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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婚约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3:30 字数:291495 作者:叶紫

原本以为爹的一席话只不过是信口拈来的玩笑话,直到几天后,如风真的带了纪昀回来,我才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爹吩咐老高准备了一桌子的酒菜来招待纪昀,当我走到偏厅看到纪昀的身影时已然惊得像挨了一下闷棍,再瞧见他和爹爹谈笑风生的样子更是让我吃惊得口舌打结,险些说不出话来。

“你怎么会在这?”我上前就问道。

“雅儿,怎么说话的?”爹居然为了旁人训斥了我,这可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儿,“来,坐到爹身边来。”他指了指他左首的座位,我本想依顺着坐下,再一看,这一坐就是挨着纪昀,便说什么也不愿意了。

好说歹说,我才换到了爹的右首边,这样,虽然是和如风拉近了距离,总比贴着纪昀要心宽多了。

“这是桂花陈酿,醇香浓郁,纪昀,你试试。”爹亲切地唤着纪昀,饶有兴致地和他干了一杯。我实在是猜不透爹的葫芦里面卖的究竟是什么药,不过看这样也不会是什么好事。

我和如风看着他们你一杯我一杯地像是多年老友似的互相敬酒,硬是插不上半句话。酒过三旬,两人皆有了几分醉意,爹轻咳一声,似乎是准备步入正题了。

他清了清嗓子道:“纪昀,听闻你从小便才华出众,有神童的称号,今天我倒是要考考你了。”

“沈伯伯请出题,纪昀愿闻其详。”他恭敬地回道,将以前恃才傲物的情态完全收了起来。

爹向老高使了个颜色,老高会意地点了点头,取了笔墨纸砚来,爹随手挥就:乾八卦,坤八卦,八八六十四卦,卦卦乾坤已定。

我和如风对望了一眼。爹的这副上联出得好偏,暗合乾坤之意,又取八八数字对立,很难应对。我不由为纪昀担心起来,要是他对不上来,依他平时清高的性子,这面子要往哪里搁。

只见纪昀不慌不忙地提笔,稍加思考,胸有成竹地挥笔写下:鸾九声,凤九声,九九八十一声,声声鸾凤和鸣。

“好!”如风脱口而出,兴高采烈地喝起彩来,“对得好啊。”

爹捋了捋胡须,露出赞许的微笑:“不愧才子之名。”

纪昀谦逊地回道:“沈伯伯谬赞了。”他眉宇间英气勃发,虽然说话谦虚,但是难掩自负的神色。

我暗自思忖,这纪昀果然才智过人,脑子又反应奇快,这点可是如风哥哥怎么都比不上的。

“雅儿,给纪昀满上一杯。”爹满意地看着纪昀,我颇不情愿地提起酒壶为他斟酒。

“纪昀,我这还写有一首诗,只要你能读出来,我就将雅儿许配给你。”爹轻巧地许下承诺。

“爹!”这一下把我震得不轻,“你怎么能……”

爹轻点我的鼻尖:“你这丫头心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由爹给你做主。”我的下巴都惊得快要掉下来,爹他是误解了我和纪昀的关系了。

“爹!”我拽着爹的衣袖,可是他笑着朝我摆了摆手,我的样子在他眼里完全成了害羞撒娇,我真是有苦说不出。

如风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但他紧抓着拳头始终一言不发。

纪昀则大喜过望,当即向爹敬了一杯酒:“多谢沈伯伯成全。”

爹伸手挡住酒杯:“你也别高兴得太早,这诗也不是那么容易读的,等你解出来再喝也不迟。”这次是老高从里屋取出一叠诗稿,从中抽出一份递给了爹,看来是早就备下了的。

我伸出脖子去先偷瞧了一眼,上面写道:月中秋会佳期下弹琴颂古诗中不闻钟鼓便深方知星斗移少神仙归古廟中宰相运心机时到得桃源洞与仙人下盘棋。我顿时放下了心,这诗太过古怪,若说是一首七律,那应该是五十六个字才对,可通篇下来却只有四十八字,我从来都没看到过这般怪异的诗句。要是纪昀真能解出来,也让我不得不佩服了。

纪昀接过后,嘴唇微动,眉头紧皱,显然是在苦苦思索。

“义父,这解题也该有个时间规定吧,难道他一夜解不开,我们也要在这陪上他一整夜吗?”如风撇嘴问道,爹朝他瞪了一眼,他才把后半截话给吞了回去,我也觉着如风未免太小气了,尽管我不赞同爹的做法,但怎么也不能失了礼数,只有给纪昀充足的时间,他才会在落败后心服口服的认输。

“纪昀,要是答不上来,千万别勉强,”如风拍了拍纪昀的肩膀,笑道,“我保证不会外传,绝对不会有损你大才子的名声。”

“如风,你安静点,让纪昀好好想想。”爹对纪昀倒真是欣赏。

“有了,沈伯伯,我已经解出来了。”纪昀弹了弹诗稿,从容地应对。

爹有些激动地抓住纪昀的手:“你真的能解出?”

纪昀面带笑容地缓缓点头,如风面色微变,我的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里,既盼望着纪昀可以读出诗来讨爹爹的欢心,他本人也免予被如风耻笑的尴尬境地,又担心他当真读了出来,爹当真会将我许配给他,我的心情也随着纪昀脸上的笑意起起伏伏。

许是感觉到了我的目光,纪昀也抬眼瞧我,回我一个温柔得似能掐出水的眼神,示意我安心,我知晓他一向狂妄又自以为是,他既然说可以,必定已有了十成的把握,害得我现在也不知是该高兴还是绝望。

“纪昀,既然解出来了,就快说吧。”爹放开一直握着的酒杯,凝神注目地听着,我拉着自己的辫子,心里异常的紧张。

“就是,别再吊我们的胃口了。”今天的如风像是变了个人似的,老是和纪昀过不去。

纪昀倒是毫不在意,他朝爹行了个礼后,洒脱地说道:“沈伯伯所作之诗是一首‘藏头露尾’诗,起首的一个字其实是最后一个字的一部分,而各句的头一个字,便是上一句最后一个字的一半。所以整首诗念出来该是:‘八月中秋会佳期,月下弹琴颂古诗。寺中不闻钟鼓便,更深方知星斗移。多少神仙归古廟,朝中宰相运心机。几时到得桃源洞,同与仙人下盘棋。’不知纪昀读得当否,还请沈伯伯指教。”

他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已经完全为他的才气所折服,拍手叫好,全然忘记了适才爹许下的诺言。

“好,好,好!”爹连说三个好字,欣赏和喜悦之情全然写在了脸上,“雅儿,还不敬纪昀一杯。”

我这才回过神来,之前爹的话也迅速反映到我的头脑中来,我的脸忽冷忽烫,难道就因为他答出了难题,爹就要这样把我给嫁了?

爹乐得合不拢嘴,这也是那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般开心。那发自内心的喜悦,让我也跟着他傻笑起来,只要爹能时刻保持灿烂无瑕的笑颜,那我甘愿为他做任何事。

思及此,我端起自己身前的那杯酒,轻声道:“纪大哥,我敬你。”说完,我一饮而尽,纪昀闻言,同样含笑饮尽,爹坐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我们,脸上是难以掩饰的欣慰。

“纪昀,我一诺千金,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不过雅儿自幼娇生惯养,你对将来有什么打算呢?”爹的言下之意就是在问纪昀是否有能力娶妻生子,他已然为我安排好了婚事,根本不打算再听我的意见了。

“纪昀明年即回乡应试,待功成名就之日,便能迎娶雅儿过门。”纪昀很有自信地回道。我也知道凭他的才智,中举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你金榜题名之时就是你上门迎娶之日。”爹就这样为我定下了终身,还不容我反驳。

“爹!”我急得满头大汗,他不以为然地摆手道:“小丫头害羞情有可原,爹明白的。”

我还待再说什么,爹抬头看了看晌午高挂的太阳,道:“纪昀,那我就不留你了,早些回去熟读圣贤书,别让我们家雅儿等太久了,呵呵。”

“多谢沈伯伯厚爱,纪昀定不会让您,还有雅儿失望。”他踌躇满志,眼睛闪耀着光芒,脸上像孩子似的露出满足而天真的笑容,都说自信的男子最有光彩,这一刻他的神情像极了年轻时候的爹爹,自负,傲气,光芒四射。

“嗯,雅儿,你这就送纪昀出去吧。”爹今天多喝了几杯,心情也不同于以往的烦闷。

“是。”我小声应道。

如风一直板着张脸,见我和纪昀出了门,“哼”的一声也自行回了房。

步出院门,我停住脚步,想了又想还是不知该怎么和纪昀说明事情的缘由。

“雅儿,你陪我走走吧,我还有些话想和你说。”他像是看出了我有难言之语,但又不点破,只是把事情都揽到了自己的身上。

“好吧,我送你出村口。”我很感激他的体贴,可是有些话我要是今天不说的话怕再难以澄清了。

“雅儿,”他轻轻牵起我的手,“我写给你的诗你看到了吧?”

我抽回了手:“看到了。”

“我的心意你也应该明白,纪昀此生定不会辜负你。”他清亮的眸子流转时如星星闪动,定神时又如一汪清泉,情深意重,言之凿凿。

“我……”我有瞬间的失神,那样飞扬的眼神,那般美好的誓言,全是为了我,说不上此时是怎样的心境,感动不需要太长久的时间,也无须太多的承诺,只是在一个特定的环境下就生成了。

“纪大哥,我……”我咬着嘴唇,酝酿着如何开口。

“雅儿,你什么话都不必说,也不用现在答应我什么。”纪昀泰然自若,“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心甘情愿。”他甩了甩衣袖,淡淡地笑道:“等我回来。”

我深吸一口气,准备把憋了很久的话如实说出,刚要开口,就被一个凄惨的哭声唬得忘记了要说什么。

一位年逾花甲的老人,脸上堆满了皱纹,眼睛凹陷,毫无生气,他拄着一根拐杖,另一只手撑在墙上,老泪纵横,看上去无比的凄凉。

我认得他是丁老爷家的长工王大伯,已经在他家整整干了十九个年头,听说今年准备辞工回乡养老的,不知为何却在此哭得肝肠寸断。

我上前一步搀扶住他,柔声问道:“王老伯,你怎么了?是不是丁老爷为难你了?”

眼看着老人站不住,身子摇摇欲坠,纪昀也帮着我扶住他:“老人家,你是遇上什么难事了吗?”

王老伯看看我又瞧瞧纪昀,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颤颤巍巍地说道:“沈姑娘,我知道你心地好,不过这件事你还是别管了,你惹不起他的。”

“王老伯,别怕,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还有这位纪公子一定会帮你想办法的。”我知道纪昀素来足智多谋,有他帮忙便可事半功倍。

王老伯几乎又哭出了声,还没开口,已是泪流满面,在旁人看来也是备感凄凉。

“我在丁老爷家做长工,当初说好的是每年给一头羊作为工钱,我拼死拼活地熬了十九年,每天是做牛做马地为他卖力地干活,现如今我老了,再也做不了重活累活了,即便他不赶我走,我自己也知道是不能再待下去了。今天一大早,我向丁老爷辞行,准备结清了工钱,我就回乡下去养老。谁知道他一口咬定了以前说的是每年给我一斗米作为工钱,并不是一头羊。你们说,我拿了这十九斗米回去,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王老伯唉声叹气地说着,越说越急,额头上的青筋也暴了出来。

“简直是欺人太甚!”听完王老伯的血泪控诉,纪昀气愤得一拳拍在墙上,手都红肿了,他自己也没觉察到,“老人家,你放心,我纪昀一定为你讨回公道。”

“纪大哥,你有办法?”我眼睛一亮,开心地问道,就知道他聪明过人,一定可以帮到王老伯的。

“嗯,雅儿,老人家,我们现在就去找这个欺压相邻的东西算账去。”纪昀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眼睛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他和我扶着老人缓缓地朝丁老爷的家中走去,走了几步,我忽然放慢了步伐:“慢着,纪大哥,那丁老爷家财大气粗,手下又有数十个打手,我们是不是也该叫上些人才好,我怕到时候我们不是他们的对手啊。”

“傻姑娘,我们是去评理的又不是去打架,人多有什么用,你就放心吧。”纪昀在我头上轻轻地弹了一下,我向他调皮地吐了吐舌头。既然他这么有把握,我自然相信他,也安心地把事情交给他去处理。

丁老爷的家坐落在一片山腰水畔之中,几大间灰瓦房沿河散立,虽不奢华,倒也清幽宁静。

轻轻拍响了大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从里被拉开,探出半个头来:“你们找谁呢?”

王老伯把我们拽到他身后,赔笑道:“小五子,是我啊。”

“怎么又是你?我们老爷不是把账给你算清了吗?你还来做甚?快走快走,老爷可没那么多工夫和你闲扯。”这人獐头鼠目,一看就是个善于阿谀奉承的势利眼,我对他可没多少好印象。

那被唤作小五子的说着就欲关上门,纪昀用身体顶住门:“你着什么急啊?我们找你家老爷有事,要么让我们进去,要么就叫他出来说话。”

没想到纪昀一届书生,说话做事倒也挺有气魄,小五子往后退了一大步,上上下下打量了我们一番,沉吟了半晌道:“那你们在这等等,我进去通报一声。”

在我们等得快要失去耐性的时候,那不可一世的丁老爷终于出现了。

他在看到我的一刹那就两眼放光:“沈姑娘大驾光临,真是令寒舍蓬荜生辉,小五子,你昏了头了,沈姑娘你都认不出了吗?”他说着举着扇子在小五子的头上狠狠敲了一下。

小五子摸着光溜溜的脑袋,委屈地扁了扁嘴,嘟囔着:“我又没见过什么沈姑娘,李姑娘。”

“你再多嘴……还不快把客人们给迎进去。”丁老爷一阵呼喝,手下的人忙成了一团。

刚在椅子上坐定,丫鬟就奉上了茶水,丁老爷亲自端了一杯殷勤地送到了我面前,谄媚地笑道:“沈姑娘试试这上好的龙井,清香扑鼻,回味无穷。”他还用手扇了扇,做自我陶醉状。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想想又不好,道:“我们可不是来喝茶的,纪大哥,你快说吧。”

“他又是什么人?”丁老爷眯着眼睛厉声问道,虽是在对着纪昀说话,眼睛却直勾勾地看向我,手还朝我抓来。

“你可别胡来!”我“噌”的一下躲到纪昀身后,“你知道他是谁吗?”情急之下我只能胡谄了。

“是谁?愿闻其详。总不见得这乳臭未干的小子还是王公大臣不成?”丁老爷的一番话惹得屋内众人哄堂大笑。

“雅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纪昀朗声回道,“请你以后不要再纠缠她。”他的手臂稍稍带了一下,我便稳稳地倚在了他的身上,这次我没有挣扎,要是能凭借此次摆脱丁老爷的胡搅蛮缠,倒也是一件美事。

丁老爷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狂笑道:“沈姑娘,婚姻大事自有父母做主,你沈家好歹也是书香门第,像你这样私定终身怕有欠妥当吧。”

“那就不劳您费心了,这门婚事自是我爹亲自定下的。”我说得大声,纪昀转向我微微一笑。

丁老爷冷哼了一声,暂时倒也不能拿我们怎么样。“沈姑娘今日不会是特意来此告知你已定亲的事吧?”

险些忘了王老伯的重托了,我朝纪昀递了个眼色,示意他快说。

他双手抱拳道:“这位王大爷是我远房亲戚,在您家做了十九年的长工,该得到十九斗米的工钱没错。只是如今他想做点小本买卖,但本钱不够,久闻丁老爷您向来宽厚待人,您看能否借给他五两银子,利息多少,您说了算。”

“按理说借给他银子是没问题,不过谁来担保呢,你可不是本村的人,你的话我信不过。”丁老爷眼睛长在了天上,根本没把纪昀放在眼里。

纪昀毫不在意地笑了笑,暗地里扯了下我的衣袖,我立刻领会了他的意思,笑道:“丁老爷信不过他,总该信得过我吧,以我爹爹的名声,是断断不会失信于你的。”

“好说好说,由沈姑娘担保那自然是最好不过了。”丁老爷命人取来笔墨,又掏出了五两银子放在桌上,“五两银子在此,年息嘛我也不多收你,就按对本对利算好了。”

不一会儿借据就写好了,可是纪昀并没有着急把银子收好,也不催促我们离开,反而笃定地坐了下来,把那张借据展开又卷起,他对着丁老爷说道:“既然对本对利的规矩已经定好了,那王大爷在您这干了十九年长工,你若是只给十九斗米,而不支付利息,这恐怕说不过去吧。”

“行,”丁老爷倒是答应得爽快,“小五子,再去取十九斗米来。”

“错了,”纪昀大叫一声,“你们算错了,对本对利,再加十九斗怎么够呢?”

“怎么算错了?”丁老爷不屑地瞥了纪昀一眼,“我倒要请教请教。”

纪昀抄起一个算盘,就开始拨弄起来,边算边说道:“头一年,工钱一斗米;第二年加利息一斗,工钱一斗,那就是三斗;第三年本利相加就是七斗……”他噼噼啪啪地在算盘上拨弄起来,“十九个年头,总共是……五十二万四千二百八十七斗米。”

“啊?”丁老爷一下从椅子上蹦了起来,一把拎住纪昀的衣襟,“多少,你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在颤抖,本来这三伏天就热得够戗,他更是急得斗大的汗珠一颗接着一颗地滚落。

五十多万斗米啊,要是我也会被急出病来的,丁老爷这次可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总共是五十二万四千二百八十七斗米,您要是怕算错,我还可以再给您算一遍。哎,君子动口不动手,您这是做什么?”纪昀虽是被他拽住了领口,还是口气轻松,面不改色,我朝他比了比大拇指。

良久,丁老爷才松开了手,他来回踱着方步,已是坐立不安,他迟疑了一会儿,朝王老伯招了招手,王老伯犹豫了一下还是凑到了他面前,丁老爷就着他的耳朵一阵窃窃私语。

“纪大哥,你看王老伯会吃亏吗?他会不会中计啊?”我有点担心他会被丁老爷的花言巧语所骗。

纪昀胸有成竹道:“没事的,看他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丁老爷拍着王老伯的肩膀走了过来:“大兄弟,我同老王说好了,我愿意给他十九头羊,此事就这么结了吧。”

“这可不行,按照对本对利的算法,你得给五十二万四千二百八十七头羊才对。”纪昀一口回绝了他,丁老爷的脸色又变得难看了。

“纪公子,沈姑娘,我不要他的利息了,我只要自己辛苦得来的那十九头羊就心满意足了。”王老伯心地淳朴善良,又忠厚老实,也只有他才会放弃这唾手可得的大笔财富。

“既然王大爷都答应了,那我也无话可说。”纪昀装作无可奈何地摊手说道。

王老伯兴高采烈地跟着小五子去后山牵羊,我和纪昀对视了一眼,乘丁老爷还在自怨自艾之际闪出了他家的大院子,这样的地方虽然环境幽静,可是时间待久了便会感觉压抑和浑身不自在,还是早早离开为妙。

村口道别,纪昀仍是那句“等我归来”,他的伶牙俐齿在此刻完全派不上用场,千言万语都只凝结成了这一句。目送他离去,忽感有些不舍,那些纠结在心头的丝丝结结,像狂风吹开云雾,心境似乎豁然开朗了。

第十一章定情

转眼间,飘入了深秋季节,那群山翠岭间的枫叶红了,金风送爽,天高云淡。

我无聊地托着下巴趴在桌子上,手边堆的是一叠叠的诗稿,全是纪昀在读书的闲暇间所作,又派人送了给我。他的字虽称不上气势磅礴,倒也柔中带刚,恢弘大气。

“雅儿,你都几天没给小白喂食了。”如风忽然闯入,自打爹爹给我定下终身大事后,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见不到他的身影,也不知是他刻意躲避或是存心避嫌。

“嗯,我这就去喂它。”我点头应道,放下了手中的纸和笔。

“给!”如风笑着递给我一把青草和几根细嫩的胡萝卜。我接了过来:“哥,你最近跑哪去了,为何一直都见不到你的人。”

“纪昀要考功名,我自然也不能落后,这段日子我一直在先生那儿熟读圣贤书。”如风轻声回道,脸部表情稍有些不自然。

“哥,你也一定会高中的,”我走到他跟前,“你的才识并不在纪昀之下。”

“雅儿,你不必宽慰我,我和纪昀相处多时,哪一次先生出的对联不是他答得又快又合先生心意的,我心里明白得很,我穆如风和他相比始终是差了一截啊。”如风垂头丧气地说道,全然没了以前的豪情壮志。

“哥,你不要妄自菲薄,还没开考,你怎么就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这可不像平日的你哦。”我故意激励他。

他长叹一口气:“若不是纪昀才高八斗,义父也不会将你许配给他。”

听他这么一说,我的头有些隐隐作痛,纪昀的事也不知该怎么同他还有爹解释,好在离科考尚有些时日,待我想个万全之策才是。我也清楚地知道,纪昀的品性才华皆无人能及,若是嫁给他,往后的日子自是平添很多的乐趣,可是,在我心中早早地住下了一个人,一个从我十岁那年就念念不忘的人。

如风见我迟迟不答复,径自拿起桌上的诗稿翻阅着,越是往下翻,他的脸色越是难看,只见他的面色是一阵红一阵白,也不知他在想什么。

“哥,我去喂小兔儿了,你在这慢慢看吧。”看到如风铁青的脸色,我还是三十六计走为上策,不敢多说一句半句地去招惹他。

来到院子里,老高和听莲一行扫地的扫地,浇花的浇花,正忙得不亦乐乎。我也不去打扰他们,在墙角缓缓蹲下,轻轻打开饲养小白兔的笼子,把小白抓在了手心中,抚摸着它柔软的长毛,柔声道:“小白乖,饿坏了吧,有东西吃了。”

谁知它瞅都不瞅我喂给它的胡萝卜,“噌”地跳了起来,一下蹿出去老远,它往外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我几眼,随后继续朝门外跑去。

“喂,小白,别跑啊,”我着急地呼唤它,喂养了它好几个月,彼此间也培养了一定的感情,它怎么能说走就走呢。再者,它一个人在村庄里活蹦乱跳的话很容易成为那些顽童的猎物的。

我追了出去,在它行将隐入草丛的一刹那发现了它的踪迹。“看你往哪里跑?”我兴冲冲地拨开杂草,双手向前一探,眼看着就要捉到它了,一支长箭“嗖”地飞来,将小兔子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我怒目看向长箭射来之处,只见远远地有一群人簇拥着一个小男孩朝这里走来,一定是那些终日无所事事的富家子弟闲着无聊把农家的地儿当成了私家的围猎场了。

我把小兔子捡了起来,那一箭射得又狠又准,小白早已没了气,鲜血染红了雪白的毛发。我气得手直发抖,这些个公子爷从来都不会顾及别人的感受,如今连这般可爱的小动物都不放过,真正是没有人性。

“公子的箭法真准,已经到了百步穿杨的地步啊!”这年头阿谀奉承的人还真是不少,说话间,一行人已走到了我跟前。

“公子,兔子在这位姑娘的手中!”领头的是一个相貌粗犷的壮汉,“喂,这是我们公子的猎物,小姑娘,还不快呈上来。”

我冷笑道:“这里是村庄,并非供你们游猎的围场,你们在这里胡作非为,还有没有王法了?”

