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之间的距离是漫长且未知的等待，而人类越来越经不起的就是等待，这个冬天像往常一样冷，只是没有梦。

“有些人让你死掉，有些人让你重生；有些人活在你的文字里，有些人活在你的心里；有些思念可以坦率直言，有些思念只能深埋心底。‘我不敢说出你的名字，假如有人问我的烦忧。’就像当年罗读着戴望舒的诗句。”

已经是凌晨两点，他又把这几个句子读了一遍，心仿佛水面上的鱼漂，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是谁活在她的文字里？又是谁活在她的心里？他想。

这样寒冷的冬夜，很适合思念，他反复咀嚼着这几个句子，就像第一次吃生鱼片，凉凉的，细腻、柔滑。他想知道的是那快乐的秘密里到底藏着谁，生鱼片的味道已经品出来了，然而他却仍旧不能确定这些句子到底隐含着什么。

她是一个有故事的人，他想，她的故事里绝不只是一个罗。

他们总是在网上见，聊天，或者笑，时常持续到夜里两点。

有一天，他问她：“为什么也这么晚？”

她说：“大概是怕时日无多。”

“你怕时日不多？”他惊了一下。

“是啊，感觉飞速地走向死亡。”

“为什么这么说？”

“呵呵，没什么，随口说说，生命本来就很短暂嘛。”她仿佛泄露了自己的心事，用笑做着无谓的掩饰。

“呵呵，按你这么说我也是同感。”他一下子轻松下来。

她围在被子里，说是不敢睡去，因为怕冷。

他说怕冷的人需要关怀。

只是一个喜欢晒被子的人，并没有什么过错，上天却用寒冷来惩罚她——被子从阳台上被风吹下去了，再去找，就没有了，也不过十分钟的时间，就没有了。硕大的窗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一丝丝地扩展，然后平铺，房间里顿时有了天寒地冻的感觉。

手敲在键盘上，僵硬。

她的文字里满是罗，每翻开来就会有墨汁一样浓重的怀念味道氤氲蔓延。罗死于四年前，四年的时间足以让人淡忘一些事情，何况——她并不是怀念罗，罗在她的意念里只剩下了符号一样模糊的概念，一个带有象征意味的符号——罗是她的理想，一直是，可望不可即。

他问她罗是谁，她不答；他又说“我感觉你不是在写罗，而是在写另一个人”，她仍旧不置可否。

终于有一天他不再去关注她的文字，他说不忍心再读下去。她问为什么，他答，怕记忆太多。很模糊的语言，她不太明白是什么意思，直到有一天——

春节将近了，他上网的次数多起来，在漫长的冬夜里，用睿智的语言敲击她那颗即将封冻的心，矫正她过分理想化的思想。似乎有了一些暖意，在她寒冷的世界里。

“你看什么小说？”他问。

“《挪威的森林》，最近比较怀旧。”

“呵呵，我挺喜欢听这首歌的。”

“我说的是村上春树的小说。”

“我知道，有首歌曲也是这个名字。”

“原来你喜欢承上启下的——”

“为何你的眼神还有孤独时的落寞，是否我只是你一种寄托，填满你感情的缺口”——她依稀记得《挪威的森林》里有这句歌词。

他总是有意无意地去触动她的过去，她的思路再次走到拐角，不由自主地走向那个人。他喜欢我吗？她想，怎么可能，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男人，她不知道她在欺骗自己还是在欺骗别人，从未谋面是真的，但是他们并不陌生。那个人——

“怎么不说话了？”他问。

“你的问题太多了，简直像盘查。”她说。

“没办法，每次等你的问题都等不到，只好问你了。”

“感觉我们沟通总会有问题，因为从不是站在一个角度。表面上看是说一个问题，其实根本就是在说两个问题，不是在解决问题而是为赢说话。”

“你什么时候认识到这一点的呢？”

“早些时候就有这种感觉，只是今天更确定。”

“嗯，是的，出发点不同，所以在有些问题上总会有争论，不过对沟通没有什么影响，你说呢？”

