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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6027 作者:叶紫

送暖的春风扑面而来,如同一双温柔的大手在脸上轻拂。我睁开双目,感觉头痛欲裂,昏昏沉沉。此时,窗外雾气濛濛,细雨霏霏,彼时的记忆忽然就浮上心头。

我不记得昨晚我们究竟喝了多少酒,只知道一杯接着一杯,又哭又笑,我也不记得纪昀最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在我近乎荒谬的求亲后,他将我拥入怀中,温热的唇轻轻的落在我的眼睛上,对着我低语:“雅儿,你醉了,如果明晨清醒后,你还能坚持,我就娶你为妻。”

我掀开被子起身,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脑中骤然清晰,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当时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借酒装疯,抑或这本就是我的心里话,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我太需要一个能让我依靠的肩膀,可以让我倾诉内心的苦闷。

哭过,醉过,发泄过,心中似乎舒畅了不少,可坐定下来细细回想,又怅然若失。

风过帘动,一张素白的纸笺飘落到我跟前,怔怔的拾起,白纸黑字,分外显眼,情意藏头,惹人心酸:

我府门前翠竹摇,

喜鹊喳喳当空叫。

欢乐高唱月圆曲,

你扶古筝偷偷笑。

一人只有一知音,

生死相依不变心。

一身风雨一身情,

世上唯有你最亲。

笔势入木三分,骨力挺拔,笔法高古苍劲,秀丽超举,这写的一手好字之人,不是纪昀还会是谁?

苦涩。心微疼。

不是因为纪昀出众的文采,而是为了他字里行间透出的无限深情。

他宁愿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向我表达爱慕,却不利用昨日乘虚而入。这样的谦谦君子,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再放弃。如果没有傅恒,我想,我一定会欣然接受爹为我安排的亲事,可世事未必都能尽如人愿。我把心遗落在大雪飘飞的冬季,却也在这样一个寒夜里作了彻底的了断。

原来再铿锵的誓言,也是不堪一击,再美的邂逅,也会化为泡影。

我无端洒了一身的泪,到头来终发现自己在他心目中,什么都不是。

当他把刀架在如风的脖子上时,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仅剩的那道门,也被牢牢的封死。

如风……如风,我猛地站了起来,我还坐在这里自怨自艾,需知道,当务之急就是救如风脱险,拖一日他的危险便添一分。

来不及再多想我就往外走去,却与来人撞了个满怀,揉揉险些被撞歪的鼻子,站定一看,那行色匆忙之人正是父亲。“爹,您找我有事?”我搀扶他坐下,又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

“雅儿,我仔细思量过,如风的事迫在眉睫,一定要尽快想出应对的方法。”爹满脸愁容,眼窝深陷,目中有血丝,看来是一夜未眠。

我点点头,爹说的不无道理,可要想出个万全之策,又谈何容易。如风是朝廷重犯,又被追捕多时,这次傅恒用计将他逮捕归案,尽管方法不是那么正大光明,但谁又会重过程而轻结果呢?他立下了大功,少不了加官进爵,想来户部右侍郎这个位子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雅儿,你想到什么主意?”爹轻拍我手背,焦急的问道。

我寻思片刻,道:“爹,我去求皇上恩典,求他放过如风哥哥。”

“傻孩子,皇上英明睿智,他不会不懂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个道理,”爹叹了口气,“此事甚为棘手,雅儿,不妨唤纪昀来同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不,”我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一来,我不愿意将纪昀牵扯进来,事情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承担后果。二来,昨晚酒后同他说的那些话,已超越了之前所有的界限,因此我还没有做好见他的心里准备。

“为什么?纪昀机智过人,他一定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能保住如风的性命,又可以避免你和皇上的直接冲突。”爹盯着我瞧了好一会,我被他看的颇不自然,只能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爹,我不想连累纪昀,就像当初如风不愿连累我们是一个理,”压抑着心头的起起伏伏,我终于能够抬眼面对爹的注目。“还是先让我试试,我想,皇上也不会不近人情。”

爹摇头叹息:“雅儿,皇上看在先皇的份上是不会为难于你,可他绝对不会因你求情而错失将反清复明团体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大清入关几十年,可反清组织仍是层出不穷,皇上若是利用如风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也未尝不可。”

