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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叶子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2:46 字数:21437 作者:月下

苦,谁没有受过呢?黑暗里,我一个人在冷笑。想起自己写的一个又一个重重叠叠的小说。冷笑——

我敲击着键盘,对着屏幕锵锵自语:

叶子身上有一种魔力,外现为极重的“我执”,像某些人所说的“疯狂的力量”,有时候歇斯底里,如同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的人物。这种魔力对没有被异化的心灵来说是一种致命的吸引力;而对只剩下物化的干枯的苍白的心形器官的人来说却是一种灾难。

他看到她又失业了,吓得转身就走,他想溜掉。她却从后面追来。他飞快地沿着马路向另一个家走去,走到一个公交车站牌停下,等车。公交车迟迟不来,眼看着她就要赶上来了,他又拔腿就走,直走到下一站。走吧,走吧,她觉得没有尽头,她几乎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喘不上气来,太阳底下——她就要倒在路边了。她却不停下来,机械地疲软无力地往前走;他以为她会停下来,她不可能追得上他,却不想来了一辆三轮车,她招手坐进了三轮车,很快就到了他面前。她说:“我只是想看看,你到底有多狠。”她脸上的平静与她疯狂的举动很不相称。可怕的疯狂,他想。

叶子是坠落到人间的精灵,爱情来了,就完全陷溺在爱情中,不留后路。每一分,每一秒,什么都不做,什么也做不了。她又失业了。她要他给她钱,一千,两千。他给的钱一年加起来还不够她买一套化妆品,还不如她上班时一个月工资。对她毫无用处,对他“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只是想让他有所损,让他因对她造成的伤害有所偿付,而不是肆无忌惮地浪费她的生命。你拿走了我的青春我的生命我的时间,就该付出点什么,既然你最舍不得的是钱,我就从你身上剜肉放血……

这是公平原则。

可是他所能给出的那两千块钱远远不能与她所付出的时间对等,他就把一个个假的许诺压在天平的这一边。欺诈,叶子想。他用谎言骗取她的时间,消耗她的生命,他让她等,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他发誓赌咒说他会解决掉他的历史遗留问题,把他的前妻和与前妻生的孩子安顿好,就开始他们自己的生活。他把她一个人丢在黑暗里。有一次,他送她到家门口就停住了,他让她一个人上楼,他看着她一个人上楼,说:“你看起来多孤独啊。”他欣赏着这孤独,幸灾乐祸地,像一头狰狞的野兽。

他用谎言换取她的等待,他违背了“公平原则”,他在欺诈。法律制裁经济欺诈,却毫不关心情感欺诈,人类把这种欺诈交给了良心,可是,他有良心吗?良心必须以理性为基础,他有理性吗?他有的只是操纵现实的伎俩,以欺诈的方式在别人身上榨汁榨油榨取茫然的等待,这是偷。是什么让他如此道德败坏?是懦弱吗?是本性里的自私?还是优胜劣汰的丛林法则?

一个道德败坏的人却企图用道德绑架她,说总不能丢下孩子吧,他举着孩子满大街找警察,想让警察评评理,他是不是应该为了孩子而把她丢在一边不闻不问不管不顾。她气笑了,他就那么低智,没有自己的判断力?这种事还要麻烦警察。

她镇静地反驳道:“如果你要照顾孩子,没关系,你告诉我,我走。可是你为什么要欺骗我呢?说什么哪年哪月就把孩子转回老家给父母带,说什么前妻要自己带……你用谎言换取我的等待,这是拿假币买东西。

“你解决不了你孩子的问题,你就拖着;你看到我失业了,你就跑了。去和你离了婚还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恶心了别人也恶心了自己的前妻复合了,真是个经济的选择——如果你前妻还要你的话(那个可怜的被你折磨了七年到最后再也受不了你拼死离婚的女人难道又要复婚了?),她要就给她吧;一个懦弱无能自私自利言而无信的反复小人给她吧。”

人说:“不就是分手吗?现在男女平等了,人家要把你分掉就分掉那是天经地义的事,你竟然说到赔偿?”

叶子说:“这跟性别没有关系;无论是男性还是女性,一方拿谎言(假币)换取另一方最宝贵的东西,却不支付等价物拍拍屁股走人了事,这就是诈骗,我不能当什么也没发生过;两个人建立关系就是建立了一纸‘互相关心、长久依存’的契约,一方要分手就是违背了契约精神,违背了承诺,就应该做出赔偿。”他当然不会赔偿,她却一定要讲这个道理。她固执地,认真地,对着全世界讲这个道理……

以上都是构思,正文还没开始。正文应该是含蓄而克制的,就像海明威的冰山理论,不能说得太直白。

我给这篇小说取名为:纯真年代。

纯真年代

叶子终于倒下去了,在荒无人烟的雪地里,她穿着轻薄的羽绒服,一开始还觉得是温暖的,没有恐惧,她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意,冷笑。这个时候,叶子还有力气去摸出手机来,哪怕是跟他打个电话,求救的电话。但是她对口袋里掉出来的手机连看上一眼都没有,她不会打的,不会求他,她知道,他肯定又关机了。

有一天早晨她去上班,因为一夜没睡好头晕晕的,她预感自己会倒下,就打电话给他,她听到“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然后她就真的倒下了。地铁站里人影匆匆,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跑过来,又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跑过来,用黄线把她围在一个角落,黄线外面一些人好奇地张望过来,她坐在一个矮凳上,倚着柱子,那个女工作人员说:“快打电话给你的家人,或朋友。”她只好摸出手机,再次拨通他的手机,“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你没有别的朋友吗?”她有别的朋友,但是她仍旧固执地拨这一个号码。

另一个工作人员给她端来一杯清水。他们望着她似乎有些焦急,有些不知所措。

她一夜没睡好,自从他偷偷地搬走之后她几乎就没睡过了。她像个疯子样一夜夜睁着眼睛,盯视着黑暗。她听到“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她仍旧打,她一遍遍地打,“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你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她给他发短信,虽然他关机了。她发短信说:“你以为用关机这个办法来治我,我就会屈服?就会接受第三者插入我们的生活?不,这只会让我更加恨你,我对你的恨是与日俱增。我在等,等到极点,那一天终会到来。”

那天晚上,她一进门,第一眼就看见那一面墙空了,他的书架搬走了,他的电脑不见了,他的衣服只剩下三两件,还有一双拖鞋。她发了疯了似的把门摔上,掏出手机来。他说:“我不是早暗示过你要搬,我只是搬走,又不是分手……我的衣服不是还在那儿嘛,我还是要时常回来的……”她对着话筒号啕大哭:“你偷偷地搬走,知道我一进门那一刹那的感觉吗?”崩溃,完全崩溃。他却挂断了电话。她疯了一样打开电脑,想在网络上找到他。可是网也断了,她又打电话给网络公司的人,工作人员说不能来修,得等到明天了。她劈头盖脸地把那个工作人员责骂了一个小时。

她伸着两手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她只是哭,只是哭。她的心就像被某种利器狠狠击中,玻璃一样散了一地;又像被某种利爪撕扯着,碎成一片片的。她从客厅走到卧室,从卧室走到厨房,从厨房走到洗手间,仿佛再次看到他用手机发来的照片:“瞧,我把马桶洗得这么干净。”他曾是那样欢悦地把这个房子收拾好,邀请她住过来……

他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事来?连声招呼都不打,偷偷地——

上周,上上周,上上上周,他们一直在找房子。

“找一个离你新公司近的地方。”

“房子这么小,我们两个人怎么住?”