“也许吧。”她幽幽地叹着气。她想再也不会有人从她的语言里捕捉准确的信息了，他是聪明的，然而他的聪明只是一般概念，他并不懂得她。

“你提出的问题基本上是具体的、有针对性的，而我总是从看似合乎逻辑的角度去回答，总给你答非所问的感觉却又说不出错来。”他又说。

他是明白的。

她一直在寻找共同点，而他，一直想反驳她的过去；他希望把她的过去从她的心中一笔抹杀，他一边否定一边试探着，有时候连自己都怀疑自己了，他的心在不确定中徘徊着——但是他要她相信，要她相信。

“我总是不自觉地想象你的表情，总会找些现实中的模型来对照，然后又加以否定，结果把自己都想乱了——特别想看看你。”

“不喜欢把自己放到网上去展览，这是我的原则。”

“原则都是有时效性的，需要的时候应该改进。”

“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是需要的时候啊。”

“当你发现你的原则违背你的意愿时，可能就需要改进了。”

她倒并不清楚她的意愿是什么，但是她的原则在他面前被一一攻破，她终于发了一张没有光线的照片，黑漆漆的一片，也许是因为那天错把七星瓢虫认成蜘蛛的惭愧——他喜欢发图片，他说，感觉很失落，后面还带了一只正在爬行的七星瓢虫，她就问，蜘蛛是什么意思？他告诉她是瓢虫，意思是心里毛毛的。唉，把瓢虫认成蜘蛛，不知道要被他笑成什么样子了，她有一阵懊悔，却也不由得笑起来。

发完照片，她就道了晚安。他说，那天是他的生日，好珍贵的生日礼物。

曾经有一个笔友几次向她要照片，她都不给，后来逼急了，她只说：“我的照片只发给喜欢的人。”只有两次，是的，只有两次，那个人也曾经说是望穿秋水，可是终究，他说他困了——他的想象中她一定是世外仙姝般的女子吧，可是，她也还是一个平凡的女子。他在诗里写道：

——如风

不会为谁停留或改变，

除了理想的火花，就算是心灵的闪电，

还有现实的铜墙铁壁，糖衣炮弹，

穿越，穿越，唯一的选择。

…………

她留了言：风来了又去，心满了又空。

是啊，风来过，又去了；心满过，又空了。风是不会为任何人停留的，他走了，悄无声息。《2046》里那个机器人说：“我曾经试做另外一个梦，然而，我却失败了，我终于明白，我的梦只属于那个离去的人！我也发现，有梦原来是一件痛苦的事！那天，他问我，如果他多买一张票，我是不是愿意跟他走，我拒绝了。事实上，我是多么想跟他一起走啊，可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的芯片却对我发出了拒绝的指令……”她想把他从自己的梦里驱逐，因为他从来不曾想要多买一张票，或许他买完一张票之后已经身无分文。

外面的风更大了，像传说中的娃娃鱼在哭，她从回忆中走出来，或许又要进入另一段回忆，她的心只能停留在回忆里，然而不行——她的梦里只有那个离去的人。

那只蜘蛛又在心里爬了，不，是瓢虫。

“不算太坏。”他自语道。

不知道是照片不算太坏还是发照片这件事本身不算太坏，他的脸上有扬扬自得的笑意，竟然在凌晨三点还未睡去，利用自己积攒下来的有限的PS技术把照片从黑暗的光线里拯救出来，一副似笑非笑的眉眼。最后还换了几张背景，其中有一张是秋叶飘落下来，她穿了冬装站在秋天的风景里，似乎有些滑稽，他没有在意，只是第二天发给她时，她这样说了。

“我很难跳出我自己，不能清醒理智地了解自己。”他说。

“我也是，就算了解也不能跳出。”

“有些人以为自己了解自己，其实只是自己认为了解而已，并不就真的了解。”

“呵呵，你在说我吗？”

“你一直不想改变是因为你总以为自己是对的。”

“谁会以为自己是错的呢？如果知道是错的就不会这么做了。”

“那也未必，有时候我们明知道是错的却偏偏向着错误的方向走下去。”

亦如明净的天空秋雁划过，那划痕却印在了她的心上。“是错的吗，我的那个梦？”她沉吟道。

“你觉得一个人怎么样才能尽量减少情绪化？”他似乎想转变话题，或者前面那些话都是为这个问题做的铺垫。

“不能回答你的问题，因为我也很情绪化。”很巧妙的回答，却道出一个事实。“看来我们喜欢的不是一个类型。”她一边听他发过来的音乐一边说。

“呵呵，有差别才可以互相补充。”