年轻的公子往前走了一步:“原来是你,我们又见面了。”我抬头瞧去才看清了他的容貌,顿时愣住了,他笑得天真又无邪,可我看着染血的小白,心里凉了半截。

我呆立半晌,向后退了一大步,咬着嘴唇,不再理会这些人,掏出块帕子包住小兔子,想绕过他们从边上过去。

那男孩出手拦住了我:“哎,你想走可以,把小爷我的猎物留下来即可。”他的手下们也跟着起哄,有几个急于拍马的奴才已卷起袖子向我伸来。

眼看着那些脏手扯住了我的衣袖,我大声斥责道:“弘瞻,你别再胡闹。”话音脱口而出,已然收不回来。

他本来笑眯着眼睛看好戏,忽然听到我唤他的名字,一下子神色大变,良久才回过神来,冷着脸问道:“你刚才叫我什么?”

“我们家公子的名字是你这个乡野村姑能叫的吗?”他的一个手下凶悍地瞪了我一眼,旋即又推开了我,顺手把我手中的小白兔也抢了过去。“主子,您的猎物。”他转手就交给了弘瞻,一脸讨好谄媚的笑容。

“你怎么知道小爷我的名字?”弘瞻又问了一遍,神情已从适才的惊愕中恢复过来。

“你去问皇上吧。”我不想再和他多费唇舌。

“你……”他张口结舌地看向我,但已不敢再对我无理。“我们走!”他手一挥,一伙人立刻紧跟在他后面。

“等等!”我提着裙摆紧跑了几步,“把小白兔还给我。”

他的手一松,包着小兔子的丝帕包应声落下,随后他抬脚就踏,竟然连已经断气的小动物都不放过,我气急,用力地推了他一下:“弘瞻,你太过分了。”

捡起已是血肉模糊的小白兔,我紧紧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才克制住满腔的怒火,我实在是没想到他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一母同胞的姐弟俩,相见不相识不算,还要弄得反目不成?

鼻子酸酸的,有咸涩的泪水流进了我的嘴里,不再回头看他,我怀揣着陪伴了我几个月的小兔子,狂奔了出去,不愿意再面对弘瞻的残忍和绝情,我怕再待下去就会忍不住将实情和盘托出,会替娘亲痛骂这个骄纵跋扈的儿子。

云缠雾绕的群山峻岭,清逸秀丽,美不胜收,冬天曾是皑皑白雪,在夕阳映照下,红白相间,犹如朝霞环绕,灿烂多姿。

这里就是我初遇六哥哥的地方,我想,小白若是长眠与此,也不枉来人世这一遭了。

叹了口气,我捡了根粗实的树枝在地上挖着坑,微风拂面,舒适怡人。

看看坑的大小和深度差不多了,我小心翼翼地将小白放了进去,把挖出的泥土再填上,用脚踩踏实了才起身拍掉身上沾上的尘土。

我向来不是个多愁善感的人,可是今天的遭遇让我不得不叹息世事的无常,任凭娘亲为我们姐弟俩做好了再好的安排,仍是没有料到弘瞻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纨绔子弟。娘亲在天有灵,怕是不能瞑目啊。

“那姑娘在这里,快!”有细微的响声传入了我的耳中,我下意识地闪到一块巨石后面,偷偷探出半个头,大吃一惊,原本缈无人烟的荒山上居然出现了一群蒙住脸的黑衣人。

“咦,人呢?刚才还在这的,一定跑不远,大家四处找找,千万别让她跑了,杀了她回去主子大大有赏。”这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我确定自己并不认识他,无怨无仇,他口中的女子不可能是我。不过以防万一,我还是看看情形再说。

但是躲在巨石之后只是权宜之计,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搜寻到此处,我得尽快拿个主意。

寻思间,这群人已拨开杂草往我这里走来,我定睛一看,他们个个是身材魁梧,手里都拿着家伙,来者不善啊。

我有些心胆气怯,早知道就不该一个人跑到这么远的地方来,就算他们要找的人不是我,可是在这荒僻之处碰上这些凶神恶煞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的手心冒出了一层薄汗,适意的凉风吹在身上已全然无用,心怦怦直跳,双腿发软,这时就算想跑也是走不动了。

眼看着他们用刀剑往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刺去,我惊得几乎站不住脚,这刀剑又没长眼睛,要是被刺上十几个窟窿可不是好玩的事儿。思及此,我再也顾不得许多,一下跳了出来。

“在这里!”随着一声大喝,所有人将我团团围了起来。“就是她,还不动手。”

他们举起了手中的家伙。

“慢着,各位大哥认错了人吧,我们素昧平生,怎么可能与我这个小女子为难是吧?”我讨好地说道。

“少废话,早点杀了她我们就可以早些回去向主子交代。”粗声音下达了命令,一把锋利的宝剑抵在了我的颈上。

我在心里骂了他们一百遍,可想不出任何的办法来脱困,没想到我今日会莫名其妙地命丧晓小之手,我沮丧地闭上了眼睛。

“住手,不要伤害她!”救兵从天而降,我猛地睁开了双眼,一骑青烟后,是六哥哥焦急的面容,纵马奔腾,瞬间就到我身边,长剑同样架在了企图害我性命之人的脖子上。

“放开她,要不然我就不客气了。”六哥哥的眼神中带了杀气,和平日的温文尔雅大相径庭。

被钳制的匪徒同其他人对望一眼,平平说道:“那我们一同松手。”

“可以,别耍花样,”六哥哥手中的剑上移几寸,离他的颈部又近了几分,“我数一二三就同时放手。”

“行行行,你可千万把剑看好了。”

“一、二、三。”两把宝剑几乎同时收了起来,六哥哥迅速将我拉到他身后,而包围圈逐渐缩小,现在的形势是我和六哥哥被困在了其中,看样子这些人都是亡命之徒,我不知道如何得罪了他们,害得把六哥哥也牵连进来,他的武功再好,也是双拳难敌四手。

我轻轻地扯动他的衣摆:“六哥哥,不要管我,你打不过他们的。”

“不行,我不会把你丢在这里的,一会儿我和他们动起手来,你就往外跑。”他丢给我一把匕首,“拿着防身,记住能跑多远跑多远,千万别回头。”

不待我回答,他的剑左右挥动,眨眼间已撂倒了几个,他回身看我:“快走!”

我明白留在这里只会成为六哥哥的累赘,唯有让他没有后顾之忧大家才都有机会脱险,我把心一横咬牙沿着他杀出的血路飞奔了几步,可惜慌不择路,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奔向的竟是一条绝路。

身后追兵的脚步越来越近,我渐渐有些力不从心,抬眼望去,身前是万丈深渊,而背后追兵穷追不舍。我一步步朝后面退去,紧张地盯着那几张可恶的脸和他们举起的利器。

“姑娘,你别再退了,掉下去可是粉身碎骨,我们一定会给你个全尸的。”说话的人还带着怜悯的口气。

我心念一动,问道:“到底谁是你们的主子,你们总该让我死个明白。”

“我看你还是做个糊涂鬼的好,问那么多对你没好处。”他们向我逼近,我避无可避,脚死死地抵在凸起的石块上,紧握着匕首的手中全是汗水,暗叹尽管有六哥哥拼命救我,仍然难逃一死,如今我对活命已不抱任何希望,只期盼六哥哥能够化险为夷。

忽然石块松动,再也支撑不住我,我一个踉跄就朝悬崖边上滚去。

我的身体已经直直地下坠,千钧一发之际,手指攀到了悬崖口一块尖尖的突起,连忙不管三七二十一地牢牢抓住。

心稍微安定,虽然挂在半空中的滋味不是很好受,但至少有了生的希望。

已经听不到任何打斗的声音,也不知六哥哥那里的情形,但是从崖上探出的几个人头告诉我追杀我的人还没死心。

“这丫头真是命大!”催命的声音又出现,随之而来的是踏在我手上的大脚,“看你放不放手。”

钻心的疼痛袭来,我险些支持不住,往下看去,苔痕斑驳的岩壁,乱石纵横的山谷,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我痛得几乎将嘴唇咬出血来,可是求生的欲望仍是让我死死地抓着不松手。

直到看见蒙面人腰间悬挂的腰牌,炫目的“果亲王府”四个字如烈日般刺痛了我的眼,也彻底击碎了我的心,亲情不堪一击,我已无力再支撑下去,罢了,我闭上双眼,心一横就此松手,也好过再承受内心的煎熬和折磨。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娘亲远远地在向我招手,面带笑容,甜美而温和。“娘,我来了!”喃喃低语,絮絮诉说。

突然我的身体被一只手牢牢地钳制住。“雅儿,把手交给我。”温柔体贴的声音,正是来自六哥哥,睁眼看去,他整个人倒挂在空中,双脚钩在山崖的一棵小树上,一手环在我腰间,另一手缓缓向我伸来,“雅儿,别怕,来,抓住我的手。”

我迷惘地看向他,不知如何是好,他虽然身处险境仍流露着淡定从容的微笑,这份沉着让我自叹不如,我放心地伸手过去,就在此时,“咔嚓”一声,小树显然承受不了我们两个人的重量,树干从中间开始断裂,伴随着岩上的石块“哗哗”滚落。

我蓦地伸回手,冷静地说道:“六哥哥,你快放开我,小树很快就会折断,你再不放手就来不及了。”

他静静地看着我,圆睁的虎目饱含不舍的柔情:“决不放手!”他铿锵有力的言语,不容我再反驳。

“你别傻了,小树一断我们两个都得死,你何必搭上自己的性命。”他的话令我感动,只是生死关头,由不得我深思,我用力地去掰开他缠在我腰际的手,我不要成为他的包袱,只要他可以甩下我,凭借他的功力自然能够顺利地攀上悬崖。

我拼尽全力未能如愿,他的手反而抓得我更紧。“六哥哥……”我急得快要哭了,他依然我行我素:“能生则一起生,要死便一块死。”从他口中轻轻地吐出这样一句话。

“世上情丝万缕,有一种叫生死相随。”那一夜在山洞中六哥哥对我说过的话,毫无预警地闪现出来,犹如午夜的兰花竞相绽放,绚染了整个夜空。

“噼啪!”孱弱的树干再不能负担,终于,完全折断了。

习习晚风吹过,我浑身打了个哆嗦,顿时清醒过来,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片厚厚的杂草丛中,已是静幽的深夜,月色朦胧,恍如纱雾一般的梦幻。衣衫有几处破裂,伤处隐隐作痛,我试着动了一下,右脚踝传来一阵利剑穿心似的剧痛,使得我全身都蜷缩起来。

我忆起之前的事,也幸好坠落的时候接连被几棵崖边生长的树木遮挡,延缓了下落的速度,这才不至于摔得粉身碎骨。

我逃过了这一劫,可是六哥哥呢?他和我同时掉落悬崖,如今我暂时性命无忧,他却不知所踪。

我忍着腿伤,用手支撑着竭力站了起来,借着月色遍寻四方,好不容易才看到六哥哥正躺在离我约三丈开外的僻静处,生死不明。

我惊呼一声,奋力爬到他身边,口中声声叫唤着他的名字,眼里莹莹闪着泪花,没能强忍住,终还是潸然落下。

我壮起胆子伸手探向他的鼻息,虽然轻微但呼吸均匀而顺畅,我稍稍安下心,摇晃着他,“六哥哥,你快醒醒。”

他身上的伤痕也不比我少多少,脸上还有几处擦伤,我使劲地推他仍是不醒。

我眼尖地瞅到他怀里有一浅色的物什露出一角,想了想,抽出来一看,竟是我的那方帕子,折叠得整整齐齐,一尘不染。

忽闻他口中轻声呻吟,像是快要醒来,我慌忙把帕子塞进他怀中,把他的头枕在我的膝盖上,手轻拍他的脸:“六哥哥,六哥哥。”

他的眼睛微睁微闭,一下抓住我的手:“雅儿,你没事吧?”声音微弱低沉,他自己伤得不轻,可首先想到的却是我。

我哽咽低泣,呜咽道:“我没事,六哥哥,我们还活着。”

他直起身,将我缓缓拥进怀中:“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他嗫嚅着,真情流露。

“啊!”我低呼一声。

他紧张地看向我:“伤到哪里了?快告诉我。”

我指了指右腿,他小心地托起我的脚踝,专心地审视了下:“还好,没伤到筋骨,只是脱臼。”他扳住我的脚,我疼得哇哇直叫,眼泪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他慌了手脚:“雅儿别哭,你忍着点疼,要是不及时给你治伤,你会瘸的。”

我哭着点头,暗骂自己没用,六哥哥一边和我说着话分散我的注意力,一边手上加了把劲,只听见“咔”的一声骨头接上了,我也疼得直冒冷汗。

“好了,好了。”六哥哥搂住我拍着我的后背安慰道,“没事了,很快就不疼了,你休息会儿再走路试试。”

我枕在他的胸前,怀里像揣着个兔子般跳个不停,心神荡漾。

未曾料及,下一刻,已被他轻轻地推开。

“傅恒逾越了,请姑娘见谅。”还是这句伤人的话,如同浇了盆冷水,热情在瞬间被熄灭。

但是这次我不会再轻信,我有足够的理由能够逼出他的真心话来。

“逾越,说得好,敢问傅大人当时为何要救我?”我直截了当地问道。

他的目光停留在我身上好一会儿才漫不经心地回道:“因为你是皇上珍爱的女子,傅恒理应救你脱险。”他矢口否认,将一切都推到了皇兄身上。

“你……”我万没想到他会是这个回答,倒一时想不出话来反驳他。

我焦躁地抓着头发:“你明明可以有逃生的机会,何必要陪我一同赴死?”情急之下我脱口而出。

“救不了你,也无面目再见皇上。”他依旧轻描淡写地说道。

我还是不相信他的辩解,冲动地从他怀里扯出了那块帕子,当着他的面展开:“这是什么?”

他微怔,闭口不答。

“这块帕子上绣的是我沈卓雅的名字,敢问大人收藏在贴身处究竟是何意?”我冷笑,“你就不怕皇上怪罪于你?”

他欲从我手中抽回帕子,我紧抓着不放:“这是小女子之物,放在大人那里多有不妥,还请交还与我。”我直言不讳,既然他坦言对我无意,就不该再藏着我的东西。

“雅儿,你何必再逼我,你终究会是皇上的人。”眼看着帕子将被扯成两半,他犹豫着松开了手,口中却轻巧地吐出让我哭笑不得的话。

“六哥哥,你完全误会了,我和皇……皇上是不可能的。”兄妹相恋,要遭天打雷劈的,这六哥哥也真是,问都没问过我就枉下断言,“皇上只是把我当做妹妹般疼爱。”

“到时候怕是由不得你。”他还在钻牛角尖,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是了,皇上要娶的女人谁敢不从,偏偏我就是他不能要的那个。

我不怒反笑:“六哥哥,你愿意听我讲一个故事吗?关于我身世的故事。”我寻思片刻,还是决定告诉他我和皇上其实是血肉相连的亲兄妹的事实。

这个故事有些冗长,六哥哥耐着性子听我讲着每一个字,不时点头,最后他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个被带出宫的小女孩,就是你。”

“没错,这下你总该明白我之前所说的话了吧。”我把玩着手中的帕子,盈盈一笑。

“这么说,你和皇上是……兄妹?”他挠着头皮,面露尴尬。

“嗯。”我干脆利落地回道。

他苦笑道:“我居然平白地为此生了这许多天的闷气。”他伸手搓起我的一捋长发,将我凌乱的发辫拆下。“头发散了,”他巧手为我重新结好,“这样子就好多了。”

我摸着经他打理后焕然一新的长辫子:“你……不会是熟能生巧吧?”我旁敲侧击地问道。

“哪能呢?”他淡然一笑,“还是头一次。”他随手抽出仍抓在我手中的帕子,塞进了自己怀里,似笑非笑道,“这帕子还是交由我保管的好。”

“还给我,”我摊开手道,“我可没答应送给你。”我抿着嘴直笑。

他顺势拉近我,额头抵着我的,眼对眼,鼻梁贴着鼻梁,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雅儿。”他低声轻唤我的名字。

“你要说什么?六哥哥,我听着就是。”我的脸已经红得像烧起了一盆火,眼睛避开了他。

他托起我的下巴,直视我的双目,略带歉疚地说道:“雅儿,白云从不向天空承诺去留,却朝夕相伴;星星从不向夜幕许诺光明,却努力闪烁;我从来没有给过你诺言,却把你时刻放在心底的最深处。”

我抓起他的手放在我滚烫的脸颊上,让他共同感受此刻我内心的起伏和激荡,良久我抬眼瞧他,他的眼中除了深沉的爱意还带着几分的紧张和局促不安,我柔声但坚定地说道:“六哥哥,只愿君心似我心,定不负相思意。”

新月弯弯,使人迷醉,淡淡月光,引人遐思。

我抱着双膝坐在地上,托腮看着身边的人,感觉像是在做梦一般。本以为今日必定难逃一死,没想到天无绝人之路,从那么高的的地方跌下来,不仅性命无虞,还解除了和六哥哥之间的误会,直到这会儿我还在庆幸自己的运气够好。

“这般出神在想什么?”六哥哥的声音如潺潺的清泉流淌过我的心田,手指微微抚过我的脸颊。

“我在想……每一次我碰上事情总会遇见你,也不知是麻烦跟定了你,还是你把麻烦带来了?”我故意低头想了想,调侃道,“上次是在寺庙避雨,碰上一群亡命之徒,今天又是被人追杀,你说这是怎么一回事?”我顿了顿继续说道,“总不会都是巧合吧?”

“第一次确实是巧遇,那时我还没有认出你来。”他狡黠地笑着揉乱了我的一头秀发,我瞪了他一眼:“那今天的事儿呢?”

“这里是你我初次相识的地方。”他的目光含着脉脉温情,可就是不再把话往下说。

我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红了脸不抬眼皮儿,更是忸怩起来,双手把玩着衣角。

他轻轻扳过我的身体,在我额头印上他深情的一吻,温言软语道:“雅儿,你平日深居简出,应该不会得罪人,况且那些人出手皆是狠招,我始终都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要将你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置于死地?”