“你先自己暂住着。”

“你让我自己住?”她终于说。

“咱们的房东又催房租了,先把房退了吧,我先搬回那边去。”他说。

她在那个小房间里来回走着,靠近市中心的房子就是贵,这么一小间——她走到窗户旁边往外瞧。“我一个人怎么敢住在这里,一楼,连防盗窗都没有!”

“不行就走。”他绷着脸,愤愤地先出去了。

“如果是我的亲人绝对不敢让我住这种房子的,多不安全!你一点不关心我,只想着把我搬出来就行了……”

她猜透他的心思,她又为这结论而心慌,惶惶的内心迫使她不停地说;他才不在乎她的心有多凄惶,只厌烦地迈开大步往前走,仿佛为了躲开她似的。

回来的路上,烧灼的太阳追着他们走。他满脸是汗,大步地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踉踉跄跄地一路小跑。

她神经质地说,不停地说。他紧绷着脸,脸色发黑:“《你丫闭嘴》,还记得我们看的那个电影吗?‘你丫闭嘴’。”仿佛世界末日一样,她不说出来怕再也没有机会了,仍旧说。强制灌输,没有效果,她的话在他的耳朵里流过,他像扫垃圾一样扫到一边去。终于坐上公交车,有座。为了不让车内的人看见她的眼泪,她把头转向车窗。定定地望着窗玻璃上那一条条蝌蚪形水痕,拉长,或凝然不动,对于坚固的玻璃,没有渗透力。

夏日太长,找了一天的房子,太阳还是高高地挂着,照进屋来,照在他那张黑而绷紧的脸上,这张脸有一种凶狠的东西流露出来。她背对着他,坐在电脑前,所以没有看到。

“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他说,“或者半年,试试,半年后我们如果还想要跟对方在一起……”

她惊了一下,转过身。她知道他在找借口,以此再拖她半年。他的面目在她的眼中又变得可憎起来。她说:“分开就是结束,我不是用来给你试的,试了一次又一次。”

她没有哭,这出乎他的意料。“结束哪有那么容易。”

“要么现在,要么永远。”她斩钉截铁地说。

她走到另一个房间里去打电话。他猜测着她在跟谁打电话。

她出来了。他等着下文,又装作漠不关心的样子。

她说:“我要搬到我朋友那里去,他正好有一间空房。”

“我不给你搬,让他来给你搬吧。”

“你说过至少帮我搬家的。”

“你搬到你朋友那里去对我还有什么好处。”

“都分开了,你还想要什么好处?”

他们在分书,她把喜欢的都装在自己的箱子里。他拿起几本她不要的往沙发上一摔:“这些都是你的,我不要,好书全被你挑走了……”

“你欠我的多了,几本书又算什么……”

半夜里,她又坐在床上哭泣。在黑漆漆的房间里,他翻身下床,扔下一句“神经病”就抱着枕头去另一个房间了。

她一夜没睡,哭肿的眼睛让他越加厌恶,还是那副神情,还是那样犟犟的,让他厌恶,却不能伸手揍她一顿……她说:“没有什么问题是解决不了的,只要你想——是你自己不想罢了。”

他不想讨论这个话题,自顾自地说:“你不是要搬到你朋友那里去嘛。”

“找房子吧,我来交房租,我不是已经找到工作了嘛。”她不是凄凄惨惨就是冷若冰霜,他想看到一张笑脸,可是她说:“你早就把我的心抽空了,空荡荡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当然,除了痛苦,只有痛苦,一肚子的苦水,她没有说,但他知道,她要表达的就是这个意思。

他们又去找房子。约好下班后在车站集合。

去看房子要经过一个菜市场,一堆堆的垃圾,腐烂的气息。她打电话给房东让他来接他们,他在一边斥责她:“这么笨,告诉人家你在哪儿等……”

房子是自建的公寓,里面看上去还凑合,可是外面糊了一层水泥。“夏天住在里面多热啊。”她说。他冷笑着:“你要不要搬过来?”

“我?你不搬?”

“我当然不搬。”

她对这个房子很失望。他也很失望。他以为她交房租可以找一个好一点的房子,却……

“夏天住在这里多热啊。”她又说。她一路在说,仿佛在赌气。“我知道你就是想搬到那边去,这半年来,你虽然没搬,但几乎不回来住……”

她又说:“虽然这个暑假天天回来,但是都过了吃晚饭的时间,那一晚……”

又说:“那一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从那之后你就坚持要搬到那边去……”

她不停地说。夜色中,人影疏离而匆匆。他走得那么急,她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因为她没有看上新找的房子,没有同意租下来。他恨恨的,恨不得她死在后面。她却还在说。他终于大喝一声:“我恨不得甩掉你,你就像一摊烂泥。”

“你才是烂泥,你一直在你们那摊烂泥里滚,出不来。”她竟然还有力气跟他吵。

“你就是垃圾——”

“你才是垃圾,我捡了别人扔掉的垃圾。”她带着哭腔,“你是人家扔掉的——”

他痛恨她又在公交车上哭,恨得咬牙切齿,却笑着说:“你就是附骨之疽。”

她的眼泪哗哗地掉下来,再也止不住了。“是你骗了我,是你骗了我……要不是你甜言蜜语,花言巧语,把我骗了来,我一个人在郊区过得好好的,你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把我哄骗到手了,又始乱终弃……”

他哈哈地笑起来:“‘始乱终弃’都用上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我嫌弃你了怎么着?”

“可是你已经骗了我。”

“那不叫骗,我那时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了,总不能不喜欢了还绑在一起吧。”

“可是你说你会解决掉你那一堆问题我才等的,我已经等了,我不是心甘情愿等的,我是因为你的许诺才等的,这些年,你浪费了我的时间,浪费别人的时间就是谋财害命。”

“哼,我是许了,我现在又变了怎么着?我毛病多了,你受不了就走,我又没捆着你绑着你。”

“你没用绳子绑着我,可是你用谎言绑着我,精神绑架更可怕,更不可挣脱……”

他们下了车,往小区里走。

“看到了初,就看到了终。刚开始要搬来时你让我哭了一夜,那时我就应该知道,你是没有心的……”她又说。那天她从超市里回来,接到他的电话,欢快地说:“我今晚给你做鱼,你早点回来啊。”他说:“我今晚不回去了,我要去看孩子。”瞬间,她的心上被捅了一刀。那些日子……他一刀一刀捅在她的心上,他一再地打电话来,重复这一句话:“我今晚不回来了。”直到她说你不必再告诉我了,他就不打电话了。他没有打电话来,她就知道他不回来了。每当夜幕降临的时候,她就失神地坐在黑暗里,仿佛出窍的灵魂在空中游荡。她觉得她已经死了。在这种状态下,她居然找了份工作,还上了半年班,每天下班回来,一走进小区,她的眼泪就落下来,在夜幕的遮掩下,路人没有看清她哭得稀里哗啦的脸……他却说:“你要学会让你的心有钝感。”言外之意就是,我捅你一刀你要迟钝到不觉得痛,不是我天天向你身上捅刀子的问题,而是你没有对刀子的承受力的问题。他拐弯抹角地责怪她。有时候他对她的眼泪不耐烦了,索性说:“我们在一起你没有过快乐,我也没有,或许真的不合适,不如分开吧——。”多么冷静的处理问题的方式,又多么轻松,这就是他对她深情的报答,他让她觉得陌生,早知如今,何必当初呢?她始终如一,他却变来变去。终于把她的心也变冷了,她冷冷地说:“你一直在透支我的感情,每一刀都会有伤疤,没有什么事情可以过去,任何行为都会产生结果……”

当然,周末,他们又去看了房子。这套房子似乎没有什么缺陷了,他很想租下来,但是她仍旧拒绝了。回到家里,他把门一摔,怒气冲冲地说:“又浪费了一天,什么事都没干成……”

“其实,我并不想换房子。”她战战兢兢地说。

他没有听她。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簌簌雪片飘落的声音。叶子躺在雪地上想,道连·葛雷有什么错呢?他开始喜欢莎士比亚戏剧里的她,然而在爱情中,西碧尔走向现实,现实的爱情是没有节制的,她终于想要做自己了。他却不喜欢她这“真我”,她自杀了,他彻底地与过去那点良心绝缘,滑向亨利勋爵所倡导的瞬间主义。是了,“那不叫骗,我那时喜欢你,现在不喜欢了,总不能不喜欢了还绑在一起吧”到底错在哪里?