“只是不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放弃她感兴趣的东西，而做无谓的改变呢？”

“我不是让你放弃自己的兴趣，而是想通过让你放弃听到你的反驳，这样我就能知道你选择的理由，以及这种理由在其他标准下的合理性。”

“没有默契。”她说。

她竟然想到了“默契”这个词，他有些震动，却也来不及多想，如果不及时反驳她就会当作默认，更加确认自己的观点，就会离他越远。

“默契是需要时间和交流的。”

“朋友不是交来的，朋友是一种遇见，两个气息不同的人就算交往一辈子也不会成为朋友；而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仿佛认识很久了。因为相同，所以彼此懂得，不需要解释。”

“默契，可以和雕塑一样，也可以和熔岩一样。”

“也许吧。”

很不情愿的认同一般分为两种情况，一种是因为在乎所以宽容，一种是因为不在乎所以不屑，只在两极。

他两个星期没有上线了，她竟然有些不习惯了，翻看空间里他曾经的留言。

“你似乎向所有人把自己表述得很明白，可也看得出你其实是处于一种矛盾之中。你追求一种真实，那种绝对的真实，自我的真实。

“你在心里对自己说：我是真实的！可是你在语言和行动上又不愿意做过多的努力，似乎如果那样做了就违背了‘真实’的自己；而‘不努力’的结果又让自己觉得处于那种虽然可以承受但又让自己多少有点不平衡的委屈心态之中。所以，你是在一种自我关注的心理矛盾之中……”

好长的留言，精辟、细致。她不知道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谁会如此认真地去理解她的文字，也不知道有谁会如此用心地去体会她的感受。

一种深深的感激之情紧紧扼住她的心，继而是弥漫开来的思念，淡淡的，桂子飘香般的隐秘。

又过了一个星期，仍旧不见他的影子。

她在日记里写道：

当心里只有一个人的时候，会忽略所有外界的变动，心无旁骛。因为他，我忽略了所有的人，包括你。

你透过我的文字看到了我的心情，竟能勘破我不稳定的情绪。不知道你为什么忽然出现的次数多起来，潜伏了那么久，是因为？小妹开玩笑说我的QQ上潜伏了太多危险分子，你是危险的吗？

尽管我们聊天并不像我跟他之间那样妙语连珠，对答如流，但是你的留言和热情确实打动了我，不知不觉中竟习惯了你的存在——怎么，又隐去了呢？

他能够从我的话语中捕捉准确的信息，你能够从我的文字中捕捉准确的信息，也许这是我的幸运，一生中能够遇到两个懂我的人；或者，这是我的不幸，一生中要有两次彻骨的伤心！

你会成为让我伤心的那个人吗？

会吗？她担忧地问着自己。

冬夜似乎更加寒冷了，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游走在网络里，漫不经心地浏览着那些泛滥了的网文。

“恋爱是我唯一的爱好，我穿梭在每一场奇妙的爱情之中，享受着每一个特别的女子的爱情，在我还没来得及弄清楚她们是否真的爱上我的时候就已华丽转身……”

华丽地转身？他也转身了？她自语道。已经是第七周了，如果周末他仍旧不上线那么我就彻底放弃他。一个把恋爱当作爱好的男子终究是靠不住的，她想。

周末，夜里。

十二点五十九分，她把他拉入黑名单。“我只是不想再次习惯等待。”她说。

一点零一分，他上线了。

“原来你并不会在网上等我。”他想起那天她说的话，再次感到心寒，“至今为止，我对你一无所知。”他当时问她：“怎么会是一无所知呢，我们说了那么多？”

或许是对这一句话的报复，他隐匿了一个月的时间，听从母亲的安排回了家乡，去见另一个素昧平生却有可能成为他妻子的女孩子。

他的QQ上，她不见了；他也忘了家乡的那个女孩子。

他又开始寻觅另一场爱情，毕竟恋爱是他的爱好。

他在日记里写道：你的车太慢了，我赶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