醒来的时候,她听见嚓嚓的、爪子挠门的声音,就像挠在她的心上,清秋轻轻地拍了拍门,猫便老实了,她想象着它坐在地上侧耳聆听的神情一定好玩。她打开房门,这次,猫没有退回去,只是望着她。

清秋站在门口,自言自语地说:“猫儿,你像我一样哦,也是这么孤单。”她蹲下身来,抚摸它的毛发。“……其实我以前不是一个人的,他不喜欢我了,就走了,不过我从来都没有怪过他,因为我慢慢地发现,我也不喜欢他了。”

猫很乖巧地一动也不动,也许是生怕她抽回自己的手,重新把它关在门外。它很安静地倾听,渐渐地眯上了眼睛。

她看见他在人群里流浪,额上渗着细密的汗珠,眼角露出疲惫的笑,他在赶场,一个空耗生命的场——那一丝激情也沉了海一样永无用武之地。一路妥协,逐渐麻木,最终变成一具行尸走肉……她的心忽然痛了一下。

为着她自己!

她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

她开始害怕——

不再喜欢他没关系,问题是她渐渐地发现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一个人能让她喜欢,再没有什么疼痛能够刺戳她的神经,爱情是机械生活中最敏感的试剂,它把痛苦注入人心,以证明人还活着。

她和他一样,密密麻麻的树形的神经,坏死的神经。

她轻轻地叹息着,想:一个没有切肤痛苦的人也不会有切肤的幸福。她暗暗下着决心:必须忘记他,只有忘记他才能忘记自己。她想到了梧桐。

梧桐空间上的提问是“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清秋想,下一句应该是“剪不断理还乱”,可是试了几次都不行。她以一个秘密和乌然交换,乌然帮她破解了梧桐的密码,很简单,就是这句诗的上一句。她从来没有想过谜语和谜底是可以反过来说的,有时候,惯性让人困在自己的迷宫里。

空间里倒没什么日记之类的东西,一看题目全都是很专业化的名词,她几乎没有兴趣点开。

斯滕伯格提出三种成分下的八种不同的爱情关系组合,其分别为:

1.喜欢∶只包括亲密部分;

2.迷恋∶只存在激情成分;

3.空爱∶只有承诺的成分;

4.浪漫之爱∶结合了亲密与激情;

5.友谊之爱∶包括亲密和承诺;

6.愚爱∶激情加上承诺;

7.无爱∶三种成分俱无;

8.完整的爱∶三种成分集于一个关系当中。

恶魔对清秋,喜欢、迷恋,组成浪漫之爱;清秋对恶魔,迷恋、承诺,组成愚爱……后面就是一条条的推理公式了。

她的手慢慢变得冰冷了,血液在血管里汩汩翻腾,寒气覆盖到血管上来,结成了一层白霜。然而她还是看了一下公式计算的结果:无爱。

清秋有气无力地躺到床上去,等待一线曙光。路灯的光像一团团黄晕洇湿了窗帘,混沌且暧昧。风在盲的夜里呜咽,张牙舞爪的树枝在窗上影影绰绰,像兽的影子。她别过头去,不想做噩梦。远处一声火车的啸鸣。她睡着了。

她看到一群女人,长发、短发,直发、卷发,嬉笑着,咒骂着,她们一起把恶魔抬起来,使劲一扔,嗵的一声,就落到充盈着泡沫的池子里,他在泡沫里游泳,欢快地、卖力地游。她们也一个个落进去,一会儿不见了这个,一会儿又不见了那个,一会儿又全都冒出来了。有一个女人很面熟,她凑近了去看,就像凑近了镜子。

她挣扎在泡沫里,望着他和她们。她发现他的头从头顶自上而下一点一点地消失,变成泡沫从身上往下掉,整个头都没有了,继而是上身,就像一个大雪人儿在阳光的照耀下慢慢化掉,可是雪人是从外向内地融化,他是从上往下,直化到只剩下了下半身。那些女人也都在消失,次第地。泡沫像潮水一样退下去,最后这个池子里只剩下了一双双雪白色的腿恣意又劲头十足地游走着。她惊愕地睁着眼睛,想伸手捂住张得大大的嘴巴,却发现自己已经没有身体了。

醒来已是傍晚,又错过了第一缕曙光,清秋掀开被子,裹上睡袍,走进浴室里去,长长的睡袍拖在后面,像猫追着自己的尾巴;又像那个给自己写信的人,在一片健忘的天光中重复一个开始。

她跟乌然交换的那个秘密是她最想忘记的一个人的名字。其实这个秘密对乌然毫无用处,但是他就喜欢收集别人的秘密,像个远古时代的商人,以物易物,坐在路边,殷勤又精明地等待着过路的人。每换来一个秘密,满足的喜悦便不由自主地爬上他那张丘陵遍野的脸,他把它轻放在自己的木箱里,然后盖上盖子。

清秋是乌然的老主顾,清秋的秘密多得超乎乌然的想象。清秋想,要是每一个人都进行这种交易多好,那样的话,她就可以知道很多秘密,其实知道很多秘密并不是她的目的,她的网撒下去,只为了一条鱼。有乌然掌舵,那条鱼应该不会漏网。可惜,事实上,只有乌然一人酷好这种交易。

乌然虽然是她的朋友,可乌然也是一个商人。所以,她更喜欢把梧桐当作朋友。

“我也在北京,什么时候请你喝咖啡吧!”梧桐说。

“谢我啊?一杯咖啡就打发了,还是想要得到更多的资料?”

