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醉春风 第38章
第38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11057 作者:叶紫

跨进小院,就发觉气氛不同以往的温馨和宁静,紧迫中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前厅中,爹,听莲,纪家的几个小子俱在,唯独不见纪昀。心往下一沉,发生了什么事?

“雅儿,我问你,你去了哪里?”爹挥退了听莲,秀山他们也实相的离去。

我怯生生的开口:“去找如风。”爹的神色不豫,口气不佳,我料之定然有变故,但,不敢问及。

“找了一夜?”爹以一种少见的认真语气说。

“我找到了如风……”我简略的叙述了昨晚的经历,竭力使语气显得平静,但隐去与傅恒之间的那段纠缠。

“我们这就是去寻他回来。”爹起身的有些匆忙,一夜的劳顿,眼底布满血丝。

我双眼止不住的瞥着窗外,沉吟不决,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爹像是看出了我的迟疑,脸上线条渐趋柔和。摸了摸我的头发,不再催促也没有逼问我。

我垂目,低低的问道:“爹,纪昀他,没有来过吗?”

“他在你回来之前刚离开,”爹似乎是有意无意的瞅了我一眼,口气淡淡,“他只说你没有危险,很快就会回来,再无别的话。”

我涩涩的发笑,原来他都见着了,那声叹息并非是我的错觉,我的心莫名的被揪紧了。

“即便他什么都没说,爹也能猜着几分。雅儿,你不小了。你还记得昨天对爹说过的话吗?”他声音沉沉的,竟是从未对我有过的严厉责怪。

“爹,雅儿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不是我去找他,但今晨的相见的确不可避免。不过,不会再有下次。”我答的斩钉截铁,可锥心的疼痛,慢慢的倾至骨髓和血液中,如果能够,我宁可自己麻木不仁。

同爹还有村里的几名壮汉结伴同行,我的胆气明显壮了许多,沐浴在金色阳光下,这条小道一扫昨晚的诡异。

再次找到被关押了一整晚的瓦房,只见地上丢散着绳索,稻草,屋内一片狼藉,不见陈叔,不见小许子,也没有如风,已然人去楼空。

“雅儿,你不会记错地方吧?”爹轻声问我。

“不会错的,昨晚我和福灵安便是被关在这里。”我指了指里屋,没有窗户,大白天那里仍是黑乎乎一片。

如风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屋内也无任何线索可寻,我无法判断出究竟是如风在我和灵儿走后一人独自离去,还是被陈叔和小许子强行带离。我颓然倚在门上,思绪成一片空白,难以理清。

此后的几天,尽管我们多方打探,如风就此销声匿迹,就如同在人间蒸发,再无消息。

而在如风事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办法见到纪昀,很多次我想和他好好解释一番,不是被堵在门口的迎翠用拙劣的借口打法走,便是根本找不到同他独处的机会。

我实在忍无可忍,我的倔脾气上来了,连爹都拿我没办法。这一天,我憋着口闷气,直闯纪昀的书房,拿定了主意不管是谁都别想拦住我,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

不出我所料,才踏进纪家大门,就被迎翠逮了个正着。

“沈姑娘是来找我们五公子的吗?”说话还算客气,笑脸相迎。

“没错,”我没有好脸色给她看,她是我今日要跨越的第一道槛,如果她硬是要出头做箭靶子,一会就让她见识下本姑娘的手段。

“姑娘来的真不巧,公子刚出去。姑娘若有要事不妨移步前厅,由迎翠为姑娘砌一壶好茶。”她对着我含笑欠身问安。

“是吗?那倒真是不巧了。”我洒落一串悦耳的笑声,忽然收了笑意,“那我去他书房候着就好。”许是我变脸变的太快,迎翠惊的如寒蝉般哑然无声。

半晌她略显无奈的说道:“公子一时半会回不来,姑娘一人在书房待着不觉无趣吗?”

