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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6032 作者:叶紫

妙应寺是为纪念闽莆囊山慈寿寺伏虎妙应祖师的圣德而建,原名“大圣寿万安寺”,直到老高带我到了那,我才恍然,原来这里就是我曾和如风避雨的地方,同样也就是在这里,我和六哥哥得以重逢。

一手打着灯笼,一手轻轻地拍响寺门,我耐心地向开门的小沙弥描述了如风的长相。“请问小师父,是否有这样一个人借宿在贵寺?”

他仔细想了想:“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我着急地追问。

他斩钉截铁道:“确实没有。”说完他就掩上了寺门。

吃了闭门羹,我郁闷地问道:“高伯伯,你就是在这里看到如风哥哥的?”如风他没事躲寺庙里干啥,难道真想做和尚不成?

“小姐,我不会认错的,真的就是他。当时我还和他撞了个满怀,他看见我转身就走。”老高又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景。

我点头道:“那我们就在这等他,我就不信他不出这寺门。”

夜色渐浓,月儿从东方冉冉升起,如银似霜,我们已经在寺门口等候了近一个时辰。老高焦躁不安,低垂着脑袋从墙的这头踱到那头。“小姐,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明儿一早再来找公子你看可好?”

举头看看朦胧的月色,我应道:“也好。”

本已抬脚打算离开,却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楹柱上发现了一对联,字体极为熟悉,若是我没有猜错,定是出自纪昀之手。

日落香残,扫去凡心一点;

炉寒火尽,须把意马牢拴。

粗略看来,对联之意不仅合乎佛家清苦的生活规律,更有一种恬淡处世的意境,再细细品来,我不禁失声大笑,前仰后合,几乎跌坐到地上。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老高见我如痴如狂,急忙回身搀扶住我。

我仍是“咯咯”地笑个不停,指着那副对联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声,手还是捂在肚子上。

老高举着灯笼迅速扫了一眼,纳闷道:“不就一副寻常的对联吗?有什么值得小姐你笑成这样?”

我脸上笑意不减,拉着老高靠近柱子:“高伯伯你看,这‘日落香残’的‘香’字去了‘日’字就剩下了‘禾’,再‘扫去凡心一点’便成了‘几’字,‘禾’加‘几’不就是个‘秃’字吗?”解说到一半,我揉了揉发胀的肚子,嘴角微咧,又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老高似有所悟,对着下联潜心琢磨,不愧是在爹身边熏陶多年,没过多久,他猛地拍了下大腿,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直抹着眼睛:“真是高人,和尚们被骂了尚不自知。”

“炉寒火尽”是个“户”字,“须把意马牢拴”就是在“户”边上加上个“马”,这样就成了个“驴”字,上下联一结合,就是“秃驴”二字,念及此,我才强自压住的笑声又迸发出来,直笑得面部抽筋,嘴角发软。

“小姐,可是那位纪公子所题?”老高若有所思地问道。

“就是他,你也看出来了。”我抿嘴笑道,“除了他还有谁?”

老高挠了挠头皮:“此联巧妙无双,非比寻常,纪公子才华横溢,前途无量。”他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瞥我几眼,我浅笑着移开了视线,老高深谙爹的心思,他这是在为爹做说客呢。

夜色混沌,月亮似乎沉了下去,只留下点点星光为我们指路照明。

一个衣衫褴褛的白发老翁突然从暗处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险些撞在我身上,老高忙把我护在身后,警惕地望着老人。只见他披散的白发在寒风中飘动,手中抱着酒坛,还掉了一只鞋,嘴里不停地在说着什么。

“是个醉汉,不用理他。”

我从白发老翁的身边绕过,他忽然高举双手放声大叫:“我高中了,我高中了!”竟形同疯癫。

老高摇头轻叹:“又是一个被逼疯的举子,真可怜。”

正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而“科举”是横在他们面前的一条鸿沟,越过了这道鸿沟,则顷刻风光无限,终生荣华富贵。可众人皆抢独木桥,又有多少人能够一步登天呢?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怕是穷尽了一生的心血,可到头来,中了举,人却喜极而疯。

纪昀的一生也要过这个坎吗?忽然冒出的名字在心底深处撞击了下,他生性诙谐,处世随意,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狡诈的官场中吗?