我的脑袋开始发胀,爹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可无论如何我都不愿轻言放弃。我站到爹身边,郑重的对他说:“爹,您教过我,凡事做了,尽力了将来才不会后悔。所以你就答应女儿去试一下吧,您也说了,皇上他是不会为难我的。”

爹的目光扫过我的头顶,又缓缓落在我的脸上,眼神开始飘忽,他轻道:“雅儿,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你娘,那般坚定,绝决和不顾一切。”他背转过身体,发了好一阵子呆,良久他方道:“雅儿是真的长大了。”

“那您是答应我去求皇上了?”我抓着自己的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拉着。

“记住,皇上首先是皇上,其次才是你的兄长,不要挑战他的权威,试着用亲情去打动他,明白了吗?”爹正视着我,语气中的严峻不容我忽视。

“女儿记下了,”我点头应允,将爹的忠告记在了心里。

“如果真能救回如风,爹就准备带着他远离京城,”他忽然冒出了一句话,我心头一急,脱口而出,“爹您要去哪?您不再管女儿了吗?”

“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爹抚摸着我的头发,“自然这是后话,如风若能平安归来,京城是留不得了。”爹并没有问我的意愿,而我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们一家人始终会在一起。

爹又交待了我几句后,我便匆匆上路。

一个时辰后,我已来到圆明园,孤身一人,难免忐忑,可为了如风,硬着头皮也得进去。

一路畅行无阻,只在到达九州清晏时被桂圆公公堵在了门口。他笑脸相迎道:“卓雅姑娘怎么来了?”

“桂公公,”我也还以微笑:“我想求见皇上,麻烦你通传一声。”

“皇上正和几位臣工在御书房内商议国事,恐怕暂不能见你。”桂圆公公停顿稍许复又道:“姑娘若无重要的事,还是先回吧。”

事关如风哥哥的生死,自然是头等大事,我陪笑道:“桂公公,我有要事需求见皇上,还请你通融。”我无意中忆起一年前在江南小镇的张府门前,傅恒曾用银两买通守门小厮才得以顺利见到潇湘姑娘,就也想如法炮制,可摸遍衣兜,仅有几俩碎银,紧紧攥在手心里,却迟迟不敢送上。这点银两,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像是轻易就能看透我的心思,桂公公忙不迭道:“卓雅姑娘不要误会,皇上勤勉国事,见完群臣又要批阅奏折,常常是忙上一整天,所以我才请姑娘改日再来,也是为姑娘着想。”

我紧咬下唇,总觉得桂圆公公今日的举动较以往反常,从前即便不是刻意巴结,至少不会如今日这般客气但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说不上。

我只能僵硬的站立着,脸上笑意不减,“我就在这儿候着,等皇上处理完国事,自会召见我。桂公公你也无需顾及我,该做什么你尽管去忙。”说完,我就倚在角落的廊柱上,双目平平直视前方,深深吸了口气。

“这……”桂公公面带难色:“卓雅姑娘,你在这儿恐怕不合适吧?”

“我不会打搅你,更不会打扰到皇上,有什么不合适的呢?”我不以为然,我就算再不济,也是皇上的亲妹妹,我笃定他一个太监不敢拿我怎么样。

桂公公尴尬的说道:“卓雅姑娘,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我这怎么是为难他,一没有打他二没有骂他,我不解,“公公此话何解?”

桂公公凑过来低声道:“姑娘,你还是回去吧。皇上他……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我惊道,笑容僵在了脸上。

桂公公尚未答话,从九州清晏里陆陆续续的走出几个人,为首一人,长身玉立,剑眉入鬓,唇边总是挂着一抹醉人的浅笑,似风似雾如烟如雨,缥缈的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抓不住。

他投向我的沉寂目光中兴起了几许波澜,我心头一跳,侧身偏过了头,待脚步声远去后,我松了口气,再回过身,却仍是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黯淡,神伤,我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可我一想到他利用我诱骗出如风的事实,我就强忍住悲拗,发誓此生不会再因他流泪。

短短几步路,他走的辛苦,我心中也不好受,如果是两个萍水相逢之人,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偏偏我们又有过这样的过往,避无可避,逃又无处可逃。