我朗声笑道:“我不会觉着无聊,”何况无趣或者无聊也只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说完,我打她身旁饶过,她情急之下,丢下手中的托盘,紧紧的拽住我的胳膊。“沈姑娘,你听我说……”

我抿嘴一乐,早知她会如此,幸好有备而来,从衣袖中摸出一个纸盒,打开盒盖,将盒内的小青虫尽数甩到她的身上。只听见她几声惨叫,脸色发青,嘴唇泛白,若不是抓着门柱,险些直直的倒下。

我咧了嘴,不枉我忙乎了一早上,连哄带骗的求听莲弄到的好东西。想笑,又实在不觉值得一笑。

迎翠一边尖叫着一边手忙脚乱的拍打衣衫上的青虫,偏生这些虫子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嚣张的蠕动,我瞧着有些恶心,甩甩辫子,摇头朝里走。

“沈姑娘,沈姑娘……你别忙啊,你等等我。”迎翠十分尽责,惨呼的同时还不忘叫唤我。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有些害怕去推开它,正在踌躇间,门从里面被拉开。纪昀温润清亮的眸子直视着我,有些错愕,他下意识的轻唤了声,“迎翠。”

“不要怪她,她现在自顾不暇,”话音才落,迎翠就匆匆忙忙的小跑进来,躲躲闪闪的叫了句:“公子……沈姑娘,我拦不住他。”

她身上的青虫已被捉走,然,两眼通红,肿的跟桃子似的,看的让人心疼,我也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鲁莽。

“你先下去吧,”纪昀挥手,转身重入书房,我忙跟上去,掩上房门。

“你在生气。”我开门见山。

“没有,你别瞎猜。”纪昀脸色平静,无喜亦无忧。

“那你为什么不愿见我?为什么授意迎翠在门口堵我。”我气闷,问的直截了当。

“……”他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我眼圈有些发红,他终是不信我。

咬牙问道:“你要不要听我解释?”

他不语,我自顾自说了:“我同傅恒并不是你想象的那般不堪。”

“眼见为实。”他说的有些咬牙切齿。

当真是个别扭的人,我气急败坏,“有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的。”

纪昀轻轻笑:“雅儿,不要再骗我,也不要再瞒我。如果你不愿意,你知道我不会勉强你。可是,你何苦给我希望?”他涩涩的苦笑,声音暗哑而干涩。

我哑然,忽觉多说无益,也没有必要再解释,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已先入为主。

我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急,握起他冰凉的手,惊觉他眼中有明显的生疏,就如同我当时对傅恒那样。

我的手颓然垂下,眉宇间骤添哀戚之色,徐徐道:“纪昀,我让你失望了,但你不该不信我,更不该对自己没有信心。”我长出一口气,默默回身。

在我出门的一刹那,衣袖被纪昀轻扯住,唤了我的名字,“雅儿。”声音渐趋细微,但清晰分明。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沉默,我微微叹息,缓缓拂去他的手,失落离去。

之后的几天,形势像是完全调转过来。之前是我遍寻纪昀,他闭门谢客,现在换成我躲避不见,他终日守候于我常出入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我找他的时候,他有迎翠帮忙阻拦,而他来寻我时,不但爹和听莲都站在他这边,还都笑脸相迎,使我避无可避。

这一日,我正坐于梳妆台前,托腮发呆。纪昀早已摸清我的生活规律,无论我去哪里他都能轻易找到,我便索性呆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不想见他,只是恼怒他对我的不信任,这次权当是给他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造次。

我懒懒的翻开纪昀送来的卷张,抿嘴微笑,他每次来都会留下些什么,打油诗也好,文章也罢,总是变着法子逗我开怀。无论是他信手写下或者是经深思熟虑落笔生花的诗词文章,我都用丝线装订成卷,如获至宝。现在也已收藏了厚厚的两大本,闲暇时翻阅,每每收获颇丰。回忆起他捉弄妙应寺和尚暗喻其秃驴的对联,以及为报石先生伤鸟之仇拐弯抹角骂其畜生的对子,我唇边的笑意越发的轻盈。

一贯清净的院中忽有喧哗声传来,似乎是听莲的声音。“听莲,听莲。”我唤了几声,这姑娘平日温文尔雅,说话细声细气,比我这个小姐更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如风离去后,她的性子愈发的沉寂,今日怎会一反常态。

“哎,小姐,我这就来。”

我莞尔。脚步声逐渐走近伴有衣服摩擦的声响,一只手抚上我的后脑勺,感觉发丝被牵动,微疼,梳头手法不甚熟练。我觉着奇怪,也没往别处想,问道:“听莲,方才你在院中与何人说话?”