我心中“咯噔”一下,弘瞻的事万万不能告诉六哥哥,弘瞻是我的亲弟弟,血浓于水,他对我不仁,可我绝不能不义。我故作惊讶地说道:“我也不晓得,这些人我从来都没有见过。”

六哥哥皱眉道:“会不会是上次纠缠你的人做的?”他说的正是丁老爷,此人平素虽专横霸道,不过在这件事上却是冤枉了他。

“应该不会是他,他虽说欺压乡邻惯了,但谅他还不敢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一口便否定了他,引得六哥哥不禁多看了我几眼。

“无论是谁,我都会找他出来,我绝对不会放过他,”六哥哥紧绷着脸说道,眼里掠过一抹深沉的乌云,冷峻犀利。

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捡起一根枯草随意拨弄起来,憋闷着不说话,他轻支起我的手臂,亲吻着我的掌心:“雅儿,有我在,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欺负你。”

“来,六哥哥,”我拉着他平躺在草地上,“今晚的月色这般迷人,你非要说打打杀杀的话来杀风景。”

此时满天星斗在薄纱笼罩的雾气后,隐隐约约地跳动着点点寒光,一轮弯月高悬中天,欲藏还露,泻下一江银波。

正说着,一颗流星划过,发出幽幽的光芒,就像天幕上镶嵌的宝石坠落人间,眼看着稍纵即逝,我有些兴奋地甩着六哥哥的手道:“六哥哥,赶紧许个愿,我听爹爹说过,流星划过的瞬间许下的愿望多半能实现。”

我双手交握抢先虔诚地许愿: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只愿生生世世永相伴。

回首见六哥哥两眼紧闭,双手合十,嘴唇微动着,念念有词,良久才睁开了双眼,我掩嘴笑道:“快告诉我你许了什么愿?”

“许愿嘛当然要放在心里,说出来就不灵验了。”他笑着轻轻地刮了下我的鼻梁。才说完这句,他却又直直地问道,“那你许了什么?”

“佛曰不可说。”我顽皮地学着老夫子摇头晃脑着。

六哥哥笑着掐掐我的脸颊,我回他一个烂漫的笑容,忽地瞅见一个黑影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如疾箭一般俯冲下来,我惊呼一声,腿都发软了。六哥哥把我护到身后:“别怕,是只苍鹰,夜里出来觅食的。”

那黑鹰几乎触到了地面,又缓慢拍击着翅膀直冲夜空,就这样时高时低,来回盘桓了几次才冲过了峰峦叠起的山头,越飞越远。

六哥哥轻点我的鼻尖:“难为你了,等天一亮我就去找出路。”

我望着黑漆漆的崖壁,胆怯地问道:“这么高,我们怎么还上得去?”

“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六哥哥细心地拍掉粘在我衣衫上的杂草道,“雅儿,靠着我睡会儿吧,天亮我叫醒你。”

我答应了一声,慢慢偎进了他的怀里,头枕着他结实的胸膛,聆听着他规律的心跳声。

除了偶尔的鸟鸣,周围万籁寂静,整个世界好像只剩下了我们两人,偷偷抬眼瞧他,却见他也正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我,炯炯的目光里闪耀着强烈的喜悦。

见我抬头,他嘴角微扯:“睡不着吗?”

我点了点头:“六哥哥,你还记得你和我讲的那个故事吗?”

“自然记得,‘欢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为报此深情,愿生死相随。”他握住我的手,“怎么忽然想起这个故事?”

“我想,现在的我能完全听懂这个故事了,所谓爱到深处爱到极致,大概就是这个情形了,”我眨巴着眼睛,和他十指交缠,“六哥哥,我还想听你说故事。”

他眯起眼睛思忖片刻,挑眉笑道:“今日不给你讲故事,给你看个好玩的物事。”他站起身来,又伸手拉起我,走到靠近崖壁的地方方才停下。

“雅儿,你注意看着岩壁,”他走到我身后,“可不许回头偷看哦。”不知他在捣鼓什么。

只见在淡淡月色的映照下,崖壁上出现了一展翅飞翔的雄鹰,栩栩如生。“呀!”我欣喜地叫道,“简直可以以假乱真。”

景象一变,这次出现的是一竖着耳朵的小兔子,嘟着嘴,可爱极了,还没等我欣赏尽兴,又换成了拖着条扫把似的大尾巴的灰狼。

我转向了身后的六哥哥,见他交叉着双手又准备换花样了,连忙拦住他:“六哥哥,快教我,快教我!”他眉梢挑起一丝浅笑,与我手把手地摆弄起来,很快我就掌握了其中的诀窍,做起手影来也有模有样了。

我不知疲惫地学着各式各样的手势,整个山崖下都是我的欢笑声,时间就这样一点点地过去了,晓星隐没,曙光初升,天蒙蒙亮了。

六哥哥四处打量着,不时地撩开被枯草和落叶遮盖住的角落寻找着出口。天已大亮,我看清楚了我们身处的环境,荒草野藤,缈无人烟,死气沉沉。

“雅儿,快来看这里!”抬头望去,六哥哥正在朝我招手。

在拔去大量野草的乱石之后,有一条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小路,路上并无一束杂草,显然这是条人为开采的道路,远远望去一直延伸到山的尽头。

我们相视一笑,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任谁也不会想到在此还藏着这样一处秘密所在,亏得六哥哥心细,要不然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够重见天日。

谁料到没走几步,我受伤的脚踝又开始隐隐作痛,我强忍着没吭声,可是速度却越放越慢,渐渐地就跟不上六哥哥的步伐了。

许是见我脸色苍白,额头滚落了大滴的汗珠,他二话没说,在我跟前半蹲下身体,向背上一指:“上来,我背你出去。”

“六哥哥,我又拖累你了。”我愧疚万分,每次都帮不了他什么,偏偏还要成为他的包袱。

“又说傻话,现在可不是客套的时候。”他怕我够不着,弓起了背,直到我爬了上去,他又说道,“这条山路还不知道有多长,我们要尽快走出去才行。”

我点完头才想起他看不到我的表情,感谢的话也不便多说,只能弯起了嘴角轻笑。

“六哥哥,我会不会很沉?”我小声问道。

“你呀……”他故意停下来仔细想了起来,把我急得连声问道:“怎么?”他狡黠地笑道:“比只兔子沉不了多少。”

我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虽然明白他的话只是在逗我开心,但我还是为此心花怒放。

愈是往前走去山路愈是开阔,终于,我们又看到了久违的官道。

恍如隔世,犹如重生。

由于时辰尚早,官道上行人亦不多,倒也没人把灰头土脸的我们放在了心上。

六哥哥伸手拦住一辆过往的马车,那赶车之人一脸的不耐烦,轻蔑地斜眼看着我们。

六哥哥掷出了一锭银子,此人立刻换了副嘴脸,不仅主动拉开了车帘子,还鞍前马后地伺候着,六哥哥并没有理会他,轻手轻脚地扶我上了马车,自己也一跃而上。

马车徐徐前行,我静静地看着六哥哥,突然发笑,他满脸的泥污,身上的衣衫破破烂烂,想来我自己也好不到哪去,也难怪刚才车夫那样对我们呢,定是把我们当成了乞丐。

当马车行至村口时,我磨蹭着迟迟不愿下车,依依不舍,六哥哥收紧臂弯,将我紧紧搂在怀中,静默半晌后缓缓说道:“雅儿,回去吧,改日我再上门拜会令尊。”

我默默点头,在今日的情形下确实不是个见家人的好时机,我也该为自己整夜不归找个充分的理由。

我看着马车再次启动,才踏上回家的路,谁知一转头,就见身后爹正目不转睛地瞧着我。

我怯生生地唤道:“爹,你怎么在这?”

“你去了哪里?大伙几乎找了你一整夜。”爹气闷道,“你一个姑娘家一夜没回来,你知不知道我们有多担心?如风直到现在还在四处奔走查找你的下落。”爹高举的手眼看就要落在我的脸上,最终还是慢慢放了下来,“雅儿,你不小了,还是不懂事。”

“我……我摔下了山崖,幸得好心人搭救……”我将跌落悬崖的根源归结于自己的不小心,刻意隐瞒弘瞻的事只是不愿让爹再为我担心。

爹听完脸变得煞白,我也是心有余悸,不敢再想象当时的境况。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低语,轻轻拍着我的肩膀,“爹不再怪你了,记住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去那么危险的地方,这次多亏有你娘的在天之灵保佑你。”

“是。”我轻声应道,也为自己仍是让爹操心而感到内疚。

“救你的是方才送你回来的那个人吗?”爹突然问道。我心惊,原来他全看到了。

我悄悄抬头看他,他面无表情,脸上喜怒未辨。我小声道:“回爹的话,是他。”

“雅儿,爹还是那句话,你交什么朋友我不管,我也相信你的眼光,不过你要记得自己已经许配了人家,行事要有分寸,明白吗?”爹不紧不慢地说着,可是听在我的耳中却有些刺耳。

“爹,女儿只想嫁给自己的意中人,你根本没有问过我的意见,就将我许配他人,女儿不愿意。”我终于一口气说出了早就想说的话,可毕竟这是我头一次顶撞他,说完心里也在打鼓。

“爹相信纪昀一定会给你幸福,我不会看走眼的。”他捋着胡须淡淡笑道,“你若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你,”他很有把握地说道,“纪昀也不会。”我实在弄不明白,纪昀究竟有多大的魅力竟连一向清高自负的爹也为他说话。

我讨好地揽住他的胳膊:“爹,这可是你说的,我就当你答应我了。”

爹叹息道:“雅儿,凡事别太早下结论,错过了纪昀,会是你一生的遗憾。”

“才不会呢!”我满不在乎地回道,心想,众里寻他千百度,此生只需六哥哥一人真心相待足矣。

第十二章南下寻医

乾隆九年在不经意间飘然而至,原本应该家人团聚的大年三十,却突然闯入了一位不速之客。

“承溪姐姐!”当来人摘下头上的皮帽,露出妩媚的俏颜时,我和爹都惊讶得张大了嘴巴。

“承溪,你怎么会来这里?”爹朝她身后望去,“晴岚怎么没和你一起来?”

没等承溪回答,我就轻扯爹的衣袖:“爹,让承溪姐姐坐下来再说。”我殷勤地把她让到了爹身边的位置,“承溪姐姐,我亲手包的饺子,你也尝尝吧。”

“听莲,再添副碗筷。”我吩咐道。

“不用麻烦了,雅儿,我说几句话就好。”承溪脸上是遮不住的疲惫。

“承溪,发生了什么事?”爹的脸上也严肃了起来,显然他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承溪看了看我和如风,欲言又止,爹会意地朝我们挥了挥手:“雅儿,你和如风先回自己房里去。”

“哦。”我颇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和同样心不甘情不愿的如风对望了一眼,慢慢地踱向门口。

看到如风拐向了后院,我悄悄地又折了回来,正巧碰上听莲奉茶,我竖起食指向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二话没说抢过托盘端进了前厅。

爹和承溪正襟危坐,表情有些焦躁不安,我发誓自己绝对没有偷窥他们的意思。

我小心翼翼地端茶送到承溪的手中:“承溪姐姐,喝口茶。”

“雅儿,你怎么又回来了,胡闹。”爹板起了脸。

“算了,让雅儿知道也无妨。”承溪捧起茶盅,撇了撇茶沫子,小啜一口。她转向了爹,“晴岚的身体时好时坏,可是一天不如一天,昨晚上还咳了血。”说话间,她面色变得煞白,“若涵姨留给我的话,我一刻都没有忘记,只剩下不到三年的时间了,豫鲲哥,你说我该怎么做?”

忽然听到她提及娘亲的名字,心里还是略微震荡了一下,很快我就调整好心态,听他们继续说下去。

“皇上没让太医来瞧瞧吗?”爹眉间的忧愁并不比承溪少。

承溪的嘴角勾起一朵凄美绝伦的苦笑,神色凄凉:“来过,也看了几次,可留下的都是一句话‘无能为力’。”

眼睁睁地看着爱人一天天地憔悴下去却帮不了他半分,怕是世间最无奈的事了。

“爹,您就替承溪姐姐想想办法吧。”爹在我的心中向来无所不能,只要他答应下来就没有办不成的事儿。

他站起身背负双手在屋里走来走去,恻隐之心人皆有之,何况爹同承溪还有晴岚的交情不浅,晴岚的病也必定让他心中极不好受。

我和承溪面面相觑,谁都不敢出声打扰爹的思路。

爹时而蹙眉,时而自言自语,只听他自个儿默默低语:“既然京城的大夫不行,那咱们就想别的办法,别的办法……”良久,他猛地拍了下腿,“有了。”

我和承溪大喜过望,凑到他的身边:“爹,您想到了,快说快说嘛。”

爹拍了拍我的脑袋:“别心急,听爹慢慢说。”他努了努嘴,示意我们坐下。“别看天下的名医都聚集在了皇宫里,其实民间亦不乏能人异士。”他的眼睛泛着智慧的光芒,捋着颔下三缕长须,缓缓说道:“世上名医古有华佗、扁鹊,今有苏州叶天士。”

“叶天士是何许人?他的名气竟能与华佗、扁鹊相提并论?”承溪的神色颇有些不以为然,其实我的想法也和她相同,毕竟我们都没有听说过此人。

“你久居京城,而他扬名于江浙一带,你自是不知。听闻他出生于医学世家,十二岁随父学医,聪慧过人,悟超象外,一点即通,尤其虚心好学。凡听到某位大夫有专长,就向他行弟子礼拜其为师,十年之内,换了十七个老师,并且他能融会贯通,因此医术突飞猛进,名声大震。”爹边想边说,“他博览群书,精通医理,或许他是晴岚命中的贵人也不定。”

“不管怎样,只要有一线希望我也要去试试,”承溪蓦地直起身子,“明儿一早我就下江南。”

“等等,承溪,”爹情急之下压住了她的手,又赶忙收了回来,“叶天士性格孤僻,为人清高,你贸然上门怕是连他的面都见不上,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那怎么办?这也不行,那也不成,他要是不愿给晴岚治,医术再高明也没用。”承溪显然是急了,口气也变得不耐烦起来。

“找皇上,要是有他的御笔亲信,事情可能就好办得多。”爹镇定自若,说得甚是有把握。

“我明白了,我立即进宫面圣。”承溪的脸上终有了一丝笑意。

承溪走后,我缠着爹给我讲她的故事,却碰了个大钉子,我想,她终究是爹心中难以言及的痛。

几日后。

京城飘起了雪花,飞飞扬扬,轻盈舞动。

我站在院中,那堆银砌玉般的白雪飘飘洒洒,飞到我的发际上,衣裳上,脸颊上,我用手接着,转眼间就化成了雪水。

回忆起那年初见六哥哥的情景,正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脸上绽出柔柔的羞怯的笑容。

“雅儿。”身后传来的那个温柔恳切的声音似乎很熟悉,我莞尔,日有所思,竟也能闻其声。回眸展望,六哥哥长身玉立,蓝色的长袍上沾着点点的雪花,手执长剑,唇边划出优美的弧度。

真的是他,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闭了闭复又睁开,眼前的人儿并未消失。

不是幻觉,几乎没有犹豫,我就奔向了他,满心的欢喜:“六哥哥,你……怎么来了?”

“雅儿,”依然是温文尔雅的微笑,“多日未见,你可好?”

忽见他手中尚提一包裹,我诧异道:“六哥哥是要出远门?”

“我奉皇上之命去苏州请名医叶天士进京,这一去怕要几月,特来向你辞行。”说到皇上的时候,他面露恭敬之色。

原来皇帝哥哥指派了他去江南,我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六哥哥,你等我会儿。”

我回屋迅速收拾了几件换洗的衣裳,寻思了片刻,又给爹留下了封简短的书信,大致说明了去向,其他的也就暂且不管爹爹怎么想了。

“六哥哥,带我一起去。”整装后的我焕然一新,扬了扬手中的包袱。

他为难道:“这……恐怕不妥。”

“别想了,爹回来就走不成了,快点。”我兴冲冲地挽起他的手。

“雅儿,此次去江南可不是游山玩水。”他还要絮絮叨叨地阻止我,我拉着他就往门外走,边走边说:“我知道,我知道,是找大夫给晴岚哥哥治病。”

他停下了脚步,眼中带着狐疑。

我狡黠地眨巴着眼睛:“上了路我就告诉你。”

解下拴在门外的高头大马,六哥哥先将我托上马背,随后翻身上马,把他的包裹递过来:“收好了,我们这就上路了。”

雪后初晴,蓝天白雪互相映照,玉树琼枝掩映如画,蓝白之间泛起金光,使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清新,远山大地银光一片。

大小船只停泊在渡口,轻薄的晨雾笼罩着江面,六哥哥转身轻声道:“雅儿,此次去江南是乔装前往,不能大张旗鼓,所以不便雇大船,要委屈你了。”

“没事儿,坐什么都一样。”底下我还有句话没说出口,“只要是和你在一起就行。”

六哥哥同船家商量着,我隐约听到他们提及沿途经过的几个城镇,这些地方都只是曾听爹说起过,自己从来没有机会领略其中的风光。这次出行,既替晴岚哥哥探访名医,尽一份自己的心意,还能顺便欣赏湖光山色,更可以同六哥哥朝夕相处,真可谓是一举多得。

船家在船头准备开拔前的工作,六哥哥率先上船,随后把手伸给我:“雅儿,上来,别怕,有我拉着你。”

除了怕黑怕蛇怕鬼,倒真是找不出让我害怕的东西了,我谢绝了六哥哥要搀我的好意,好强地自个儿跳上了船,嘴角微咧,拍打着双手。

双桨划动,小船渐渐驶离了渡口,很快岸上的景色已变得模糊一片。

握着六哥哥的手站立船头,眺望远处,河水有节奏地拍打着河岸,荡漾起轻柔的涟漪,一路上树木和群山的倒影,在阳光下闪着粼粼的波光。

“雅儿,现在可以说了吧?”他宽大的手掌虽带给我无限暖意,可大雪融化,依然天寒地冻,我的身体不禁朝他靠了靠。“说什么?”我不答,反问道。

“还装蒜。”他轻点我的鼻尖。

“哦,你是问我怎么知道请叶天士进京是为了晴岚哥哥吧?”他点头,我轻笑,自豪地拍了拍胸脯,“因为我有个无所不能的爹爹啊。”

见他面露惊奇之色,我复解释道:“这本来就是我爹给承溪姐姐出的主意。”

“原来如此,”他恍然大悟,“但愿此次南下能够一切顺利。”

我不以为然道:“你手中有皇帝哥哥的御笔亲信,难道那叶天士还敢抗旨不成?”

“那可不一定,他的事迹我在京城也略有所闻,都说他医术是极其的高明,可性子太过古怪,一天只给三位病人治病不算,还立下了众多的规矩,说什么心情不好不看,刮风下雨不看……”我打断了他:“所谓医者父母心,他这样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雅儿,到了苏州可不能再乱说话,虽然他规矩是多了点,可在江南的百姓心目中却是不折不扣的神医,颇受爱戴和敬仰。”六哥哥脱下身上的斗篷披在我的肩头。

“哼,就怕他是浪得虚名。”对于这样恃才傲物之人,我始终提不起好感。

再次眺望江面,已从先前的碧波盈盈转到了如今的湍急咆哮,相继有几只大船擦身而过,飞溅起串串晶莹的水珠。

我往里闪躲,有些担心我们这小小的船只能否抵挡一波又一波的风浪,我可是个旱鸭子,要是掉落水中,断无生还可能。

“六哥哥,你会水吗?”大江白浪茫茫一片,我的担忧也不无道理。

“小姑娘,你就放宽心吧。”六哥哥未回答,船家倒是插上了话,“老朽我划了几十年的船了,什么风浪没经历过,保管将你们顺利送达就是。”

船工眉须皆白,但面庞清癯,脸色红润,精神矫健,腰板挺直,谈笑风生,见他这般善解人意,我反倒不好意思了。

“船头风大,雅儿,我们进船舱去。”六哥哥裹起我的双手在他嘴边呵气,一手挽在我的腰际。

“两位还没有成亲吧?”船工捋着胸前垂着的飘飘长须,巧言戏谑。

我脸涨得通红,低头躲到六哥哥身后,那船工又笑着说道:“我看得多了,只有尚未成亲的小儿女才会像你们这样的柔情蜜意,体贴入微,真正的夫妻终日沉浸在柴米油盐的俗事中,哪来这般的清闲?”