层层叠叠白色的麻布裹在她的身上,她像个幽灵,在阳光下的幽灵,她微笑着,穿梭在书会上的人群中。他瞧见她,心里一喜,叫她的名字,但是她没有听见。后来他告诉她:“那一瞬间我的心一下子空了,我想我永远失去你了。”在他偷偷地搬了家之后,他从老家回来,并没有来看她,却写了长长的邮件来。

……分离的这段时光,我完全又回到了一个人的心理状态,以及平静。这让我能够反复去思考各种问题。实际上,这种平静还有一个心理支撑,就是我几乎每天都要想你很多次。仿佛有一种宿命般的东西在那里,就是不管怎样,中间需要经历多少波折,我们终究还是会在一起。

你经常说,我把激情耗光了,你得到的是一个空壳。因为你总喜欢这么说,而且你在这么说的时候,好像获得了某种满足,似乎是你有而我无。为此,我便顺着你说好了,我是故意的。我不愿说爱你怎样的话,那又惹得你大不高兴,我只是想告诉你,站在你面前的这个人依旧是充满激情的,对生活对你对你的事业对你期许的未来都满怀激情。

我年轻的时候是完全不相信命运这回事的,但我现在倒有一些相信了。

你先前总拿我的话挑刺,我说摔碎的碗不能拼合,因为有裂缝,你就说我们之间也有裂缝,你我之间那些哪里算得上是裂缝,将来回头来看,最多只能算是插曲而已。还有你说的怎样怎样的话,我想说的是,如果你心里有一捧怒火,或者有一块冰,那我们一定能够冰火调和。总之,你我之间的分分合合,最多只算得上好事多磨而已。

我以前给你说想出办法,也就是对你所说的万全之策,并非只是我随口说说……总会有妥帖的办法……

妥帖的办法!妥帖的办法!妥帖的办法!她神经质般地大笑起来。“无能和凶残是相辅相成的,无能让他只能对你凶残,而凶残又让他容忍自己的无能。”

他所谓的“万全之策”像风一样飘散了,有一天她问他:“你的‘万全之策’呢?”他讪讪地说:“其实,其实我还没想到什么‘万全之策’。”“骗子!”她说。又关机!

那天晚上,她与几个编辑朋友们吃完饭已经很晚了,公交车没了,她不习惯一个人在深夜打车,就拨他的电话,希望他来接她一下。却又是关机。一个老编辑见状,说:“我送你回去吧,正好顺路。”他又说:“我让司机送你到小区门口。”以她的敏感立刻明白,老编辑是让她放心,人家只到小区门口。但是她的心里还是忐忑,倒不是怕好心的老编辑,而是,夜,这么黑漆漆啊,她从车窗里望出去——

老编辑叫了一辆出租车,他坐在前面,让她坐在后面。在小区门口停下,她谢了人家,就独自往小区里走。路灯寥寥,她从大路上拐进小胡同,从底商饭店里排出来的一洼洼的油水,在胡同里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闪着亮光。

寂静,寂静。静得怕人。

有一个人影从她身边窜过,她的心一紧,加快了脚步。(生在这世上,她最怕的还是人这种生物。)

进了房门,一阵暖意袭来。虽然如前一样空旷、寂寥,她却觉得安心。不是我不需要关怀,我需要,但不要求。

她不再记得他了。

有一个周末,她去朋友那里住了两天,晚上回来,发现路由器的位置从沙发底下挪到了沙发外面,笔记本电脑也合上了。她觉得诧异,想,不是进小偷了吧。可是什么东西也没有少,但是晚上,她还是把电脑拿进了卧室,放在衣柜里。草木皆兵,这一夜她还是睡着了。

下一个周末她回来以后又发现房里有人来过的迹象,但并没有多想。

第二天,他问:“这几周你都没有在家啊,去哪儿了?”

原来他来过。

“夏天太热了,我把路由器动了一下,你有时候也关下电源,太烫了……”

“嗯。”她竟然没想到是他回来过,竟然不往这方面想,她把他从头脑中剔除了。无可奈何地,被迫地,就像小孩子哭着要啊,要啊,却总是要不到,就灰了心,回到了自己的内心世界。

太静了,静得让他不习惯,所以给她写了一封邮件:

……有婚史的男人不可能像一张白纸……我的牵绊确实比较多,但是,不是不可以解决的……我很想孩子和我一起,不过显然不可能。一方面是你我都没有时间好好照顾她,另一方面你也不愿意,你不愿意的事,我也不会勉强的。

实际上,目前我仍然没有想出妥善地照顾好孩子的办法。目前我想到的办法有三条,一条是我父母来照顾孩子,一条是孩子的外公外婆来照顾孩子,还有就是请保姆了。父母是离婚了,但是孩子不应该受到伤害。孩子真的太小了,她很聪明,也很机灵。活泼的时候很活泼,静的时候也很安静,甚至知道什么时候该安静。离婚所造成的压力尚且使成年人窒息,更何况是孩子,她要面临怎样的伤害,我真不知道。

我打算近期跟我父母谈下以后的生活,其实他们一直很期待我说说未来的打算。我这次回去跟他们当面谈谈我的未来,也就是你我。

…………

我担忧的是你会为了你的理想,要我做出改变,或者试图来改变我。我有时候真的怀疑我所做的事情的结果我是知道的,比方说眼看有一个大坑,但我仍然往里面跳。我有时候觉得我很了解你,但我很快又推翻我的想法,觉得对你丝毫不了解,我以前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或者对你的认识上存在很多盲区……

她没有即刻回复,他的每一句话都让她怒火中烧。孩子,孩子,孩子,他的心里根本没有她,那又为什么和她在一起呢?仅仅是为了满足他的私欲?有时候越了解一个人就越憎厌,我开始厌倦人,但又离不开人。我拿我自己没有办法。过了几天,叶子还是回了几句:

各种牵绊不是你成为毒蛇的理由,孩子是人我也是人。你把我一个人丢下,一个月一个月地不出现,还关机,把我关在外面,一夜一夜……我每次都以为你已经不存在了。这样也罢了,为什么每当我要忘记你时,你又出现?!

