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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这城市隐约有沦落的美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3:30 字数:20328 作者:月下

她忽然不知道怎么办了。她窝在沙发里,望着落地窗外天色一点一点地暗尽。

街上嘈杂的喧嚷声叫卖声车辆叮叮当当声汽笛呜呜声远远地传来,偶尔有卡车的嘶鸣在这片混沌里冲过,刺耳且惊心。李珏还没有回来,他自从被前妻一个电话召去后一直没有回来。臻茜以前也跟李珏闹,李珏说:“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我就告诉过你,我不能丢下她们不管。”他有这么说过吗?在喧嚣与骚动的马路上,太阳如一团白色的黏液迷迷糊糊没有睡醒一般那么不耐烦地照向人间。他把她拉向一边,还是推向一边?他说:“就算我们要结婚,我也不能丢下她们不管。”是这么说的吗?还是“就算我们结婚了,我也不能丢下她们不管”?她不记得了。她只记得他说:“每天醒来的时候,你都不在。”那么情意绵绵地——那么勾魂摄魄。他在洗手间门口截住她,一双细眼眯眯地照下来,她被囿于他的胳膊围成的环形中无路可逃。她故作沉着地反驳道:“我在的时候,又怎么样呢?”

“就因为年少轻狂,错过了很多珍贵的东西。”他迷人的睫毛垂下来,仿佛要盖住那四散流离的沉沉的声音里透露出的对过往的缅怀之情。

“不是你的,就别再惦记了。”她是这么回的,她记得很清楚,还为这句机智的话沾沾自喜——她一直在他胳膊的环形里,仰了头,凝视着。他依旧记得她,他依旧没有忘了她,她的思绪千滚万翻地涌上来。

“我不甘心。”他忽然俯下身来,凑近了她,她的心跳停止了,她以为他要做什么。他却只是把她头上一根线轻轻地拿掉了。她很快镇定下来,说:“过期不候。”她企图从他环形的臂膀下钻出来,然而这句沉静的话里掩饰不住的埋怨丝丝缕缕地迸散出来,他只当没听见,一把搂住她。他的舌头长长地伸进她的嘴里,像一条蛇芯子纠缠深入,又如一团小火苗直燃到嗓子眼,她觉得自己就要倒下去,这是怎么回事?又不是初见,那么多年——幸亏他的手掌有力地托着——她柔软轻飘的身体……直到洗手间里传来了窃笑声。

他们回到宴席上,岩子说:“有点啥花样啊,爆炒好啊还是清蒸香,大冬天的,当然是人肉火锅。”是岩子说的吗?是她记错了?那天聚会岩子根本没有出现。

“对啊,对啊,人肉,人肉摸起来好吃。”李珏的死党林小庆哈哈笑着。林小庆是在的,还有——还有小可……

锅里的面条已经坨成一整个,她看着就觉得恶心,她已经连续吃了三天面条,顿顿清水煮面条,她没有钱了。尽管当初是她提出的离婚,前夫硕明还是给了她一套房子,另加七十万块钱的存款。硕明垂着两条胳膊一下坐到那里,气性尽了,仿佛经历了一场长跑,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爱怎么着怎么着吧。他喝了一杯冷水,然后摁着那几页纸拖到眼前,冷冷地在上面签了字。他把离婚协议递给她时就像递给一个陌生人。亲朋好友们羡慕的辉煌生活就此结束,她以为又是另一场辉煌的开始,李珏,不但人长得好看,还是公务员。不知道人为什么挤破了脑袋都要考公务员,考了一年又一年——她倒不在乎公务员那套制服,她就是喜欢他这个人本身——李珏那迷人的眼睛,当年小可就说李珏长了一双蛇的眼睛。她又遇见他,真好,生活真是美好啊,森林公园里,微雨刚过,空气那么清新,他们在草地画出的S形的小径上漫步,他说,等毕业以后我们如何如何——冥冥之中的牵引力……在那次同学聚会上,她再次见到他,立刻身不由己,那一晚她没有回家。

手机一直在响,是硕明打来的,她没有接。手机就一直响一直响,她伸手过来,三两下设了静音。半夜里醒来的时候发现有九十九个未接来电,其中一个是哥哥打来的,另外九十八个是硕明打来的。哥哥一向很疼她——她家是开诊所的,父亲是老中医,悬壶济世,远近闻名,所以他们家颇有些家底。上面有哥哥姐姐罩着,她什么也不用管,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跟同学们出去玩,她过早地恋爱了。

臻茜头昏脑涨地发了一条信息给哥哥,没头没脑地问:“就比如说吧,一个郭靖一个杨康,你选哪个?”

哥哥很快回道:“傻,我选黄蓉……郭靖你欣赏不了,杨康你把握不住。”

哥哥又说:“这不是能挑拣的东西,自己舒服就可以。”然后又加了一句:“你回家了吗?硕明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她觉出哥哥的口气很警觉的样子,她故意懒懒地说:“同学们聚会喝多了,我住在小可家了。”哥哥一定会跟硕明说的,她们一家人多么喜欢硕明啊,可是硕明却喜欢养狗,半人高的一条狼狗,咻咻地——在院子里窜来窜去。

她回到床上,李珏也醒了,又把她揽入怀中。他的皮肤暖暖的,且很柔软,她舒舒服服地埋进他的身体,漫不经心地问着:“你喜欢主动的还是被动的?我一直没弄懂——”

“我喜欢该主动的时候主动该被动的时候被动。”

“鱼和熊掌不可兼得。”

“那不是还有左右逢源嘛。”李珏的两只手都动起来,又张牙舞爪地向下摸去。臻茜的笑声在沉醉中肆意流淌,仿佛每个毛孔都张开了,她彻底敞开了自己。

上学那个时候,她就从家里拿钱出来,借给李珏,说是借,其实很少还,三五千,七八千,对一个学生来说不是一个小数目。

阳光洒在宿舍里,一阵阵馨香,是小可从外面花圃中偷来的月季花,插在玻璃瓶里,黄色的、米白的、玫瑰红的,都开了。臻茜坐在桌前正等着李珏打电话来,铃声响了,一接却是岩子的电话,她又好气又好笑(那么殷切地在等一个人,一听声音却是别人),但还是忍不住说:“右耳热有人想,天天谁想我呀?天天右耳发烧呢?”

岩子嬉皮笑脸地回道:“反正不是我。”

“嘁,用不着!”

小可一进宿舍就看到臻茜仍旧摸着自己发烧的耳朵唠唠叨叨地说:“左耳热亲人想,右耳热爱人想,两耳都发热呢?”

小可拍着她的肩膀说:“去看医生吧。”

她想她多爱李珏啊,却从来没有这么亲密过,没有——那时候她才十八岁,不知道——小可却说李珏亲吻了她。小可总是那样——那么天真又那么诡计多端,以自我为中心,她让天下人都爱她,她自己却对任何一个都不付出真心,不像她臻茜。她的真心,她的真心像钻石呢!她是透明的,那般透明,而小可却穿一件薄纱睡衣,透明得几乎能看到她里面没有穿内衣,李珏进她们的宿舍里时也还穿着这件睡衣,唉——他亲吻了她,不会是真的吧?