六哥哥但笑不语,我也不接嘴,那船家见讨了个没趣,讪讪道:“两位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他改口甚快,此人也称得上是见风使舵的高手了。

“雅儿,方才我们从通州上船,我倒是想起了皇……”他看了眼兀自忙碌的船工,凑到我耳边轻道,“皇上出的一副绝对。”

“上联是什么?”我饶有兴趣地问道。

六哥哥指尖拂过我被海风吹乱的头发,拥我入怀:“上联是: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

此联暗嵌东西二字,再用这两字收尾,贯穿整个上联,既要兼顾方位又要合情合理,难怪被称为绝对,我思忖片刻方才回道:“我对不上,想来六哥哥已有了下联。”

他微微点头:“你听好了,上联是:东当铺西当铺东西当铺当东西,下联我对……”

“南通州北通州南北通州通南北。”奇怪的是,声音不是出自六哥哥之口,而是从身边经过的船只上传来的,乍听之下,分外耳熟,我埋在六哥哥的怀里不敢出声,连大气都不喘一口。

“兄台才思敏捷,文采出众,敢问尊姓大名。”六哥哥双手抱拳客气地寒暄道。

“在下纪昀。”果真是他,冤家路窄,我头埋得更低了。“兄台若有意结交,不妨来我这船上小酌几杯,以诗会友。”

我慌了神,急忙紧紧地拽住六哥哥的衣袖,偏偏他根本没弄明白我的意思,反而拉开我,柔声道:“雅儿,纪兄弟才华过人,谦恭有理,我们怎好驳了他的面子。”

我头皮发麻,老天爷真会开玩笑,今日之事要如何化解才不会伤了彼此的和气,名义上我可还是纪昀未过门的妻子,在他看来,我和六哥哥状态亲密,免不了私奔的嫌疑。

躲是躲不过了,我硬着头皮抬起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却在看到纪昀的神情后把要说的话全吞回了肚子里。他的目光冰冷锋利,像针尖似的扎进我的心里。

“纪昀从不强他人所难,两位要是不愿意,便作罢。”他虽是对着六哥哥在说话,可我仍然感觉到他咄咄逼人的眼光始终是落在我的身上,“不过,两位的船既小且慢,只能委屈你们在后了。”说话间,他已然恢复了狂妄自大的本色,挥手吩咐船家摇橹加速。

“且慢,”六哥哥面露不悦,“兄台无礼在先,休怪我不敬。我这儿有一副对子,兄台若能对上,一切悉听尊便。”

我心中暗暗叫苦,对联对纪昀来说是再拿手不过了,从如风那也多多少少知道他至今还未被难倒过,六哥哥想从这方面下手,谈何容易。

六哥哥把我往他身边带了带,示意我少安毋躁,这一切看在纪昀的眼里怕是更添恼怒,但他仍不动声色地回道:“洗耳恭听。”

“两舟并行橹速不如帆快。”六哥哥朗声道。

这是一副语意双关,而谐音又与两位古人名字相同的上联,“橹速”对“鲁肃”,“帆快”对“樊哙”,寓意文不如武。

这个对子可比先前那副难多了,我冷眼旁观,纪昀眉头紧皱,苦苦思索,可迟迟未出下联。

六哥哥也不忙着催促他,背负双手,好整以暇地观望,不时地和我对上一眼。

许久他见纪昀半天没有答话,想来是难住了他,这才嘱咐船家扬帆摇橹,加速前行。

我回身看去,纪昀还站在船头苦思冥想,大有不对出决不罢休之势,看他认真得几乎痴了的模样,我心中没来由地泛起苦涩。

“雅儿,你认得他?”六哥哥虽然是在问我,其实他的口气已然给出了答案。

“认得。”自然认得,还十分的熟悉。

“哦。”六哥哥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没再问下去,可我知道他是在等我自己说。

“我爹曾将我许配与他。”我咬着嘴唇说道。

“那你……”六哥哥抓着我的手紧了紧,目光中透着几分焦躁不安,神情患得患失。

我顺势同他十指交握:“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洁。”几乎是脱口而出,无半分犹豫。

他手上加了把劲,将我的头枕在他的胸前,下巴抵着我的额头,轻道:“天涯地角有穷时,只有相思无尽处。傅恒此生定不负你。”

那一刻,夕阳西下,丹霞似锦,红云如山,我的心也在此刻彻底沦陷,情意绵绵,愿能天长地久,此情不渝。

在江上漂泊了十几天,这一日终于缓缓靠岸。

“总算到了。”我长舒一口气,这些日子在船上可把我给憋坏了。

踏上陆地,六哥哥浅笑道:“这才只是浙江境内,到苏州还有几天的路程。”

我苦笑,他怜爱地拍了拍我的头:“我们先去找个客栈住下,明日一早再赶路。”

“两位回京若还是走水路,老朽便在这里恭候。”船家精明得很,不放过任何一单买卖。

六哥哥寻思片刻:“我们也不知会在苏州城内逗留多久,也不好耽误你。”他放下一锭银子,“有劳了,若有主顾你可自便。”

步行几里后,眼前出现一座山灵水秀的小镇,人群熙熙攘攘,宁静而又繁华。

我好奇地四处张望:“六哥哥,这里和京城很不一样呢。”

“嗯,”他回头应了我一声,“别心急,到了苏州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大街上卖各种小玩意的同京城差不多,但是吆喝声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甜糯和酥软,让人忍不住就想亲近。

“我们就住这儿吧。”停在一间看起来门面挺大的客栈前,门前幡布上“客至如归”四个大字随风飘扬,招摇过市。

掌柜的年约四十,浓眉方脸,仪表不俗,见我们入内,连忙殷勤地迎上来:“两位是打尖呢,还是住店?”

六哥哥先是扫视一圈店内的环境,随即道:“给我们准备两间干净的上房。”

“哟,真是不巧了,本店只剩一间上房,还是客人刚退的,两位看是……”掌柜的眯起眼睛打量我们。

“那不要了,雅儿,我们再去找别的住处。”他一手拉起我就走。

眼看着到手的生意打了水漂,掌柜着急地拦在我们身前:“两位还不知道吧,所有的客栈现在都是人满为患,要不信,你们可以去打听打听。”

“算了六哥哥,我想掌柜的也不会骗我们,就这里吧,反正只住一晚。”我好言相劝道。

六哥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仍是犹豫不决,我笑着转向了掌柜:“还不带我们去吗?”

掌柜这才醒悟过来,大声道:“小六子,带两位去二楼的上房。”

小六子,我“扑哧”笑出了声,那被唤作小六的年轻伙计和掌柜对望了一眼,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唯有六哥哥才明白我所为何事。

房间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六哥哥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六子恭敬地退到门边:“两位有什么事就招呼一声,小六先行告退了。”

“对了,”六哥哥叫住了他,“为什么这里的客栈都住满了,可有什么大事发生?”

“两位不是本地人吧,”我微一颔首,他继续说道,“难怪不知道了,我们镇上张员外之女潇湘姑娘,明日抛绣球选婿。张员外发了话,只要是小姐看上的,不论地位出身,还赠送良田千亩,纹银万两,这不,附近的单身男子都跑这来了。潇湘小姐可是镇上出了名的大美人,知书达理,兰心蕙质,说实话,我也想去见识下呢,要是有幸被选中,这下半辈子就不用愁了。”他语速很快,脸上难掩兴奋和忸怩之情。

看他说得有声有色,颇多向往,黝黑的脸庞还泛着红晕,我笑得合不上嘴,六哥哥也是强忍着没笑出声。

“好了,你下去吧,一会儿给我们沏壶好茶,弄几个小菜上来。”六哥哥打发走了他。

“六哥哥,明儿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吧。”那潇湘小姐被传得出神入化,挑起了我强烈的好奇心。

“明天一大早我们就要上路,雅儿,我们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被他义正词严地拒绝,我也无话可反驳。

江南的菜肴点心和京城的略有不同,感觉更为精致和入味。

西湖醋鱼,酒香草头,莼菜牛肉羹,一壶上好的龙井,虽说是家常小菜,也是有滋有味。

“公子不来壶酒吗?”小六子提议道,“我们这的花雕和女儿红都是很出名的。”

“不必了,我喝茶。”六哥哥摆手道,滴酒未沾的他脸上却红霞一片。“喝酒会误事,”他复又对我解释。

小六子看看我又瞧瞧他,暧昧地笑着退了出去。

月儿偏西,凄清幽静,夜深了。

“雅儿,你去床上睡吧,我在这椅子上凑合一晚即可。”我和衣躺下,六哥哥退坐床沿,捋起我的发丝在他指尖缠绕,一圈又一圈,我眼睛半开半闭,不敢说话亦不敢动弹。

良久他才缓缓放手,替我掖好被角,亲吻我面颊。

待我再抬眼偷瞧他,他已趴在桌上。我轻声翻身下床,拿起一席棉被,盖住他单薄的身躯,不想双手被他牢牢握住,黑暗中,他的眼睛闪烁有神,滋人心田,冰冷的嘴唇在我额头流连,沿着发际缓慢落在我的眼睛上,鼻梁上,在接近唇边时停了下来。

发乎情,止于礼。

这一夜,怦然心动,各自沉醉,只是夜不能寐,在矛盾和希冀中迎来了黎明时分。

“雅儿,该起身了。”几乎一夜未眠,仅在天快亮的时候才勉强合上了眼,我对惊扰我美梦的人非常的不满,睁眼见到六哥哥浓浓的笑意,我红着脸道了声“早”。

迅速洗漱一番后,小六子已送来了早点,见他忙碌的样子,我调笑道:“你不是今日要去看热闹的吗,怎么还在这里拾掇?”

“姑娘说笑了,昨夜都是我痴人说梦,您还当真了。”他麻利地擦拭着桌面,将托盘中的点心一样样地端上,悄声道,“要是被掌柜的知道我丢下客栈的生意不做,而去绣楼选婿,那还得了,我又不是不想干了,还有一家子的人等着我养活呢。”

他轻叹一口气,放下最后一碟包子,站直了侍立一旁。

匆匆用完早点,我们又整装出发。

人流如潮的街道一如昨日的热闹,只是和往常不同的是,人群都是在朝一个方位簇拥,且多是青壮年男子,面带喜色,一路嬉笑。

我紧紧地跟在六哥哥身旁,才避免了被人流冲散。大街上人山人海,前行有如龟速。

忽然身旁众人骚动起来,陆续传来了鼓掌声,大家都抬头看向了那座两层高的楼台,两旁悬挂红色的条幅,分别写着“绣楼”,“选婿”的字样。

看来这里就是潇湘小姐选婿的地方了,既然被我碰上,我便再也不愿离开,我扯着六哥哥的衣袖道:“我们看看再走嘛。”

他见周围已被挤得水泄不通,想走也难,只能无奈地应了。

说话间,掌声雷动,一位蒙着面纱的妙龄女子在丫鬟的搀扶下,袅袅婷婷地移着莲步从二楼亭台走出,虽然看不清她的相貌,从她婀娜的身段也能想象出面纱下是怎样的绝世容颜。

那长相秀气的丫鬟清了清嗓子道:“今日我家小姐在此抛绣球选婿,规矩大家可都清楚了?”

“清楚了。”几乎是异口同声。

“记住了,小姐的绣球抛在谁的身上谁就是我们的新姑爷,抢也没用。”丫鬟再次叮嘱,她从身后取出关系小姐和楼下众多男子命运的桃红色绣球交到了小姐手上。

只见那小姐手捧绣球,从过道的这头一直走到那头,再慢慢地折了回来,她的步子移到哪里,人潮便跟着拥到哪里。害得我和六哥哥也被他们拥来挤去,看热闹的总是要付出些代价的。

人群中又是一阵骚动,还有些举止轻浮的人发出了“啧啧”的赞叹声,原来是潇湘小姐揭下了脸上的面纱。眼前一亮,好一个娇嫩轻灵的美貌女子,黑亮的眼睛,微弯的柳叶眉,脸蛋白里透红,一笑便露出两个酒窝,如果说以前见过的纳兰馨语是一朵艳丽的玫瑰,那眼前的潇湘姑娘就是雪地上清新的芙蓉花。

她双目顾盼生辉,乌溜溜地转到我的身上,抿嘴一笑,捧着绣球的双手稍稍上抬,不知怎的,我突然感受到了一种无名的压力。

绣球沿着优美的曲线朝我这个方向飞来,可是却不偏不倚地落在了六哥哥的身上。

早有仆人迎上前来:“恭喜公子,贺喜公子。”

众人也都用艳羡的眼神望着六哥哥,仿佛得到潇湘姑娘的青睐是一件多么荣幸的事情。

我和六哥哥对视一眼,一时没了方寸。他抬头看向二楼,潇湘姑娘不知什么时候已重新遮上了面纱,但露在外面的一对秋水明眸仍是闪着瑰丽光芒,脉脉含情。

“我只是过路之人,蒙姑娘错爱,愧不敢受,就此告辞,还请姑娘海涵。”飞快地说完这些话,他拉起我就往人堆里钻,我回头看了一眼呆若木鸡的仆人和丫鬟,心中充满了愧疚,要不是我坚持要看热闹,也不会弄到这般尴尬的田地。

“雅儿,你还在看什么,现在不走,更待何时?”六哥哥低声喝道,“要是被他们追上来就更麻烦了。”

话音刚落,就听见身后传来嘈杂的叫骂声:“不能让他走,还不快去追他们回来。”

糟了,这下不用六哥哥再开口,我识趣地拔腿就跑。

这里人生地不熟,很容易跑得晕头转向,幸好有六哥哥带着我绕了几个弯,又躲在一处稻草堆后才避过了追赶的人。

直到追兵完全消失在视线中,我们才算松了口气。

我想着自己方才的狼狈样不禁发笑,这样疯狂的事情对我来说还是头一次呢。六哥哥从我头上拣下几根稻草,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不敢再顺着原路返回,我们只能选择走坑坑洼洼高低不平的小路,迷津似的小道直通向远处,间或有一小群牛羊悠闲地经过,倒也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三日后,我们到达了苏州境内。

自古就流传“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说法,由此可见苏州杭州的美丽景色如人间天堂般怡人,苏州以其古朴幽静的园林和风月无边的太湖著称,吴侬软语,淡淡呢喃。

我们顾不得欣赏此间的美景,逢人便打听叶天士的住处。

“这位大伯,我们想找叶天士叶大夫,请问您知不知道他住在何处?”在接连询问了几人皆摇头后,我们拦下了一位上了年纪的长辈。不是说叶天士名满天下吗,怎么他的住处却少人知晓?

“两位是来找叶大夫看病的吧?看你们风尘仆仆的样子,还赶了不少路呢。”这人说话客气,态度诚恳,一下子就博得我的好感,“你们也算是问对人了,叶大夫正在医局给人看病呢。”

“那医局的地址是?”

他随和地说道:“就在城南,离这也不远。我带你们去吧。”

一路上,他都在给我们歌颂叶天士救病治人的事迹,还说是他的大恩人,若是没有他,自己早就没命了,简直就是他的再造父母,说得是有声有色,声情并茂,此人绝对适合去说书。

“听说叶大夫每天只看三位病人,可有此事?”我打断他问道。

“这个……怕是一些鼠辈为了破坏他的名誉故意捏造事实,我可以担保,绝无此事。”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还听说他定下了许多的规矩,刮风不看,下雨不看,心情不好的时候也不看病,这总是真的吧?”我继续旁敲侧击。

“那就更离谱了,姑娘,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一会儿到了医局你自己看吧。”他倒是直抒胸臆,绝不含糊其词。

城南的医局设在一偏僻幽静处,进门后发现这儿狭小的空间内挤满了人,几乎都是来看病的。

左首一位老者年约七旬,面如满月,疏眉凤眼,银髯飘拂,仙风道骨。我一眼认定他就是叶天士。而右首那位,年纪比之稍轻,同样风度翩翩,气宇不凡。

带我们来的长者悄悄地拍了下我的后背,指着白须老翁道:“他就是你们要找的叶天士叶大夫,旁边那位是和他齐名的薛雪薛大夫。”

他们两位都忙着诊治病人,我们也不便打搅,就先站立一旁看着他们开方抓药。

薛雪身前坐着的中年男子自称是名更夫,全身浮肿,遍体黄白色,薛雪认真地给他诊脉后叹息道:“你走吧,你水肿得太厉害了,治不好了,回去叫家人尽早安排后事吧。”

更夫一心急,眼红红的,就快哭出来,他一个劲地恳求薛雪救他,可薛雪连连摆手,无动于衷。场面甚是凄凉。

“你不是更夫吗?你过来我这边。”忽听叶天士开口,更夫大喜过望,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过去。

叶天士伸手为他号脉,从左手换到右手,再换回左手,如此反复几次,良久他拾起笔,写了张药方递给更夫:“你这是中了驱蚊带的毒而造成的,服两剂药就可以治好,去抓药吧。”

更夫感激莫名,久久地抓着叶天士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而另一边的薛雪面孔涨得通红,他恼羞成怒,竟抛下了数十位病人甩手离去。

叶天士捋须摇头,原本候在薛雪那边的十几个病人也只能移步叶天士身旁,这样一来,原本的长龙现在更是看不到尾了。

叶天士脸上始终挂着微笑,对待病人无论是老人还是年轻人都是温和有礼,十分的耐心,根本不像之前听到的那些评价所说的那样,果真是道听途说,作不得准。

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位病人,此时太阳已落山,天空收尽余晖,叶天士这才起身抖了抖袍子,含笑看了看我们,镇定地说道:“两位来了许久,看样子并不是找老朽看病的,那所为何事呢?”

六哥哥左右审视了一周,见医局内尚有人在打扫整理,压低了声音说道:“叶大夫,我们慕名而来,想请您去趟京城救治一位病人。”

“京城?离此地有千里之远,老朽年事已高,恐怕禁不起车马劳顿。”他摇头,六哥哥道:“您先别急着回绝我们,这有封信,您先看了再说。”

他说完就往怀里掏信,叶天士伸手拦住,往门外望去:“这里人多嘴杂,说话甚为不便,这样吧,两位若是不嫌弃,就去舍下吃顿便饭。”

先是见识了叶天士的为人,现在又听了他这一番话,想来请他为晴岚哥哥治病之事并不绝望。

从医局到叶天士的住所相距不过几里,跟在他后面才踏进门,一位管家模样的人就匆忙迎出,接过叶天士的医箱和裘皮帽,着急地禀报:“老爷,对面的薛府日落之前挂了新的匾额出来,说是改名为‘扫叶庄’,看情形是冲着我们来的,您看怎么办呢?”

“这薛雪好生小气,”叶天士很有君子风范,并不理会他的蓄意挑衅,“由得他去吧。”

我不服气了,他自个儿没本事治好更夫的病,现在叶大夫给开了方子,他居然还好意思闹事。乘着叶天士和六哥哥没注意,我故意走在了后头,对着管家悄悄说道:“那薛雪太无礼了,明儿你也去找人做块匾额,把庄名改成‘踏雪斋’,看他有什么话说。也算替你家老爷出口恶气。”

“姑娘说得极是,薛雪嫉妒老爷医术高明,经常来找碴,我们也该还以颜色。”管家义愤填膺,跃跃欲试。

明天可有好戏看了,可以预见当心胸狭窄的薛雪见到时不定会气成什么样呢,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叶天士居所的布置和他的人一样清雅脱俗,墙上仅挂一幅山水画,再无多余的摆设。

“两位请坐。”他客气地请我们入座,“管家,去请夫人出来。”

“夫人去了小姐家中小住,老爷您给忘了?”管家恭敬地垂手站立一旁,“饭菜已备妥,可以上了吗?”

“嗯,端上来吧。”他转而笑道,“粗茶淡饭,让两位见笑了。”

简单的三菜一汤,朴实无华。很难想象名满天下的叶天士平日里的日子也过得极为清苦。

“现在两位有话不妨直说,这没外人。”他以茶代酒敬了我们一杯。

六哥哥将早已准备好的书信递了给他,开门见山道:“当今皇上御笔亲书,请您过目。”

叶天士显然大吃一惊,他肯定早料到我们来头不小,但也万万想不到竟是皇上委派前来,他低头接信,打开信封的同时手指还在微微颤抖。

薄薄的两张信纸他足足读了一炷香的工夫,看完后又重新折叠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收入怀中。

叶天士的神色有些凝重:“信我看过了,对张公子的病情也稍有了解,只是连宫中御医都无法确诊,老朽只怕也是无能为力。”

我急道:“都说天下名医,唯有苏州叶天士,若是连您都不愿意,晴岚哥哥就没指望了,还望您不要推辞。”

“叶大夫,若是您治好了晴岚的病,我一定会为您向皇上求一块‘天下第一名医’的牌匾。”六哥哥也知道像叶天士这样的人物,许他高官厚禄的没有半点吸引力的,但是对于声名却是分外地看重,便以此晓之以理。

叶天士想必也是心下动容,他寻思片刻,终于缓缓道:“老朽已多年未出远门,这些日子更是力不从心,我看这样吧,我有一个关门弟子,在我门下学医十几年,医术已尽得老朽真传,就由她替我去吧。”见我们还有疑异,他又开口道:“两位尽可放心,小徒医术绝不在老朽之下,我愿以性命担保。”

“多谢叶大夫,由您高徒前往,必能妙手回春,也可传作一段佳话。”六哥哥深深作了个揖。

“我立刻修书一封派人送去,十日内她定能到此。”他吩咐管家取来笔墨纸砚,“贤伉俪就暂时住在这里,苏州以美景见长,两位也可借此玩赏一番。”

“我们不是……”我和六哥哥异口同声地否认,相视而笑,脸颊微红。

“呵呵,”叶天士摸着雪白的胡须,盯着六哥哥看了一会儿,“小兄弟英姿勃发,举止稳重,皇上又将此重任托付与你,想来定在朝中居于高位。”

“不敢,在下傅恒,现任户部右侍郎。”他的眉宇稍显锋芒,少年得志的风光,难免春风得意。

叶天士把这个名字默默地念了两遍,六哥哥又继续说道:“叶大夫,我们想尽早赶回京城,所以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信您写完就交给我们,我们想接了令徒就直接北上,您看可好?”