他并没有被她的质问吓住,他觍着笑脸又来了。周末的傍晚。

什么也没说,像以前下班回来一样,他换上拖鞋,走进卧室,就躺在床上。

她刚洗完澡,正在敷面膜,敷完面膜又开始吹头发。

他望着她,静静地……说:“过来,陪我躺一会儿。”他向她伸出手。总是这样,他要,她就给予他。

没有质问,没有指责。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他又要走。每次只待两个小时。

她坐在电脑前,安静地听音乐,听着听着忽然哭起来。他已经换好鞋子,又走过来,拍着她的肩膀说:“一切都会好的。”

“我不知道我们有没有未来。”

“相信我就有未来。”他的脸上是讪讪的笑。

这张笑脸让她疲倦,她没有再说什么,两个人都自欺欺人。我在读一本叫作《遁》的小说,人生真的可以逃遁吗?他没有力量解决他的历史遗留问题——经济问题、孩子问题、赡养老人的问题,索性骗一天算一天,等骗不过去了就撂挑子;而她也没有力量走出这段感情,她就疯狂地催逼他、责骂他,从早骂到晚,从早骂到晚,领导在她后面走过去时她都停不下来,失业近在眼前。

雪在她的体温下有一点融化的迹象,雪水渗进了她的围巾、手套、羽绒服,凉气开始窜上来。叶子仍旧躺在雪地上,任雪花在脸上一片片地化。她闭上眼睛,如同睡眠。红色的羊毛手套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她想起《魂断阿寒》里那个女孩子,那个——时任纯子,十几岁的天才画家,诱惑与被诱惑,让几个男人都以为她最爱的是自己,其实她爱的根本不是男人,她爱她的姐姐……她躺在雪地上,冰冻成一具蜡像;还有昆德拉笔下的一个女子,优雅地谈笑,优雅地回家,她撩起两鬓的头发,镜子里,少了一只耳朵……是私奔,那个男孩儿后来没出现,她一个人在雪地里迷失了方向……

国庆节放假,他说要回老家把事情都处理好。十一之后,他还是没动静。又躲起来了,她想,他又一次骗了她。

你把我叫醒的那天早晨我梦见你拉着你生的那个轻快地走在田野上,这场面如同幻灯片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切换,在画面之外的我看着看着就站不住了,就要倒下了;而另一个我,就在空中,继续看着这两个对比的场景切换,一面是你拉着你生的那个,一面是就要倒下去的我……我在梦里惊叫。你说天都亮了还鬼叫什么,你粗暴地推醒我,原来是“鬼压身”了,是什么样的梦魇让我在梦里惊叫?你知道吗?……我梦见我被迫搬了家,那么黑那么陌生的旧房子,但是我不知道是哪一间,我进不去门。我给你打电话,你不接,我一圈一圈缠着电话线,不知道怎么办——

他又躲起来了。

情不重不生娑婆。

最好的年龄,这么多年,都消耗在撕心裂肺的等待中。

贝多芬说,非如此不可。是我会错了意。同样作为音乐人的刘索拉后来又说,你别无选择。

世人总是混淆概念,不想离开不代表甘愿受骗。就像歌里唱的:“无负跳入爱海/沉重越来越爱/就算一切没记载/软弱会再有气概/跟处境比赛……”

那血淋淋的处境——

“避重就轻等于毫无诚意,而自欺欺人则是真正的懦弱无能。我并不想叫醒装睡的人,我只是可怜他装得那么累。”

青梧却说:“上帝安排进你命运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有其用意的。有些人的出现就是为了让你认清现实;现实是最好的素材,好的作者洞彻真实,不制造一厢情愿的美梦。”

我不写小说,我不需要素材,我要生活。

可是,生活——

只言片语终归是散碎的,就像古典戏剧中散碎的银子终究建不起金碧辉煌!

他说,那怎么是浪费呢?

很多年以后我再次确定那就是一种浪费,上升的生命才是活的,而下坠是濒近死亡。

佛说,肉身沉重。情越深,你越下沉,在地狱的底层。

他还会再出来的。

“看到你又策划了一套深度书,恭喜。”有一天,他忽然冒出来说。

“来帮我翻书签名吧。我的作者就是写《遁》的那个作者,还在念佛堂,不能来,你来帮我替她签名吧。”她说。

她总是策划出一些出奇的边缘化的却并不畅销的小说,被他称为“深度小说”。遇到这样的书稿她有时候一大本稿子看过去,一个大大的错误还在那里,领导责备她根本没看稿,其实恰是因为看得太投入,完全沉浸到文字里去了,才忽略了那个版式。她就这样不由自主地一次一次地沉浸于非现实的事物。

他不失时机地来了,来帮她的作者签名,他写的字好看嘛,张牙舞爪,曲里拐弯;而叶子写的字却如同稚子涂鸦,一横一竖,歪七扭八。

忙活了大半天,已是夜色朦胧,他们一人一把椅子,叶子坐在桌前正中央,他坐在她的一侧,靠得并不近,但他总是想伸过手来,却又停在空中。他说:“也把我的书给出了吧。”

“你当我说过的话算什么?”

他知道她指什么,她曾经说过:“我不帮不属于我的男人。”

“我是属于你的,你知道的,我只有你一个。”他低声辩解道。

“可是你夜夜在哪里?”

他在哪里?他在哪里?他陪着他亲生的那个睡觉呢。

他讪讪地顾左右而言他,客厅里的布置没有丝毫变化——这本来是他们的家,可是自从他偷偷地搬走了之后,就成了她的家——他们又说起她的作者,一个叫青梧的女子,一个凛冽如秋风般的女子,如啸、如歌、如叹息——她还在念佛堂呢,吃斋念经拜佛。不慕闺秀之贤,只爱林下之风。多好的日子,“知汝自身”。

“我上辈子一定是佛教徒,你看,我从不吃葱姜蒜。”他说。

可是他吃肉呢!叶子心想,他吃肉吃得凶极了,有一年年底他们公司发了内蒙古运来的羊肉和牛肉,冻在冰箱里,每天晚上他都跑回来吃她炖的西红柿牛肉汤,也不说要去照看孩子了。他说他女儿是“无肉不欢”,那他怎么把肉拿到这边来了?后来她才想到,他是怕人家外婆外公吃他的肉。唉,他让人家抛家弃子给他看孩子,却舍不得把肉给人家吃。

…………

她坐在那里,听着他东拉西扯,她想,不该是这个样子的。我总是幻想着我的恋人,像某个电影镜头似的,不约而至,坐在孤独的我的身侧,陪我一起感受这静寂的夜的凉风,这无声的被水浸过的月光,不必言语,心意了然……可是现在,全是消耗。她想他们真的不合适,他应该去找一个像他一样离婚带孩子的女人,四口一家,出行的时候还可以搭伴,各自领着自己的孩子,又公平又和谐。但是他却骂她,一听到她让他找个带孩子的女人他就骂她,他认为那是拉低了他,侮辱了他,他恬不知耻地说,女人带着孩子就没人要了。他清楚得很,别人的孩子,拖油瓶,世俗的麻烦,哭着叫着争着抢着,一地鸡毛。

生活就这样被毁了。

他不傻,难道叶子就傻吗?叶子说,毁掉的不仅是生活,还有爱情。

把不相干的人硬塞在同一个空间里,一个狭小的透明的逼仄的空间里,是对人性的摧残,是一种野蛮。弱柳扶风般的叶子一定会迅速死在这空间里,他却说:“你死也要死在我的手上。”他宁愿让她死在他的处境中,也不愿意去改变一下他的处境。

又是一年,年终,公司里聚餐。她穿着一件咖啡色的蝙蝠衫,围着一条宽大的绿色棉布围巾,灰色的毛线袜裤衬着纤细的长腿——她第一次在众人面前跳起了舞,在音乐中跟着节奏旋转,那一刻,浑然忘我。放松,放松,放松,怪不得很多人喜欢跳舞,原来可以这样放松,舒筋松骨,下意识地敞开了自己。她还喝了很多红酒。似乎在会场上也闹了笑话,但都不以为意。

灯火阑珊,众人都散了。

她走在小区的路上,这回走的是大路。稀疏的路灯,把宽阔的路面照得银白,她窈窕的影子映在银白中,她发短信给他:

