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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7653 作者:叶紫

两个身影头挨着头状似亲密,男子一只手臂的衣袖撩得老高,女子的纤纤玉指正搭在他的肩头,小心地往他臂膀上吹着气,还不时地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兴许是太投入,也可能是有意为之,女子的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一个踉跄,直直地往地上摔去。男子顾不上受伤的手臂,慌忙拽住她急速下滑的身体,柔声道:“小心啊,潇湘姑娘。”

女子顺势倚在男子的肩上,娇媚的吴侬软语让人骨头都酥软了:“多谢傅公子。”两人的头碰在一起,男子脸上一红,微微别转头,这才发现了已在门口站立多时的我。

四目相接,他像是中了雷击似的一动不动,我心头茫茫然,有克制不住的愤怒,有万念俱灰的失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傅公子你怎么了?”许是良久没有听到说话声,还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的潇湘转过身,也惊得险些失手打落桌上的药箱。她先是冷冷地看着我,随后妩媚地笑道:“沈姑娘,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啊。”

“雅儿,你怎么来了?”始终没有说话的六哥哥在此时开了口,平淡的口气让我把那句“我担心你的安危”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爷,雅儿姑娘可是贵客,怎么让她站着说话呢?”一个软软的声音落在了我的耳中,她一直微笑以对,好像眼前的事情同她并无多大关系,让我几乎遗忘了她的存在,直到她这句话一出口,从我进门以后就感受到的那份不安终于得到了印证。

她,纳兰馨语,便是傅恒的嫡妻。

她就是六哥哥口中文武全才,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子,也是他唯一爱子的母亲。

说不上此时的心情,只是把汗湿的手掌紧紧地捏成了拳头,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颤抖,心中有两种感情在作激烈的斗争:一种告诉我要冷静,要心平气和地面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六哥哥对我并无半点隐瞒,我也早知晓他有妻儿的事实;另一种则是在嘲笑我的愚蠢,从纳兰馨语今日的笃定表现来看,只怕她早已知道有我的存在,我和她的数次会面也不是偶遇那么简单了。

六哥哥似乎完全失了主意,与平日的灵敏判若两人,他抬眼看了看我又迅速把头低下。是内疚吗?或许仅是我的错觉。连他也不会料想到会有今日的尴尬,三个同他有纠葛的女子撞在一起,一个是他的发妻,相夫教子,打理家业,一个爱慕他已久,离乡背井地来到京城只是为了能同他朝夕相处,那我呢,算得上是他的红颜知己吗,还是两情相悦却相遇太晚?

“雅儿,你怎么还傻傻地站着,来这边坐。”依旧是柔和的嗓音,可现在听在我耳朵里总会有些许的刺耳,“爷,你也不招呼下客人。”好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客人,是啊,我只不过是客,我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脸,可是在此情此景下恐怕这个笑容比哭更难看,也想鼓起勇气坦然面对,可我实在不善于伪装,我根本做不到若无其事。

我紧咬着下唇,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发足狂奔。

“雅儿姑娘……”

“雅儿……”

一连串的呼唤声留在了我的身后,我头也不回地直接往傅府大门跑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尽快地离开这里,再待下去,只怕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刚到大门口,那般坠坠的疼痛又再度来袭,初时还是下腹隐隐作痛,不一会痛楚渐渐延伸到腰部,又感觉四肢无力,阵阵地发冷,该死,我暗骂道,早不疼晚不疼,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我可不想在这里丢人现眼。我强忍着难熬的剧痛,举步维艰地向前移动,可是步子还是越来越迟缓,眼冒金星,头愈发地沉重。

恍惚间也不知被谁紧搂在怀里,只觉耳边隐约传来的女声:“先抱她进去,我是大夫,我来给她看看。”

……

“醒了?”一个甜蜜而迷人的笑脸在我眼前绽放,“肚子不疼了吧?”略微带了点嘲讽的语气。

她端药给我,我皱眉一口吞下。“是你救了我?”四处打量了下,这里的摆设和陈列极其陌生,不是我家。“这是在哪里?”