走了几步,感觉身后有一热辣辣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的身上,回头却未见任何人影,只有被惨淡月光映照在地上的萧瑟树影。

又朝前走了几步,细心留意下我分明听到了不同于我步伐的沙沙脚步声,再次回望,一个身影闪入了僻静处,我往那里急奔,边跑边问:“是谁在那里?”

待我跑到适才见到人影的地方,唯有北风吹过,踪迹全无。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老高一路小跑着过来,高举灯笼往阴暗角落照去。

“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我并不太确定。

老高谨慎地四处张望,这里四通八达,并没有地方可以藏身,兴许是自己看花了眼,我刚要为自己的疑神疑鬼说上几句体面话,腹痛毫无预警地在瞬间呼啸而至。

像是被一根又细又长的针扎过,后来是一根接着一根,此起彼伏地扎在了腹部上,我半蹲下身体,用手抵住腹部,仿佛这样就能稍减痛苦。额上先是渗出细密的汗水,随即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滚落,我低声呻吟,痛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老高发现情形不对,可他除了急得双脚直跳愁眉苦脸外,一筹莫展:“小姐你怎么了?”

“高伯伯,你背我回去,再找个大夫来。”我死死咬着唇,虚弱地交代着。

他的手伸过来又缩了回去:“老高是个粗人,不敢……”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气急,嘴唇几乎被我咬出血来,这般盘肠绞肚的疼痛以前还从未经历过。

两个黑影不知从哪里飞一般的蹿到我跟前,争先恐后地要背我。

“雅儿是我妹妹,你少和我抢。”

“雅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自然是由我来背。”

老高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个愈吵愈激烈的人,不知该去劝阻哪个。

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声地叫道:“你们两个别吵了。”一阵天旋地转后,天地黑成了一团。

醒来的时候已躺在了自家的床上,回忆起昏迷之前的情形,手下意识地探向腹部,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

“姑娘你别乱动,老朽还在为你诊脉。”我这才发现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我的右手手腕上,说话的是一名干瘦的老者,腮帮凹陷,满脸的皱纹。

“雅儿,你醒了。”低沉有力而略带焦急的嗓音,声音的主人有一副挺拔俊硕的身材,神采焕发的外表,笑容看似玩世不恭,漆黑灼亮的目光耐人寻味。

“纪大哥。”我低声唤道。

“好好躺着。”他柔声叮嘱我后转向了另一边,“贺大夫,雅儿得的是什么病?”

“不是什么大病,好好静养即可。”那被称做贺大夫的老者轻描淡写地说道。

纪昀急急道:“她都疼成这样了,大夫您再给好好看看。”

“不用再看了,我开些活血的药,按时服用,三副就能见效。”贺大夫终于收回了手,趴在桌子上开始写方子。

纪昀还待再问,贺大夫不耐烦地摆手道:“小伙子,这是姑娘家的事,你要问那么清楚做甚?”

纪昀脸一红,话到嘴边只能咽了回去,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我连忙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小伙子,你随我去抓药。”贺大夫整理好医箱,随手套上了瓜皮帽。

纪昀跟在贺大夫身后出了门,我也着实松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门又从外面被缓缓推开。

“雅儿,你怎么起来了?”他伸手扶住我,“大夫说了你需要静养。”

我往后退了一步:“纪大哥,你,不是去抓药了吗?”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有些着恼但仍是轻笑道:“出门时碰上了听莲,她自告奋勇地跟去,我就回来照顾你了。”

“我已经没事了,纪大哥你也回吧。”我坐在床沿边,一颗心忐忑不安。

下一刻,我的手已被握在他冰冷的掌心:“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雅儿,离你数月,相思相望,你可曾忆起过我?”