“今晚我真美啊,可惜你看不到。”

“我差点撞在电线杆上,我喝了红酒。”

没想到他竟然回了短信,说:“以后不要喝酒了。”

“又要过年了啊,你今年得陪我过。”

“我已经订好了回老家的车票。”

是啊,奶奶要见孩子,孩子要见奶奶。

…………

雪水又结了冰。她的羽绒服与一片片的冰碴冻在一起。僵硬,她的身体也僵硬。意识越来越模糊,她仿佛看见他抓着很多冰棍儿刺向她……她终于失去了意识……《背德者》中那个自私的男人在宗教束缚下呆板无趣,生了一场大病,随着身体的康复,精神也开始苏醒,成了一个没有任何约束“想怎样就怎样的自然人”,对妻子漠不关心,使她郁郁成疾,然而他仍旧丢下病中的妻子去林子里找那些年轻的男孩子满足自己的私欲;不顾她身体垂危需要休养,硬要扯着她再次上路奔波,最后,他终于亲手“杀死”了这个濒死的女人。这个“背德者”,从道德的约束下解放出来就走向了道德的反面……“在这个世界里,一切都预先被原谅了,一切皆可笑地被允许了。”

咖啡馆沐浴在夕阳,中安静且懒洋洋,睡眼惺忪。

“当你抬头,看着那片天,那么高,那么蓝,或者有一只鸟飞过,那一刻,你突然意识到,自己错过了什么。”他说。

他怅然若失。离开的时候春风得意,还以为一切皆有可能,外边的世界那么多女人……那些女人,倒不跟他吵架,没有一个跟他吵过架,只是很快就消失了。

“很多年了,你让我找不到人,我一次次去我们原来住的房子里找你——”他又说。

你曾经丢下我,从来不找我,不想见我,甚至不接电话,一次次?现在竟然说——多么好笑,他丢下她跑了,却反过来说她让他找不到人。她笑了,不过没有把这些心里话说出来,只是静静地端起了自己那杯咖啡。他忽然看见她的手指,惊了一下:“你的手——”她看了看自己的断指,想起那个雪夜,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微微笑了,你不用去猜测我的过去,过去已死。他觉得她的笑很冷,比那年冬天里最冷的雪还要冷。

那年冬天……

——分手。

——不能分手。

——分手。

——我不允许分手。

——分手。

——分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不是你想分就分。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你解决不了你那一堆麻烦就别再浪费我的时间。”

“分手你再去找谁啊,那些都是榆木脑袋,他们会要求你做一些你不愿意的事情,他们都很世俗。”

“你才是真正的榆木脑袋。”她一针见血,他才是那个拼命地把她拉入世俗生活的人,穷蹙而尴尬的世俗生活。她想象着他的脑袋里长了一洼一洼的榆虫,感到恶心——他就是这样靠的,越穷越靠,越靠越穷。最后一家子老小都挤到一个炕上去,盖着被子,白天不出门,因为一家子只有一条裤子……动物性的基因把他缠死在那里,不能上升到更高的层次,建立起更高的关系。我们交往了这么长时间,连爱情的门都没进,这是一个失败的试验。如果你“忘亲”一点,也许我会多喜欢你一点;但是,你太——就像一场拔河比赛,原来你是站在我对面的,你拼命地把自己和自己的时间拔向她们那一边,我只好撒手了。我不能跟你争你的时间(当你掰着手指头说一周三天还是四天五天要在那边——我笑了,我都不知道是苦笑还是嘲笑了)。像我这样的人是没有耐心唤醒榆木疙瘩的。假如一个人的思想跟不上,那什么都跟不上,别说写作,即使生活方式,也是山顶洞人式的。

朋友们半是怜悯半是嘲讽地说:“一个地地道道的骗子,你又不是被他骗了一次两次,还不知道他是什么人?”“他就是个浑蛋,又自私又无能的浑蛋,没有办法不是理由,他要真有心,什么办法都有了……”“没有什么事情是解决不了的,他根本就不通人性,还要他干吗?”

“那一天终会到来……”

我只是想看看,人性可以凶残到什么程度,原来没有下限。她微微一笑,仿佛黑暗里绽开一朵玫瑰花。道连·葛雷杀死了给他画像的好友贝泽尔·霍尔沃德,他想保住他的良心。

叶子把冻僵的手指伸进炭火,只听滋的一声,一股烧焦的味儿。痛苦,痛到不知痛,她把自己插入炭火中就是深深地把自己插入痛苦中,这不是自虐,也不是转移对痛苦的注意力,这是对不可避免的人生的深入,对,不可避免,她已经品尝过了。痛感就像这个断指,烙在她心上。她再也不躲闪,不哭泣,而是深入,体验它,忍受它,然后超越它。

…………

我关上电脑,仍旧沉浸在停不下来的苦思冥想之中。

叶子想要的是贝多芬的“非如此不可”,她就是全世界;而我却时常记起阿波罗神殿的神谕:“知汝自身。”“我”既是主体,又是客体。

其实所有的事情都有迹可循,可是每每只有当结果出来的时候,我们才恍然大悟。回想起之前的一个又一个细节,原来在开初就已经出现了蛛丝马迹。看到了初,就看到了终。

我知道林子恨我,因为在我这里,连痛苦都变成一种资产。林子说:“你能写作,你已经获得了那么多,还想再获得爱情吗?”那种恨恨的语气,仿佛是在报复,深植在潜意识里的报复。他上了瘾似的摧残我,知道多米诺骨牌效应吗?是谁先推倒第一张?他恨我,连同我的小说。我并不介意,我把整个世界关在门外,悠悠然陶醉于自己的梦境。

林子总是说:“帮我出本小说吧。你认识的编辑多,帮我出本小说吧,我很想出一本自己的小说。”他很少读小说,却喜欢写小说。他的小说是这样写的:

“我”在图书馆遇到一个女孩,聊了大半天,那女孩被“我”的风趣逗得咯咯直笑,她讨好地奉承“我”,说“我”是情场老手,“我”也恭维她,说她是情场老司机了吧。(难道“情场老手”“情场老司机”也是值得夸耀的事情?且面对着你想勾搭的异性,不正该遮掩一二?)“我”跟另一个女孩子从船舱里出来,头发还没有梳,朋友们打趣道:“睡得可好?”“我”笑着(真是得意扬扬心满意足一副蠢样);“我”和一个女孩,另一个朋友和一个女孩,两对人出去玩儿,两个女孩咯咯地笑着——

我不知道他的世界多么贫乏,但是他写的小说里的女人都是咯咯地笑。我不怀好意地说,怎么笑起来都跟鸡似的。

我称这是直言不讳:“你并不热爱文学,你只是热爱文学所能给人带来的光环;你也并不热爱美,你只是热爱被人称作美的东西。”

他负气地又哼了一声:“不出就不出。”站起来就走。……

在我的眼中,林子没有写小说的资质,没有写任何文章的资质,他没有才华。但是林子却总是一副骚人墨客的模样,时不时地画几笔画,临摹凡·高。画得再像那也是人家的创意,我嘲笑他;还会写几句诗,写在珍贵的印有花草的信笺上。然后送给我,信笺很漂亮,我收下了,至于那诗,毕竟是送给我的,就不说什么了。

君总是说,你怎么能和一个你鄙视的人一起生活呢?