“沈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半个时辰之前我们才见过面,这会儿又能在哪里?”冰冷的指尖搭上我的手腕,让我全身起了一层凉意,忍不住想要抽回手来,才起了个念头,就被她识破,“想治好病就别乱动,若是还想隔三差五地疼上一次,那悉听尊便。”

一句话就把我吓得不敢再动弹,这样的腹痛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三次了。

潇湘的手在我脉搏上停留了许久,稍稍皱了下眉,又舒展开来,缓缓放开手,再不理会我,自顾地坐到了一边。

我等了半天不见她说话,匆匆瞥了她一眼,她悠闲地端着茶盅,轻啜一口,细细品来,似是回味无穷。

静默占有了这间屋子,带给了我心上极大的压力,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潇湘姑娘,我,究竟是什么病?”

“我已经给你扎了几针,以后或许还会腹痛,不过不会疼得像今天这般厉害了。”她将桌上的银针收进药箱,那又长又细的针尖,看得我毛骨悚然,暗自庆幸适才还在昏迷,否则这银针扎上来,我就算不吓死也会痛死。

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道:“我的病真的不严重吗?”仍是心有余悸,不敢再回想。

“沈姑娘,你娘没有告诉过你吗?”潇湘坐到了我身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低头轻声道:“我娘在我六岁那年便过世了,自然是不会告诉我。”

“原来如此,”她微微颔首,复笑道,“放心吧,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你长大了。”

我瞠目结舌:“长大了,这是什么意思?”

潇湘扭过身子咯咯一笑:“意思就是你够格生儿育女了。”

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像是升起了一盆火,她扔了本薄薄的册子给我:“拿回去慢慢看吧。”我揣在胸前,用眼角快速地扫了下,娟秀整齐的字体,应该是潇湘姑娘亲手抄录。

“谢谢你。”我在她的脸上读到了友好的目光,嘴唇动着,却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不用感谢我,医者救人,天经地义。”平平的声音响起,她又变回了那浑身长满了刺的小野猫。

屋里的空气突然就凝固了,渐渐成为使人窒息的威胁,好在敲门声及时响起:“潇湘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是纳兰馨语的声音,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重新回到了我的记忆中,我还是身在傅府,还是没有离开这里。

“进来吧。”潇湘淡淡地回应。

馨语翩翩入内,手中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古灵精怪,闪着一对机警的眼睛,小小的嘴唇上,总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眉宇间还是似馨语多一些。心中又是一痛,这是六哥哥和他福晋的孩子啊。

孩子的眼珠骨碌碌转着直盯着我瞧,我移开视线转向了另一边,也不说话。

“灵儿,这是卓雅姑姑,快叫人。”馨语拉着小男孩的手走到我身边,他嘟囔了一声,很不情愿地唤道:“卓雅姑姑。”

馨语笑道:“孩子不懂事,雅儿你莫怪。”

我苦笑,我又怎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我见过你。”孩子带着稚嫩的嗓音,直言不讳。

我和馨语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馨语蹲下身子把孩子搂在怀里:“灵儿,别瞎说,额娘教过你不准说谎,更不能信口开河。”

孩子挣扎扭动着身躯:“灵儿没有说谎,灵儿在阿玛的书房见过她的画像。”

说完他又冲到我的面前,大声又激动地说道:“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不要你到咱们家来。”馨语情急之下捂住了他的嘴巴,我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冷到了脚,心如死灰,一蹶不振。

孩子仍是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我,他猛地推开了馨语,又道:“阿玛看着你的画像会唉声叹气,额娘一提起你就会掉眼泪,你还不走,我叫福伯来赶你。”他薄薄的嘴皮子灵巧地动着,发出的是银铃般的声音,可每句话都在撞击着我的心灵,足以把我推向万丈深渊。

“啪!”伴随着清脆的击打声,一个耳光精确地落在了孩子的脸上,馨语气得粉脸通红,“灵儿,你怎么和卓雅姑姑说话的,还有没有规矩?”