身后无人应答。

我低叹口气,郁郁寡欢道:“纪昀他,有没有再来找过我?”我多次驳了他的面子,也有些担心会弄巧成拙。

仍旧是无声无息。唯觉落在我头发上的梳子越发的轻柔。

“听莲,你为何不说话?”我扭头一看,微微发怔。只见纪昀双眸一清如水,熠熠生辉,眼底蕴满笑意。半晌的愣怔之后,我回过神来,伸手夺了梳子,拉下脸,“你来做什么?”

“刚才还记挂着我,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纪昀揶揄的扯着嘴角,似笑又非笑。

适才我误将他当作听莲,心事和盘托出,他聪慧过人,又心细如发,必然明了。我又羞又急,捂了发烫的脸孔,向外走去。

“雅儿,你去那儿?我陪你一同去。”纪昀嬉皮笑脸的拦下我,我恨不得在他的俊脸上重重的打上一拳。

“你……不要跟着我。”无奈我往东他便跟到东,我朝西他也是跟到西。

“你真像只讨厌的绿头大苍蝇。”我恨恨的咒骂他,他也不生气,只是含笑望着我,笑容中带着一丝不羁,轻松又自在。

“哎雅儿,你怎么能骂我是苍蝇呢?”他装腔作势的做西子捧心的痛苦状,我想发笑,又辛苦的憋着。

“就是骂你,怎样?”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泼妇样。

纪昀摸了把鼻子,坏笑道:“好吧,就算我是只苍蝇吧。”我方得意起来,他唇角飞扬,笑容温和的近乎谄媚,他接着又道:“雅儿,你可知苍蝇喜欢叮什么东西?”

“苍蝇叮臭肉啊,”我不假思索的回道,话毕,脸轰的烧了起来,我真是自作自受,又落入他的陷阱。

横了他一眼,却是“扑哧”笑出声,真亏他想的出来。

“不生气了吧?”纪昀执起我的手,可怜巴巴的问道。

“谁说我不气了,”嘴上还在逞强,心中其实早已原谅了他。毕竟他是因为在乎我,才会吃味。

“笑了还不原谅我?”纪昀满脸俱是愉悦的笑容,我嗔道:“我不能笑吗?难道你喜欢看我每日以泪洗面?我偏不如你意。”

他大笑纳我入怀,醇厚的嗓音沉若钟鼓,“雅儿,我的雅儿,我愿用世间万物换你展颜一笑,又怎舍得你流泪。”

我有些动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已完全被他攻陷,腾出手回抱住他。

他低头吻我,温柔似水,温软的唇移到我耳后,低喃:“雅儿,我承认是我嫉妒,才会失去理智,我发誓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你还想有下次?”我推他,不提倒罢,一说起我满肚子的火气又噌噌的窜起。

“不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他懊丧的打了自己一巴掌,我惊呼:“哪有打自己耳光的。”

“我活该,不值得同情。”他略一笑,如春风拂面。

我欣然微笑,此刻阳光明媚,心中安宁,谁还会去在乎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忧郁与一抹浅淡的幽凉。

我忽收了笑意,故意板起脸,道:“不行,我还在生气。”旋即背过身偷笑,肩膀微颤。

身后没了声响,须臾,听纪昀语笑晏晏,“雅儿,我和你打个赌,若是我胜了,我们和好如初如何?”

“那如果胜的是我呢?”我不依不饶的追问,纪昀笑着刮了下我的鼻梁,“那随你处置。”

“好,倒也公平。”我点头应允,重又微笑开来。“那我们赌什么?”

