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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3 字数:4410 作者:叶紫

帘外芭蕉叶绿,映入窗内。风吹帘动,但见落花飘舞,原来已近黄昏。

泠泠琴声,宛如高山流水,疑是雨落天际,隐约纠缠在离人的耳鬓发梢。稍顿,一抹复一挑,刹那间,嘤咛花语,呢喃莺啼,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辗转妩媚。

抬眼间,目光款款扫过门口执扇之人,一袭白衣长身而立,望着我微笑不语,冉冉檀香飘散四周,将他脸上的倨傲隐去,只剩下眉眼间一抹似水的柔情。

我敛了心神,一个收势,从琴弦上移开纤指,上前请安:“四爷,您来了。”

他托起我的手肘,将我轻轻扶起,温雅的声音摄人心魄:“弹的正好,怎不继续?”

“四爷来了,怎敢怠慢?”我抬头向他微微一笑,将他让到桌边坐下,唤来侍女斟茶。

“这是什么茶?颜色好特别。”他看了眼杯中红色的茶汤,疑惑间竟不敢送到唇边。

我轻抿一口,“这是奴家自制的花草茶,比不上四爷豪门大宅里那些金贵的新茶,定是入不了四爷的眼。”

“怎么会呢,我还没尝过呢,”说罢他也轻啜一口,“入口微酸,细细品来又有甘甜回味,味道着实不差。”

莹白的细瓷茶杯载着橙红色的茶水,宛如天际晚霞,浓而艳的的色调,“落日红,”我端详着茶盅曼声细语。

“什么?”似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四爷怔愣着问。

“这茶的名字叫落日红,”我又重复了一遍,望向窗外的天际,日已西沉,流云消散被黑夜一点点淹没,不留一点痕迹。

我与他二人对座于满室昏暗中,夜风拂过,楼外的梨花沙沙作响,那片白在暗色中如一团烟雾,渐渐蒸腾开来。

眠月楼最热闹的时刻来临,我倚在窗边,慵懒的看着楼下,华灯初掌烛影摇红,珠帘闪烁迷人眼,老鸨满脸堆笑,在堂中送往迎来,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踏进的每一位客人,用她精明的眼神审度每个人的来头。

“在看什么?”四爷走上来,与我并肩而站。

我轻笑,手指虚虚的指了楼下,“在看世间百态。”

四爷不语,唇角勾出一抹优雅的弧线,眼中却透出丝不屑,“这眠月楼终究不是长久打算,我想替你赎身。”

他终于按奈不住了,按下他的手,我转身回到琴案旁,焚上苏合香,这香是四爷带来的,他说受不了眠月楼浓重的脂粉气。

轻拢琴弦,我向他挑眉一笑,“璎玥是眠月楼的人,从未想过离开。”

“可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他走来,邪邪的勾起我的下巴,正对着我的脸,让我看到他的意气分发,俊脸上此刻写满不甘。

缓缓移开他的手指,低了眉目,我将视线调回拨弄琴弦的双手,重复着清冷淡漠的曲调。

“眠月楼是什么地方,璎玥很清楚,自打出现在这儿,璎玥便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有了一份自觉,不曾有那些个奢望。”

似是被我惹恼,四爷上前一把将我的双手拢住,不让我触碰琴弦,“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不动声色,只瞅着他淡笑,过了许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颓下双肩,握着我的手却不放开。这样的对话,曾在我们之间发生过数次,每次皆是以他退让告终。

“四爷饿了吧,奴家去吩咐饭菜。”挣脱了他的手,我步出门外,向守在门外的侍女比了个手势。

再回身,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见我看他,向我伸出了手,清爽的笑复又挂在唇边,“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我上前,静静倚入他的怀抱,直到侍女敲门,端进酒菜才放开。

可最终却是我主动求四爷为我赎了身,也接受了他为我安排的去处,就在眠月楼的背街小巷中,那片澄明月光照耀的所在,离爹爹栖身的地点也很近。

我离开的那日,妈妈一脸的焦躁,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走了之后没人能顶的上那花魁的位置。

当四爷将五千两的银票放到她面前时,她完全未表露出一丝的不舍,对她来说我还是卖了个好价钱吧。

我自嘲的笑了笑,望着院中那株梨花,清冷的白配着月华的光,浓的化不开的妖媚渲染出来,如霜似雪艳丽非常。

“在想什么?”低沉的嗓音,带着暖人的醉意,温柔的将我包围。

靠上熟悉的怀抱,鼻端充盈着熟悉的龙涎香,自从离开了眠月楼,他身上的龙涎香便明晰了起来,那个我不愿面对的问题也渐渐明晰。

四爷,他究竟是何人?