孩子“哇”的一声,号哭起来,一阵比一阵更响亮,馨语手掌一挥,一记耳光又将甩上去,我和潇湘几乎在同时拽住了馨语。“不要啊。”

“我先带灵儿出去,你们有话慢慢说,”潇湘轻叹了口气,用衣袖抹去孩子脸上的泪珠,捏了捏他的脸,又拍了拍他的头,“灵儿乖,你是勇敢的小巴图鲁,怎能说哭就哭,姑姑带你去玩,先把眼泪擦干净了。”

灵儿果然听话地吸了吸鼻子,努力眨了眨眼睛:“灵儿听姑姑的话,灵儿最勇敢,灵儿不哭。”

他们手牵着手离去,我的目光也一直伴随着他们,直到我回过神,才见馨语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可是眼神空洞,思绪也不知飘向了何处。

“你不该打他的,他还是个孩子,我也不会怪他。”我慢声低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雅儿姑娘,我有一事相求,若你答应,我们还是好姐妹,如若不然,恩断义绝。”我虽和她并无太多接触,可还算投缘,我也有预感她所求何事,喉头一紧,哑哑地问道:“什么事?”

“请你看在灵儿和我的分上,离开我们爷。”心上笼罩着一层乌云,胸口堵得发慌,那份凄凉让我顿生悲哀。

“我知道这样做有些强人所难,可是,还请你能体谅我的心情。”她几乎是在求我了,脸色苍白,表情僵硬,那泪珠断断连连,弄湿了一方绢帕。

我不敢看她的神情,脑子像是团团的乱麻纠结在一起,一边是六哥哥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世上情丝万缕,有一种叫生死相随。”另一边又是馨语哭得梨花带雨,弄乱了我的心绪。

雪山初相遇,怦然心动;妙应寺再度相逢,难以排解的惜别之情;许下心愿要嫁给第一个陪我看日出的男子,他娓娓地告诉我希望就在黑夜的尽处;生死关头,那句“能生则一起生,要死便一块死”至今还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那夜息息相通,两情相依,许下守候一生的承诺,让我怎能放开他的手。

我狠了狠心,缓缓吐出几个字:“我不答应。”

馨语仿佛失去了理智,一改平日的眼中含笑,谦恭和善,精致的妆容也布上了阴影,她抓住了我的手臂,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身体:“你必须答应!我出身名门,祖上便侍奉圣祖爷,你有什么地方比得上我?”

我被她生生地激怒了,脱口而出:“我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若论身份的尊贵,你尚逊我一筹。”

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她瘫软在床榻前,眼泪更是似成串的珍珠滚落。她的啜泣声哀怨凄凉,柔肠百转,肩头激烈地耸动,说起他们的往事,说上几句,哭上一回,再说几句,又哭一回:“雅儿姑娘,求你成全我。”

“你很在乎他吗?”我听得心酸不已,良久,我才艰难地问道。

“是,他是我的夫君,是我此生的良人,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生命。”坚定不移的语气,毋庸置疑。

回忆起六哥哥曾经说过,他和福晋的结合是皇命难违,婚娶皆为无奈,可是今日听到馨语的一番话,她对他根本就是情根深重,难以舍弃了。

“我答应你,不再见他就是。”我听见自己瑟瑟的声音,好比内心的苦涩。

此番话一出口,我顿时心灰意冷,万念俱灰。

默默抬头,一个萧瑟的身影掩映在夕阳的余晖下,撞进他冷冽的眼神,寒光闪烁使人不敢正视。

“爷!”馨语的话还未成句就被六哥哥打断:“我有些话想单独和雅儿说。”

馨语脸色微变,许是不愿破坏在丈夫心中的美好形象,她还是忍了下来:“好,我先出去了。”她如临大敌般的看了我一眼后才缓缓掩上房门离去。

两人都沉默着,空气异常的紧张。我竭力想打破这个局面,可越是想说话,舌头越是打结得厉害。

“你真的打算不再见我了?”那声音仿佛从千年冰潭中发出,寒彻肌骨,他原本明亮澄净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深沉的乌云。

“我……”我努力地张了张嘴巴,“是。”我低头平平道。

他冷笑一声,眼睛里似乎有冰凌花在颤动。“为什么?”他眉头紧皱,“因为我已经娶妻生子?还是因为潇湘姑娘?或者说是你根本就不曾相信过我!”