纪昀如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几枚鸡蛋,在我眼前晃动,唇边笑意加深,“我们就赌鸡蛋。”

我意兴阑珊,“无趣,鸡蛋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纪昀神采飞扬的笑道:“我赌能将鸡蛋竖立起来。”

我奇道:“我不相信。”兴趣大增,不觉逸出一丝轻笑。“你又想糊弄我。”

“呵呵,那你愿不愿意和我打这个赌呢?”纪昀眼神中透着几分笑谑之意,我不甘示弱,哇哇叫道:“当然要赌,你是输定了。”

纪昀笑意更甚,似乎是成竹在胸,我想了想,忙道:“等等。”

“还有什么问题?”他扬眉,勾起戏谑的笑容。

“不借助外力?”我眨巴着双眼,边想边问。

“不借助外力。”他恬然一笑。

“不依靠外物?”我又问。

“不依靠外物。”他仍是笑的怡然自得。

那我还担心什么,我伸出手与之击掌,“一言为定。”见他笑的欢畅,我警觉的问道:“你不会耍赖吧?”

“君子一言,当驷马难追。雅儿,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他嗔怪道,我不好意思的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摆当赔罪。

纪昀无声的笑了笑,牵起我的手走回书桌旁,“注意看着哦。我定要让你心服口服。”

我抢过一个鸡蛋,调皮的笑道:“让我先试试。”其实,我的真正目的是检查这些鸡蛋是否暗藏玄机。

纪昀自然是对我的小心眼一清二楚,他也不揭穿我,哈哈一笑,任我随意摆弄。

我捏着鸡蛋的上方,小心翼翼的搁置桌上,可想而知,此次试探以失败告终。就这样接连弄了几次未果,我也失了信心。

“不试了,交给你。”我气呼呼的撅起嘴,沮丧的垂首。

纪昀笑的云淡风清,随手拈起一枚鸡蛋,往桌上一按,力道不重又不轻,鸡蛋下方破了个洞,蛋清汩汩流出,而那枚鸡蛋直直的竖立着,纹丝不动。

我目瞪口呆,半晌,我叫唤,“这也行?”

纪昀温柔的笑着,“怎么不行?我问你,我有没有借助外力?”

“没有。”我虽不甘心,仍旧老实的回答。

“那我有没有依靠外物?”他从容浅笑。

“也没有。”我的头埋的更低。

“那就是你输了哦。”纪昀俯身笑道,修长的手指勾起我的下巴。

“不算不算,这样的话我也会啊。”我耍赖,抓起一枚鸡蛋朝桌上重重一按,蛋壳整个破裂,蛋清蛋黄弄的满桌皆是。

耳畔传来一声明显压抑着的嗤笑,我脸上立即飞起两朵红云,糗大了,这下我的脸要往哪儿搁?我羞的无言以对,心中服输,然口上绝不肯承认。

我抬眼偷瞧他,纪昀正好笑的瞅着我,我脸上又是一红,狠狠的跺了下脚,“方才的不算。”

“好,不算就不算,都依你。”纪昀淡淡一笑。

“是你取巧,不是真本事。”我继续撒泼。

他好脾气的说道:“嗯,是我输了,任凭你处置。”

“那好,从现在开始不准跟着我。”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也只有纪昀才会包容我这样的小性子。

才说完,我蹦跳着逃出了屋。走了几步,又回头,嘴上叫他不要跟着来,心中却还是有所期盼。

“请问卓雅姑娘是在找我吗?”懒洋洋的声音斜插进来,一丈开外处,纪昀脸上带着淡泊的笑容,清澈双眸直视我。

我没来由的一阵心跳,笑骂道:“叫你不要跟着我,你这只绿头……”幸好收的快,差点又把自己给骂进去。

“这里乃出入村庄的必经之路,我哪里是在跟着姑娘呢。”纪昀莫测高深的笑笑。

“那你先走。”我冷哼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自然是姑娘先请。”纪昀和煦的笑容总带着莫名的蛊惑,让人拒绝不了。

我扭头便走,也卯足了劲,看谁别扭过谁。

走出村口,迎头便是一处烟波浩渺的湖泊。湖面碧绿透明,令人目酣神醉,微风徐徐而过,吹在脸上痒痒的。太阳透过厚厚的云层泛出微微红光,把这山水如画的景色衬的分外妖娆。

湖中央有一艘小船正随风飘荡,船夫头上遮着草帽,惬意小憩。“船家,船家。”我摆手招呼,连叫三声,他才有反应,“来了,”小船摇摇晃晃的驶来,缓缓靠岸。

“船家,我要到对岸去。给你二两银子包下你的船,如何?”我巧笑嫣然,心中谋划好一条计策。

“好,好,姑娘请上船。”船家一天辛苦劳作也未必能赚到一两银子,现今遇上这样的好事自然是求之不得。

我转身对着纪昀盈盈一笑,“我现在要去对岸,又花银子包下了船。但我不喜与人同坐一条船,想来你也不会强人所难吧?”