在我离开眠月楼的时候,妈妈曾问过我,却被我一笑带过,我不愿深究,知道了又能如何,以他的气度,阔绰的出手,以及身上隐隐的龙涎香,都预示着他不凡的背景,非富即贵。

这样的家庭如何能容我进门,所以他也只能将我安置在此吧。

回过身,我环住四爷的脖颈与他对视。

“谢谢你,替我赎身。”我踮起脚,轻轻在他唇上一吻,晚风拂面,飘落瓣瓣梨花,暗香如雨。

他也动情的环住我,纤长的手指执住我的下巴,月华下晶亮的眼紧紧盯着我,温热的拇指抚上我的唇瓣,触手微凉,似片片花瓣,亲吻我的唇角。

他的吻落下来,却是炽热到令人窒息,辗转吮吸,且痴且狂。

被他夺去了呼吸,我无力的攀住他,沉沦在他的气息中,金风玉露相逢时,连那幽幽的龙涎香都妖媚起来。

他将我抱起,往屋内走去,将我在软塌上放下,用手抚摸着我的额发,望着我一眨不眨,我正要开口,他便吻了下来,含住了我的唇,轻轻啃噬,并顺着我的唇角一路舔舐到我的耳垂。

不是第一次跟他亲热,却还是会害羞,我微微的偏过脸去,正望向窗外的梨花白,风飘云散,白花在月华下泛起水一样的清幽光泽,慢慢弥漫开来,将我淹没。

云鬓香软,娥眉轻挑,天生便是妩媚风情,眼波盈水,风流婉转,我望着镜中手执犀角梳的自己,不由掩唇打了个哈欠。

“再过来陪我躺一会,”带着一丝媚态,我从镜中斜斜打量身后半倚床头的人,他唇边带笑,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我摇头,知道他的习惯,无论是来眠月楼,还是在此处,他总是在子时离开,从来不过夜,现在都亥时三刻了,他的侍从必定已在门外候着。

果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四爷。”

我走去将门打开,让他的侍从进来为他更衣,看着他穿戴齐整,我送他出门。

“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临了,他回头,伸手摸了摸我的鬓发,温柔的触感让我心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幽幽叹息。

送走四爷,我刚整理好衣装,窗户外便传来熟悉的声响,是爹来了,我过去将窗户打开,爹跳将进来。

“适才见有人在,不敢靠近,”爹在桌边坐下,接过我为他倒的热茶,“丫头啊,如果他是真心待你好的,你就随他去吧。

“爹,女儿明白,”我在他身边坐下,轻拍了拍他的手。

“唉,爹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把好好的一个姑娘家送去了青楼,确实委屈你了,”爹说着,双手紧紧握住了茶杯,粗砺的手掌摩擦着细瓷杯,发出“吱吱”的响声,“要不是因为爹,你也不用在眠月楼耗尽了青春,兴许还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爹,您说的是哪儿的话,”我抚住他的手,低头向他微微一笑,“若不是有您将我养大,早就没有璎玥这个人了。”

爹抬起头望着我,眼眶有些湿润。

突然他似想起了什么,用手抹了把脸说道:“如风被捕。”

“怎么回事?”我惊讶的后退一步,我知如风一直藏身于暗处,怎会轻易被抓。

“红颜祸水。”爹叹罢气,“凡事只要牵扯到他的妹妹,如风就会方寸大乱。”

原来如此,我皱了皱眉,如风的妹妹,忽而想到那日的两位不速之客。也正因为这两天的闯入,我才不得不离开眠月楼,另找栖身之所。

此二人一高一矮,那身材纤瘦的公子眉目清秀,唇若红樱,看着格外动人,可是一见到我就毛手毛脚惹人厌。

后来才知那矮个的公子是名女子,她便是如风的妹妹卓雅,而那个高个公子,竟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子纪昀。

我的一切疑惑都解开了,怪不得他们两人之间总有暧昧不明的气息,看那两人的眼神就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想起当日纪昀对雅儿的处处维护,我突然能理解他内心的苦楚。