“生命那么长,没有个人在我旁边供我打趣该多么乏味啊。”我想。

做朋友的时候我还帮他出过一本历史人物传记——向不下一百家图书公司和出版社推荐,总算有一家出版社签下来,后来编辑还背后跟我说,她做那本传记被领导批评了,卖不动——真的在一起了,我却一点不想帮他,因为我及时看出了他忘恩负义的本质。

人家不都是这样过日子的嘛……省去不忍卒读几千字,这句话还是生生钉入我的眼帘。

他总是摸着脑袋一副不解样:人家不都是这样的嘛。我最恨他这句话。他想随大流,非得把我也拉上。这让人愤怒。我想要一种纯粹的关系,一种纯粹的生活。可是中国人的爱情是一种集体行为,不是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而是两家人睡在一张床上,甚至是三家人(还有前任)。委实好笑,林子却看不到这好笑之处,我看着他那张异常麻木的脸上现出的可悲神色,心里就竖起了一堵墙。那种一堆人捆绑式的关系让我恐惧,继而厌恶。那是一种关系,一种毫不相干的关系。僵硬,冰冷,如死尸般令人毛骨悚然。

当然,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和我父母住在一起,我还可以另想办法。这只是暂时的,我也想过我们两个人,你写作,我画画,在阳台上,有藤椅……你是一个人过惯了,容不得别人,你有问题……但是我包容你——

…………

这是在求我吗?这简直是兴师问罪,是胡搅蛮缠,一边道歉一边又把罪责推到对方身上。我不由得心头火起,我心头火起的时候就得把他拎出来大骂一顿。

所以,我只好又加上了他。他能激发我抓住世上最恶毒的词汇,骂到最后,他说:“你以为我是在求你吗?我是在命令你。”

他总是说:“我不会求你的,我是在命令你——”

他的命令让我忍不住发笑。他见我笑了,像泥鳅一样一滑便滑进了我的屋子。

…………

这一次,是允许还是拒绝?

君说:“当初我和郭分手,彻底下定了决心。因为他们都是性格软弱的人,他们会求你,女人都有不忍之心,尤其是对曾经有过的幸福和快乐,会有留恋。但什么叫妇人之仁?这就是。破不掉妇人之仁,什么都做不了。”

我忽然下定决心,反其道而行,我说:“我为什么要放下痛苦?为什么要把它抛在一边只当没有掩耳盗铃?我就是要燃烧,哪怕化成灰烬。我就是要在痛苦里沉浸,使劲地沉浸,看它能把我带到哪里。”

我要跟他斗。

结果是我赢了,我觉得是我赢。

我把他关在家里,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他半夜里跑到客厅去一圈一圈地转着找妈妈。真是可笑,我忍着笑,站在他面前说:“回到床上去吧,太冷了。”他一条腿跪在沙发上,侧过脸来望着我,望着披了一件单薄睡衣的我,他问:“你是谁?”他想妈想得魔怔了,我仍旧忍着笑,沉静地回答他:“我是你的爱人。”这是一个极大的玩笑,玩世不恭的我给他开了最后一个玩笑。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胃痛得翻来覆去,不断呻吟——或者是心痛,弄得我无法入睡,困极了的我真是厌烦透了,巴不得他快点走。天终于蒙蒙亮,他说要去下面药店拿点药,然后去上班。我口里应着又睡去了。在睡梦里想,他的身体正在腐烂,先是胃,又是心脏,再是肝,最后连神经系统也紊乱了,有一次吵架,他向着我冲过来,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我清清楚楚地看见,他的嘴巴是歪的。羊癫疯?面瘫?一个病透了的废物蜷在我身边呻吟,一直这么呻吟,以后的日子我可怎么睡觉啊?撒手的念头在潜意识里一闪而过,是那么隐秘,那么不易察觉。

天亮了,我的心变得柔软,本想问问他有没有迟到,却发现他已经拉黑了我。很好,他终于被我治服了他知难而退他吓跑了。从此我摆脱了这个包袱,一阵轻松。我戏谑地对自己说。

林子销声匿迹。

林子大概已经死了,在林子消失了很久以后的某一天我在日志中写道:

我们家人视他为神经病。我妹视他为窝囊废(穷酸至此,这是我生活优裕的妹妹所不能看惯的)。如果他不说话充其量是窝囊废,可是他不甘心于此,每次我们吵架他就发给我妹妹,并说:“你跟她说吧,别让她再为我如何如何,我不值得——”这句骄矜的谦虚一出口,我妹鄙夷地笑了,转头对我说:“他得多自卑啊。”

一个人一生最亲密最透明的不是爱人而是姐妹,我能够迅速地把她这句话翻译出来:瞧这只自大的可怜虫。

他瞬间沦为可怜虫。我哭笑不得,你丢人现眼别把我也带累上啊,可是当时我们却捆绑在一起。这个蠢物就这样把我的面子丢尽了。

这个蠢物如今应该是不在人世了。一个那么爱到处标榜自己的人是不会甘于寂寞的,他的销声匿迹很可能是“此人已死”,还有多项因素可以支持这种推测,他患有心脏病,具体说是心脏瓣膜开合失常,稍有不慎开了没合上或合上没开就得一命呜呼了;肝病(甲肝,乙肝,丙肝,酒精肝?他一再说不传染的,那么应该是酒精肝),据说酒精肝会发展成为肝硬化,继而肝癌;还有神经症,注意,神经症,不是骂人的“神经病”,是确确实实的机体神经“症”,类似癫痫的——比如一激动就倒地抽搐(我见过两次),这个也可以促成死亡,只要倒地休克足够分钟数的话,就活不过来了。综上所述,他有极大的可能已不在人世了。

…………

那天晚上,我在半睡半醒中,渐渐地听到墙根有人语声,接着我看到自己站起来,在黑森森的缠着蜘蛛网的破败的房子里穿梭。东倒西歪的旧桌椅;看不见的灰尘;锈迹斑斑的水龙头滴着水。我走到水池旁边,拧了拧水龙头的开关,仍旧滴着水,该找人来修一修了,我在梦里想,让谁来修呢?整个房间里氤氲着阴冷的湿气,我泡在这种阴冷中,在梦里再次睡去。

水龙头还在漏水,房屋逼仄且幽暗,门缝中,林子正在往里面挤。毛茸茸的爪子,扒在门框上——他一定要我听他说,他还能说出什么来呢?他跑了,又跑了,他的脸皮真比猪皮还厚啊,我想。那只靴子不是落了地嘛,他怎么又出现了?毛茸茸的爪子,可憎厌的,就要抓住我了——我的厌恶超过了恐惧,不由得惊叫了——

…………

原来是一场梦,林子并没有回来。

总有一天,我们对面前这个蠢物再也没有耐心。连梦里都是压抑不住的鄙视。我已经记不起林子很久了,他为何又突然出现在梦里?

莫非只是为了让他修一修梦里的水龙头?

林子代表了一种现实,不可回避的现实;而爱情是一种理想,你以为你已经触及,其实不过是现实之某一阶段。在现实世界里,人需要很多,物质支撑,安全感,驱除孤立和孤独的力量,等等,死物与活物,既需要面包也需要另一个喘着气的人。我曾经需要林子,就像林子需要我。这在多大程度上与爱情有关呢?