“当然,当然。”纪昀颔首而笑,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爬上嘴角。

我正在捉摸不透他为何如此笃定,只听他道:“我赌你会邀我上船。”

“绝无可能,赌金即为纹银二两。”转念一想,他诡计多端,我得多提放着点,又道:“你不可以高价威逼利诱船夫。”

他笑着摇头,我放下心,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想出什么主意。“船家,我们这就走了,”我将二两银子交到船夫手里,心中得意至极,任凭你有才子之名,今日也无法力挽狂澜。

“船家,我出二两银子包下你的人。”声音自背后传来,船家乐颠颠的跑了回去,我大怒,“纪昀,你说话不算数。”

“姑娘此言差矣,你包下了这条船,尽管使用。而我包下船夫,与你何干呢?”他朗声长笑,我气的咬牙切齿,无奈他句句在理,我抓不到他任何的把柄。

“船家,我们坐下聊几句,这二两银子可就是你的了。”眼见船夫同纪昀并排坐下,我气不打一处来,又无处撒气。抄起船桨,气鼓鼓的兀自上了船。本姑娘偏偏不信,没有船夫我就奈何不了这条小船。

我划动船桨,一开始尚能操控自如,渐渐的便力不从心,且不说船桨又重又沉,就连方向我都把握不定。船身左右颠簸,眼看着就要摇晃着驶离渡口,我慌忙大叫:“纪昀。你还不上船来。”

纪昀一拉船夫,“走,我们上去。”轻轻跃上小船,船家嬉笑着问纪昀讨包人的二两纹银,纪昀伸手指着我笑言:“去问姑娘拿。”

“凭什么管我要?”我不服气,瞪了纪昀一眼。

纪昀挑眉笑道:“你赌输了二两银子给我,拿给船家刚刚好。”

“……”我咬着唇,心不甘情不愿的又掷下二两碎银。

船身忽一震,我站在船尾收不住脚,一个踉跄,往前跌了几步,纪昀适时拉住我,我一个跟头直直栽进他的怀中。我羞赧的挣扎,他旁若无人的紧搂着我不肯放手。

“快放开我,”我低声叫唤,脸色迅速泛红,“还有船家在此,你不怕羞我还觉害臊呢。”

“不放,除非你答应原谅我。”他的头深深埋入我的颈窝,此刻他像极一个需人安抚的别扭小孩,我忍着笑,轻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了。”

他抬头,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我知又中了他的圈套,狠命的推了他一把,他一下没站稳,被我推出船舷,掉入湖中。

我看着纪昀奋力扑腾了几下把头伸出水面,忽又被什么东西按了下去,水花四溅,冷哼一声,装的倒是挺像,我就不信你不会游泳。我悠闲的继续欣赏着湖光山色间的怡人风景。

直到看着他渐渐往下沉去,我才着急起来,忙趴到船舷上伸出手拉他,但怎么都够不着。怎么办,怎么办?我心急火燎,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大哥,请你救救他吧。”恍惚中,我看到了划船的艄公,一下子抓到救命的稻草。

船家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评判一件货物的价值,我被他看的发毛,怒道:“救还是不救你倒是说句话。”

“救人可以,不知姑娘是否出的起价钱。”无耻,我在心里暗骂一声,方才已然收了我四两银子,这会儿却见利忘义。可是除了求他,我已无其他办法可寻,摸摸身上,再无银两支付,我咬咬牙,从手下褪下一只玉镯,“只要你救了人上来,这只手镯就归你所有。”