一阵摩托车的噪声由远而近,卸掉了消声器吗?嗒嗒的,那么疯狂地叫着——却突然失声,仿佛被截断了一样,怎么回事?一种不祥之感猝然降落,沙沙的,像云雾一样在这个阴沉的黄昏里暗涌,接着便听见了警笛声,呼啸而来,更加深了这种不祥之感。是出车祸了吗?臻茜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仰望着洁白的天花板屏息听着,她觉得空气都凝住了。

她似乎有件事情要去办,就在今晚,想起那件事情她眨了眨眼睛,觉得万分疲惫。

此刻,周诺兀自伫立在马路边上,他差点被那辆大卡车撞上,不由得舒了一口气,他庆幸着撞上的是别人而不是他,他一直想要去死,如今却庆幸着那辆卡车碾过去的是别人而不是自己。一次一次,他因自己的懦弱无能而在深夜里瑟瑟发抖,抓着头发哭泣。银行的电话,高利贷公司的电话,追着他不放。他一直在奔跑,奔跑,却甩不掉那些黑洞般的债务,黑洞般的责任。责任,他恨恨地在日记里抱怨着:我成了婚姻的奴隶,成了孩子的奴隶……

他觉得那些慰问的目光带着一种怜悯一种好奇一种幸灾乐祸朝他冲过来,是冲向车祸的,却似乎又对他紧追不舍,他畏缩地向马路边上靠了靠,他既不是肇事司机也不是受害人,也许司机就是先看到了马路一侧蹀躞而来的他才忽然转弯的,却没有注意到另一边横向冲过来的摩托车。

摩托车的速度太快了,它急着做什么去呢?围观的人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是个送外卖的。外卖小哥都很能赚钱的,除了基本工资还有提成,每送一份外卖就提一块钱,当然要拼命地赶时间了……还这样年轻,不知道结婚了没有……并没有人真的走上前去看,只是远远地站成一个不规则的半椭圆,或许是年轻的——警察已经来了。

是意外。摩托车还是一辆卸去烟筒的或者说消声器的旧货,拐弯的时候没有减速,一下子就蹭上了。摩托车被卡车一侧的插销钩住,人却飞到车底下去了。警察在拍照,在询问,双方的家人都来了。警察在问话,在推勘,最后得出结论,责任在这辆摩托车。但是人已经死了,总应该有些赔偿吧,外卖小哥的妻子哭得昏天暗地。听说他的父母有病,还有孩子要养,现在就只剩下旁边那个柔弱的女人来照管这一大家子了,人都死了,总应该有些赔偿吧——卡车的主人却不同意,他的兄弟们在跟警察交涉,从交通规则上来说他是没有错的,法律上说——要讲法律的,而不只是同情弱者……

这些声音在周诺的耳边乱窜,阵阵声浪冲击着他的脑海。弱者——弱者——弱者——“你就是个窝囊废”,妻子的声音仿佛也从人群中发出来,他辨认着,惯性地被动地辨认着,他的脑子有些颠三倒四了,本应该走开,却迈不动脚步。她死也要离婚。

许久没有汽车轰鸣的声音传来,房间里静了很多。有一丝风吹进来,阔大的落地窗帘飘动着,在臻茜的头顶摇曳。母亲教她天一黑下来,屋里要开灯,就得把窗帘拉上,她没有去开灯,也就没有拉上窗帘。黑色的树枝轻轻地晃动,拓印在泛着光亮的窗子上——有一次李珏发短信给她,她没有及时回复,他就在短信里抱怨:“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不睬,报之以冷漠。匪报也,永以为记也。”她笑了,这孩子还挺记仇的。太忙了,课业忙,还有那么多学校组织的活动,她是校花嘛,总要站在头阵。李珏也忙,他都不怎么给她打电话了,在各自的大学里,他们越来越少联系,但是她一直记得他这句话,她在心里暗笑,甜蜜地暗笑。这孩子挺记仇的嘛。

那天晚上再见到他,他还是那样好看。甜言蜜语,形容词一大堆,说得她心里痒酥酥的,那是一种平稳而缓慢的快感,延展充盈,不知不觉地填满了她。她情不自禁。但是她仍旧一本正经地纠正道:“写作课老师说了,我们应该尽量不用形容词。”李珏回道:“尽量不用形容词,那形容词不是浪费了吗?”

他们在酒店的床上缠绵了很久,到了早晨仍旧难分难舍,可是,毕竟要回各自的家,他们为这个扫兴的念头而愁闷不堪,等等,再等等。最后终于约定,他们回去各自跟自己的另一半离婚,然后他们再来结婚。这个决定让她兴奋不已,真是个好主意,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她回到家就把婚离了,回头找李珏,李珏却消失了。

臻茜拿着离婚协议书去找李珏,经过街心花园,她看见两个女人坐在长椅上,那个直发的女人说:“他不去挣钱,总是说有挣钱的点子别人早想到了,哪还轮得到他。他就是懒,就是贪图安逸。我身边的朋友里,有一个开了一个心理咨询室,人家也不是学心理学的,人家会用人,搜罗了一大批‘身心灵’的讲师;还有一个朋友开了家小公司,做童书公众号,一年也有几千万的进项了。他呢,他只知道文学、文学——文学了这么多年也没写出一篇能发表的小说来,也没出过一本文学书。你清高,没关系,那别结婚呀,别生孩子啊。你上有老下有小,你去想你的文学那家谁来养?靠我?这说得过去吗?人谁没理想?你要理想,就把你的父母把孩子把一大家子的重担全压到一个女人身上来?”她哭起来,哭得身体一颤一颤的。那个卷发的稍微年长的女人说:“看在孩子面上不要离了,以后你们会有钱的,父亲留下的房子我不要——老家那片宅子拆迁能换得两套房子,父亲留给我一套弟弟一套,我那一套也给你们,也是你们俩的。”

直发的女人又说:“我跟他离婚不是钱的原因,真的不是。我们过不到一块儿去,他没有责任心,又总是头脑一热,之前父亲的病医生确定治不好了,他非得治,家里一分钱都没有了,他借高利贷借了九万,但父亲还是去世了。姐姐,我不是不给父亲治病,人总要理智一点,钱花出去了到底有没有用处?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他不考虑这些,他——总是头脑一热。现在银行天天打电话催还款,高利贷公司冷不丁地上门,那个样子真吓坏了我和孩子——我们现在都不敢在家里住了。”

“以后会好的,安卉,相信我,房子下来你们住一套,卖一套,把欠的债还了——为了孩子,好好过下去。”

直发的女人嗫嚅着不知说了什么,但似乎是勉强同意了。

臻茜已经走过去了,她一直穿过花园,来到李珏单位,李珏却早早下班了,她没有见到他。她打他的电话,还是关机。

她一个人在街上逛荡,时不时地看一眼手机,没有信息。她忽然想起以前读过的一个故事。一个男孩与人打赌,要爬到烟囱的顶端去。他从上午开始爬,爬到中午汗流浃背,他休息了一会儿又继续向上爬。拼命地爬。已经是夜里了,打赌的小伙伴们都已经散了。但是他此时却没有力气退回去了,他只能往上爬。还有一小段,他终于爬上去了。却发现烟囱顶上那一小块平台与房子的露台之间是空的,没有连接板。他悬在了那里。她现在的心情就跟那个男孩一样。

那两个女人已经没坐在长椅上了。

“真是怕人,摩托车被甩在了一边,人却摔下来被汽车碾轧过去了,扁了,肠子都露出来了——”