或者完全无关?饮食男女,步履匆匆,他们抓住的大都是替代品。

“聊胜于无。”我总是开玩笑地说。林子却不甘心,他试探着,跑了,又跑了。他说:“看看你还来不来找我吧,若是你来找我,你说的那些话就是假的,你就是喜欢我的。”他一次次享受着我的挽留,然而当他真的跑了,我却从未找过他。每次都是他自己回来,觍着脸说:“我们之间真是宿命啊。”

他说:“到时候你心里会想,怎么还不来找我,再等等,快来找我吧。还不来,唉,忍不住了,我先理他吧。”他说的是他自己吧,我在心里发笑,他不由自主地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吧,他在说他自己。

我没有找他。

他恨我。

我需要他;但是我并不找他。

找回他又有什么用呢?存在的问题仍旧存在着;不,我忘了他,他须得时时在我面前晃晃,否则我会忘了他。人的记忆是一种什么样的存在,无序地累积,还是不停地覆盖?我对这个蠢物失去了耐心;我潜意识里让那只靴子落了地(逼对方做出决定本身就是一个决定);林子永远都不会知道,那正是我想要的,我不经意间就向着那个方向走去。

我使自己失去他。

…………

叶子说:“如果不是那样激烈,我又怎能看清他的真面目?我一点都不后悔,很多事情只有撕破脸才能打破僵局,哪怕是最坏的结果,也总算一个了局。”叶子的声音透着森森的寒气,仿佛冰冻的城堡,空洞,冷清,弥漫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向死而生的味道。

奶奶要见孩子,孩子要见奶奶……

小说可以结束了,但生活还在继续。

那是叶子的生活,我却以写小说的口吻记录下来,作为另一个小说的开端。

那个人从老家回来后去找叶子。叶子说:“你知道这个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他说:“我不给你打电话了嘛。”她拿起旁边的椅子向他砸去,砸在他的后背上,他俯了俯身,椅子腿断了半条。“你知道这个年我是怎么过来的吗?”她扑过去,用拳头捶在他的身上,他穿着皮衣,她像捶在铁板上。她就伸手在他脸上抓了一把,一条深深的血印子出现了。“你把我毁容了,”他嗷嗷叫着,“我怎么出去见人?”

后来他们都累了,他在沙发上坐下来,她坐在他身边,低声细语。“不行,我心脏病犯了。”他捂着胸口俯下身去,要掏出药瓶来。“没事,不吃药,看看会不会死。”她双手挽着他的胳膊,镇静地说。她现在看似已经冷静下来了,冷静得怕人。“不吃药,看看会不会死。”她又说。他挣脱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倒下去,蜷曲着侧身倚在沙发前。她以为他在装死,她凑近他的脸,叫了两声,他没有动,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摘下他的眼镜,扔在地上,狠狠地踩了两脚。

几分钟后他醒过来了,他什么也看不清,他抓起地上眼镜,支架还好,一个镜片碎了,他就带着还剩一个镜片的眼镜向她逼近。“我现在就回去,去把你所谓的累赘杀了,我提头来见你。”

他当然没有提头来见她,几天没有动静,他忽然发短信说:“我在医院呢。心脏病犯了,可能要做手术。我要回老家做手术。”

“还是在B城做手术吧,你们老家条件太差,我给你钱。”她发了很多条短信劝慰他,最后说:“你先做手术,之后你想要分手就分手吧。”

过了几天,他又在博客上发消息给她,他说:“我在网吧呢,(医院下面的网吧?)一会儿去找你吧,你不要又哭又闹的,我去找你,要好好说话。”

他像往常一样开门进来,换拖鞋,然后走进卧室躺到床上去。“过来陪我躺一会儿。”他拉了她一下。

“哪怕此刻就死去,”他吻着她说,“我简直陶醉了。”

她什么也没说。她听着他说。

“我怎么舍得你呢,怎么舍得?把孩子转回老家去吧,这个暑假。”

“真的转回去?”她的心动了。

“嗯,我去安排。”

他许诺这个暑假就把孩子转回老家去,反正外地户口在B城上学也不能参加考试,早晚要回老家的。

他哄着她搬出了他租的房子,退了房。叶子自己在郊区找了小一点的房子。她一天天地等着暑假到来。

那天傍晚她肚子痛得厉害,叫他晚上来。他推托着。

她的心又冷了。要他有什么用?她需要的时候他从来都不在。他真的会把孩子转回老家去吗?她不由得怀疑。有一次他说:“动不动就分手,要分手就彻底分手,你不要一直给我判死缓。”不,是你给我判了死缓。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

有一个小导演正追她呢,又有钱又没结过婚,没有孩子拖累,没那些闲事,清静。导演每天晚上给她打电话,一聊就是一两个小时,他多么喜欢她啊。他规划了很多美好的前景,他们在哪里买房,他要开公司让她去做策划,他说“我负责赚钱养家,你负责貌美如花”。她要分手,她在积蓄力量,这个导演给了她力量。

“哪那么好分的。我说分手的时候才分,你说了不算。”

她的肠子被刀绞着一样痛,她仍旧趴在电脑前:“我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是谁,你说出来,我不把他揍扁。”又说,“回来吧,周末我带你去玩。”

“要么今晚,要么永远。”

“我今晚回不去啊,我得接孩子。”

“那你跟你生的那个过一辈子吧。”

他听出她口气里的绝望,黯然说道:“我已经习惯了你的存在。”

最后还是他回来了。他走进卧室,说要去洗澡,却在卧室里把自己脱得赤条条,叶子没有搭理他,他就雄赳赳气昂昂进浴室去了。

暑假临近了,他一点动静都没有。叶子问起他转学的事,他说人家都放假了,要等到八月份。八月份,叶子又问,他又说不转了。叶子扑通倒在地上,她早知道的,早知道的。真绝望了。

她哭了一天,哭得邻居都来拍门。

好吧,既然如此。她要分手。

“你倒是放下了,你教教我,怎么放下——”他说。

“我就知道,跟你在一起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发狠地说道。

她已经没有一点力气了,这时候倒平静了很多,她平静地说:“你知道是因为你清楚你有那么多累赘,而我不了解——”

他说开学就办理转学手续。她不信。她要证明。第二天他发来一段一段聊天记录,跟他前妻聊孩子转学的事,前妻说“你的事不用跟我说”。孩子怎么会是他的事?叶子疑惑地想。他又发来预订去前妻老家的火车票。这些证明他已经在着手办理了。

叶子还是不见他,不让他来找她,说转了再说吧。

“你是不是真的有了新男友?你都有心上人了我还转什么,人都会更喜欢后来的,你更喜欢你那个导演吧。”

她不置可否。

有一次,叶子收到了一条短信,被他瞧见,他的脸一黑。她感觉他的脸都要黑得冒烟了。他夺过她的手机,试了一个又一个密码,打不开。他骑坐在椅子上,把她挡在客厅里,逼着她输密码。闹到半夜,她终于抢过手机,说要去洗手间,他就是拦着不让她过去,恨恨地说:“你就尿在地上吧。”他怕她去洗手间关上门然后把短信都删除掉,销赃毁迹?死无对证。他们就那样僵持着,僵持着,最后筋疲力尽,他走到卧室里一头躺到床上去:“算了,我也不管你了。”

其实她一点都不怕他看到那些短信,她只是不想去满足他那气急败坏的好奇心,也是对他一次次丢下她的惩罚。

“根本就没什么男人,你骗我呢。”他又说。

她就把与导演的聊天记录截图给他看。他疯了一样要来找她。“你不开门我就把门撬开,你敢不见我,等我去了你就得跪着求我不分手了,哼。

“我要辞职不工作了,我要把东西全搬你那边去,天天守着你,看你敢跟哪个交往。不,我要去找房子,你回来住,不回来?我绑也要把你绑来。”

他威胁着,她不吐口让他来。也许这次是真的呢,他没有骗她,但是她还是不让他来。她不让他来,却仍旧天天在网上骂他。

九月份开学,他并没有找到房子,他又没动静了。

…………

卡夫卡写下那么多小说,很多人却以为他写下的只是人类的苦难,看不到他内心更深处,看不到人性更深处。他们以为种种,都是来自外界。秩序是荒谬,可是秩序不是从人的内在来吗?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内在?人的欲望,人的激情,人的焦虑——那些人止步了。我更喜欢探寻这种内在,“自深深处”,而不是表面的规则。那不是本质,那是存在的残渣。

叶子不明白,他既然喜欢她为什么又对她不管不顾呢,哪怕是陌生人,也还有一点慈悲心肠吧,可是他对她只有恶,只有虐待,却又拉着不分手?很多年以后,我忽然明白,那不是爱,那是欲念。他对她的欲念让他离不开她,他需要她,但是欲念不是爱,所以他不在乎她的感受,不在意她的痛苦,他不想付出,他还有他的亲人要顾呢。他要把他的一切给他的亲人,却要从叶子这里索取他想要的一切。他用谎言把她困在冰窖里,她只感受到他的凶残,毒蛇般的凶残。

如果是一个讲道义的人还会照顾到她的感受,她的需要,还会给她一个人,一个女人,一个爱人的公道,所谓公平交易,可是这个人并不,他予取予求,他只是把她当成工具用来予取予求……

人类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内在?