艄公把手一摊,“行,先让我验下货。”

我打掉他的手,“救人如救火,我总不会赖你就是。”

艄公这才跳下水去,三下两下就把纪昀拖上了船。

纪昀脸色苍白,四肢冰凉,我拍了拍他的脸,“纪昀,你醒醒。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

他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慌了神,探向他的口鼻,已无呼吸,我一下急出了眼泪,使劲推着他,“我不想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手抚上纪昀的脸,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摇晃着纪昀的身体,感觉天塌地陷。

身旁递过一块绢帕,我哭的泪眼朦胧,顺手接过来抹着泪水,心痛无以复加。

一声幽幽的长叹,“雅儿,若不是试探于你,我始终不了解你的心意,直到那一刻我方知你心里有我。”

忽闻熟悉低沉的声音,我猛的抬头,纪昀的视线平平掠过我慌张的神情,笑容逐渐加深。

“你,刚才你是装的?”我气的直发抖,“枉费我那么担心你……你……”我指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恨不得一拳打掉他似笑非笑的可恶笑容。

纪昀一贯自信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心微疼,鼻子发酸。想责怪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

纪昀寂寥的眸光转为柔和,对我施展了一抹无懈可击的笑容,“雅儿,我知真爱可遇不可求,既然上天注定让我碰上你,此生再不会放手。”

我心中说不上欢喜,但一丝触及心扉的感动油然而生,泪水无声淌落,有人惦记,有人挂念,我终不是一个人。他把我的掌心贴在他脸上,低低的叫唤我的名字,“卓雅,卓然于茫茫大千,雅丽以芬芬之姿。”

他俯下身深深吻住我,唇齿纠缠之间,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人……

“阿嚏,”一个喷嚏声打破了原本宁静安详的氛围,我着恼的瞪视纪昀,但见他衣衫仍是湿漉漉的,冻的嘴唇发紫,即便再恼怒也心软。这还是寒冬腊月,不抓紧换下湿衣,一场大病在所难免。可是我嘴上不肯饶他,“你是自作自受。”纪昀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船家,麻烦你就近靠岸。”为今之计,只有上岸找处人家为纪昀尽快替换下湿衣才是正理。

下了船,我同纪昀携手入村。此地群山围绕,仅有一条渡河通往村外,相对闭塞,但温馨宁静,绿树掩映,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敲开紧挨村口的那户人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位模样周正,体态丰腴的年轻妇人,她见纪昀浑身湿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忙道:“这位大嫂有礼了,我们兄妹二人游湖途中,兄长不小心落水,我们出来的匆忙,身边并无替换的衣衫,不知大嫂能否帮这个忙,我们定有重谢。”

“这……”大嫂还在犹豫,一个声音自我们头顶传来,“咦,这位不是纪昀纪公子吗?”此人还是个大嗓门,震的我耳朵嗡嗡作响。

“你是那油坊掌柜。”我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呵呵,纪公子大驾光临,令蓬荜生辉啊。”油坊掌柜笑语盈盈,肩上还挑着一担柴火。“这是内人,”他指着年轻妇人道:“这位便是我同你说过多次的纪公子。”

油坊掌柜五大三粗,妻子却贤淑温柔,真是对奇特的组合。

纪昀尚未开口,妇人已闪到一边,让出条道来,“两位快进来坐。”

纪昀贴着我的耳朵,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恶狠狠道:“我是你兄长吗?回头再找你算账。”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惹的油坊掌柜和其妻子频频回头注目。

闲聊几句后,我们得知油坊掌柜姓刘,这几日将铺子交给了伙计,自己留在家中陪伴怀有身孕的妻子。纪昀随他进里屋换衣,刘大嫂不知在厨房忙活什么,我独自一人坐于外屋,百无聊赖之际见墙角的矮桌上搁着几块碎布,随手拿起瞧着,似乎是用各种颜色的布料拼凑起的尚未成型的小孩衣裳。

“这是给我还未出世的孩儿做的肚兜,”大嫂笑吟吟的走至我身旁,从我手中接过去,轻柔的抚摸着,然后手按在肚皮上,脸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刘大嫂,为何要用不同的颜色呢?”我觉着奇怪,张口便问。