“不是,”我想都没想就回答,“我相信你。”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受伤的表情让我不知所措,眼眶发酸,泪水汩汩而下。

他手忙脚乱地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间,哑哑地说道:“雅儿,我不想失去你。”

泪水顺着嘴唇两旁的细纹流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渗入心间,似有千万哀怨横亘胸中,难以排遣,双手掩面,也擦不尽刷刷流下的眼泪。我要作一个决定,一个作了就不能再后悔的决定。

“雅儿,我希望你快乐,而不是要你痛苦地抉择。”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下气地安慰我。

我在他怀里直哭到精疲力竭,也不知道自己竟有这许多的泪水,为馨语流泪,也为自己悲哀。我和六哥哥之间的纠葛,终究不能用一句相遇太晚就能概括过去的。

他轻轻替我拭去脸上尚残留的泪痕,让我靠在他的胸前,温言软语道:“你是开朗又明媚的女子,天真善良,我本不该纠缠于你。罢了,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

缓缓抬头,对上他清明如水的眼,不禁泪眼婆娑。“六哥哥,”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馨语姐姐和你成婚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你可以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而她只能在这个院子里守护着一方天地。她对你倾注了整个身心,她对你的爱是直率的,浓得化不开。”他静静地听着我的叙述,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胸中百感交集,可是我还得往下说:“你们还有了钟爱的儿子,每每想到他的时候,你的心是不是会变得异常的柔软?”

我的存在不仅伤害了一位睿智的女子,更是给一个纯真幼童的童年蒙上了阴影。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我不由得一叹,世事其实很简单,看不通透只因身在此山中。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诉。”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我的眼泪早已层层叠叠地包裹了我。

他紧紧地将我贴在他的胸前,两个人的眼泪交汇在一起。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我咬住了发白的嘴唇。

我所爱的人,缥缈得不着边际,若即若离并不属于我。每个人不能自私地为自己而活,所以我学会了放弃。

泪眼朦胧中,他捧起了我的脸,我闭了眼,他深深地吻了下来。

这一次,除了遗落我的一颗心,什么都没有失去。除了悲伤和痛苦,我也什么都没有得到。

六哥哥送我出了大门,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我此时阴霾的心情,昏暗,使人气闷。

我回头看了看傅府的门庭,这里,我是再也进不来了,那间酷似沈家宅院的古朴小院,也枉费了六哥哥的一片苦心。

“六……我走了,不用再送了,我认得回家的路。”拒绝了他的好意,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何况,我们再无相见之日,又何必藕断丝连徒增烦恼。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紧紧地拥住我,唇在我额头碰了碰:“让我再送你一程,可好?”语气落寞凄凉,目光暗淡怅惘。

为何没有阳光刺目,我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一刻很想自己在水中,而你看不到我的泪。

一路默默无语,他突然开口道:“雅儿,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情形吗?”他边问边走,不经意间放慢了步子。

“自然记得。”我看了他一眼,不知他的意图,十岁那年的匆匆一瞥,他如英雄般的出现在我的生命和记忆中,使我在以后的岁月中再难忘怀他的身影。

“我们相识五年了,雅儿。”他意有所指,我瞬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还是在尽力地挽回。那些过往又何尝不是在我心中扎下了根。

我抬眼仰望天空,眼里注满了泪水。“要下雨了,我们快走吧。”我转移了话题,乘他不注意的时候又伸手抹去了泪花。

天气越发的沉闷,蜻蜓在溪面上盘旋,乌云从四面堆来,看来一场大雨将至。“雅儿,你听我说。”话音刚落,大雨劈头盖面地砸了下来,天空更是像魑魅魍魉的一口铁锅翻过面直接把水往下灌。

出来得匆忙没有带任何的雨具,也没料想到三月天也像六月天似的说变就变,六哥哥没作多想,拉起我就往一间药铺的门庭下躲去。

窄窄的屋檐下已聚集了好些人,我们分开人群,好不容易也挤了进去,却遭到了众人一致的白眼。六哥哥护着我,一手捋开我额头上因雨水渗透黏糊在一起的乱发,笑道:“这雨看上去还要下好一会儿。”

天色更加昏暗了,狂风暴雨肆虐,一时半会还真是停不了。是老天也在为我们悲哀吗,还是为了给我们更多告别的时间来诉离殇。这偷来的幸福,或许真是最后一次了。

我和六哥哥两两相望,他默默地注视着我,仿佛要将这一刻永久地留在记忆的最深处,而我决定把对他的爱永远沉淀在内心深处,凝结成回忆的琥珀。

暴雨在下了近半个时辰后,还是没有减弱的迹象,我烦躁地拉扯着头发,在这里多待一会就会加深一份眷恋,我不想违背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雨滴声,嘈杂声穿刺着我的耳膜,街头避雨的人群和雨中帘雾又混合成一道奇异的风景线,茫茫人海中,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又该往哪里去?