周诺听得心惊肉跳,他顺着马路向后面走了几步又停住了,站在马路边的一棵杨树下。他似乎不敢离开人群。他只是轻轻推了她一下,她就倒在了地上。“你毁了我,你毁了我一生。”安卉在地上打着滚儿号啕大哭,“我的人生被你彻底毁了。”他没有理会,一声不吭地走进卧室给孩子穿衣服,然后给她洗脸,梳了几下头发,背上书包就去上学,孩子说:“还没梳辫子啊,我要编成几股的小辫子。”他拽过女儿:“不梳了。”就出门去了。

……安卉仍旧在地上躺着。眼泪鼻涕流湿了半边脸,已经有些风干,变得黏稠,粘着头发,而头发上也沾了一些灰尘。

她要离婚,她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喊着,我要离婚。她仍旧躺在冰冷的地板砖上。

他拉着女儿上了公交车,车里太闷了,各种气味混合着,让他头晕。但是坐在窗旁的乘客却死性地坐着,并不去开窗户。他拉着女儿,愁思茫茫:他成了婚姻的奴隶,成了孩子的奴隶。他恨她,他觉得是她引诱了他,过早地生了孩子,没有房子没有家,他们就生了孩子,要把孩子置于何处呢?总是搬家,总是搬家——她躺在地上,打着滚儿地哭。他忽然悲从中来:“躺在地上打着滚儿哭的人应该是我啊,我才是那个被毁了的人,被你们毁了的人。”他成了婚姻的奴隶,成了孩子的奴隶,连喜欢的人都不能去见见——他有一个喜欢的人。那个人跟他谈文学谈理想,就是不谈生活。“从空旷到空旷,是一张无形的巨网……”她拉着窗子向外张望,一只脚站在窗台上,另一脚悬在空中,她伸出手去,如同一只展翅欲飞的鸟。

也只是喜欢而已,他离不开他的妻子,尽管他隐隐约约觉得安卉跟一个有钱的男人有暧昧关系。他看到她发给那个人的短信:亲爱的,想我了吗?她说是她的客户,她要赚钱,她需要应酬。她总是应酬,总是在外面喝酒,他每次打电话催她回家,她都说在喝酒呢。有时候一个电话说喝多了就不回来了,有时候连电话也没有。他受够了这种日子,但是他还是不想离婚。他不想离婚并不说明他有多爱她们——妻子和女儿,他只是没有力气离婚,就像他没有力气爱。还有孤独,他总想抓住点什么,就死死地抓住了她们。有一次安卉带着女儿去春游,那天晚上没有回来,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了,他爬起来在日记中写道:她们没有回来,我的心好失落。总应该有一个女人在身边吧,安卉总是不回来,或者他的女儿也行,他牵着她的小手回家,在游乐园里玩了一整天然后回家,又累又爽快,累得好爽快啊,全身是汗,全身的毛孔都张开了。好舒服,好快活。安卉又在陪客户喝酒吧?她说:“你就是这样,老妈孩子热炕头。”他反驳道:“我不陪孩子,你陪?你那客户怎么办?”安卉带着哭腔嚷道:“我不陪客户,我们吃什么去?靠你啊?靠你全家都饿死了,我和小晴都饿死了。”

“你赚的钱在哪儿?我没看见过。”周诺说。他想起她买了一双一千二百块钱的靴子,放在公司里,不敢往家拿……一个爱慕虚荣的女人。他暗自思忖,她小时候家里条件特别差,现在终于走出了那个家,她开始报复性地花钱——

她死也要离婚。

有一天夜里,她过了十二点还没有回来。

他发短信问:几点回来?妈做的花卷还在锅里热着。

她回复:我们离婚吧。

他说:好的。

她说:这回你可高兴了。(她想起他那个喜欢的人,还是有些不甘心。)

他说:我们在一起过的什么日子啊?这像个家吗?(说到离婚,他也不甘心,但是,这个家让他头痛。)

她说:不要再抱怨了。(她怕他会一直说下去,刚说好的离婚再绕回去。)

不甘心又能怎样呢?她认了。离婚吧。至少还有个有钱的男人等着她。

她从那个男人家里回来,已经是夜里两点,她总是这个点儿回来。回到自己屋里去睡(他们虽住在一套房子里,却各自睡各自的卧室,已经分居了),他有时候去洗手间,会碰上她,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如同对方是透明人。他偶尔会猜测那个男人为什么每次都叫她凌晨两点再回家来,但是绝不会问出来。她却仍旧翻他的手机,冷嘲热讽地,说:“哟,你的文学女友要你过去呢。”她阴阳怪气地念道:“今晚来不来?”他夺过手机去:“要你管?”脸上却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当然来。”他使劲忍着不笑出来。她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有着不尽的蔑视和憎恨。瞧这副德行。她头发一甩:“我今晚不在,你在家看孩子。”说完扬长而去。他的“当然来”就成了空话。

他们用空话榨取你的剩余价值,直到你在他们的空话中麻木。臻茜终于抓着了李珏,李珏却说他的妻子不同意离婚,何况还有孩子,那天晚上只是一时冲动。

她疯了。

她把刀子放在脖子上,一步步向他逼近来。他起先笑着:“有话好好说,别动刀动枪的。”她问他:“你为什么要骗我?”他想把刀子夺下来,她不肯,仍旧问着:“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骗我?”他顾左右而言他,说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话,一些文不着题的话,她不理会,她什么也没听,仍旧问着,一字一顿地问着:“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骗我?”

小可说越单纯的女人越直接。李珏跟臻茜认识了那么多年,他竟然不知道她这么一根筋。他在想办法抽身。他忽然抓住了刀刃,以视死如归的姿态:“你再挥舞刀子,我的手就报废了。”这一招奏效了,她缓和下来,回到床上,呆呆地坐在那里。他找个机会偷偷地溜了。他溜走的时候她是看见的,她没有动,没有言语。她已经筋疲力尽。她又想起那个悬在烟囱上的男孩。

在硕明留给她的房子里,她一遍一遍地听《雪山飞狐》的主题曲,背景音乐越来越急越来越急,“痛到不知痛”,雪山之中,刀光剑影,那片柔情就更显得惊天地泣鬼神了。画面如此悲伤,张学友的嗓音撕心裂肺。她上学的时候总不住地看金庸武侠,无论电视剧还是小说,她一遍一遍地看,别的女孩子都在看琼瑶,她却看金庸。幸亏学习成绩好,有大把的自由时间。但是也有被母亲从电视机旁拉开的时候,仿佛一下子割断了她与某些人的联系,她抓狂了。后来工作了,有时候还会重温,那些生死相随,那些“一爱便彻底”,那些“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真是激动人心呢。“我为的是我的心啊”;杨过非等小龙女不可(有些男人喜欢小龙女,因为他们有这个资本,可以依着自己的性情去选择;有些男人在生活中很吃力,他们就喜欢任盈盈,企望人家给他们无私的助力;可是有些男人娶了任盈盈,却又不安于现状,又梦想着他们的小龙女了。这种错位就产生了悲剧……);那曲《笑傲江湖》多么好听啊(可是谁都有过去,又有什么办法);连采花淫贼田伯光都一诺千金呢,而你却一直在骗我;“为朋友轻抛生命,还有什么更伟大的爱可比?”在这个攘攘世间,还有谁舍得轻抛生命?为朋友,谁是谁的朋友?谁又是谁的爱人?她的眼前掠过一个又一个画面,真实与虚幻交错……一个白衣女子站在悬崖边上,对身旁的男子说:“你会伤心吗?”“会。”那男子回道。“那很好啊,我就可以报仇了。”她微笑着纵身跳下去。

如果她死了,李珏会不会懊悔莫及,甚至伤心欲绝?