轻轻地抽回手,垂下眼睑,小声道:“纪大哥,雅儿曾指天盟誓,要嫁给第一个陪我看日出的男子,此心已许,今生无怨,希望你能成全。”

静默半晌,他突然放声大笑:“我纪昀顶天立地,我说了要你心甘情愿,自然不会强迫你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我抬眼看他,他又道:“你放心,纪昀绝不强人所难。”忽又笑着拍了拍我的头,“不用担心,全都交给我。”他牵起我的手,扶我上床,这下我没拒绝他的好意,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举动。他替我掖好被角,含笑道,“傻丫头,你要做的就是休息,其他的无须多想。”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事情竟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我一直以为纪昀这一关会很难过。微扬的嘴角透出我内心的喜悦,故意忽视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小小惆怅。

他掩上房门,搬了张矮凳坐到我的身边。

我微微睁眼,发现他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纪大哥,你还没走吗?”我稍稍动了动,他慌忙按住我,“雅儿,我看你睡着再走。”

“嗯。”有了他的承诺,我安心睡下,也确实是困了,很快我便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时,身边已无纪昀的身影,我揉揉发胀的脑门翻了个身。

一张画纸随着我的动作缓缓滑落,我一骨碌起身弯腰捡起,画中人豆蔻年华,丹唇素齿,娥眉淡扫,单衫杏红,素手纤纤。

画像中的女子,竟是我。

右下角另有一行题字: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心里泛起凄涩的感觉,一行清泪顺着双颊流下。

怅然若失。

再无睡意,长叹一口气,将画像搁在了书桌上。案上的纸笔尚带有余温,想来纪昀才刚离去不久。

我望着墨迹未干的画像看了一遍又一遍,想着他先前说的那些话,鼻子又开始阵阵发酸。

曙光渐起,晨曦朦胧。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被吹开,瑟瑟凉风乘虚而入,惊醒了犹在困惑和迷惘中的我,寒气逼人,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刚要起身关门,纪昀出现在门前,眼中有淡淡的血丝,见我端坐在书案前,惊讶道:“雅儿,你怎么起来了?”

我不答反问道:“你又为什么回来了呢?”

“我忘记了一样东西。”他朝我床头看去,显然是没有发现,又盯住了床底,更是没有可能,最后他的眼睛停留在我的手边。

“你在找这幅画吗?”我指了指手中的画像,拼命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对,雅儿,给我。”他试图从我手中抽走,我没有接上力,画像到了他的手中。

如同对待珍宝般他轻轻地对着画像吹着气,再小心翼翼地卷起来:“雅儿,我先回了,你多保重。”

“纪大哥,我送你。”话脱口而出。

他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方道:“好。”

湛蓝清澈的天空中飘浮着缕缕云丝,明丽宽广,就如同纪昀的胸怀,悄悄看着走在身边的人,为能真正地认识他动容。

“雅儿,再这么送下去就该送到家了?”纪昀打断了我的沉思,目光和我撞在一起,桃红色瞬间抹遍双颊,我眉眼连忙低下去。

“纪大哥,你要去哪?”轻声问道,似乎有预感,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孤云野鹤,何天不可飞?”伸手抚平我眉间的褶皱,将我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你放宽心,你还怕我丢了不成?”

眼泪险些又要滴落,那份发自内心的不舍愈发地强烈,忽然想起了什么,我问道:“纪大哥,昨晚你怎会和如风哥哥在一起?”

“恰好碰上而已。”他淡淡回道。

我虽不信仍是点了下头。

一红发蓝眼睛的洋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先是挺有礼数地行了个礼,旋即结结巴巴地开口:“请问……您是纪昀纪公子吗?”

“我是,您怎么称呼?”纪昀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人,看他的相貌特征应该是久居京城的罗刹国人。

“呵呵,”从鼻子里发出的轻笑声,很沉闷,“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听说你是有名的才子,我这有副对联想请教你。”说是请教,他脸上可没半分诚意。

真是挺有意思,想用对联来考倒纪昀本是难事一桩,况且出题之人又是一洋人,更是奇上加奇。转眼间,周围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看热闹的居多,起哄的更是不少。

“喂,红毛,快出对子,咱们可都等着呢?”