“救人如救火,也好,”叶天士点头道,“今日天色已晚,你们暂时在寒舍住下,明早我就不拦你们了。”

月光婆娑,江南的夜色格外皎洁柔美,可惜未曾欣赏尽兴,明日又要踏上归途,多希望有一天能和六哥哥一起踏遍千山万水,告别尘世的喧嚣,浪迹天涯,了此一生。

翌日,天蒙蒙亮我们就动身了,怀揣着叶天士的书信,虽然没能请动他出山,也不虚此行了。

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六哥哥,叶大夫写给你的地址是哪里?快拿出来看看。”

“嗯。”他展开纸卷低头细看,忽脸色微变。

“怎么?”

他伸手过来:“你自己看。”

纸上的地址赫然是我们四天前投宿的小镇。“这么巧?”我有不好的预感,此去该不会是自投罗网吧,“再瞧瞧收信人的姓名。”

“潇湘……”感觉一股冷气从脚心直往上冲,平地惊雷,六哥哥苦笑着弹了弹手中的书信。

“这该如何是好?”我抓着辫子,心里很乱,像是拽着一把乱麻,怎么也理不出一个头绪来。不去,我们这次南下就是无功而返,愧对皇上和晴岚哥哥,要是去了,又怕潇湘姑娘会重提绣楼选亲的事,如今更是左右为难。

六哥哥陷入了沉思,抓着我的手也是越来越紧,良久他忽道:“雅儿,不管怎样,我们还是要闯一闯。”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摇头晃脑道,尽管用在这里稍有不适,但那里对我而言同龙潭虎穴也没差别了。

“雅儿,事不宜迟,我们即刻上路。,”他接过行囊提在手中,坦然道,“你放心,我绝对不会和那潇湘小姐有任何瓜葛。”

“我自然不用操这份心,我的六哥哥是怎样的人我还不清楚吗?”我故作轻松,絮絮细语。

他轻轻地刮了下我的鼻梁:“雅儿,我不想你再唤我哥哥。”

“啊,那要叫你什么?”我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

“叫我傅恒,或者是春和都可以。”他的表情泰然沉着,像似若无其事,却是相当地在乎。

“傅……恒。”我张口叫道,总是不惯,六哥哥这个称呼在我心中可有五年之久了,一时还真是改不了口。

他的眼底满是笑意:“多叫叫就惯了。”

两天后重新踏上这块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境已有所不同,喜忧参半,喜的是若得叶天士高徒的帮助,晴岚哥哥便能得救,忧的是不知潇湘姑娘是否会以我们所求之事要挟六哥哥与她成亲。

按照叶天士留给我们的地址,我们在小镇的最西边找到了潇湘姑娘的家。门庭有两只威武的石狮子左右各立一方,檐上悬挂着大红灯笼,张府两个大字亮而刺目,果真如之前小六子所言,她出生名门望族,身有万贯家财。

应门的小厮一开始还是很热情地同我们寒暄几句,但当听说我们是来找小姐时顿时拉下了脸:“我们小姐可是你等外人可以随随便便见到的?”

“小哥,就烦劳你通报一声吧。”六哥哥摸出一小锭银子笑眯眯地放进小厮的掌心。他在手上掂了掂,脸上乐开了花,说话也客气了许多:“那你们在这等着。”这年头,做什么都得让银子说话,无奈。

我伸手挡了他一下,见他面露不耐之色,我忙道:“等等,小哥,麻烦你告诉潇湘小姐,就说我们是从苏州叶天士那过来的,还带有他的亲笔书信。”

“哦……”他瞟了我们一眼,“知道了,你们先候着吧。”

他这一去让我们在风中足足等了一个时辰,我和纪昀去丁老爷家讨公道的时候也曾经吃过闭门羹,因此还不觉着怎么委屈,可对六哥哥而言,怕是生平头一遭了。

再这么等下去恐怕连一向以礼待人的六哥哥都忍不住要发作了,我们刚要再次拍响大门,紧闭的门从里面被拉开,小厮探了半个脑袋出来,面对六哥哥道:“我们小姐请你进去。”

总算松了口了,这位大小姐的架子真是不小。

我们往里走去,小厮急赶几步把我拦下来:“小姐只请这位公子进去,姑娘你留步。”

好一个下马威,我才迈出去的双腿只能缩了回来。

六哥哥闻言也停下了脚步,拉起我的手,毫不矫饰道:“我们是一起来的,要去也是一同去,绝不分开。”

小厮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足以吞下两个鸡蛋,良久他才道:“小姐交代的事情我不敢不从,公子你可想好了。”

“让他们都进来吧。”一个柔柔的声音在门后响起。

“是。”小厮悻悻地让了条道出来。

进到门里面,已看不到刚才说话的那人,跨进前厅,窗前倚靠着一娇美纤弱的身影,正是在绣楼有过一面之缘的潇湘姑娘。

她转身朝我们含羞带笑,眉舒目展,美丽不可方物。“两位请坐。”依然温柔似水,听不出半点的脾气,“上茶。”

“这是令师叶天士的书信。”六哥哥顾不得喝上一口水,急迫地切入了正题。

“不急。”潇湘接过信搁在了桌面上,唇边那抹笑意越来越浓,“先用茶。”她自己先轻啜一口,随即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不便驳了她的好意,也只能缓缓端起茶盅慢慢品味。

纤纤玉指揭开信封,她嘴角扯出一个浅笑:“去京城?”

“对,还望小姐万不要推脱。”我连忙接嘴。

她瞥了眼六哥哥,眉间带笑:“公子很想我去吗?”

“晴岚的性命危在旦夕,唯今只有姑娘你才有起死回生之力。傅恒自然期盼姑娘能够给予援手。”六哥哥回答得不卑不亢。

“好,既然公子开了口,潇湘定不辱命,明天我就随二位上京。”说到二位的时候,她还有意无意地看了我一眼。

“姑娘通情达理,定有好报。今后如有用得着傅恒的地方,必当义不容辞。”六哥哥有些动容,我也没想到她是这么好说话的一个人。她丝毫没有提到绣楼选亲的事儿,让我为之前的小人之心而感到惭愧。

是夜,我们就留宿在张府,令我没料到的是好客的潇湘姑娘竟然会邀请同她并无太大交情的我共居一室。

尽管她待人接物均挑不出毛病,我还是感觉浑身的不自在。

打发我去了她房中,她自己却没有回房。我百无聊赖地趴在床上翻了会儿她留在屋里的医书,刚开始还能勉强翻上几页,可没多久便失了兴趣。

我披了件衣裳,掩上门,外面静悄悄地没有一丝声响。六哥哥就住在西厢房内,离潇湘姑娘的闺房不过几步的距离。手搭在房门上有节奏地拍了拍:“六哥哥,你睡了吗?是我。”

敲了半晌无人应答,我也没作深思,只是耸了耸肩,准备回房。

走廊的另一端走过来两个人,男的英武俊朗,女的典雅娇柔,正是六哥哥和潇湘,他们谈笑风生,根本没有注意到已隐到角落的我。

潇湘的眼角眉梢情意绵延,如那摇曳生姿的水仙,自美自识却不自知,六哥哥眼中也难掩欣赏之色。

心中略有些发涩,紧接着我狠狠地甩了甩头,我这是想到哪里去了,六哥哥绝不是那见异思迁之人。共坠悬崖,同生共死,这份情谊又岂是仅数面之缘的潇湘能比拟的。思及此,我的脸上又重露笑容。

只见潇湘将六哥哥送至门前,依依不舍地道别,临走时还含羞带怯地说了句:“明早见。”六哥哥礼貌地同她保持了一定的距离,只是微微点头示意。

六哥哥进屋后,出人意料的是潇湘并没有回自己屋里,朝着相反的方向而去。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这一路跟着她来到了方才招呼我们的前厅,偌大的厅中现在多了名中年男子,眉目和潇湘颇为神似,看得出两人间有很深的渊源。

那中年男子爱怜地抚摸着她的秀发,长叹道:“湘儿,你执意要跟随傅公子去京城,爹不拦你。只是你自己要想清楚了,他身边已有红颜,强扭的瓜不甜啊。”原来他就是潇湘的爹,一直没有露过面的张员外。

潇湘偎入她爹的怀中撒娇道:“女儿一向不做无把握的事情,何况女儿的绣球也抛给了他,我们的缘分早已定下,任谁也抢不走。”话至此,她绝美的容颜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闪而过,我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也不知是为她的话还是那二月刺骨的寒风。紧了紧衣领,缩了下脖子,乘着他们没注意,我赶在潇湘之前先行回了房。

没过多久,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我犹在思量着刚才潇湘的话,她对六哥哥竟从未死心,是我一开始就小瞧她了。

她端坐梳妆台前,笑靥如花,镜中的她风华绝代,丽质天生,她优雅地褪下手镯,卸下耳坠,转向我笑道:“沈姑娘旅途劳顿,一路辛苦了。”明显是没话找话。

我也只能假笑道:“不辛苦,能请到潇湘姑娘进京为晴岚哥哥治病,实在是不虚此行。”

“若是沈姑娘不介意的话,我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她边说边拔下头上的发簪,一头青丝顿时倾泻而下,千娇百媚,我见犹怜。她凑近我,扑闪着美丽的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就好比两排扇子。

“姑娘请说,我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毫无防备地回道。

她贴得我更近,亲热地挽起我的手,不经意地来了句:“你和傅公子是什么关系?我看你们不像是夫妇。”

这话说得好生无理,我脸色微微一变,但又不能同她翻脸,仍是笑着回道:“两情相悦,但尚未谈及婚嫁。”

“这么说你们根本无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似笑非笑,媚眼如丝,“充其量也只是私定终生。”

这话就更不好听了,我当即拉下了脸:“潇湘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我心知肚明,何必再点明呢?”她捋起胸前的一簇头发在指尖把玩,“我要的一定誓在必得,绝不轻言放弃。”

“你……”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略显不安的我,自信地笑道:“我一定会治好张公子,也一定会赢你。”

我哭笑不得,这根本是两码事,莫说我对六哥哥的为人是充分的信任,更何况感情不是用来交易的筹码,不过这道理好像对偏激的潇湘来讲是根本说不通的。

“你要是不信,尽可让时间来证明一切。”她很有把握地吹了吹手指,发丝飘散在她脸庞,更是衬得她肌肤赛雪,晶莹剔透。

我垂下了眼睑,她身上有我没有的自信,这份光芒足以让她在一众绝色美女中脱颖而出。

无谓的口舌之争实在是不足取,我笑道:“但凭姑娘的本事。”手段也好,本事也罢,若是同六哥哥的感情连这样小小的考验都经受不住,那还谈什么天变地变,此情不变。

面对我的坦荡,她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不再接我话,我们各自裹紧一条被子分两头而卧,这一夜也就在各怀心事中过去了。

第二日委靡不振地醒来,同神清气爽的潇湘正好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她一身短装打扮,身段玲珑有致,手提一个蓝色的小包袱,轻松地说道:“沈姑娘,我们快出去吧,傅大哥该等急了。”这就大哥地叫上了,我翻了翻白眼,她还真是迫不及待。

回京的路我们仍然坐上了送我们来的那条船,船家果然一诺千金,坚持在此等了我们七八天。

回程的途中有了潇湘的加入,我和六哥哥独处的机会是越来越少,也越来越难。

这一日,我们好不容易才得空在船头相见,六哥哥握紧我的手,另一手揽住我的腰。面对湖光山色,念及来时的情景,两人相视一笑,十指交缠,情意绵绵,我温顺地倚入他的怀抱。

还没说上几句体己话,温馨的场面就被打破,声音在头顶上响起:“傅大哥,沈姑娘,欣赏景色呢,也不叫上我一起。”潇湘笑得极其的无辜,每次都是这样,她就是看不得我和六哥哥独处,总会在关键时刻及时出现。

我和六哥哥迅速分开,虽说不用在她面前避讳什么,总免不了有说不上来的尴尬。

“傅大哥,我还想了解下有关张公子病情的详细情况。”这招真是屡试不爽,所有拆散我和六哥哥的理由就变得顺理成章,她笑得活像偷了腥的猫,得意而狡黠。

对她的印象不再是初次见面时的空谷幽兰,国色天香,也不再是她答应去京城为晴岚哥哥治病时的通情达理,贤淑恭良,现在的她有些不可理喻,偏偏六哥哥还被蒙在鼓里。在他眼中,潇湘仍是知书达理,识大体的大家闺秀。我得寻个恰当的时机提醒他,我冷眼旁观比身在此山中的他看得透彻,希望他能明白我的一番苦心,我并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信不过潇湘。

归途顺流而行,又应了风向,因此比去时少花了两天的工夫。时至船靠岸时,已近黄昏,天微擦黑。

“雅儿,我先送你回去,再和潇湘姑娘进宫面圣。”六哥哥一脸的疲惫,这些日子南下千里之远,又到处奔波,还要疲于应付各种突发状况,真够难为他了。

“傅大哥,潇湘想尽快为张公子治病,他的病情不容乐观,可再拖不得了。”潇湘严肃地说道。不知她此言是真是假,六哥哥闻言面色一变,我也是心头一凛。

“六哥哥,你不用担心我,我可以自己回去,还是救晴岚哥哥紧要。”大局为重,明知潇湘刻意挤兑我,我还是忍下了这口气。

六哥哥迟疑片刻,方应道:“那你一路小心。”

我点了点头,我顾虑的倒不是如何回去,而是回去以后怎么和爹还有如风交代失踪的几十天里所发生的事情,当时是逞一时之快,不计后果,家里定是炸开了锅。南下途中,又恰遇纪昀,只需他在爹面前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就够我受的了。

第十三章坦白

已是回到家后的第十日,我仍是被勒令不得迈出房门半步。那日的情景历历在目,爹的话也时常在我耳边回荡。

爹罚我长跪在娘亲的画像前,他的第一句话便是:“若涵,我对不起你,有负你的重托。”他神情恍惚,几欲肝肠寸断。

我咬着嘴唇,明知这次是自己不对,却也不愿认错。

一直耗到后半夜,我揉着僵硬的膝盖和发麻的双腿,爹坐在我身旁,一言不发,大有我不认错就绝不允许我起身之势。

老高、听莲和如风在门外求了几个时辰,爹一律不予理会,我也明白这次是真的伤了他的心。

天快亮时,疲惫不堪再加上滴水未进,终于支持不住,昏厥过去,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爹悔恨焦虑相间的脸庞。

醒来后,爹没有再问我半句,只是苦口婆心地说道:“满人向来早婚,傅恒身居高位,又是当今皇后的亲弟弟,不可能没有嫡妻。若你甘愿为妾,我也无话可说。”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在我平静无涟漪的心湖激起千层浪,从来都没有深思过这个问题,我一直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世界中,不想现实就是这般残酷,我迟早要面对。我不可能不介意他早已娶妻的事实,即便他再怜惜我,这始终是横亘在我和他之间难以逾越的障碍,除非我可以做到什么都不在乎,只为能与他长相厮守。

独自站在窗前聆听雨点敲打屋檐的声音,落寞而带着些许的凉意。

一个细微的脚步声在身后响起,我轻声道:“听莲,放下就出去吧。”这些日子我足不出户,每到吃饭时间自有人送进来。

“雅儿,是我。”如风带着一身的寒气闯了进来,还混杂着难闻的酒味。

“哥,你喝酒了?”我皱眉道,“还喝了不少。”

他用力地扳住我的双肩,定定地看了我一会儿,手上突然加了把力将我往他怀里带去,我挣扎着:“哥,你这是怎么了?你喝醉了。”

他一手禁锢住我的双手,另一手抓着我的辫子使我强行面对他,我疼得眼泪都往下掉:“哥,你快放手,你弄疼我了。”

“雅儿,我知道你不愿嫁纪昀,你心里有我对不对?”他的脸朝我贴过来,越凑越近,猛地扼住我的下巴,竟要吻上我的唇。

我使劲想摆脱他的钳制,他脸上温柔无比,眼神炽热,手上的劲却越使越大:“雅儿,我去和义父说,我要娶你。”

“不,”我的手抵住他的胸膛,“哥,你喝多了,我不要听这样的话。”

他的眼中尽现凌厉,额头的青筋一根根地暴出来,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他的唇已经凑了上来,匆忙间,我只能将头偏向了一边,嘴唇擦着我的脸颊划过。

“哥,你疯了!”一个巴掌落在了他的脸上,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他是从小爱护我的哥哥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我是疯了。”他推开了我,双手抱住头,痛苦地蹲了下来,神情似是清醒了几分,脸色却极为的难看,“之前是纪昀,现在又是谁?为什么从来都不是我?”他双手狠命地锤地,我被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他缓慢地站起身,两眼直勾勾地看着我,一步步地朝我逼近。我往后退让,碰倒了椅子也不敢扶起来,如风现在的模样让我如此害怕,生怕一个不留神他就会扑过来。

直至退到墙头,避无可避,他的手婆娑着摸上我的脸,柔柔地抚过我的眼睛、鼻子、嘴唇和下巴。

他嘶哑道:“雅儿,我们从小一起长大,我对你是怎么样的你不知道吗?”

我硬着头皮回道:“你对我一直很好,把我当做亲妹妹一样疼爱。”

“亲妹妹,”他冷哼一声,“我从来都没有正眼瞧过别的女子,在我心中只有你一个。”

我死死咬着嘴唇:“可你是我的如风哥哥啊。”

“我不要做哥哥!”他大声叫道,形态癫狂。他眼角瞥到我搁在梳妆台前的一物,不假思索地取来摊在手掌送到我面前,“这是什么?绣给谁的?”他从来都没有对我这样大呼小叫过,陌生得让我害怕。

这个荷包是我被关在屋里的这几天绣的,虽然样式普通,针脚也不严密,可绣进的却是我的心。荷包的夹层里有六哥哥和我的名字,若不仔细看绝对瞧不出来。

我紧张地伸手去抢,如风板起脸藏到身后:“雅儿,我今天只要你给我一句话。若是你愿意,我立刻就带你走。”

我咽了口唾沫,低低地说道:“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我哥哥。”

如风愤怒地甩下荷包,扬长而去,我几步上前捡起荷包,小心翼翼地拍掉粘在上面的尘土,眼中热热的,泪,不知什么时候滴落在了大红的绣花上……

桌上静静地躺着一封信,是刚才老高送进来的。

信中只寥寥数语:

雅儿,

我对出了下联,

两舟并行,橹速不如帆快。

八音齐奏,笛清怎比萧合。

一文一武对得天衣无缝,用狄青和萧何来应对鲁肃与樊哙,暗喻武不如文,尽管他当时没有答上来,可现在呈现在我面前的仍是一副相得益彰的好对子。

纪昀的才识让我赞叹不已,若非有十分深厚的功底,要对出这样的联子谈何容易,我佩服他肚里的学问,但仅仅只是欣赏。

窗棂似乎被推了一下,又有指头轻轻敲击的声音。“是谁?”我警觉地问道,并悄悄地靠近窗台,猛地一下拉开了窗门。

一个人影迅速跃过窗台跳了进来,在我失声尖叫的同时按住了我的嘴:“别叫,雅儿,是我。”

“六哥哥,不,傅……恒,你怎么来了?”我定睛一瞧,他双目通红,面容憔悴,疲惫不堪。

“雅儿,我写了数封书信与你,皆没有回应,很是担心你。”他说话语速极快,急急地抓着我的手问这问那。

几句话就扫去连日来的阴霾,突然觉得只要有他在我身边,受任何委屈也是值得的。

“我这不好好的嘛,什么事儿都没有。”我在他身前转了一圈,有些心疼地问道,“这些日子很辛苦吗?看你像是多日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皇上接了晴岚进圆明园,又命我随侍左右,确实是有数日未能好好地睡上一觉了。”说完,他还打了个哈欠。

我拉他到桌前坐下,倒了杯茶水递到他手中,沉思片刻:“六哥哥,我有一件事想问问你,”端坐在他面前,不知从何问起,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你,家中可有妻室?”

他身体轻微地晃了下,缓慢地放下茶盅,又站起身,背负双手在窗前站立了许久方才回头道:“雅儿,我不该对你有所隐瞒,我确有妻室,还育有一儿。”

意料之中的答案,可心仍在此时隐隐作痛,努力地挤出一个笑脸,低低地“嗯”了一声。

他疾步走来,双手从身后抱住我,随即扳过我的身体,把我的手放入他宽厚的掌心,下巴抵住我的额头,硬硬的胡楂硌着我,有些痒,有些生疼。

“雅儿,你听我说,”他的声音带着嘶哑,“大清三年一次的选秀,不仅是为皇上充盈后宫,还要为宗室子弟指婚。祖制不可违,我和福晋成亲前都未见过对方,尽管表面恩爱,底下却并无太多交流,她嫁给我和我娶她都是迫于无奈。”他抬眉飞快地看了我一眼,亲吻着我的头发,似在等我的回答。

“你……从来都没有喜欢过她吗?”稍稍挣扎了下,立刻被他搂得更紧。

“是,从未刻骨铭心。”他挽起我的一只手放在他胸前,“傅恒只有一颗心,给了就没打算收回。雅儿……”他停顿了片刻,紧张地看着我,“你要吗?”