她来到煤气灶旁边,拧开开关。一壶水烧开了。还在烧。水汩汩地冒出来,浇灭了火苗。她心里很清楚,门窗都关闭了。

那时候多傻啊,她竟然想要自杀呢!臻茜在沙发上翻了个身,让自己躺得更舒服些。自杀真是一种奇妙的选择,如果那次她死了,就不会有后来这么多的烦恼了,可是,作为医生的女儿,她怎么能死得那么粗劣。后来她关掉了煤气灶的开关,打开了所有的窗子。

李珏说:“你以为我害怕你自杀吗?你以为我怕你会死吗?我只是不喜欢你死在我面前,我怕的是麻烦。”

他已经走了,他的头像还在她的手机上蹦蹦跳跳地说呢——你去死啊,你死了也跟我没关系,翁美玲就开煤气自杀了,但是汤镇业不用受到法律的任何惩罚。他教唆她去自杀,还自我安慰自我鼓气地加补一句,说他自己不用受到任何惩罚。法律的——真是可笑,他就知道法律的——那些条款的,那些已经规定的,那些冷冰冰的没有人气的东西——

他没有脑子吗?他有的,他前妻就曾经打电话给臻茜说:“你要小心他他可是手辣得很呢。”他只是没有心——她大笑着,疯了似的笑着,笑得眼泪都流下来。

她仍旧微笑着,一字一顿地说:“任何事情都会有结果的。”

这是后来,在这之间还发生了一些事情。她疯狂的行为让李珏希望她去死,甚至迫不及待地教唆她去死。

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啊?臻茜在沙发里叹息。风比先前大了些,窗帘都被吹得鼓起来,她跑到他家水池子里去下药,她是医生的女儿,她懂得各种药性。她能调配出毒性很大的处方药。甚至能弄到一些禁止流通的危险药品,轻而易举地。她扬言要药死他的儿女。

她只图嘴上快活,并不会真的行动,她说得绘声绘色,那么的真切,仿佛她已经在行动了。她说得像真的似的,他知道不会是真的,他一点也不怕,但是他只听到就气得七窍生烟,她看着他生气也能产生一种快感,似乎都忘记了之前的目的。她是一个敏于言而懒于行的人,跟硕明在一起的时候,她是多么养尊处优啊,连饭都没自己烧过呢。她就是这样经常躺在沙发里,硕明说:“你要出去锻炼一下,你看起来多么孱弱啊。”她的行动出不了这间屋子,但是她的声音可以。

“做人要真诚。”她总是说。一本正经一字一顿地说。刺在他的心上却如刺在石头上。

他涎皮赖脸地,贪婪却又怯懦地,试探着说:“我们可以做情人。你是我的情人。”他还是不想丢掉这块到嘴的肥肉,这嘴边的鸭子,这——他觉得她理所应当就是他的了——然而,情人,他这句话一出口便激怒了她。多么恬不知耻,多么自以为是,他想得太简单了。她狂怒地扑向他,情妇,姘头,小三,可她既不是李莫愁拂尘一甩就在他脸上留几道血印子,也不是何红药能扔出几条毒蛇将这个可憎可鄙之人咬上几口,她只是一个弱女子,她被他扬手一推便摔落在地板上——“我不能为了你放弃我的家人,我的孩子——”那张涎皮赖脸,不是一张,是无数张——人皮,贪婪的,凶残的,怯懦的,在她眼前晃,吐着舌头在她眼前晃,她已经看不清他的脸,恐怖,恶心——她忽然倒下去——她晕过去了,只是一刹那,她爬起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曾经晕厥过去了。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一把扯住他的衣服,惯性的,她的手已经麻木了,所有的骨节都被掰断了一般,耷拉着,但仍旧停留在他的衣领部位,却没有一点力气。

耻辱像毒蛇吐出的火焰,灼烧着她的心;又如蜥蜴分泌的毒液横淌,侵蚀着她的五脏六腑。这末日的结论,这一小块儿一小块儿连同皮肉一起被撕下的疮痂,鲜血再次迸散。

耻辱!

耻辱!

她被耻辱的利牙啃噬着,吞嚼着。她不要,她不要!她逼他离婚。

她扬言要药死他的儿女。

她说她要到他的单位去盯梢,她真的给他单位打电话了,她就这么舒坦地躺在沙发里(她已经筋疲力尽,索性舒坦地躺下来,优雅而冷静地),一个电话又一个电话地打出去,弄得单位的领导都开始找他谈话了。

她用尽各种办法逼他离婚,逼得他恨她。他说:“好,我会离婚,但是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已经这样了。他经常来她的房子里过夜。他喜怒无常。她忍受着(毕竟他吐口要离婚了嘛)。

他说要给前妻(准前妻,他们已经开始这么称呼了)买套房子她才同意离婚,还要付全款。臻茜就拿出那七十万,他们给他妻子买了房子,敞亮的三室一厅。据说“准前妻”比较满意。

所以离婚的事宜办得还算顺利,臻茜不知道,她只是在家里一天一天地等着他们办理。

后来,臻茜终于和李珏结婚了。

李珏不想住硕明留给臻茜的房子,他们就卖了。然后用这笔钱付首付换了套大的,商品房买卖合同上写上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因为是两个人的房子,且还欠着贷款,她现在又要离婚,房子该怎么办呢?他的手辣得很呢。他会叫她什么都不落。他有这个本事。她忽然发现,她被李珏掏空了。

锅里的面条是早晨剩的,她中午没有吃,现在也不觉得饿,不吃也不动,她觉得自己长成了一株不再消耗养分的植物。她窝在沙发里,脑子一片空白。他们才结婚三个月,他总是被他的前妻召走,她受不了了,她又要离婚。但是她发现,她已经什么也没有了。“在双唇与声音之间的某些事物逝去。鸟的双翼的某些事物,痛苦与遗忘的某些事物。如同网无法握住水一样。”小可慢条斯理地读着这些诗句,小可是一名诗人……而她,什么也没有了。

她还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去见一名企业高管,还是父亲的堂兄弟介绍的,要给她安排一份好工作。高管是叫她晚上过去的,她还年轻,她那么——月季般的漂亮(小可说她就像一株玫瑰红的月季),她站在那人面前——她的父亲忽然接到她的电话,她在电话里一个劲儿地说害怕,她父亲赶紧跑到堂兄家里。他们揣度着,担着心,不会吧,也是一个德高望重的人,一把年纪了,身份地位摆在那里。他们嘀咕着,半露半隐的只言片语,得不出个结论。那么的忧心忡忡,那么的不知如何是好。

后来她没有进那家企业,而是进了一家小型医院当看护。她长得那么漂亮,又有学历,做看护可惜了。做得百无聊赖时,她认识了硕明。她和硕明摆摊卖衣服,后来开了一家时尚服装店,挣了一些钱,就回老家办起了幼儿园。整个县城都有硕明开办的连锁幼儿园,后来又开到了各乡镇。他们成了一方的首富……硕明就对你很好啊——父亲说?还是哥哥?是姐姐,姐姐也羡慕她呢。