洋人装模作样地仰头寻思了会儿,慢悠悠地说道:“纪公子,那我出上联了。”

纪昀还未答话,围观的人群纷纷替他回道:“快出,少啰唆。”

“我俄人,骑奇马,弓长张,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单戈成戦。”洋人边看着纪昀边说,这副对子说得又快咬字又准,看样子练习了很久。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我心怒道,这红毛怪物,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还以为我大清没人了,强龙想压地头蛇,我把希望寄托在了纪昀身上,望他能挫挫这洋人的锐气。

纪昀不慌不忙,嘴角笑容依旧,稍加思索,应声而出:“尔你人,袭龙衣,伪为人,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靠边,合手即拿。”

我拍手叫好,好个纪昀,这下联对得不仅文字工整,更是从气势上完全压倒了洋人,四下响起阵阵掌声,洋人目瞪口呆,只能灰溜溜地分开人堆,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人群渐渐散去,很快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莞尔:“纪大哥,你反应真快。”

他淡然回道:“习惯了,小时候贪玩不愿多读书,我爹就拿着鞭子跟在我后面,他出一上联我的下联要是对得慢了,鞭子就会甩上来。”

原来他的才智也不是生来就有,多半还是被他爹逼出来的,有的时候我时常会对培育出这样儿子的家庭心生好奇。

回忆起在圆明园中皇帝哥哥曾给我看过的那副搞怪的对联,我忍不住调侃道:“惊天动地门户,数一数二人家也是在你爹爹皮鞭下的杰作吗?”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呆立半晌方道:“你知道了?”

我颔首,他眼中先是疑云重重,可转而又像是释然般的吐出口气。

一阵狂风袭来,街上众人皆往廊檐下避去,我被风沙迷了眼,待睁开眼时仍隐隐作痛,眼前模糊不清。

我伸手去揉眼睛,纪昀眼疾手快地阻止住我,轻快地拉我到一边,小心地抬起我的下巴:“雅儿,你别动,我替你看看。”

他一手托住我的脸颊,另一手轻柔地掰开我的眼:“别怕,很快就好,现在眼睛朝下看。”感觉他往我眼里吹着气,再次睁眼时已没那么难受了。他的脸与我近在咫尺,鼻尖缠绕着他的气息,我竟有刹那间的恍惚和失神。

他喉头一动,往后退了一大步才定住身形。

我稍稍别转头,轻咳一声,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寂。

“纪大哥。”我刚要开口说话,一列官兵迅速拥来,方才还远在三丈开外,这会儿已是到了跟前。

“让开让开!”领头的几个人凶巴巴的,边驱赶着路人,嘴里还骂骂咧咧。我们也朝角落里退去。

坐在马上的一彪形大汉,身着蓝色朝服,头戴三眼花翎,看起来官位似乎还不小。

“还有多远?”他抬首挺胸,傲慢地问道。

“回大人的话,就在前面了。”

他大手一挥,指示着所有人向一个方位进发。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扯了下纪昀的衣袖:“他们要赶去的地方好像是……”

“妙应寺。”几乎是异口同声。

“难道是如风哥哥有事?”就在此时,我的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

“走,雅儿,我们看看去。”纪昀拉起我就走,我也是心急如焚,再也顾不上忌讳什么。

妙应寺已被大队的官兵团团围住,好像人数还远远不止刚才看到的那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朝廷要这样劳师动众。

手在瞬间变得冰冷,连纪昀也感觉到了,他担心地紧了紧握着我的手:“雅儿你怎么了?”

我心神不宁道:“纪大哥,他们,不会是来抓如风哥哥的吧?”

“如风怎会得罪官府中人?雅儿,不要胡思乱想,或许只是巧合。”纪昀虽是在安慰我,可是他的神色告诉我其实他自己也无甚把握。

如风同我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无论有什么事他都不瞒我,可他在天桥丢下我一人离去,接着又在妙应寺无故失踪,继而有反清复明之士刺杀皇亲贵胄,如风负伤回家,现在官兵又包围他居住的妙应寺,不能不让我把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

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趁着混乱,我和纪昀溜进了寺里,和尚们都被赶在了一个角落里,适才那位坐在马上神气活现指手画脚的官员正举着一幅画像一个个地盘问。

“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都给我好好想想,找到了人自然是重重有赏,要是抓不到人,你们也一个都讨不到好去。”趾高气扬,一副小人得志的得意样。

和尚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那人把眼珠子一瞪,凶神恶煞地命令道:“把他们都给我带回去,严加看管。”

就在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清了那幅画像,画中是一名男子,尽管眉目并不十分清晰,还是能一眼认出。我惊呼,纪昀情急之下紧紧捂住了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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