“这是我们的习俗,用别家讨来的布料做成一件百家衣,小孩穿着可以一生平安。”她笑着用胳膊碰了碰我,“姑娘,以后我教你做。”

我耳根微微一烫,眉眼低下去,她欢愉的笑道:“不必害臊,女人嘛迟早有这一天。”

“有哪一天啊?”纪昀和刘掌柜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纪昀身着刘掌柜的长褂,手臂和身上均大出一截,模样极其可笑。

刘大嫂端起茶盅递给纪昀,笑道:“大兄弟,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她好笑的瞅着我越来越绯红的双颊,又道:“我们呢,在说……”

“刘大嫂,”我嗔怪的打断她,这种事怎能当着两个大男人面说呢。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她笑眯眯的摇头走到刘掌柜身边,温顺的靠在他身上,同他相视一笑,双手紧握,丝毫不在意此间尚有我和纪昀在场。刘掌柜的眼神温柔的能掐出水来,他搂住妻子,含情脉脉,此时粗壮的汉子同娇小的刘大嫂站在一起,又显得那般和谐。

见此情景,我也笑了,发自内心的为他们高兴,人世间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相携共进更美丽的图画。无关贫富,无关利益,即便粗茶淡饭,但求平安度日。这是我向往已久的生活,在这样一个偏僻闭塞的小山村,让我感悟到爱情的纯粹和真谛。

纪昀不动声色的抓起我的手,使劲搓了几下,放入他的怀中,笑而不语。

我依偎着他,闭目微笑,或许这便是我想要的简单幸福。

阳光在山径上撒落点点碎金,美轮美奂。

出了刘掌柜家,纪昀附耳调笑道:“雅儿,回去后我们便定下婚期可好?”

“好,”我抚弄着胸前的长辫,媚而含嗔的一笑。

纪昀用力的拥住我,久久不放开手。

我笑着推他,忽感觉他的身体轻颤了下,赶紧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纪昀摇摇头,脸上笑容有些僵硬,我抚上他的额头,担心他是因为落水而受了凉。他捉住我的手,歉疚的说道:“不是雅儿,别担心。”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走在我们身前的一个佝偻的背影。

“他是谁?”我疑惑的问。

“是我跟你提过的启蒙老师石先生。”纪昀轻叹一口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那你等什么,还不快前去相认。”我知纪昀对这位石先生有极深的感情,每次提及他时神色都会黯淡。

纪昀停驻不前,我扯着他的袖口,眨眨眼睛俏皮道:“不就是骂了他一句嘛,事实上也确实是他弄死了小鸟,你们也算扯平了。他为人师表,理应大度,我想他不会记仇的。”

“雅儿,你不明白。”纪昀低了头,完全失却以往的洒脱,他叹道:“其实,其实当年我不止是辱骂了他,还有……”他住了嘴,脸色不太好看。

“还有什么?”我很是好奇,还有什么事能让纪昀为难不敢说出口的。

纪昀拉我到一旁,嗫嚅着欲言又止,我笑道:“婆婆妈妈的可不是你纪昀的作风哦。”

我追问再三,纪昀才不好意思的呐呐说起了当日的原委:“那日我利用下联报复了石先生之后,心中仍是愤愤不平,还想着要出口闷气,为惨死的鸟儿报仇。于是我反复思索几日,终于想出一条不易被人发觉的妙计。”

纪昀说了几句又停下,我忙不迭的催促他,他又往下说:“私塾的茅房中仅有一个茅坑,二尺见方,深有五尺。入冬以后,坑边常常因为积水而结成一层薄冰。石先生的腿脚向来不便,解手后站立起来相当吃力,还要时常挂心被脚下的滑冰绊倒。于是他找到纪府的管家,请他在坑边搭建一块木板,但是被管家拒绝。理由是若是搭上木板,茅坑的口子就变小许多,如果积水因此流到外面,不但有碍洁净,恐怕到时冰块会结的更多。此事便不了了之。”

我点头,“管家说的也不无道理。”

纪昀续道:“后来这件事被我知晓,我就请管家找人在茅坑边上打造了一根二尺来高的木桩。如此一来,先生解手时可方便多了。起身的时候也不用再害怕摔倒。”

我笑着附和:“你想的很周到。后来呢?”