她害怕。但是这一次她没敢告诉父亲,父亲心脏不好,当初她离婚时,父亲的心脏病就发作了一次。如今这样子,父亲一定会受不了的。她只跟哥哥和姐姐说了,姐姐是老实的家庭妇女,帮她照顾着一个孩子,其他的做不了什么了;哥哥说:“等他回来你也别让他进门,就是不让他进门。”哥哥在找律师。

硕明……

同学聚会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家,第二天回到家便要离婚。

硕明感到莫名其妙,不知就里。以为她在开玩笑,见她那么认真,又觉得她是一时昏了头。她执意要离婚,一而再再而三的。硕明的母亲出了车祸,他急匆匆地跑向医院,临走时说,等母亲出了院再说。她不同意,她要立刻马上,她一心只想着离婚。硕明被她整得心烦意乱,而母亲也没有救活过来,就在医院的柜台上,他狠狠地在离婚协议上签了字,递给面前这个陌生人。她曾经那么纯白无瑕,他皱着眉头望了她一眼,如今看起来却像一块粗糙的裹尸布。他厌恶地离开了。硕明不是对我好,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对人不好。他在一个程式里活着,为我准备好了一切,却——却触不到我的——她说不上来是什么了,小可立刻接上去说——“核心”。“核心”是什么东西?

安卉想让他妈过来看孩子,但是他妈在老家病着,暂时不能来。他不能让他妈舟车劳顿,他就只好自己看孩子。从清晨到夜里上床睡觉,他是如何照顾孩子的,他细细地写在网络日志里,他是写给安卉看的(虽然安卉不止一次地说:“你写的东西都是垃圾。”她觉得他写的小说、书评、诗,所有文字都是垃圾,索性连日记都是垃圾了)。孩子已经不喜欢吃从冰箱里拿出来的前一天晚上炒好的菜了,我就给孩子做三明治,切成一片片的火腿夹在两片面包里,还放上已经融化的奶酪,给她泡热牛奶,给她洗澡——真是无微不至。他的文字是试探的,羞涩的,那么的杌陧不安。小可都看出了其中的杌陧不安。她远远地旁观。她喜欢他在身边却又鄙视他。她知道他逃不脱他宿命的枷锁,不只是妻儿,他逃不脱他心灵的枷锁——如果他还有心的话,被扭曲的,被桎梏的,被捆绑的,被拖拉的,他逃不出。小可总是站得高高的(她不是故意的),俯视着他;他能感觉到,她那冷蔑的目光。她总是把别人的一本正经变成一场闹剧,让人觉得又好气又好笑。嬉笑谑浪,谁都会成为她打趣的对象。他拿她没办法。她看着他就像看着一切卑贱的庸俗不堪。他故意冷落她,离开她,让她着急,然而又狐疑地想是不是真的把她踩在脚下了。就像小时候在溪边玩弄捂在手里的小蝌蚪,他以为他抓住了很多,张开手来,却一只也没有,还捂着空手走了那么大半截的路。如果恰巧某一次你感觉你抓住了,她真让你抓住了,那是她故意的,她的即兴之作,她的剧情需要。她总是那么令人捉摸不定。你不能确定……还是安卉让人安心,即使她有时候夜不归宿——他知道她,周诺开始嫉妒那个男人,他不离婚,他绝不离婚——

安卉曾经多爱他啊,有一天晚上她在梦里哭醒,就是因为她梦见他在和她的一个女友结婚。想到这里他不由得笑了,脸上的肌肉少有地放松下来。小可是不会爱他的,小可那样的人只会爱自己。她那么爱自己,那么的——自私。小可说,自私才是人的本性。她曾经害死过人呢,她给病人动手术,结果开刀给人开死了,多么可怕!

小可说,离了婚跟没离一样,拍拍衣服回家看孩子去吧。

霎时如芒刺在背,他愤怒了,他瞪着眼睛向她扑过来,径直冲过来,她下意识地向后退着,快速后退。她看到他的嘴巴歪了,是的,真的歪了,上嘴唇与下嘴唇严重错位(气歪了?),他想说话,急切地想说话却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害怕了。后来终于有不清晰的字句从他嘴里吐出来:“为什么——要——拍拍——衣服——为什么要——拍拍——衣服——为什么要拍拍衣服,啊?”他盯到她脸上来问,这时候她已经退到墙上,她站住了,茫然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拍拍衣服”。一时脑子停止了转动,伶牙俐齿变成了仓皇失措。

他赢了,他觉得自己这一次把她给镇住了。她凭什么总是高高在上?凭什么总是一副洞察先机的样子,啊?

那一刻他又在心里嚷着:我要离婚,我要离给她们看看,看看谁更有勇气,或许我比你更有勇气,口口声声说要和我在一起,等我真的离了婚,怕你还不藏到床底下去,哼——

莎士比亚多么憎恶人类——穿衣,生孩子,腌臜的嘴巴和肚皮!她是绝不会结婚的。本真和非本真……日常的……她的世界里没有日常。

臻茜终于和李珏结婚了,终于和李珏同住在一个屋檐下。

刚开始她兴奋地布置他们的新家,很精心很卖力地,阔大的落地窗帘是温馨的淡黄色;暄软的沙发是欧式棉麻布料的;至于床,软得能压下去一尺深。李珏下班后也早早地回来,和她一起吃饭。他给她讲起单位的趣闻,他说:“隔壁办了个案子,真是无奇不有,有个女人离婚了,净身出户,可是她那个情人那个富豪另有女孩儿陪,别说为她离婚,即使被包养起来做情人也轮不到她。她又回去找前夫复合,人家不同意了,她就要求重新分配家产。”

在李珏拒绝离婚的那些日子,臻茜有没有想过和硕明复婚呢?她不敢想。硕明那张冷极的脸,硕明的母亲死了,她却不给他一丝喘息的机会,她逼着他签字,他的母亲死了,在极度的悲痛中,他万念俱灰,他拿过协议书唰唰地就签了。然后拂袖而去,他再也不想见到她了吧。

李珏仍旧滔滔不绝:“姐姐和弟弟同时坐在法庭上,与那个女人对质。法官说是她自己要放弃财产的,所以不能要回。但是她说公公的遗产她事先不知道,那两套房子要留给他们姐弟俩,姐姐又放弃了继承权,所以这两套房子有一半是属于她的……她之所以净身出户是因为根本不知道这两套房子的存在,这算是隐瞒……这时候姐姐又要收回她送给弟弟的房子。不过,在法律上这也是不能收回的,在这个关口上。所以,这两套房子应该有一半是这个女人的,如果她确实不知情的话。”

他讲得津津有味,她听得一阵阵寒栗。他跟她讲这些干什么,老讲这些干什么?财产,财产,她将什么都不剩。她有一种预感,那都是她赖以生存的,财产,爱,她将什么都不剩。他的手辣得很呢!