我再次想到了“人性”这个词。人性和兽性到底有什么区别?人类的本能是应该被引导还是任其发展,哪些需要引导,哪些又是合理存在?人类的潜意识里藏着毒蛇。但是孔子的礼(包括道德法律)并不能制服这些毒蛇,它不是连同人类的本性也扭曲了嘛;本性,庄子的“道法自然”也只是在回避现实,它如何能去应对机巧、诈伪的现实呢?人为(孔子的教化、弗洛伊德的围堵)不行,自然(任凭本能行事)也不行,那么就剩下荣格的疏通引导,如何疏通如何引导?这个世界充满了双重标准,言辞只是利益的工具;言辞是狡诈的,在任何情况下都能自圆其说。

叶子说,中国的父母是可怜的,都活成了孩儿奴。他们本身已经不是活着的目的,而成了手段。没有理想,没有灵魂,没有自我,整天就只围着孩子转,转,转,仿佛被抽打的陀螺,过早地成了行尸走肉。他们的存在是工具性的存在。

又说,“孩子”这种事物从来不是希望,是懦弱无能的人因无所寄托而赋予了他们希望。一代又一代,无非是平庸与平庸的交替。

她憎恨那个“举着崽子满大街跑找警察”的男人,他企图用盲目的舆论压迫她、牺牲她,把她变成和他一样的孩儿奴。他想强奸她的意志,他因她的反抗焦头烂额。他要挟她,跑到微博上去人身攻击,也争取同情。她看着他表演,她的厌憎难以遮掩,甚至还有恶心。

我有时候想,也许叶子口中那个“举着崽子满大街跑找警察”的男人并不怎么爱他的孩子,只是有外人的时候他才想起护着他的孩子来;他没离婚的时候,巴不得抠出些钱来花在自己身上,比如在微薄的收入里拿出一大部分自己去旅行。他一再地惹恼他的妻子——后来成了前妻现在大概是情人的那个女人不停地斥责他:“都要露宿街头了,你还整天文学、文学——”他去旅游美其名曰为了文学。寻找灵感?开阔眼界?虽然他回来后也并没有写出什么好文章来,甚至差文章也没有几个字,只有一堆卖弄风情地笑着的照片。

他更爱的是他自己。否则他为什么不把那微薄的收入都用在孩子身上?因为还有孩子的妈,他在跟她争,暗地里较劲,谁也不肯多为孩子花自己的钱,反正孩子也是对方的;否则欠了那么多债,他为什么不去努力挣钱,让孩子过得好一些?

后来,叶子出现了(更外一层的人出现了),他又跟叶子争,他要把自己的时间用到更亲的人身上去。他的一生都在算计,向内一层扒拉,向更内一层扒拉……他只是无能,只是不想更多地牺牲自己,他想的是牺牲别人,他希望有一个负担他和他孩子的女人出现,但是叶子出现了,却拒绝照管他的孩子,并且,也没有钱。

有的只是不断的冷笑。

叶子在日志中写道:

人类是野蛮的,一种过度粉饰的野蛮,一种不可言说的恐怖。仿佛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她看着这些过早死掉的人,这些行尸走肉冷笑:没有什么能够绑架我,没有人能够绑架我。她跌跌撞撞地从死尸上爬起来……

她说厌倦了——她没有说厌倦了什么,我想,是一切。那个男人曾去找过她,她一次也没有出来见他。他就到处哀怨悲啼:我们的一生,由于太年轻也好,过于偏执、多疑也好,换一种说法,疯或者傻,便和最重要的人错过了。

“自私的男人,自私的女人——”我还在斟酌思量:叶子的自私是聪明的自私,是为了自我完善,自我人格的保全;而那个男人的自私是愚蠢的自私,是“偷”。世人分不清或者不愿分清这两种自私,当别人自我保存的时候,他们就道德绑架,当别人指责他们“偷”时,他们又开始讲“人权”了。

振振有词理直气壮的道德绑架让我们窒息……

——为了通风,我的窗户总是开着,外面的噪声害得我常常在半夜起身去关窗。我从窗子里望出去,一个格子,又一个格子,格子里有人在讲电话,不停地讲,哇啦哇啦;还有人在看电视剧,煽情的语调远远地传来……吵得我睡不着觉。

那些制造噪声的人就是在制造垃圾,为什么没有人管管呢?我想,这个世界就是被垃圾充塞的世界。

B城实在是太拥挤了,许许多多的人带着孩子搀着父母涌进这座不堪重负的城市,争夺这里有限的资源。“B城的医疗条件好。”“B城的教育条件好。”“我要让我的女儿过好的生活,这里起点高。”如同贪婪的野兽,争夺资源,本地的老人都开始往郊外分散了,林子却把他妈接到市中心,靠信用卡度日。这个世界是非理性的,他们却都自以为很精明,占到了便宜,他们有着“极高”的智商,他们用这智商来“偷”。而智商在我看来不过是一种生存技能,一种操纵世界攫取物质的工具。我蔑视他们,蔑视他们身上这比例极大的动物性部分。

每天每天,在半夜里(连吵架都喜欢发生在这个时间点,我和林子也曾在半夜吵架呢),后窗就传来撕心裂肺的吵架声,一个男人的粗暴怒吼,一个女人的尖声哭泣,我甚至听得清他们每一句吵架的内容。女人说:“你为什么不回来,我都失业了,希望回家至少能看到你,可是你去哪了,这么晚了,你去哪儿了?”男人嚷着说:“我去吃饭了。我怎么知道你失业了。”接着是大哭,接着是桌椅摔打声,接着是吼叫。有时候女人把行李箱拖到门口了,又负气地说“你巴不得我走”。过了一段时间,事态有了改变,换成男人在打电话,问女人怎么还不回来,带着哭腔:“你知道我的心有多痛?”

吵架声渐渐熄灭了,接着便是他们做爱的声音,男人似乎很卖力,而女人叫得那么响,一声接一声,世界都要开裂了,燥热的空气在颤动。

“她为什么叫了那么久,吵死了!他们为什么不关窗户呢?”

后来,我搬走了。

我有时候会想起那对一边吵架一边做爱的男女,他们现在怎么样了,是分手了还是结婚了?是生了孩子了?他们的孩子也会再生孩子,啊,他们的孩子生的孩子还会再生孩子,天哪!

像蠕虫一样繁衍,这个世界堆满了人头和死尸。

亚里士多德说,一个城市如果其人口超过我们现在一个小镇的人口,就不适宜居住。

我开始考虑找个适宜居住的小镇去定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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