终于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处,我颓然,又长吁一口气,眼睛有些酸涨,闭了闭眼,用衣袖轻抹眼角,心是钝钝的疼痛。

挥去不该再有的惆怅的和企盼,我继而转向了桂圆公公,发现他正若有所思的望着傅恒的背影,我轻道:“桂公公,麻烦你再去通传一声。”

“姑娘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今天是见不到皇上的,”桂公公咳嗽一声,收回了视线,“皇上他早就算准了你一定会来,特命我守在这儿。姑娘你就别再固执了,也别为难我这做奴才的。等皇上得了空,自会召见你。”

我苦笑,从家到圆明园的途中,我已准备了数条说服皇兄释放如风的理由,可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他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精明如父亲恐怕也没有料到是这个结果。

皇上亲手堵死了这条路,难道真的要置如风于死地?不,我拼命摇头。

“桂公公……”我仍垂死挣扎。

“卓雅姑娘你还是回去吧。”桂公公垂下眼睑,背负双手,竟,不打算再理会我。

我呆立当场,进退两难,有皇上在身后撑腰,我的话对桂公公而言自然无足轻重,身份真是样奇妙的东西,尽管有时驱之唯恐不及,有时又会觉得不可缺少。就像我现在的尴尬境地,如果我是个有名有份的真格格,他绝不敢无礼到这种地步。

我自讨没趣也不便再纠缠下去,暗自思忖,不知还有谁可以帮助我。我首先想到的是皇太后,可又转念一想,她和皇上是亲母子,哪有帮着我一起对付皇上的这个理。

承溪,如果有她出面,并且请她为我做说客,必定能事半功倍,这确实是个好注意。可是,晴岚的病虽有起色,毕竟还没有痊愈,我又怎能在这个时候使她分心?思及此,我才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难道竟无一人可以帮我吗?难道我要这样一事无成的回去吗?

傅恒,我的心思飘到了他的身上,他为抓捕如风立下汗马功劳,请他为如风求情自是不可能,若是求他带我去见皇上,这应该还不是难事吧?我又重重摇头,我们已成过往云烟,我不能凡事都倚赖他。

山穷水尽了吗?我偏不信,正当我打定了主意要硬闯之时,一个浑厚略带苍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不是雅儿姑娘吗?”他碧眼金发,操一口地道的官话,如果不是有过一面之缘,我也难以置信。

我喜出望外,天无绝人之路,眼前之人从天而降,又给了我希望。“艾伦伯伯,你还认得我?”当初只是匆匆一瞥,并没有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倒是他的流利中文和儒雅风度让我记忆犹新。

“自然认得,”他打量着我,又迅速扫了一眼桂公公,“雅儿姑娘是来见皇上的?”

“嗯,不过吃了闭门羹,”我瞪向桂公公,他只作没看见。

艾伦淡淡笑道:“桂公公,我奉旨见驾,烦你通传。”

“是,您稍等片刻,”桂公公满口应承,笑容满溢。

差别对待,我欲哭无泪,艾伦笑着对我说道:“雅儿姑娘别急,一会我带你去见皇上。”

“真的?”我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了下来,“不行,皇上会怪罪于你的,还是算了,我再另想办法。”

艾伦双目微微眯起,轻笑道:“姑娘多虑了。”他嘴角上翘,显得极为的自信,“你还信不过我吗?”

既然他坚持,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好在桂公公跑了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艾伦先生,皇上正等您呢。”

艾伦略一颔首,冲着我点头示意,我心领神会的跟在他后头。“哎,卓雅姑娘你可不能进去……”桂公公话音刚落,艾伦就挡在他身前,让我从他身边先绕过去,然后一本正经道:“桂公公,一切由我担着。”

他都已经说到这份上,桂公公也只得作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我在即将进门的一瞬间,还特意回头朝他扮了个鬼脸,以报他方才对我的不敬之仇。

我的兄长,大清国高高在上的乾隆皇帝,正低头批阅奏折,好像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没等他抬头,我就先跪下了,“怎么是你?”皇上漫不经心的瞅了我一眼,像是对我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皇上,卓雅姑娘是老臣执意带进来的,与桂公公无关,”艾伦撩起长袍下摆,也做势跪下,皇上急忙阻止,“艾伦先生请起,朕并无责怪之意。”