浴室的水哗哗地流着,李珏在洗澡,而她,她叠被铺床。她的心似被什么揪着一样,一阵阵发紧。她回到客厅里来,掸掸沙发,把几本杂志整理好,放到书架上去,她一眼瞥见他的电脑上——他一个哥们发来的信息,一直在闪,急煎煎的,像个女人,她走过去不经意地打开了,原来是林小庆。

“哥们儿,你玩女人惹祸上身了吧。”

她厌恶地关掉,然后又忍不住地打开,往上翻去。

“韦小宝是很多男人的偶像。”

“段誉他爹才是男人的偶像呢。”

“玉郎江枫吧,杀伤力惊人啊。”

“能玩姑娘的一般都没什么实力,拼实力还是要看玩女人。”

“我要严重表扬你,玩女人不就是你最拿手的副业嘛。”

她的心恰似被弯刀搅了一下,揪着的绳索霎时断了。褶皱松散开来,血肉模糊。跟感情无关,跟自尊有关,她想。我的认知错误给我的耻辱,永远都无法从生命上抹去了。

小可总是说:“你的认知有问题。”小可,她会画画,还会写诗,就是拿不好手术刀,她是学医的,毕业后轻轻松松地进了一家大医院,她自有她作为人的魅力,她聪明,像鲁迅说的多智而妖。但是她的手术刀却害死了人,不能说是草菅人命吧,但也得说是不敬业。她不尊重生命。医院里不能有不尊重生命的医生,她违背了天职。她被医院除名。就在人间晃荡,偶尔给报社写几篇稿子,拿到点稿费就到处游走。她一个人去西藏,在冰天雪地里打电话来,她说她不能再讲下去了,她的电话冻僵了。果然冻关机了,果然冻关机了吗?

臻茜,躺在沙发上,兀自冥想:他爱我吗?小可说,臻茜是一个纯粹讲爱的人。他还没有回来。我不能为了你放弃我的家人。他不是已经为我离婚了吗?情人。认知错误。情人。认知错误。情人。认知错误,小可说。小可,总是把什么都变成一场闹剧,那年他们军训,排着队在太阳底下站着,她却一声笑出来,朗朗的,悦耳动听,连教官都没忍心责备她。是什么引她发笑呢?

又有一次开会,末了,她说:“我只有两个问题。”

教官说:“说。”

她说:“刚才已经说完了。”

引得大家哄堂大笑。

她把他弄得那么窘困他竟然没有惩治她,那教官可是很会惩治人的。

她喜欢那教官吧,那教官也知道吧?臻茜不由得猜测。她觉得小可从来没有真正爱上过什么人。但是——她似乎又爱着,爱着,什么呢?——某种核心的东西,小可总是说,某种核心的东西——或者是岩子,岩子总是对着小可唱:求求你给我个机会,告诉我你心里到底爱着谁?岩子也说到“核心”——“我给你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一字不差,连她都背熟了,因为岩子在她们宿舍门前说过千百遍。小可说,这个世界真是拥挤,爱情爱情爱情,那些伪装成爱情的“爱情”,她不想要爱情,她想要点别的什么东西,又是什么呢?岩子消失了。“包都打起来了。”临走的那天晚上他说,他只是有一点伤心。

“伤心的人首先得有心才可以啊。”小可说。李珏是没有心的,连她臻茜也不再那么天真。可是她为什么还要拼了命地跟李珏在一起呢?

夜色已经黑尽了,她仍旧躺在沙发上不动弹。那黑色,如铅粉般的沉重,悄无声息地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一个人走进来,陌生的,诡秘的,阴森森的……她半睡半醒。开始做梦。她梦见那个人朝她走来——原来是李珏,多么开心。可是他却走到旁边一间房里,李珏亲吻了小可,那房子是透明的,她眼睁睁看到他亲吻了小可,多么奇怪的梦啊。梦在继续,她看见小可拿着把手术刀,在李珏的胸部一刀一刀切下去,拎出了他的心,连带肠子一圈一圈地拎出来,啊——

她害怕,她怕极了,她不敢告诉她的父亲,父亲的心脏病对她又有什么用呢?哥哥要找的律师对她又有什么用呢?离婚吗?把那些钱要回来吗?她觉得他们的世界太简单了,他们的世界里只有行动,行动,都是些看得见的;而她的这颗心啊,却是这般空洞,他们看不见,李珏也看不见,李珏也是在行动,像老鼠,把食物从一个地洞运往另一个地洞,不辞辛苦,乐此不疲。她在厨房里翻箱倒柜,李珏站在门口说:“买个粘老鼠的,在这里捣鼓有什么用。”她头也没抬,只回了一句“没钱啊”。啪啪地拍着案板底下,真的有老鼠吗?有也早跑了。

“没钱用人逮老鼠?”她让他过来帮忙,他还只站在门口笑。他笑的时候张大了嘴,深深的多像一个黑洞啊——另一个地洞里,他为他的崽儿存满了食物,他放心了,在某种程度上放心了,可是,她都不屑于去看自己的孩子一眼,孩子跟着姐姐过活,她多久没有见到她们了,她不记得。那些都不是她的,她想,她心上的缺口用孩子填补不了。

她原先以为爱情可以填补,李珏却把这个缺口挖得更大了,一切都在坍塌,目下如同一片荒芜的废墟。她被满壁竖立着倒刺般的岩石的黑洞吞没,下沉,下沉。……她孤身一人漂浮在水上,茫茫无际,四野无声。一种非人的生物却具备着人的奸诈和恶意在远远的地方窥视,她没有看见,却能感觉得到它们的存在。或许那算不得什么生物,只是一种无形的——力量,一种没有形体的意识,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蠕动,她的血液在紧张中凝固。水波仍旧在荡漾,一起一伏。她屏住呼吸。黑暗的屋子里,一点亮光都没有,她却看见一只猫像灰色毛线织就的帽子一样盘在墙上,猫妖,她确定,那是一只猫妖。她挥起炕上那把笤帚打去,那只猫一蹿,就跳下炕,消失无踪,她往炕下寻找,消失无踪。旁边母亲和姐姐正睡得熟,而父亲还没有回来。父亲和大伯他们在谈判——他们抢了她家的房子,把她一家赶到了这黑屋子……她从未告诉过父亲或者母亲那只猫的事。那时候她三岁或者四岁。

后来父亲赚到钱就买了一套大房子,父母一间,哥哥一间,她和姐姐一间。但是半夜里她总是打开灯,让灯一直亮着,还是觉得害怕,她不敢出声,她怕她一喊会招来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她希望母亲过来陪她,就往卧室门上扔笤帚、枕头,扔得哐哐响,母亲听到动静就来了。

她甚至梦想着父亲破产,他们一家就没有大房子了,就可以搭一个帐篷(她只在电视上见过帐篷的样子),一家人极其亲近极其温暖地挤在一个帐篷里睡,她就不用害怕了,也不会觉得孤单了。

可是如今,她却是一个人。她甚至不敢去床上睡。她躺在沙发上,只要还是在沙发上,那就证明天还没有黑。而且,李珏还有可能会回来。“等他回来,你别让他进来,别让他进门。”我让不让他进门?当他在我面前装可怜的时候,我知道他是在表演,但还是心软了。我只是不忍心看他表演。也许,我根本无须再面对这个难题,他是不会回来了。

我不能丢下她们不管,那是我的家人。

她觉得她忽然死了。

她在水上漂泊,连月光都没有,只听见水声“哗——哗——”涯涘无际。黑暗之心,她被吞没了。很多年前她就做着这个梦,她逃遁了,逃到硕明舒适的怀抱。

回到硕明身边吗?离婚已经证明选择硕明是一个错误,她离开他并非只是一时冲动——在激情爆发的时刻做出的决定也许是最正确的决定,一时冲动做出的决定才是内心的决定,内心的决定总比脑子的决定更正确吧。可是李珏——她能忍受这样的生活吗?煎熬——她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生活?