耳鬓厮磨,又闻到他身上强烈的男子气息,心跳加快,面对他的直言倾诉心里亦甜滋滋的,摸了摸自己滚烫的双颊,抬头和他说话,而他正低头瞧我,他的唇从我唇上险险划过。

脸颊像是熟透了的苹果,红得快烧起来,他的神情也带着些许的尴尬。我轻抚唇瓣,那一刻就像是夜行晚归之人,忽遇前方的灯光,明亮而找到回家的感觉。

“雅儿,我……不是故意的。”他支吾着。

“她……长得美吗?”我忽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对于容貌的攀比之心终是免不了。

“她很美。”六哥哥边说边偷偷瞅我,我装作没看见,平静地等着他继续往下说,“我们成亲六年,她嫁进来的时候才十五岁,就和你差不多大,已是满人中有名的文武全才的女子。不过,这些对我并不重要,雅儿,你,信不过我吗?还是要我发誓你才相信。”他低着头,轻声细语,现在的样子像极了做错事的孩子。

“我信,”指尖盖住他的唇,“只要是你亲口告诉我的,我都信。”

他拥住我,我亦伸手回抱住他。他小心地捧起我的头,蜻蜓点水般的在我唇上啄了下。我顿时心如鹿撞,听到他的心跳声也是怦怦地越跳越快,还伴着粗重的呼吸声。

“雅儿,可以吗?”他的声音带着嘶哑的蛊惑。

“嗯……”我舔了舔嘴唇,低声应允,他的拥抱很温暖,让我很安心,不像如风那样蛮横到使我恐惧。

他的吻落在我的额头上,随后缓缓地往下移,我闭上了眼睛,羞涩又期待,谁料就在这时,房门被重重地拍响……

“雅儿,你在里面吗?我有事要问你。”是爹的声音,我猛地推开了六哥哥,糟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这下还不被逮个正着。

“雅儿,是你爹吗?”

“是我爹,你赶紧走吧,你刚才是打哪来的,哦,对,窗户。”我有些语无伦次了,我的脸上血色尽褪,这种做了坏事被当场抓到的羞愧让我无地自容。

“雅儿,开门啊。”门外,爹开始催促。

“就来了。”我胡乱应着,拽着六哥哥到窗户前,“你快走吧,千万别让我爹看见你。”

“雅儿,我想乘着这个机会同你爹说清楚不好吗?迟早都是要来提亲的。”他掰开我的手,淡淡地笑了笑,朝门那边走去。

我慌忙拖住他:“今天绝非见面的良机,我们的事我会和爹说的,你还是先回去吧。”我急得都快哭出来。

“雅儿,凡事不能总让你一个人去面对,从江南回来以后已经让你受了委屈,这次再不能重蹈覆辙。”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放心,这次交给我去处理。”

爹又重重地拍着门:“雅儿,谁在你房里,你在和谁讲话?”

“没有人,我马上就来,”我转向六哥哥,“我爹对你有成见,今日在此情形下见面绝讨不了好去。你快走,我爹总不会为难我。”

看看窗户外无人,硬是将他推了出去,他恋恋不舍道:“那你自己多加小心。”

“嗯,你过些日子再来找我,我会说服我爹的。”忽然想起了什么,我从怀中掏出仔细绣了几日的荷包塞给他,“不要嫌弃就好。”说完我轻手轻脚地关上窗户,朝他挥手告别。

简单地整理了下衣衫,吐了口浊气,故作镇定地打开了房门。

爹先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再审视四周,平平道:“雅儿,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开门?”

“女儿觉得有些乏,小憩了一会儿,怠慢爹爹了。”见爹在我房中兜着圈子,像是在寻找什么,我也悄然跟在他身后。

“我方才似乎听你房中有声响,你在和谁说话呢?”爹的目光凌厉地落在我身上。我赔笑道:“女儿一直在房中,未见旁人进来,爹你说笑了。”

“没有就好,”他仍是不放心地转了一圈,又说道,“对了,雅儿,你知道如风去哪了?这几日一直都没看到他。”

我吞吞吐吐道:“雅儿也有多日没见到他了。”

“这孩子,跑哪儿去了?”爹忧心忡忡,“如风这孩子,我是看着他长大的,人不坏,可做事太冲动,毛躁,比不得纪昀稳重。”说到纪昀的时候,爹有意无意地看了看我,我只作不知。

见我不答话,他又道:“纪昀有书信给你。”

不能再装傻了,我只得笑道:“是,高伯伯有拿给我。”

“雅儿,该说的爹已经全和你说了,剩下的事儿你自己考虑。”他微微叹了口气,“你要想清楚,谁才能给你一个好的归宿。”

很想马上向爹坦白自己已与六哥哥定下终身,但想来今日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硬生生地把要说的话咽了回去,只说道:“女儿明白,女儿会好好思量爹爹的教诲。”

他拍了拍我的手背:“晚上出来吃饭,爹好久没和你在一起了。”

我点头,尽管不赞同他的某些做法,但不管怎么说他都是为了我好。

他推门而出,忆起六哥哥的话,我在他身后问道:“爹,除了纪昀的书信,还有旁人的吗?”

他回过头,背脊明显僵硬了一下,表情有些不自然:“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随口问问,别无他意。”明明有理的是我,我却像做贼似的。

他斩钉截铁道:“没有了。”

“哦——”拖了个尾音,偷偷地瞧他,他已神态自若。

第十四章入园

几日后的晌午。

如风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爹和我的担心更甚。

自打那天被我拒绝后,他就再也没在我的视线里出现过。毕竟多年兄妹,尽管当日的情形让我至今想起还有些后怕,可是比较之,担忧还是占了上风。

“爹,如风哥哥这么大人了不会有事的,他定是躲哪背诵圣贤书去了,科考临近,他兴许是怕人打扰。”虽是这么安慰爹,可连我自己都没把握。

“他的衣物一件都没少,会去哪儿了呢?”爹眉头紧锁,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忽抬高声音唤道:“老高,你出去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马上回来告诉我。”

老高才出去没多久,院里就有了声响,“老高,这么快就打探到消息了?”他的动作还真快,我和爹满怀喜悦地迎出前厅,却见一个二十五六岁的男子正东张西望,似乎是在找人。

他见到我们立刻迎了上来,满脸堆笑:“请问这里是沈豫鲲沈大人的家吗?”

爹捋着胡须道:“我是沈豫鲲,但不是什么沈大人。”

那男子皮肤白净,身材矮小,斯文是斯文,可总觉得缺少了些男儿的气概,而且声音也是尖尖细细的。他向爹恭敬地行了个礼:“咱家奉皇上之命来接沈大人和卓雅姑娘去圆明园一聚。”

我和爹对视一眼,都觉得很奇怪,皇帝哥哥怎么会突然下这道旨意。“先进来说话吧。”爹侧身让了个空位出来。

“不了,沈大人,皇上还等着你们呢,即刻动身吧。”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马车已备下,就在门外候着。”

“怎么称呼公公你?”爹并没有移动脚步,而是随口问道。原来是个公公,难怪没有胡子,我心中暗道。

“咱家叫桂圆。”还没等他说完,我就忍不住笑出了声,还有这种名字,看他瘦瘦小小的,黄瓜还差不多,哪里像桂圆了。

“雅儿,又没规矩了。”爹朝我瞪了一眼。

我忙不迭地吐舌头,躲到了他的身后。

“让桂公公你见笑了。”爹说道。

“没关系,卓雅姑娘天真可爱,咱家不会放在心上的。”桂公公又催促道,“沈大人,动身吧。”

爹不动声色地问道:“桂公公可知皇上叫我们去所为何事?”

“这个咱家就不太清楚了,主子们的事做奴才的哪敢多问。”他轻巧地把问题抛了回来,不愧是皇帝身边的人,随机应变,左右逢源。

既是皇上的旨意,躲也是躲不掉了,不如大大方方地随他前往,爹也是与我心灵相通,略一思忖,他微微点头,我跟在他后面上了马车。

大约行驶了一盅茶的工夫,马车终于缓缓停下。

桂公公殷勤地扶着爹和我下车:“沈大人,卓雅姑娘,你们慢着点,不急。”

方才催促我们的是他,现在说不用着急的也是他,真不知道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在宫里待久了是不是都会不自觉地带上一层面具呢?就像台上的戏子,终日是在扮演别人的角色,也不知何时能做回自己。

“桂公公,这是要带我们去哪?”我沿途欣赏着园中的景色,听见爹这样问连忙伸长了耳朵。

“去看张若蔼张公子。”桂公公微笑着说道。

“不是皇上要见我们吗?”我抢着问道。

“张公子的病情已稳定,两位不想见一见他吗?”好个狡猾的桂公公,不答反问。

爹欣喜道:“太好了,叶天士的医术果真名不虚传。”

“是皇上命我专程接你们进园子来探望张公子的。”桂公公唇边露出一个不易察觉的浅笑。

“那你之前为何不说?”又不是什么坏事,何必藏着掖着。

“皇上交代等你们进了园子方才能将实情相告,望多包涵。”他冲着我们打了个千。

我也没往深处去,想着晴岚哥哥的身体能一天天地好起来,就觉着没比这更好的事了。

刚踏入交辉园内,迎面一阵香风飘过,环佩叮咚,两位贵妇在几名宫女和太监的簇拥下缓缓走来。

“是娴妃娘娘。”桂公公低声道。

走近了才发现这两名女子我都曾经见过,其中一位便是一年前在寺庙遇袭,连带把我也牵连进去的美妇,因其散发的忧郁气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另一位就更为熟悉了,说起来我还尚欠她纹银百两。她一举一动都显优雅风韵,我也早知道她出身不低,不过还是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娴妃在瞧见我们的一刹那似乎是愣住了,顾盼的美目落在爹爹的身上便再也不舍离开,整个人失魂落魄,连一向后知后觉的我也觉察出有点不对劲。

“奴才给娴妃娘娘请安。”桂公公拉了我一把,示意我们一同跪下。

久久都没得到回应,我偷偷抬眼看她,只见她痴痴地凝望着爹爹,好似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他们两人。

“奴才给娴妃娘娘请安。”桂公公无奈之下只得提高音量又唤了一声。

“哦,起来吧。”她总算是回过了神,眼角瞥向了一边,“馨语,你先回吧。”

“是。”纳兰馨语微一福身,朝我挤了下眼睛,从我们身边绕过。

“你们也都退下。”这次她说话的对象是那些宫女和太监,当然也包括了桂公公。

桂公公为难道:“娘娘,奴才奉了皇上的命……”

“小桂子,怎么,在皇上身边得宠,如今连本宫也不放在眼里了吗?”娴妃冷冰冰的一句话,吓得桂公公立刻瘫软在地上,一个劲地磕头:“奴才不敢,奴才不敢。”

“还不退下,本宫不想再说第二次。”她脸上明明挂着笑容,可声音却像是来自冰窖。

“是,是。”桂公公跌跌撞撞地倒退出去,一路上还摔了好几个跟头。

这位公公对我和爹还算恭顺,他所作所为也是皇命难违,根本怪不得他,娴妃娘娘对他也太狠了些。

娴妃嘴唇动了动,眼中有一亮晶晶的东西闪了闪,良久,她颤声道:“沈豫鲲,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回娴妃娘娘的话,托皇上的鸿福,一切安好,勿念。”爹后退了一步,恭敬请安。

“十年了,”她喃喃低语,“时间过得真快,一晃都已经十年了。”她走上前一步,见我一直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她,她才意识到还有我的存在。“她是?”未等爹回答,她恍然大悟,“雅儿?”

我点点头,她脸上不禁浮起一丝笑容:“连雅儿都这么大了。”她唇边的笑容渐渐扩大,“当年你尚在襁褓中时,我还抱过你呢。”

“那时你才这么点大,”她双手比画着,沉浸在对往事的无比怀念中,“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粉嫩的皮肤,从不哭闹,逢人便笑,一点都不怕生,可爱极了。”

我不好意思地溢出一丝轻笑,顺势抓了下自己的辫子。

娴妃再次看向爹的时候,似乎又释然了几分,笑容中多了几许淡然。我不懂爹和娴妃娘娘之间微妙的关系,但想来十多年未见面,再多的思念也是成空。再相聚时物是人非,她贵为皇妃,而爹一介布衣,两人再无交集。

“沈豫鲲,你和雅儿是来看晴岚的吧,我们改日再叙旧。”娴妃已恢复了初时的从容,她毕竟是雍容华贵的娴妃娘娘,失态也仅是那么一瞬间。

微微欠身后,我们背向而驰,走了好远后仍能听到身后幽幽的叹息声。

“爹,你和娴妃娘娘相识很久了吗?”好奇心作祟,忍不住问道,“她对你……”

“雅儿,这是什么地方,容得你乱说话吗?”爹紧张地看了看四周,呵斥道。

“是。”我低头认错,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交辉园内虽有人守候,但我们一路长驱直入并无人阻拦,想来是都已经关照过。

才跨进前厅,我就听到一个轻扬的笑声,声音虽悦耳,却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

潇湘眉梢带笑,风采依旧,我们进屋的时候她正偏着头在写药方,听见脚步声微一抬首,唇边笑意稍敛:“沈姑娘,真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见面了。”

我也不甘示弱地回道:“怎么,潇湘姑娘很怕见到我吗?”

“怕?”她冷笑道,“我潇湘还从来没有怕过什么,更何况是你。”

我耸了耸肩膀,刚要反驳回去,爹上前打了个圆场:“这位就是名医叶天士的高徒潇湘姑娘吗?久仰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好说好说,”潇湘大大方方地还礼,“沈伯伯你真会说话,想来卓雅姑娘的伶牙俐齿也是传承于您吧?”

爹只能以轻笑回应,好在有机灵的宫女立刻领了我们进内室,我回头朝潇湘扮了个鬼脸,她眉梢挑出一丝淡淡的嘲笑。

晴岚的脸色虽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但看起来还不坏,精神也不错。他正由宫女伺候着吃药,见我和爹爹进门,笑意渐浓。

“豫鲲,雅儿,你们来了。”他转向端药的宫女:“喜儿,快去上茶。”

“晴岚,身体好些了?”爹关切地问道。

“是啊,豫鲲哥,晴岚已经好很多了。”承溪从另一头稳稳地走来,放下手中的托盘,“这几天能下床走动了。”承溪看起来清瘦不少,眼窝有一圈淡淡的黑影,明显的睡眠不足。

我拍手笑道:“那晴岚哥哥可以经常去院子里晒晒太阳,我想,会恢复得更快。”

“你不懂医术就别瞎出主意,张公子体弱,怎能长时间暴露于大太阳底下,这样反对病情无益。”潇湘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一开口就责备了我一通。

我涨红了脸,张了几次嘴,嘟囔几声,终没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承溪见情形不对,笑着拉开了我们:“雅儿也是一番好意。”她拍拍我的肩头,我点点头。

“晴岚的身体大有起色,潇湘姑娘居功至首,”爹长笑一声,“我对尊师的人品和医术神往已久,有机会真想去江南一睹他的风采。”

“家师为人好客,谦逊,他也定会乐意结交沈老伯您的。”潇湘谦卑有礼貌的时候还是很讨人喜欢,她每次带刺的反应也仅仅是针对我。

“豫鲲哥,你也是功不可没,多亏有你指点,才得以请来潇湘姑娘。”承溪感激地瞅着爹,笑容满面。

爹连连摆手:“要不是潇湘姑娘医术卓绝,我出再多的主意也是枉然。”

晴岚在和我们说了会话后面露疲态,潇湘轻声道:“张公子大病初愈不宜劳累,还需要多加休养,我看我们还是去外屋说话的好。”

宫女喜儿留下继续照顾晴岚,潇湘忙着替他诊脉,我与爹爹随着承溪去了前厅。晴岚的身体日渐好转,承溪的脸上又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承溪递了杯茶送到爹的手中,他忙伸手去接,他们四目交接,相对无言。我黯然,也不知爹年轻时候欠下了多少风流债,先是承溪,再有娴妃,如今她们皆有归宿,独留爹孤身一人,与我相依为命。

多年后他们再相见,没有重逢的喜悦,始终实笼罩在沉重的阴影下。第一次是因为承溪难产的事,第二次又是为了给晴岚找大夫,像这样两人平静地对面而坐,实属难得。

“豫鲲哥,你用茶。”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承溪的声音平平响起。

才发现茶盅仍握在承溪的手中,而爹的手高悬在半空,他低首接过,强自镇定地轻啜一口,故作轻松道:“皇上一会儿也要来吧?”

“若无意外,每天这个时候也该到了。”话音才落,就见晌午时接我们入园的桂圆公公快步走了进来。

“格格,小桂子给您请安。”下跪,请安,起身后,他看向我笑语:“卓雅姑娘,皇上有事召见你。”

“我?”惊异地看了眼桂公公,“皇上只召见我一个人?”

“错不了。”他笑嘻嘻道。

我求救似的抓住爹的衣袖,他安慰道:“雅儿,我在这儿等你。”

走在桂公公的身边,心里七上八下。我没有预知的本领,妄自猜测也没用,好在答案即将揭晓。

桂公公将我带到九州清晏的御书房内,低声道:“卓雅姑娘,你就在这候着,皇上很快就来。”

偌大的书房内只留下我一个人,深吸口气,缓缓走了几步。

御案上两叠奏折整齐堆放,井井有条,微微点头,想来这里就是皇上平时批阅奏折和会见群臣的地方。

沉稳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急忙转身低头跪下,还未开口,一股力量提着我的双臂带着我起身。“兄妹二人,无须多礼。”富有磁性的嗓音,淡淡的龙涎香在屋中弥漫开来。

“谢皇上。”我慢慢退开了几步的距离。

“雅儿,到这边来。”他朝我招了招手,自己先坐到了御案前。埋首在两叠奏折里翻弄着,他自言自语:“奇怪,放哪去了?”

翻找了许久,他从最底层抽出了一份奏折,在缎面上弹了一记,笑道:“是这份了。”

“怎么光傻站着不动?”他微笑如水,“过来看看这份奏折。”

我提着裙摆,移动着步伐,暗道:皇兄的心思真难猜透,他把我叫来就是要我替他看奏折吗?这同我又有什么干系?

见我走近,他将奏折平摊在御案上。我好奇地凑上去看,不想手肘撞在几个纸卷上,沿着边缘缓缓滑下地。

“我来捡,我来捡。”再次提醒自己凡事都要仔细,切不可毛糙。

很快掉落的纸卷便到了我的手中,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挨着顺序一个个地摆放到御案上。拍了拍手掌,眼角却瞅到角落里还有一漏网之鱼,系在上面的红丝线已脱落,展开处所画景物若隐若现。

我疾步走去拾起,原本无意窥探画中景致,可仍是忍不住瞟了一眼,这幅画本身并无突出之处,可画中女子眉清目秀,楚楚可怜,如蓓蕾初放,竟似曾相识。另有题词:有美人兮,见之不忘,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抿了抿嘴,若不是碍着皇上在旁边,我险些笑出声来。

“皇帝哥哥,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她。”细心地卷起,扎上红绳,我装着不在意地问了句。

“哦,是吗?”皇上淡淡应了句,不动声色地收了纸卷塞到了案桌底下,不再接我话茬。

我轻吐舌头,又说错话了。

为防重蹈覆辙,我将御案上的东西往边上稍稍移了点位置,这才得空读奏折。其实这是一份直隶河间府献县县衙的奏状和被状告者的陈词,我还在纳闷自己怎么成了断案的包公,就被熟悉的字迹吸引住了眼球,这份陈词分明是出自纪昀的手笔。

我抬头迷惑地看了眼身边的皇上,他点头示意我继续往下看。

奏状上陈述纪昀为某一刘姓人家写了副春联,上联是“惊天动地人户”,下联为“数一数二人家”,横批“先斩后奏”。此副对联在大年初一被贴在刘家的大门上,还挂上了大红灯笼映照鲜红的对联,不到半天就传遍了周围的大小村庄,无人不看得目瞪口呆。此事很快被捅到了县衙,而知县见这事非同小可,不敢擅作主张,又连夜呈报知府,当堂审问,以了解案中情由。

我强自咽下口水,手心里捏了把汗,这纪昀在搞什么鬼,这样的对联也是可以随便赠人的吗?我又偷偷抬眼观望,他的脸上喜怒不辨,我也是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

抹了下鼻尖上的汗珠,接着再看纪昀的陈词。这一看,我便完全放下了心,这人是在舞文弄墨,卖弄才华呢。只见他在陈词上写道:刘氏三兄弟,老大名曰刘铜,老二名刘铁,老三唤作刘锡。刘铜是个卖爆竹鞭炮的,爆竹声震耳欲聋,说是“惊天动地”并不过分。刘铁,专管米粮过斗一事,说他“数一数二”也还妥当。刘锡宰杀活鸡,做成烧鸡,这不是先斩后奏又是什么?