“于是我便想到在这跟木桩上作文章。”他看了我一眼,见我不解的睁大眼睛,又道:“那日,我乘人不注意溜进茅房,用锯子在木桩的中间锯了道口子,不细看的话几乎找不出破绽。石先生哪会知道此中缘由,他解完手,照常拉住木桩起身,结果……木桩断了,他也掉进了茅坑。”

我捧腹大笑,他脸上窘迫的表情更甚,良久,他道:“当初我得知先生掉下茅坑的消息,也同你一般嬉笑,后来先生觉着已无脸面再教我们这班学生,没打招呼就离开了崔尔庄,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许多年来,我时常忏悔曾经做过的错事,到现在有七八个年头了。”

细细品味着他的话,我为自己方才的大笑不止感到惭愧。朝他靠了靠,抱歉道:“我不该笑话你的,更不该笑话石先生。”

“不关你事。”纪昀摸了摸我的头发,苦笑道:“即便现在知道了石先生住在这里,我也实在不敢面对他。”

我握住他的手,“他知道是你搞的鬼吗?”

“我想他不知道,在他眼中我是个乖巧伶俐的孩童,也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万万想不到罪魁祸首竟然会是我。”纪昀苦涩一笑,抓了抓头发,愁眉不展。

我笑了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轻声吐出两句话,主意还得他自己拿。相信聪明如纪昀,定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一直回避和压抑,一辈子都将不得心安。

纪昀忽抬头,深深的看着我,半晌,握紧了我的手,“谢谢你雅儿。走,我们这就是找先生赔罪。”大步流星,迫不及待。

石先生腿脚不灵便,柱着拐杖又跑不快,没多会我们便追上了他。

纪昀在先生身前站定,恭敬的行了个礼,“先生。”

“你是……”石先生面孔干皱如树皮,齿疏发秃,老眼昏花,并没有认出纪昀来。

“我是纪昀,先生你不认得我了。”先生闻言有些激动,擦了擦眼睛,按住纪昀的肩膀看了又看。“好,好,好。”他连叫三个好,欣慰道:“一转眼的功夫,你都成年了。”

纪昀忽然给先生跪下,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响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石先生急忙阻止。

“纪昀这是诚心给先生磕头赔罪,先生您一定要接受。”我在一旁劝说,先生怔楞了会,缓缓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原来先生你早就知道。”

石先生点点头,“不必再放于心上。如今你还能记挂着我这个先生,我已心满意足。”

“先生的教诲纪昀时刻不敢忘。”纪昀又是一拜。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少时教诲,受益一生。纪昀此举,值得称赞。

先生动容的拖纪昀起身,拍着纪昀的后背,老泪纵横,我偷着抹眼睛,为他们能前嫌尽释而高兴。

石先生十分健谈,同纪昀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师徒二人相处极为融洽,我虽然被他们扔在一边,无人理会,仍是由衷开怀。谈及明年开春的乡试,纪昀胸有成竹,先生捋须出题,纪昀皆对答如流。

我见先生衣衫单薄,此间四处无遮挡,寒风瑟瑟,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忍不住道:“纪昀,你既已找到了先生,有再多话也不用急在一时。先生体弱,你切不可让他过于劳累。”

石先生仔细端详我,满脸皱纹中也绽放出一朵笑颜,“纪昀,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口气轻松。

“是学生未过门的媳妇。成婚之日,还请先生赏脸。”对着先生,纪昀闹了个大红脸。

“哈哈,老夫定要上门讨杯水酒喝。”石先生仁厚大度,令我肃然起敬。

浩淼尘世,自有胸襟广阔之人,今日同石先生的一习对话,我受益匪浅,相信纪昀也是。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为我们上了重要一课。

设置
  • 阅读主题
  • 阅读主题
    雅黑
    宋体
    楷体
  • 阅读主题
    • A-
    • 18
    • A+
  • 自动订阅 不在展示订阅提醒,自动订阅下一章
保存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