果然是个尊师重道的帝王,有他这句话,至少我不用担心会因我的事连累到艾伦。

“你也起来吧,”皇上淡淡道,“你先一旁候着,待朕同艾伦先生议完事再说。”

“是,”我乖乖的退到角落,只要能进入这御书房就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多等会又何妨。

皇兄和艾伦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只见他们时而微笑,时而点头,虽有争论,气氛却异常的活跃和融洽,想来今日皇上的心情还不坏,我也对一会的正面交锋充满了信心。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艾伦起身告辞,临走前还给了我个笑容,让我又安心了不少。

“过来,”皇上随口唤道,我小跑着过去,规规矩矩的站到他的身边。“你能主动来这儿,朕很高兴,但如果你是要说穆如风的事情,那就不必开口了。”

话还没未成句就已经被他堵住,可我并不灰心,笑脸相迎,讨好的说道:“雅儿想念皇兄,这也有错吗?”

他搔搔我的头皮,柔声道:“去见过太后了吗?”

“还没有,”我有些心虚,偷瞧他一眼,并没见怒容。

“那一会就先去向太后请安吧,”皇上埋头继续看起了奏章,我傻傻站着,向来口齿伶俐的我,此时却张口结舌。

“怎么,还有别的事儿吗?”皇上瞥我一眼,“有话就直说。”

我吞吞吐吐的憋了半天,方道:“皇兄,无论你愿不愿意听,雅儿……还是要说。”我缓缓跪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小心说道:“请皇上看在雅儿的份上,释放穆如风。”

“理由呢?”我原本以为皇兄会大发雷霆,谁料他只是淡淡问了句,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

“如风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了解他。他心地善良,为人和蔼可亲。如果他当真加入了什么组织必定也是出于无奈,我不相信平日里连小兔子也不忍心伤害的人,会做出杀人放火,有违常理的事情来。”对于如风,不是亲兄长却胜似亲人,从小到大他对我的保护,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所以,不管有多困难,我都要说服皇上不再追究。

“妙应寺谋划绑架皇后和娴妃,傅府刺杀朝廷重臣,这些都有他的份,还有前几年的桩桩件件,朕也不想多提了。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傅恒,他比朕更清楚。”皇上并没有大声呵斥我,反而举出多项例子试图开导我。

傅恒,我暗暗冷笑一声,如风是他亲手所抓,他又怎会替如风说话。我小声嘟囔着,皇兄已然皱起了眉头,“你是朕的皇妹,常年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万一有个闪失,让朕怎么同先皇交代。朕还没有追究沈豫鲲的责任,他这个父亲是怎么做的,竟没有一点察觉吗?”

就连朝廷也是刚刚才追查到此事同如风有关,又怎能怪爹后知后觉。我对如风身怀武功,曾经起过疑心,但也仅仅是怀疑而已,根本不会想到这么深远,皇兄这么说也过于苛刻了,我的不满立时表现在了脸上。

“雅儿,穆如风这是灭九族的大罪,你还要替他求情!”皇上终于对我冷下了脸,似是控诉我的不识抬举。

“雅儿和如风平日就以兄妹相称,九族,是否也包括了雅儿?”我情急之下早忘记了爹的嘱咐,挟带着埋怨的言语脱口而出,挑战了他的权威,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皇兄半晌没吭声,我头皮发麻,话是逞强说了出来,心里头直打鼓,不敢抬眼瞧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是在威胁朕?”正当我连肠子都几乎悔青的时候,皇上的声音平平传来。“还是知道朕不会拿你怎样,所以在考验朕的耐心?”

我低头不语,他又继续说道:“无论是谁威胁到大清的江山,哪怕是牺牲朕的亲妹妹,朕的儿子,只要是为了江上社稷也在所不惜。”

我胃里发酸,嘴里尝到了苦涩的滋味,爹说的是,皇兄他首先是皇上,其次才是兄长,在他的心目中,没有比皇位,比巩固大清江山更为重要的东西了。我还是把自己看的重了些,竟然妄想用兄妹之情来说动他。

见我许久不答话,皇兄叹了口气,“你回吧,以后你会想明白朕现在的这番话的。”

我哑口无言,再痴缠下去也没有用,只能无功而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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