我正看得带劲,冷不防手中的奏状被抽走,皇上似笑非笑地问道:“雅儿,你怎么看?”

“皇兄已有主意,又何必问我。”我不担心他会治纪昀的罪,反倒是奇怪他为何会专门拿这份奏折给我看。

“哦?既然雅儿不愿出主意,那朕就下旨了,”他提起朱笔,口中轻念道,“大胆纪昀,口出狂言,授人话柄,亵渎皇室……”

我倒吸一口冷气,惊慌失措,情急之下抢过奏折,央求道:“皇上,万不可,纪昀才华出众,他只是,只是玩了个文字游戏,尽管玩笑开得大了点,可他绝无恶意,更不可能亵渎皇家,皇兄你要明察秋毫才是。”

皇上嘴角勾起一丝了然的笑,随即“哈哈”大笑起来,我才算是弄明白自己是中了他的计,脸上一红,把奏折丢还给他。

“这个纪昀倒是颇有些才气。”他看似自语,却是在对着我说话,我装作不懂他的意思,翻翻眼睛看向僻静之处。

他轻咳一声,唤道:“雅儿,你是我大清国的格格,婚事断不能马虎,沈豫鲲将你许配给纪昀,可还没有过朕这关。”

我张口结舌,怎么这事也能传到他的耳朵里。他又说道:“改天,朕要亲自考考他才行。”他嘀咕,“朕派人打听过,他在河间府应试,中了第一名秀才。也幸亏你现在是姓沈,若非如此,还不得婚配。”

难怪他要让我亲眼看到这份折子,算是试探我的心意吗?可不能再让他误会了,否则要是连他也看重纪昀的才气,一道圣旨一下,就真的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皇帝哥哥,事实不是你所想,”我咬了咬嘴唇,“纪昀的才华确实世间少人能及,可是,他并非雅儿的心上人。”

皇上深深地看着我:“不是纪昀?那又是谁?只要能配得起你金枝玉叶的身份,皇兄自会替你做主。”

“这……”咬咬牙,迟早要说,豁出去了,“是皇帝哥哥身边的重臣。”

他挑眉道:“是谁?”似乎是对我的回答很感兴趣。

“户部右侍郎傅恒。”隐瞒下去毫无意义,倒不如干脆地说出来,如果能得到皇兄的默许,爹也就无话可说,再没有理由阻拦我。“我们两情相悦,已定下终身,望皇兄应允。”

“胡闹,朕不答应。”令我没料到的是他竟然当场大发雷霆,一掌重重地拍在了桌面上,吓了我一跳。

“为什么不可以?我们是真心的。”皇兄天生不怒自威,可现在我也顾不上害怕,昂起头毫不退缩地看向他。

“傅恒早已娶妻,你堂堂格格难道要下嫁他做侧室?你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他的话同爹几乎如出一辙。

我不屑一顾:“我才不要做什么格格,也不在乎他有妻有子,只愿与他白首偕老。”

他一挥手,御案上的笔砚皆被扫到了地上:“你不必再说,朕绝不会如你所愿。”

我扭头低语:“这是我的事,路也要我自己去走,应不应允在你,去不去做在我,即便你是我哥哥也没有权力干预。”

“你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大声点!”皇兄板起脸的样子让人很难接近,我立刻闭嘴不再说话,好汉不吃眼前亏,先看看情形再说。

“雅儿,你是朕唯一的亲妹妹。”他目光平平地看向了我,语气逐渐放柔,“你要明白朕所做的一切也是为了你的将来打算。”

我平视他,他眼中的温情似乎触到了我心底最柔软的部分,除了爹,如风还有六哥哥,他就是我最亲近的人了。我不禁靠近他,扯着他的衣摆撒娇:“皇帝哥哥最疼我了是吗?”

他笑着摸摸我的头:“当然。”

“那我恳请皇帝哥哥准我婚配傅恒。”他面色一变又要发作,我忙道,“我自是知道皇帝哥哥对我的关切之情,可事关雅儿的终身,也只有雅儿自己来选择,今后无论是幸或不幸,都不会迁怒于人。”

他定定地看了我许久才收回了目光,叹道:“虽然当年送你出宫是皇阿玛的旨意,可朕还是遗憾未能更好地照顾你。也罢,就当是朕欠你的,你的婚事朕不会再插手。”

“谢谢皇帝哥哥。”我开心得几乎要跳起来抱住他,只要有他的支持,不由得爹不让步。

他好笑道:“别高兴得太早,沈豫鲲那朕可不承担说服他的任务。”

笑容顿时僵在了嘴边,就连他也知道爹是个老顽固。

他揉揉我的头发:“朕去交辉园看晴岚,一起走吧。”

我微微颔首,也好,爹还在那里等着我呢。

走在皇上的身边我浑身不自在,前有太监开道,后头还有一群宫女尾随,总是感觉有千万双眼睛盯着我瞧,害得我每走一步都小心万分,生怕出丑给皇帝哥哥丢脸。

似乎才下过一场大雨,雨住云散,天空中若有若无地飘着绯红的彩霞,空气清明如洗,树叶绿得可爱。

穿过幽静的牡丹台,我在一座孤立的小楼前放慢了步子,此处倚山而筑,俯瞰湖面,又是别具风格,孤芳自赏。

一种微妙的熟悉感油然而生,仿佛心上有什么东西被猛烈地撞击了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雅儿,你以前就住在这里。”见我痴痴地望着“星云楼”三个字发呆,皇上好意地提醒道。

原来是这样,没来由地鼻尖开始发酸,心涩满溢,我轻声问道:“现在这里住的是谁?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无人居住,一切都还是照着当年的摆设。”他朝我一努嘴,“去吧,朕在这等你。”

我又摇头,还进去做什么,就让这里永远保留下我美好的童年不是更好吗?“不进去了,皇帝哥哥,我们走吧。”深吸口气,再度留恋地回望一眼。

一个黑影冒冒失失地撞了过来,在和我视线接触的一刹那忽然像见了鬼似的尖叫,他迅速躲到树后,惊恐地瞪大眼睛望着我。

“弘瞻,你鬼鬼祟祟的在干什么?”皇兄虽然生来威仪,可待人还算宽容,可就是不知道为何对弘瞻却如此苛责,而弘瞻看到他也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弘瞻慢腾腾地走了出来,仍是不敢靠近我们。

“越来越没规矩了。”皇上气不打一处来,一脸的恨铁不成钢。

弘瞻往后退了几步,我忽然有些于心不忍,他毕竟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尽管他曾经狠心地要制我于死地,但其实我早已原谅了他。他并不知道我们的身上流着同样的血,我在心里就是这样为他开脱的。

“皇上,弘瞻年纪尚小,您大人有大量,何必同他计较。”我笑着走到二人的中间,相隔着一段距离,还是能看到弘瞻惊吓过度的表情。

皇上不耐烦地摆手道:“弘瞻,你先退下吧。”

弘瞻明显是长舒了口气,他唯唯诺诺地道了句“是”,转身欲离开,岂料皇上又喝道:“慢着,今日给你额娘请过安了吗?”

“还没有。”弘瞻低下头,声音有些微微发颤。

“那你还不赶紧去?这都什么时辰了?朕不希望再有下次。”皇兄口气严厉的时候确有些震慑人的威力,弘瞻已完全失去招架之力。

“是,是。”几乎是抱头鼠窜,落荒而逃。我暗暗叹气。

他在拐角处突然站住,朝我投来怨毒的一眼,我被他盯得脚下发软,心惊肉跳。回首却见皇上正若有所思地望着弘瞻离去的方向,心头一紧暗呼糟糕,精明如他,一定看出了什么。

果不其然,他立刻问道:“雅儿,你同弘瞻有何过节?”

我避过他锐利的目光,淡淡地回道:“我和他今日才是初次见面,哪会有什么过节。再说我们总是姐弟,皇兄你想多了。”

“若是他胆敢伤害你,我定然不会轻饶他。”皇上的眼神凌厉,我打了个冷战,更不敢说出实情。

眼看交辉园就在眼前,一个阴恻恻的声音蓦然在耳畔响起。

“奴才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来者是一名三十来岁模样的太监,唇红齿白,可惜生了个鹰勾鼻,怎么看都觉得非良善之辈。

“小祝子,你不在太后跟前好生伺候着,来这里做甚?”皇上根本不正眼瞧他,高高在上的优越感与生俱来。

那叫小祝子的太监两手规矩地摆放在身侧,恭敬道:“回皇上的话,太后听说卓雅姑娘进了园子,因此指派奴才唤她过去瞧瞧呢。”

我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怎么又牵涉到我,我到底有什么好看的,都离开了那么久,再者以前的事我也几乎忘得一干二净,又有什么旧情可叙。

“是哪个多嘴的将这事禀告了太后?”皇上冷冷地朝随行的太监和宫女们扫了一眼,声音似千年冰潭。

一群人刷刷地跪下,异口同声道:“奴才们绝不敢多嘴。”整齐到像是经过严格的训练。

桂圆公公跪上前一步:“万岁爷明鉴,奴才们可没离开过您半步。”

皇上冷哼一声:“谅你们也不敢。”他凑近我压低了声音,“朕和你一起去。”随即又大声命道:“摆驾梧桐院。”

梧桐院优雅恬静,院内花卉满庭,尽管现在还是冬季仍散发着阵阵的清香。

算来太后也该有五十来岁了,我在心里勾画着她的轮廓。可直到见到她的那一刻才发现自己完全猜测错误,许是保养得当,她看起来顶多四十多岁,端庄大方,风姿卓绝,若是时光能倒退十年,一定是位倾国倾城的大美人,总之,她身上的一切都是那样的和谐和自然。

“民女沈卓雅给太后请安,祝太后千岁千岁千千岁。”这番话是皇帝哥哥在来时的路上教我的,也能勉强应付过去。

“到这边来,让哀家好好看看你。”太后朝我招手,笑容可掬,慈祥可亲。

“是。”我小步轻移,垂下眼睑。

太后轻拍我的手背,亲切地说道:“一晃,雅儿都是个大姑娘了。”她又叹了口气,“难怪哀家也老了。”她还下意识地抚了下自己的脸颊。

“太后,您一点都不老,你看您脸上光滑如昔,一丝皱纹都看不到。”我打趣道,“皮肤就像二十多岁的姑娘家一般水嫩,我猜啊,您也就三十出头。”这倒是出自我真心的赞美,也并非单是为了拍马屁。

“你瞧瞧她的这张小嘴,说得哀家心花怒放。”太后笑得合不拢嘴,按着胸口道,“皇上啊,你可得赏给这丫头点什么。”

“还不快谢太后恩典。”皇兄笑着拍我的脑袋。

我忙道:“雅儿不要赏赐,只要您老人家长命百岁就是雅儿最大的心愿。”

太后一把将我搂进怀里:“这孩子还真是贴心,话都说到我心坎上了。”

“额娘要是喜欢雅儿,就留她多住几天,陪陪您老人家。”皇兄此言一出,我心中“咯噔”一下,希望不会弄巧成拙才好。

太后喜出望外道:“雅儿愿意的话,哀家自然高兴。”

我慌忙跪下:“蒙太后厚爱,雅儿求之不得,可是家中兄长未归,独留爹一人在家,雅儿着实不放心。”

“你爹?”太后疑惑地问道。

“就是沈豫鲲。”皇上抢在我之前作了解释。

“哦,是哀家糊涂了,也是看到你太高兴。”她的笑容依然婉约轻柔,微微弯下腰,手在我肩上托了一把,“好孩子,起来说话。”

她示意我坐到她身边,托着我的下巴看了好一会儿:“和你娘是越长越像了,当年我和你娘……”她忽然噤声,眼神缥缈地看向了远处,似乎是回忆起很久以前的事情。

我和皇兄对视一眼,他摇摇头,亲自端了茶盅送到太后面前:“额娘您用茶,别想太多。”

太后嘴角勾勒出一朵笑颜:“看到雅儿,就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儿。”她的神态忽然间苍老了许多,“雅儿,哀家乏了,今日就不留你了,今后你要时常来园子陪陪哀家。”

“是,雅儿遵命。”我们目送太后进了内室这才离开。

一整个下午的时间几乎都耗在了圆明园中,回家之时正是红霞盈天,似玫瑰,似姣妍。

爹一脸的疲态,粗粗用了晚饭后就直接回了房,也没顾上询问皇上单独召见我的真实目的。

听莲将碗筷收拾下去后,我扯着块抹布有一下没一下地擦拭着桌子。老高急匆匆地走进门,一见我忙道:“小姐,老爷在屋里吗?”边说着边往里走去。

我伸手拦住他:“爹才睡下,高伯伯你别去打扰他,有什么事就先和我说吧。”

“也好,”他沉吟片刻道,“小姐,我找到如风公子了。”

“真的?那太好了!”我放下手中的一切物事,开心地说道,“高伯伯,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回来。”

“小姐,我们不用禀告老爷吗?”老高拉长脖子头往里伸了下。

“不用了,我们又不是去做坏事。再说,把如风找回家给爹一个惊喜不好吗?”我笑着摇晃着老高的手臂,“高伯伯,天色渐黑,我们早去早回嘛。”

出门的时候我嘱咐了听莲几句,这才和老高一起朝着他所说城郊的妙应寺走去。

第十五章惆怅

妙应寺是为纪念闽莆囊山慈寿寺伏虎妙应祖师的圣德而建,原名“大圣寿万安寺”,直到老高带我到了那,我才恍然,原来这里就是我曾和如风避雨的地方,同样也就是在这里,我和六哥哥得以重逢。

一手打着灯笼,一手轻轻地拍响寺门,我耐心地向开门的小沙弥描述了如风的长相。“请问小师父,是否有这样一个人借宿在贵寺?”

他仔细想了想:“没有。”

“你再好好想想。”我着急地追问。

他斩钉截铁道:“确实没有。”说完他就掩上了寺门。

吃了闭门羹,我郁闷地问道:“高伯伯,你就是在这里看到如风哥哥的?”如风他没事躲寺庙里干啥,难道真想做和尚不成?

“小姐,我不会认错的,真的就是他。当时我还和他撞了个满怀,他看见我转身就走。”老高又回忆了一遍当时的情景。

我点头道:“那我们就在这等他,我就不信他不出这寺门。”

夜色渐浓,月儿从东方冉冉升起,如银似霜,我们已经在寺门口等候了近一个时辰。老高焦躁不安,低垂着脑袋从墙的这头踱到那头。“小姐,时辰已经不早了,我们先回去,明儿一早再来找公子你看可好?”

举头看看朦胧的月色,我应道:“也好。”

本已抬脚打算离开,却借着微弱的月光在楹柱上发现了一对联,字体极为熟悉,若是我没有猜错,定是出自纪昀之手。

日落香残,扫去凡心一点;

炉寒火尽,须把意马牢拴。

粗略看来,对联之意不仅合乎佛家清苦的生活规律,更有一种恬淡处世的意境,再细细品来,我不禁失声大笑,前仰后合,几乎跌坐到地上。

“小姐,你这是怎么了?”老高见我如痴如狂,急忙回身搀扶住我。

我仍是“咯咯”地笑个不停,指着那副对联说不出话,好不容易才止住了笑声,手还是捂在肚子上。

老高举着灯笼迅速扫了一眼,纳闷道:“不就一副寻常的对联吗?有什么值得小姐你笑成这样?”

我脸上笑意不减,拉着老高靠近柱子:“高伯伯你看,这‘日落香残’的‘香’字去了‘日’字就剩下了‘禾’,再‘扫去凡心一点’便成了‘几’字,‘禾’加‘几’不就是个‘秃’字吗?”解说到一半,我揉了揉发胀的肚子,嘴角微咧,又发出一连串的笑声。

老高似有所悟,对着下联潜心琢磨,不愧是在爹身边熏陶多年,没过多久,他猛地拍了下大腿,笑得嘴巴咧到了耳朵根,直抹着眼睛:“真是高人,和尚们被骂了尚不自知。”

“炉寒火尽”是个“户”字,“须把意马牢拴”就是在“户”边上加上个“马”,这样就成了个“驴”字,上下联一结合,就是“秃驴”二字,念及此,我才强自压住的笑声又迸发出来,直笑得面部抽筋,嘴角发软。

“小姐,可是那位纪公子所题?”老高若有所思地问道。

“就是他,你也看出来了。”我抿嘴笑道,“除了他还有谁?”

老高挠了挠头皮:“此联巧妙无双,非比寻常,纪公子才华横溢,前途无量。”他说着还有意无意地瞥我几眼,我浅笑着移开了视线,老高深谙爹的心思,他这是在为爹做说客呢。

夜色混沌,月亮似乎沉了下去,只留下点点星光为我们指路照明。

一个衣衫褴褛的白发老翁突然从暗处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险些撞在我身上,老高忙把我护在身后,警惕地望着老人。只见他披散的白发在寒风中飘动,手中抱着酒坛,还掉了一只鞋,嘴里不停地在说着什么。

“是个醉汉,不用理他。”

我从白发老翁的身边绕过,他忽然高举双手放声大叫:“我高中了,我高中了!”竟形同疯癫。

老高摇头轻叹:“又是一个被逼疯的举子,真可怜。”

正所谓“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而“科举”是横在他们面前的一条鸿沟,越过了这道鸿沟,则顷刻风光无限,终生荣华富贵。可众人皆抢独木桥,又有多少人能够一步登天呢?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家,怕是穷尽了一生的心血,可到头来,中了举,人却喜极而疯。

纪昀的一生也要过这个坎吗?忽然冒出的名字在心底深处撞击了下,他生性诙谐,处世随意,能游刃有余地游走于狡诈的官场中吗?

走了几步,感觉身后有一热辣辣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我的身上,回头却未见任何人影,只有被惨淡月光映照在地上的萧瑟树影。

又朝前走了几步,细心留意下我分明听到了不同于我步伐的沙沙脚步声,再次回望,一个身影闪入了僻静处,我往那里急奔,边跑边问:“是谁在那里?”

待我跑到适才见到人影的地方,唯有北风吹过,踪迹全无。

“小姐,发生什么事了?”老高一路小跑着过来,高举灯笼往阴暗角落照去。

“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我并不太确定。

老高谨慎地四处张望,这里四通八达,并没有地方可以藏身,兴许是自己看花了眼,我刚要为自己的疑神疑鬼说上几句体面话,腹痛毫无预警地在瞬间呼啸而至。

像是被一根又细又长的针扎过,后来是一根接着一根,此起彼伏地扎在了腹部上,我半蹲下身体,用手抵住腹部,仿佛这样就能稍减痛苦。额上先是渗出细密的汗水,随即豆大的汗珠一颗颗地滚落,我低声呻吟,痛得恨不得立刻死去。

老高发现情形不对,可他除了急得双脚直跳愁眉苦脸外,一筹莫展:“小姐你怎么了?”

“高伯伯,你背我回去,再找个大夫来。”我死死咬着唇,虚弱地交代着。

他的手伸过来又缩了回去:“老高是个粗人,不敢……”

“这都什么时候了。”我气急,嘴唇几乎被我咬出血来,这般盘肠绞肚的疼痛以前还从未经历过。

两个黑影不知从哪里飞一般的蹿到我跟前,争先恐后地要背我。

“雅儿是我妹妹,你少和我抢。”

“雅儿是我未过门的妻子,自然是由我来背。”

老高手足无措地看着两个愈吵愈激烈的人,不知该去劝阻哪个。

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大声地叫道:“你们两个别吵了。”一阵天旋地转后,天地黑成了一团。

醒来的时候已躺在了自家的床上,回忆起昏迷之前的情形,手下意识地探向腹部,肚子好像没那么疼了。

“姑娘你别乱动,老朽还在为你诊脉。”我这才发现两根枯瘦的手指搭在我的右手手腕上,说话的是一名干瘦的老者,腮帮凹陷,满脸的皱纹。

“雅儿,你醒了。”低沉有力而略带焦急的嗓音,声音的主人有一副挺拔俊硕的身材,神采焕发的外表,笑容看似玩世不恭,漆黑灼亮的目光耐人寻味。

“纪大哥。”我低声唤道。

“好好躺着。”他柔声叮嘱我后转向了另一边,“贺大夫,雅儿得的是什么病?”

“不是什么大病,好好静养即可。”那被称做贺大夫的老者轻描淡写地说道。

纪昀急急道:“她都疼成这样了,大夫您再给好好看看。”

“不用再看了,我开些活血的药,按时服用,三副就能见效。”贺大夫终于收回了手,趴在桌子上开始写方子。

纪昀还待再问,贺大夫不耐烦地摆手道:“小伙子,这是姑娘家的事,你要问那么清楚做甚?”