如风是个孤儿,可每次他提到从小一起长大的雅儿妹妹,那眼角眉梢带着的笑意总是深深的感染了我。

如风,也是个可怜的人。

我在爹面前坐下,长夜漫漫,红烛结了千多灯花,转瞬开了又灭,灭了又开。

“我走了,你自个儿小心,”爹站了起来,拍拍我的手臂,“爹说的话好好考虑。”

我点头,起身为他开了窗户。

月上中天,一轮如勾,清明的光华将背街小巷照的格外萧瑟,只偶尔传来两声女子的娇笑声,最终归于沉寂。

我只站在窗边,目送爹爹离开,微仰起头,沐浴在冷冽的月华中,心如止水。

这一刻,所有的风月离我很远,我只享受这无边的月色。

四爷并不常来我这儿,他也没有限制我的自由,得了空我便能去看看爹,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望着爹欲言又止的眼神,我知道,很多事我不去想并不代表它不存在,爹对于四爷的背景始终难以释怀。

可是,问清楚又能如何,我要的只是一分简单的真情,而不是分配过后偶尔的温暖;若注定了我无法与他两个人相守一辈子,那么我宁愿做他心目中最特别的存在,无关任何世俗,只是万丈红尘中一个让他牵挂的女人。

虽然我是这么想,可是很多时候,真像往往来的那么突然,容不得我做任何准备,我便知道了他真实的身份。

当纪昀告诉我,四爷正是当今的皇上时,我只是怔愣的望着他,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而等我完全反应过来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劝爹放手。

原来爹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早已经被他取代,原来我竟在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爱上了他。

四爷的到来打破了我的沉寂,望着他看向我的宠溺眼神,我做出了决定,这个秘密只能永远埋在心底,而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有我来守护。

我没有告诉爹四爷即是皇上这件事,只是日复一日的周旋在爹爹与四爷之间,颇为累人,好几次都差点说漏了嘴。

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为救如风,为了让爹罢手,我只能拿四爷的一片真心做了赌注。

所以,当那天晚上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官兵在傅大人的带领下来到我的小屋时,我镇定的坐在堂中等着。

傅大人问我可有话要带给四爷,我只笑了笑,告诉他,“他日若与四爷重逢,在他面前的必是焕然一新的璎玥。”

他点头离去,留下那十几个人守着我的院子,我抬头望着被火光映成红色的梨花,今年的春天提前来了。

四爷在十日后再次踏足我的屋子,彼时,我正坐在梨树下,端了自酿的梨花白举杯邀明月。

见他来了,我浅笑着,斟了杯酒递给他,“陪我喝一杯吧,也许明日我就不在了。”

“别胡说,”他上前一把抱住了我,手中的酒泼撒出来,洇进我的丝裙,泪一样的痕迹。

他将我抱的很紧,我动弹不得,伸出空着的手轻拍他的背,“你怎么了?”

“不许你离开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将头埋在我的发间,语调幽冷。

我翩然一笑,“我不会离开,除非是你不再要我。”

“不会的,不会的,”他喃喃到,一垂头吻住我的唇,狠狠吮吸直到我的唇嫣红肿痛。

他直起身子,双手捧住我的脸,温润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像捧着最心爱的珍宝,他低低的凑近我耳边道:“这辈子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我将剩了一半酒的杯子举到他面前,嫣然的笑绽放在唇边,“璎玥敬你,愿永远都能陪在你身边。”

四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我轻拥入怀中。

月上西楼,梨树上的白花也谢了,月华如水,将我们笼罩其中,我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夜色苍茫,万籁俱寂,我静静的凝视他安详的睡颜,品不出自己是何时将一颗心完完整整的系于他身,是伯伦楼的初遇抑或是再见于眠月楼,我缓缓摇头。即便他从不在我面前提及爹和如风的事,终究还是我负了他。提起早已收拾稳妥的包裹,回首再度痴痴凝望。四爷,璎玥已无面目留在你身边,我走了,望你珍重万千。来生若能重逢,只愿生于百姓之家。

走至门前,却是身形一滞,婆娑月色下,他长身玉立,熟悉的气息将我裹在其中,一句话让人无端失了心智,再动弹不得:“璎玥,你可知,正因为是你下的套,我才心甘情愿的往里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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