恍惚间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向我走来,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冲着我张开了双臂,柔声道:“雅儿,走,我们回家去。”感觉我什么都没有了,唯有他还守候在我身边。

我揉了揉眼睛,双目微眯,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只见来人英姿勃发,谈笑间好似墙橹灰飞烟灭,身着布衣,仍是风流雅致,神采飞扬。“纪昀。”我下意识地唤了出来,真的是他。

左手被包进一柔软的掌心。“雅儿,你碰见了熟人?”侧身看去,六哥哥正顺着我刚才的目光专注地凝望,可令我失望的是纪昀并没有瞧见我,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拐了个弯往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纪昀当时和我分头寻找如风,我选了左边那条路,他应该走的是右手的道,我没有追上那人的行踪,想来纪昀才跟对了方向,这样一算,也有好几个时辰了,奇怪的是纪昀怎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思及此,我挣脱了六哥哥的手,不顾大雨滂沱,就往小巷子里冲去。“雅儿,你去哪里?”伴随着呼唤声我知道他也紧跟了上来。

纪昀瘦削的身影消失在一座小楼前,他前脚才刚进去,我后脚就跟着往里走。“喂,喂,姑娘,你这是往哪里去?”一阵浓郁的香风飘过,我的眼前多了一堵厚实的肉墙,挡住了我的视线和去路。

我往后退了一大步才免除了和她撞在一起的悲惨命运,很不满意地抬头,眼前人的打扮倒是和村里的张媒婆有得一拼,性喜大红大绿的绸衫,满头的珠翠,十个手指都没闲着,手腕上的玉镯子加起来少说也套了十几个,我看着好笑,她是要把整个家当都戴在身上才放心吗?

不再理会她,我从她身旁绕了过去。没走两步,手臂就被牢牢地钳制住,好大的劲,臂腕上传来的痛感让我险些掉出了眼泪。

“你拉着我做什么?”刚才的莽撞我已经不计较了,这会儿又拉着我,难道还要我赔礼不成。

“姑娘,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打了个哈欠,眼下有深深的阴影,明显的睡眠不足,衣袖稍稍挥动刺鼻的香味就直冲脑门。

“雅儿,我们走吧。”紧随其后的六哥哥朝我使了个眼色,脸上是古怪的神情,他伸手过来拖我,我奇道:“这是哪里的规矩,还有不让人进的地方。”

女人抿嘴一笑,六哥哥更是尴尬万分,周围也是发出爆豆般的哄堂大笑,我纳闷地朝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坐在这里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男子,个个笑得暧昧,每个人左拥右抱,而他们怀中的女子不是浓妆艳抹就是袒胸露背,就算我再傻也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跑出了几条街后我还是不敢回头。

我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心中有一种莫名的酸楚,不是为了和馨语的一番对话,也不是同六哥哥的诀别,使我胸口堵得难受又让我感觉被欺骗的元凶竟然是纪昀。

我狠狠地跺脚,我一直当他是正人君子,可是他居然瞒着我去那种地方,还害得我平白无故地出了次丑。

我嘟囔着,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可转念又一想,我凭什么生气,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这又是怎么了。我一阵慌乱,忽然冒出的认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掩面慢慢蹲下。

“雅儿,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下一刻我已偎入了一具怀抱中,“我带你去找大夫。”

我缓缓摇头:“我没事,只是跑累了。”双手抵在他的胸前,轻轻推开他,“六哥哥,我自个回去,你不要再送了。”口气带了些无奈但是很坚定。

“雅儿……”他还要说下去,我打断了他:“我们背对背,就在这里分别,谁都不要回头。”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我率先转过了身,短短几步,两行清泪滑落,我也不伸手去擦,心里默默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在走到叉道的瞬间,我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朦胧的雨雾中,六哥哥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真实。

萧瑟的天气,让人的心境也苍凉无比,仿佛生命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渐渐离我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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