“我们可以做情人。你是我的情人。”李珏那恬不知耻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或许,他是对的。他只配拥有情人,拥有姘头,一个又一个,他没有心。她看清了这一切,她的心也落了地。她想起兰桂坊的小姐,姘头……她为什么要忍受这样的生活?一具空壳,她还那样拼命地拼命地把它攫回自己身边,想想真是可笑啊。她还想要和他同归于尽呢,药都准备好了——真是可笑啊。

可是,那深深的夜里那黑水,涯涘无际……无边的孤独,她跌落其间,一直在跌落,异常恐惧,异常焦灼。

“送去医院吧。”忽然有人说;“人都死了还送什么医院。”又有人说。刚挤过来的那个人挨着周诺,正往里面瞧着——医院……医院……周诺去医院看望母亲,他从走廊中走过,在门缝里看见小可俯在桌上看书。她看到了他,把书合上走过来,他瞅见那是一本小说。“有些书只有当你快看完的时候,才觉出它们的好来。”小可站在门口说。他不置可否,他总觉得她的话里有两种意思,一种是字面的,一种是潜藏的,他拿不准她到底想说什么。

那些病人从走廊上走过去,他们的肺部像正在工作的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发出声音,那声音让人听了很不舒服,也有些胆寒,周诺碰上了都要闪到一边去,小可却若无其事地把手揣在白褂子口袋里,嘴里还嚼着口香糖:“真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还在竭力地修补已经烂透了的皮囊。”

周诺听了这句话就把母亲转院了。

后来就是“小可给一个患肿瘤的病人开刀,肿瘤破裂了,整个肺部感染,人死了”的事件。病人家属在医院里闹,医院里的领导还是要站在自己的员工一边,以恶性肿瘤无论破裂与否人都没有救了为由打发了那家人。但是私下里,小可被医院除名了。

“你又为什么当医生呢?”

“为了钱。医生的收入比较高。”她戏谑地说。

这是她第一次跟他谈到钱,他有些吃惊:“你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因为钱能买自由,我需要绝对的自由。”

钱只是她的一个工具,她的渴望中带着一种蔑视。他想,他是否也是她的一个工具,也是渴望中带着蔑视。他心不在焉地嘟囔着:“你的自由已经够多了。”

后来小可靠一点微薄的稿费过活,涂鸦、游记、诗,倒也逍遥自在,也并没见得自由就少了多少。她嬉笑着讲起《聊斋志异》里的一个故事:一个男人捉住妻子与邻人通奸,妻子被诛戮,她要求在临死前打扮一下自己,看着花枝招展一身盛装走出来的妻子,男人犹豫了,唏嘘着说:一块绿头巾能压死人乎?结果不计前嫌,床尾和了。她还在朗声笑着,周诺的心却被刺痛了。他觉得她是故意的,她在嘲弄他,却也无话可说,事实就是如此嘛。她是捉刀人,她多么善于把刀子刺向你的最痛处啊。心脏的位置,或者肺部,她拿捏得很准。

有一次他说:“如果我老了病了进了医院,浑身插着管子的时候,你就把管子都拔了。”阳光洒在客厅的沙发上,他就坐在沙发上,倚靠在那里,很伤感地说。小可完全不被他带入他的伤感,她郑重其事地问:“你怎么不交代给你家里人?”

“她们会舍不得。”言外之意是她们没有你这股狠劲儿。

小可听了哈哈大笑。笑得周诺毛发倒竖。

他想起几天前看过一个新闻:一个女人杀了她的丈夫并把尸骨放在冰箱里,放了一个月之久才被人发现。胳膊是胳膊腿是腿的,分门别类,连内脏也包得好好的。如果他得罪了小可——且不说辜负吧,他们之间还用不上这样的词,她也会这么做的,但前提是她爱他爱得要杀了他。她不会那么爱他的,她压根就不会爱他,她只会爱自己。她的自我无限膨胀,她太以自我为中心了。

——但是她不热爱生命。有一次她从火车轨道上走过,火车已经开过来……火车隆隆开过……他被吓出一身冷汗,她却从对面嬉笑着望着他。

——我希望你自杀。

——什么?

——我不希望你自杀,口误而已。

——根据弗洛伊德的潜意识理论,口误才是你真正所想的。

他笑着,也并不反驳。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他已经习惯了。只是——

她并不会像很多女子爱说的“如果我死了,你会伤心吗?”她说的是:“如果我死了你的世界该多么无趣啊。”她憎恶这个世界,他隐约觉得她是憎恶这个世界的。毫无来由的。她看上去那么不可靠。他一点看不懂她。

街旁小区里的灯陆续亮起来,外面的人还未归去,在这个热闹而狂躁的夜晚,人们被他们自己的好奇心聚拢而来,向里张望(警察已经用布条拉出一圈隔离区域),死亡有如此大的魅力吗?死亡是这么的神秘。周诺暗自思忖着,生命多么脆弱啊,还是要好好地活着啊。空气多么清凉啊,他大吸了一口气,喃喃道,好死不如赖活着。他要回去吃晚饭了,妈做的花卷还在锅里热着——不知道安卉有没有回来(他们是离婚不离家,仍旧住在一起),他要去复婚……

他一点看不懂她。“我要你懂我!我要你懂我!”固执地,哀恳地诉说着。此刻,她从窗子里望出去,芸芸众生,人头攒动,她觉得这一切很不真实——他们沉沦于生活,他们逃避自己。他们被抛入这个世界,动荡不安。她与他们隔离。她总觉得她离那些人越来越远,越来越远。在窗边远远地看着人群就像看着某个琉璃罩子中的众生。小可想象着自己像某个电影中的老人,拿起一块块木板,磕磕地,把唯一与外界沟通的门一点点遮起来,钉死了。无体无形的看不见的隔离。

思想就像一个圈子,怎么绕也绕不出。有人说:思考者都是寂寞的,寂寞让人善思。可是我觉得用深刻来碰撞深刻,才会产生更深刻的思想!而更深刻会不会让我在这个过于现实的世界抓狂?!她的房间里堆满了书,简直就像个小型图书馆,或者文字的迷宫。她被书淹没了。那些书她都读过了,她又重新来读。每当她望着人群的时候,她都觉得她与人那么格格不入,这世界只剩下她一个人还在读这些书吗?她怀疑。海德格尔……“从它自身脱落,从本真的能自己存在脱落而沉沦于‘世界’”……所有的人都归入日常化,沉沦:欲求,安定,异化,自我拘囚。

他是一个平庸的男人,她想,但谁又不是呢?李珏,硕明,林小庆,等等,比周诺好不到哪儿去,或许还差一些也说不定,五十步和百步,她倍感无奈。她笑了,既然所有的人都是平庸的,所有的人都没有灵魂,海德格尔说的诗意的栖居——在这个机械的大地上,又如何诗意地栖居呢?岩子——或许岩子还有七分之一的灵魂,他却走了。他为什么要走呢?想到这里有一点点遗憾——

“你不能写小说,因为你没有灵魂。”小可说。周诺气得浑身发颤。他说:“我要走了,我要走。”他站在门口。他感到失落,心里很空,他要回到妻子女儿身边去。小可总是打击他,或许她说的正是事实呢,他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他的小说——他写了一个开头,不敢拿给她看,怕她一打击就再也写不下去了。