“?”

“我不是一直是你的实验品嘛,真的很荣幸,竟然为我一个人写了那么多的报告!”她打这句话的时候双手在发抖,每当气愤的时候她的手就发抖,就像很多年以前,受了别人的欺负一个人躲在房里哭,哭着去拿床上的另一包纸巾,却发现手在发抖……

“你是我的朋友!”梧桐心平气和地说,他已经猜到她看过他的空间了。

“我这个朋友不只值一杯咖啡吧。”

“你生气了?”

“呵呵,没有。”清秋的手已经不再抖了,她笑着说,“朋友有很多种,被人利用的朋友也是朋友中的一种,被你这个名扬四海的心理专家利用我应该感到荣幸才是。”

“那咖啡?”

“当然要喝了。”

咖啡馆和她的家一样寂静,他们坐在最里面,咖啡色的光线,咖啡色的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仿佛两个陌生人偶然坐在了一起,毫不相干却又为这样的相遇不得不说些什么。清秋低着头,看着杯中的液体,忽然开口道:“其实恶魔也没有那么恶,善与恶都只是存在的一种方式,就像美与丑都是审美的一种需要——”她顿了顿,接着说,“无论是作为艺术形象还是人类世界的一个个体,它们具有同等价值;每个人都有追求自己喜好的权利,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一些东西,又想从另一个人身上得到另一些东西,这才是人性,用不用手段是他的问题,给不给是你的问题,用付出去换取回报是件很蠢的事。”

梧桐有些惊讶,睁大眼睛注视着她,过了半天才说:“你这算是彻悟了还是堕落了?”

“堕落?这个词也太土了吧,所有的道德标准都是人制造出来约束别人方便自己的。”清秋扬了扬眉毛,很不屑地回道。

“清秋,看来你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梧桐做出一本正经的样子。

清秋笑了,说:“你害怕了吧,我的话整个颠覆了你的研究基础,所以你才不敢相信呢!”

梧桐没有接话。他喝完他的咖啡,说:“去我家里坐坐吧,既然我们是朋友。”

梧桐的实验室很大很大,简直像个车间。清秋在他的实验室里踱着步,工作台上放着一个小笼子,笼子里装着三只白鼠,一只大的,两只小的,她凑到笼子上,仔细观察它们,说:“它们是你的朋友吗?”

“它们是我的伙伴。”

“嗯,如果你看不透它们的心的时候,会不会像医学专家一样挖出来放在显微镜下?”她仍旧盯着那几只白鼠,和风细雨地说。

“必要的话,我会。”梧桐走到她身后,抱着胳膊俯下身来,也看那些白鼠,他想重新发现它们到底有什么魔力吸引了她。

“哦,那我的心脏是不是也应该随时被你挖出来摆弄摆弄再放进去啊?”她仍旧说得轻描淡写,直起身,看也不看他,向前踱着。

“清秋——”

她看见他变成了恶魔,朝着她扑过来。

“清秋——清秋——”这呼唤从他的胸腔里释放出来,柔软得像风,阴雨天里的风,潮湿、黏滞。

她问他:“你为什么要修心理学?”

他说:“因为寂寞。”

“你为什么寂寞?”

“因为爱你。”

“你怎么会爱上我?”

“因为我是学心理学的。”

猎人会爱上猎物吗?她才不会相信呢!

清秋再次倒在泡沫里。在此期间,她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像孙悟空一样变成了一个小人儿,站在阳台上,似乎风一吹,她就会被吹下万丈悬崖。有一群人围过来观赏这个小人儿,挤压着,喧闹着。她看到梧桐拥在人群里,撑着两只搞研究的人特有的强健的精确的胳膊挤到前面来。

“别动,别动,这是我的。”她就像是一件稀有珍品一样被他捧在掌心里,拿回家去,和白鼠放在一起。

清秋醒来的时候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身体,还在。她从他的肩膀上迈过去,轻轻地开了门,外面,月色如水。

清秋像封闭了恶魔一样封闭了梧桐,一个人坐在寂静的夜里,听那只猫低低地哭泣。

后来,猫被送走了;热水器也重新修过,热水会源源不断地供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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