她读着他的小说开头:“……天渐渐黑了,他在马路上竟然碰见××,以前交往过的一个女孩。她陪他走了一路,说说笑笑,很开心的样子。走到宾馆门口的时候他没有请她进去(她还以为他会留她过夜),她霎时变得忧伤……”夜郎自大,多么可笑的夜郎自大,他在小说里自命清高,私底下却——他把自己写成了个衣服架子,可是他看上去多矮啊,她看了他一眼,不禁笑了。他问她笑什么,她说:“呃——呃——”这一次她没有把心里话说出来。有很多事情让人难以抉择,是因为很多事情是鸡肋,在可与不可之间。他看上去多矮啊,她又想。他的小说太浅薄了,他不了解女人,他写的每一个小说——几乎是,好像哪个女人都等着跟他上床似的。他没有进入爱情,他无法处于爱情状态,生活把他压垮了,抽干了,他只是生存,生存,而不是生活;他的内心毫无诗意可言,他平庸,世俗,人云亦云;他写作并不是有内在的声音要表达,只是因为虚荣——

她记得在小区里看到一个小孩被大人扶着站起来。大人的手离开了,那小孩忽然自己站住了。可是一等没人的时候他就往地上一趴,爬着。小孩的妈还得意地跟旁边似乎是小孩的姨说:他有两项功能,能走能爬。

掌握“手头规矩与公众规范”,这是常人的知性,小可没有这种知性,她没有进入这个轨道,她横冲直闯。每天晚上,我都会产生这样一个念头:我活不长了。可是每天早晨,看到阳光的时候,又觉得一切都在重新开始。面包树吃面包果,可卡因是罂粟的肥料。

她自己并不写小说。她只写诗。她说人生无常,我们随时都会死去,我不想写个小说只有一个开头或者就差一个结尾。但是她读了大量小说,自认为很有鉴赏力。他也相信她的鉴赏力,不知怎么就相信了。

“我总觉得你活在一个玻璃罩子里面。”他说。

她笑了:“不,是世人活在一个大的玻璃罩子里,我在外面,看着一切。记得很久以前听过一则逸事,有个人天生有一双奇异的眼睛,他能透过人的肌肤看到人的骨骼和内脏,每天面对来来往往的人他看到的却是一具具骷髅,以至于他再也没有办法生活在这个世上了。我就像那个人,能看到人皮包裹的内部去,一个阴暗潮湿的所在——这使我备感压抑,也觉得无法生活在人群中了……”

她接着说下去:“说到罩子里的人,我想起一个女友,她才真是生活在玻璃罩子中那只孤舟上的孩子,那么的——那么的多情善感,她很喜欢看金庸呢。喜欢看金庸的人都是单纯的人。她把所有的钱都给了一个看似她爱的男人,我是不会那样做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一个危险的错误,而且预先看到了会是怎样的结果。”

“倒不是钱的事,”周诺说,“她不过是陷在贪嗔痴泥潭里却不自知的蠢材。”

小可看着他,在心里说,他才是一个十足的蠢材。臻茜特别不喜欢硕明养得那只酷似狼的狗。那些干出点什么事来的人哪个没有点儿执念,伍尔夫、杜拉斯、凡·高?深深的内部——在某个核心,良知在呼唤,回归生命的本真……本真的,自有它不一样的魅力……他在豆瓣上写的关于《色,戒》的评论多么蠢啊,通篇什么政治,什么爱国,下面有一个豆友留言:看了这个评论真让我无话可说。另一个豆友接着说:真是无话可说了。他蠢得让人无话可说,那篇评论就是愚蠢的铁证,明晃晃地摆在一个大流量的网站上,展露给任何一个过路人,聪明的或愚蠢的。他毫不自知,连块遮羞布都没有,他才是十足的蠢物。

他想要的是邓肯那样跪在面前给他洗脚或杨绛那种遇事“我来”的女子,可怎么就碰上小可这样无情无义促狭乖张的蛇发女妖?他痛心疾首,他离婚了总要为自己的生活打算一下吧。他憎恨她却又为她骄傲,毕竟,她与众不同嘛!

——可是,他承受不了她的与众不同。

有一个熟悉的人在身边总是好的——她兀自思量。她不怕他。他再怎么跳也跳不出她的手掌心去,他离开,他消失,他结婚生子离婚复婚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了,他的这一生都在她的掌握之中了,她掌握了他如同把握了一个真相。(并不是他身体的尺寸而是他内部的一种无形的——混沌。)他和他们同在她的玻璃罩之中。

他还在人群里找缝隙往外钻,忽然有人叫他:“周诺,周——诺。”真的有人在叫他,他回过头,看见姐姐。姐姐把他从人群中扯出去:“你在这里干什么?快回去,安卉又在闹自杀呢。”周诺走出几步,又转回来,问那个胖胖的警察:“我可以走了吗?”胖警察困惑地看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他先前要他留在这里等着了解情况呢,他是目击证人嘛,重在参与)立马说道:“可以,可以,当然可以。”他们就走了。他已经决定复婚了,她怎么还在闹自杀呢?他要回去告诉她他愿意复婚了,可是,即使复婚了,她就不闹自杀了吗?还是年初,她不是死也要离婚吗?她把西瓜刀放在自己的脖子上,她逼着他去买房……

“安卉又在闹自杀呢。”这句话的尾音被街边一个正从窗户里探头出来的人听去了,他自言自语地说:那些总是在闹自杀的人并不会真的去自杀。他望着外面那人头攒动的犹如一簇簇黑色剪影的场景。这真是一幅绝妙的画作,他暗自思忖。他的名字叫的灰。的灰是一个画家(是一个喜欢诗歌的画家,他成名之前并不叫的灰,他叫——)。但是他觉得很难画出这幅画的精髓,不知怎么的,他坐在画布前好几天没能把这场景画出来,直到有一天他看到网上的一幅涂鸦,一大片一大片黑压压的线条,纵横交错屈曲盘旋,看似凌乱却又仿佛透露出某种信息,他端详着,这秘密的信息:无非是厌倦、憎恶、绝望。那是后来的事了。后来他一直在找这涂鸦的主人,但是他不知道他永远找不到了。

臻茜躺在沙发里,躺在她的梦里,很久,很久。手机铃声突然从黑暗里爆发出来,“告别白昼的灰/夜色轻轻包围/这世界正如你想要的那么黑/霓虹里人影如鬼魅/这城市隐约有种堕落的美……”臻茜懒懒散散地爬起来去接电话,是哥哥打来的,只听见哥哥在那边不停地按喇叭,很吵。“有个女人自杀了,简直就是一场行为艺术,她把整条街的白墙上都画满了乱七八糟的线条,就像符咒一样。她自己却倒在街头。”哥哥在电话里说,“我得晚点到了,交通堵塞,我怕要迟到了。”

臻茜记起今晚约了律师,哥哥要带她过去一起面谈。她望着窗外些微泛灰的天空,那种碎肉般的杂色,那种仿佛被扯出来的肚肠般的杂碎——斑驳陆离,生活假得像一个舞台布景,而自杀是一种绝妙的选择,是一条——出路。肚子里空空,她疲软无力地走进厨房,看了看那坨面条,思忖着,活着,是多么尴尬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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