纪昀脸一红,话到嘴边只能咽了回去,他偷偷看了我一眼,我连忙闭上眼睛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小伙子,你随我去抓药。”贺大夫整理好医箱,随手套上了瓜皮帽。

纪昀跟在贺大夫身后出了门,我也着实松了口气,掀开被子下床,门又从外面被缓缓推开。

“雅儿,你怎么起来了?”他伸手扶住我,“大夫说了你需要静养。”

我往后退了一步:“纪大哥,你,不是去抓药了吗?”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中,有些着恼但仍是轻笑道:“出门时碰上了听莲,她自告奋勇地跟去,我就回来照顾你了。”

“我已经没事了,纪大哥你也回吧。”我坐在床沿边,一颗心忐忑不安。

下一刻,我的手已被握在他冰冷的掌心:“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雅儿,离你数月,相思相望,你可曾忆起过我?”

轻轻地抽回手,垂下眼睑,小声道:“纪大哥,雅儿曾指天盟誓,要嫁给第一个陪我看日出的男子,此心已许,今生无怨,希望你能成全。”

静默半晌,他突然放声大笑:“我纪昀顶天立地,我说了要你心甘情愿,自然不会强迫你去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我抬眼看他,他又道:“你放心,纪昀绝不强人所难。”忽又笑着拍了拍我的头,“不用担心,全都交给我。”他牵起我的手,扶我上床,这下我没拒绝他的好意,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的举动。他替我掖好被角,含笑道,“傻丫头,你要做的就是休息,其他的无须多想。”

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事情竟然这么容易就解决了,我一直以为纪昀这一关会很难过。微扬的嘴角透出我内心的喜悦,故意忽视心底那一闪而过的小小惆怅。

他掩上房门,搬了张矮凳坐到我的身边。

我微微睁眼,发现他双目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纪大哥,你还没走吗?”我稍稍动了动,他慌忙按住我,“雅儿,我看你睡着再走。”

“嗯。”有了他的承诺,我安心睡下,也确实是困了,很快我便进入了梦乡。

再次醒来时,身边已无纪昀的身影,我揉揉发胀的脑门翻了个身。

一张画纸随着我的动作缓缓滑落,我一骨碌起身弯腰捡起,画中人豆蔻年华,丹唇素齿,娥眉淡扫,单衫杏红,素手纤纤。

画像中的女子,竟是我。

右下角另有一行题字: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愿。

心里泛起凄涩的感觉,一行清泪顺着双颊流下。

怅然若失。

再无睡意,长叹一口气,将画像搁在了书桌上。案上的纸笔尚带有余温,想来纪昀才刚离去不久。

我望着墨迹未干的画像看了一遍又一遍,想着他先前说的那些话,鼻子又开始阵阵发酸。

曙光渐起,晨曦朦胧。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被吹开,瑟瑟凉风乘虚而入,惊醒了犹在困惑和迷惘中的我,寒气逼人,我不禁打了个冷战。

刚要起身关门,纪昀出现在门前,眼中有淡淡的血丝,见我端坐在书案前,惊讶道:“雅儿,你怎么起来了?”

我不答反问道:“你又为什么回来了呢?”

“我忘记了一样东西。”他朝我床头看去,显然是没有发现,又盯住了床底,更是没有可能,最后他的眼睛停留在我的手边。

“你在找这幅画吗?”我指了指手中的画像,拼命挤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对,雅儿,给我。”他试图从我手中抽走,我没有接上力,画像到了他的手中。

如同对待珍宝般他轻轻地对着画像吹着气,再小心翼翼地卷起来:“雅儿,我先回了,你多保重。”

“纪大哥,我送你。”话脱口而出。

他定定地看了我好一会儿,方道:“好。”

湛蓝清澈的天空中飘浮着缕缕云丝,明丽宽广,就如同纪昀的胸怀,悄悄看着走在身边的人,为能真正地认识他动容。

“雅儿,再这么送下去就该送到家了?”纪昀打断了我的沉思,目光和我撞在一起,桃红色瞬间抹遍双颊,我眉眼连忙低下去。

“纪大哥,你要去哪?”轻声问道,似乎有预感,今日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孤云野鹤,何天不可飞?”伸手抚平我眉间的褶皱,将我散落的发丝捋到耳后,“你放宽心,你还怕我丢了不成?”

眼泪险些又要滴落,那份发自内心的不舍愈发地强烈,忽然想起了什么,我问道:“纪大哥,昨晚你怎会和如风哥哥在一起?”

“恰好碰上而已。”他淡淡回道。

我虽不信仍是点了下头。

一红发蓝眼睛的洋人拦住了我们的去路,先是挺有礼数地行了个礼,旋即结结巴巴地开口:“请问……您是纪昀纪公子吗?”

“我是,您怎么称呼?”纪昀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这人,看他的相貌特征应该是久居京城的罗刹国人。

“呵呵,”从鼻子里发出的轻笑声,很沉闷,“你,不用知道我是谁,听说你是有名的才子,我这有副对联想请教你。”说是请教,他脸上可没半分诚意。

真是挺有意思,想用对联来考倒纪昀本是难事一桩,况且出题之人又是一洋人,更是奇上加奇。转眼间,周围已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看热闹的居多,起哄的更是不少。

“喂,红毛,快出对子,咱们可都等着呢?”

洋人装模作样地仰头寻思了会儿,慢悠悠地说道:“纪公子,那我出上联了。”

纪昀还未答话,围观的人群纷纷替他回道:“快出,少啰唆。”

“我俄人,骑奇马,弓长张,琴瑟琵琶八大王,王王在上,单戈成戦。”洋人边看着纪昀边说,这副对子说得又快咬字又准,看样子练习了很久。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我心怒道,这红毛怪物,简直不知天高地厚,还以为我大清没人了,强龙想压地头蛇,我把希望寄托在了纪昀身上,望他能挫挫这洋人的锐气。

纪昀不慌不忙,嘴角笑容依旧,稍加思索,应声而出:“尔你人,袭龙衣,伪为人,魑魅魍魉四小鬼,鬼鬼靠边,合手即拿。”

我拍手叫好,好个纪昀,这下联对得不仅文字工整,更是从气势上完全压倒了洋人,四下响起阵阵掌声,洋人目瞪口呆,只能灰溜溜地分开人堆,消失在大家的视线中。

人群渐渐散去,很快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我莞尔:“纪大哥,你反应真快。”

他淡然回道:“习惯了,小时候贪玩不愿多读书,我爹就拿着鞭子跟在我后面,他出一上联我的下联要是对得慢了,鞭子就会甩上来。”

原来他的才智也不是生来就有,多半还是被他爹逼出来的,有的时候我时常会对培育出这样儿子的家庭心生好奇。

回忆起在圆明园中皇帝哥哥曾给我看过的那副搞怪的对联,我忍不住调侃道:“惊天动地门户,数一数二人家也是在你爹爹皮鞭下的杰作吗?”

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呆立半晌方道:“你知道了?”

我颔首,他眼中先是疑云重重,可转而又像是释然般的吐出口气。

一阵狂风袭来,街上众人皆往廊檐下避去,我被风沙迷了眼,待睁开眼时仍隐隐作痛,眼前模糊不清。

我伸手去揉眼睛,纪昀眼疾手快地阻止住我,轻快地拉我到一边,小心地抬起我的下巴:“雅儿,你别动,我替你看看。”

他一手托住我的脸颊,另一手轻柔地掰开我的眼:“别怕,很快就好,现在眼睛朝下看。”感觉他往我眼里吹着气,再次睁眼时已没那么难受了。他的脸与我近在咫尺,鼻尖缠绕着他的气息,我竟有刹那间的恍惚和失神。

他喉头一动,往后退了一大步才定住身形。

我稍稍别转头,轻咳一声,打破了令人尴尬的沉寂。

“纪大哥。”我刚要开口说话,一列官兵迅速拥来,方才还远在三丈开外,这会儿已是到了跟前。

“让开让开!”领头的几个人凶巴巴的,边驱赶着路人,嘴里还骂骂咧咧。我们也朝角落里退去。

坐在马上的一彪形大汉,身着蓝色朝服,头戴三眼花翎,看起来官位似乎还不小。

“还有多远?”他抬首挺胸,傲慢地问道。

“回大人的话,就在前面了。”

他大手一挥,指示着所有人向一个方位进发。

我觉得有点不对劲,扯了下纪昀的衣袖:“他们要赶去的地方好像是……”

“妙应寺。”几乎是异口同声。

“难道是如风哥哥有事?”就在此时,我的眼皮剧烈地跳动起来。

“走,雅儿,我们看看去。”纪昀拉起我就走,我也是心急如焚,再也顾不上忌讳什么。

妙应寺已被大队的官兵团团围住,好像人数还远远不止刚才看到的那些。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朝廷要这样劳师动众。

手在瞬间变得冰冷,连纪昀也感觉到了,他担心地紧了紧握着我的手:“雅儿你怎么了?”

我心神不宁道:“纪大哥,他们,不会是来抓如风哥哥的吧?”

“如风怎会得罪官府中人?雅儿,不要胡思乱想,或许只是巧合。”纪昀虽是在安慰我,可是他的神色告诉我其实他自己也无甚把握。

如风同我自小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无论有什么事他都不瞒我,可他在天桥丢下我一人离去,接着又在妙应寺无故失踪,继而有反清复明之士刺杀皇亲贵胄,如风负伤回家,现在官兵又包围他居住的妙应寺,不能不让我把这几件事联系在一起。

心中的疑团越来越大,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趁着混乱,我和纪昀溜进了寺里,和尚们都被赶在了一个角落里,适才那位坐在马上神气活现指手画脚的官员正举着一幅画像一个个地盘问。

“有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都给我好好想想,找到了人自然是重重有赏,要是抓不到人,你们也一个都讨不到好去。”趾高气扬,一副小人得志的得意样。

和尚们你看我我看你,纷纷摇头,那人把眼珠子一瞪,凶神恶煞地命令道:“把他们都给我带回去,严加看管。”

就在他们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清了那幅画像,画中是一名男子,尽管眉目并不十分清晰,还是能一眼认出。我惊呼,纪昀情急之下紧紧捂住了我的嘴。

第十六章惊变

我惊慌失措地睁大了眼睛,嘴巴被纪昀牢牢地堵住只能发出“呜呜”声,他神色慌张地朝我摇头,示意我不要说话,直至官兵们尽数离去他才松开了手。

“雅儿,你冷静点。”纪昀搂住我的双肩,我因心情紧张胸脯剧烈地起伏,久久不能平静下来。

“纪大哥,你也看清楚画像了,他们真的是来抓如风哥哥的。”我急得满头大汗,不停地来回走动,“我们该怎么办?”

“别担心,官兵并没有找到如风,这说明现在的主动权还在我们的手里。”纪昀边想边说,“我们要先找到他才能寻求下一步的对策。”他紧紧地抿着唇,双眼盯着一处看,每当他思考问题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对,我们一定要先于官兵找到他。”我点点头,着急地拽着纪昀的衣袖,可怜兮兮道,“纪大哥,你会陪着我一起去找吧?”

“当然,如风不仅是你的兄长,也是我的朋友。”他微微皱了下眉头,脸色有些凝重,“尽管我不知道他因何事得罪了官府,但是我相信他的为人。”

有了纪昀的这句话,我心中稍稍好受了点,只是那千金重担仍未卸下,我隐隐觉得如风与皇后和娴妃在妙应寺被围堵一事有脱不了的干系,如果他真是所谓的反清复明之士中的一员,我……又该怎么面对他?

“雅儿,你想什么呢?我们快去找如风,一刻都不能再耽搁了。”纪昀的话把我从万千思绪中拉了回来。

“没什么,我在想如风哥哥会在哪里落脚。纪大哥,你有什么主意吗?我们要从哪里入手?”官兵人多势众,可以大范围大面积地搜捕,而我们势单力薄,优势仅在于对如风习性的了解。

纪昀没有答话,他闭目沉思,我不敢打扰他,只是静静地察言观色。

一中年人打我身边经过,中等身材,相貌也并无出众之处,可就是这样平凡的一个人,好像曾经在我记忆深处留下过点滴的蛛丝马迹。我拼命回想,那中年人走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转角处,就在这时,灵光一闪,我猛地拍了下头:“我想起来了,我真是糊涂。”

“雅儿,怎么了?你想到了什么?”纪昀被我吓了一跳,我兴奋地拖住他的手臂,“纪大哥,我曾经见过如风和这个人在一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跟着他就能找到如风。”没有多余的时间解释了,先追上去再说。

追出寺庙的大门,中年人已经没了踪影,我不禁埋怨道:“都怪我,怎么就不早点想到呢。”

“不要着急,他一定走不远,这里往左往右就两条路,我们分头去找。”纪昀比我镇定,也想得周到,他这样一说,我也安心不少。

“还有,雅儿,要是你找到了如风,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晚上我去你那见了面再商量对策,切记。”纪昀还是不放心,叮嘱了我一遍又一遍。

我着急地说道:“我知道了纪大哥,再不跟上就找不到人了。”我选了左手那条路,朝纪昀做了个手势,就加快步子赶了上去。

宽阔的街道上行人熙来攘往,我努力寻找中年人的身影,我倒是不担心他走的不是这条路,而是生怕自己的粗心会带来极其严重的后果。

“你们知不知道方才官兵包围妙应寺是所为何事?”一个细微的声音传进了我的耳朵,我立即四处找寻声音的来源,并且竖起了耳朵。

说话的是一个粗线条的汉子,四肢健壮,皮肤黝黑,像座石塔,他说了这句话后就神秘兮兮地三缄其口,我恨得牙痒痒,最讨厌这种人,挑起了别人的兴趣,却又故弄玄虚。

“阿昌,你这家伙老这样,快点说。”周围有人起哄,“少吊我们胃口。”

“你们又不是不知道阿昌的脾气,越是催得紧他越是不会说,若是没人理会他,他说得比谁都快。”引来一阵哄堂大笑。

原本才三两个人围着阿昌,我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还要装作挑拣物品不时地瞥上几眼,现在可好,没多久看热闹的就来了十几个,我也就无须遮遮掩掩的了,索性站到了他的身边。

阿昌压低了声音说道:“我才打听到的消息,官兵是去妙应寺抓人的。”

众人啧啧道:“废话,这些我们全看见了,还用你说。”

“可你们不知道为何要抓人吧?”阿昌得意地笑着。

“你小子!”有人作势一拳打在阿昌的肚子上,他吃痛地哇哇乱叫:“我说还不行吗?”他倒吸一口冷气,不敢再多说废话,直接步入了正题,“听说昨晚傅府遇袭,有人刺杀傅大人,傅大人还受了伤。”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会这么巧吧,身旁有人问出了我同样的疑问:“哪位傅大人啊?”

“还有哪位,户部右侍郎傅恒傅大人。”阿昌顿了顿继续说道,“傅大人深得当今天子的信任,又是皇后的亲弟弟,那刺客的胆子也太大了。据说刺客就藏匿在这妙应寺中,所以官府才会出动这么多人,不将刺客逮捕归案,誓不罢休,这下他是插翅也难飞喽。”

后面的话我已经再也听不下去了,慌得两眼一阵发黑,身体软软地靠在了大树上,脑子乱成了一团,六哥哥他受了伤,究竟严不严重?那刺客真的是如风吗?如果不是他,又是谁在陷害?若果真是他,他又为何要冒险行刺?一连串的问题连接不断地冒出,我的额头和手心都沁出了凉汗。

“姑娘,你是不是身体不适?需要我去请大夫吗?”一个温婉又清冷的声音,纤纤素手挽起我的胳膊。我凝神细看,只见她肌若凝脂,气若幽兰,长眉连娟,微睇绵藐,好一个柔美飘逸的人间绝色。

“多谢姑娘的好意,”我将手撑在树干上,慢慢站稳了身体,“不用麻烦,我歇息会儿就行。”

她冲我微微一笑,当真是百媚丛生,放开手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这般的绝世风采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出现过不止一次,只是这次我实在是没有心情再去挖掘自己强烈的好奇心。

我定了定心神,心情有些沉重,脚步却越发地加快,想见六哥哥的念头一旦冒出,就在心里扎了根,再也挥之不去。

走到大街的尽头,一片茫然,才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六哥哥。以前少之又少的碰面,不是巧遇就是由他书信相约,再不然就是如上回那般直直地就闯进了家中。我从来都没有主动去找过他,乃至现在彷徨失措。

独自想了会儿,仍是毫无头绪,我猛地拍了下脑袋,暗骂自己真是蠢得可以,难道在这大街上乱转,就能见到他了吗,简单又实际的办法自然是去傅府找他。

我兴奋地走了几步,复又缓慢下来,我这样冒冒失失地闯去,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见他?他家中自有娇妻麟儿相伴,他们才是他的亲人,我算什么?尽管我曾经笑着对他说不在意,也发誓会义无反顾地信任他,但我的心胸毕竟没有宽广到可以容下别的女人,我做不到所谓的毫无芥蒂。

脚步慢了下来,心上像是压了块巨石,深吸一口气,相见的念头在和逃避现实作了思想斗争后还是占了上风。

户部右侍郎的府邸名声在外,逢人一打听便问到了地址。

傅府门前有两棵盘曲多枝的老树,华盖如伞,落叶随着微风飘舞,嫩黄的柳枝送来了春的气息。

抬手轻轻扣响门鼻,紧张的手心捏了一把汗,等了许久都没人应门,我又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来了来了。”开门的是一个行动迟缓,走路时跌跌撞撞,背弯得像是一张弓的老者。他上下打量着我,我对他的身份也很是好奇。

“姑娘,你找谁?”老人客客气气地问道。

“我……”我支吾着欲言又止,吞吞吐吐地“我”了好几次,到最后老人实在是没耐性了,他作势关上大门,直言道:“姑娘,你慢慢想,想清楚了再说。”

我急忙拦住他,脱口而出:“我想见你家主子。”

“你找我们爷?”见我点点头,他又用那种古怪的眼神将我从头到脚地看了一遍,我凶悍地瞪了回去,难道没人告诉过他这样看人是极其不礼貌的吗?

他挠了挠头皮,稍显尴尬:“你找我们爷有什么事?”

这下换成我用审视的目光看着他,这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六哥哥府里的下人一个个都那么猖狂吗?什么时候轮到他们来管主子的事了?

我心里想着,鼻子里不禁冷哼一声:“是不是无论谁找你家主子都要先过你这关?”看他年岁已高,原本我并不想傲慢无礼地对待他,可是他的态度实在是让人着恼。

“姑娘话不是这么说的,你开口就说要找我们爷,也不说清楚你的身份,我问一下也不应该吗?”老人不卑不亢,道理都先被他占去了。

我不服气地说道:“若是当今皇上来这里,也要先向你禀明身份不成?”明明是狗眼看人低,还非找什么冠冕堂皇的理由。

那老人还要同我争执,忽然就露了笑脸,他点头哈腰地对着我身后道:“福晋,您回来了。”

我正和他争论得带劲,浑然不觉身后不知何时多了几个人,待我转身看去,正是曾经有过数面之缘的纳兰馨语和几名侍从。只见她着一身大红色的宫装,肩若削成,腰若束素,两颊笑窝霞光荡漾,天仙也不过如此了吧。

她在见到我的一刹那,脸上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掩饰过去,清喉娇啭:“雅儿,你是来找我的?”还未等我回答,她又转向老仆,“福伯,你怎么将我的贵客拦在了门外?”嗓音虽是莺歌燕啼,娓娓动听,仍是让老人变了脸色。

他诚惶诚恐地说道:“福晋,这位姑娘是来找……”

“咳!”馨语打断了名叫福伯的老人,“不要怠慢了我的客人,还不快去准备准备。”她的命令似有一种威严,让人不得不服从。

“是,是!”福伯退后几步才转身往里走去,纳兰馨语执起我的手,微笑道:“雅儿,昨日一别,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再见面了。”

我隐约觉得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可是一时半会儿的又说不上来,面对她的热情我不便拒绝,回给她一个柔柔的笑容,由她拉着我走了进去。

府邸的每一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丫鬟和小厮皆彬彬有礼,和适才那位叫福伯的管家可是有天壤之别。

一个小型的荷花池吸引了我的注意力,当然现在的池中是没有荷花的,我幻想着到了夏天,这里该是如何美丽的景致呢。碧绿的池水映衬着同样碧绿的荷叶,粉色的荷花慢慢地展开,几只蜻蜓飞落在上面,悠闲自得。荷花池上搭建着一座小巧的白玉小桥,桥洞下有水缓缓流过,颇有点小桥流水人家的风味。

“雅儿妹妹,这边走。”馨语招呼着我,我才发现自己贪看这里的景色步子在不经意间慢了下来。

走过荷花池,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古朴的院子,墙上爬着葡萄藤,门上挂着两只红色的小灯笼,进门的地方还有一串风铃随风飘荡,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再过去,大约就是接待客人的前厅了,馨语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难得你来看我,雅儿,今天我们可要好好地聊上一会儿。”

我默默地点头,跟随着她的步伐,心里的不安情绪却愈来愈强烈,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踏进前厅,眼前的一幕让我背脊僵硬,脑子一片空白。

第十七章决定

两个身影头挨着头状似亲密,男子一只手臂的衣袖撩得老高,女子的纤纤玉指正搭在他的肩头,小心地往他臂膀上吹着气,还不时地传出阵阵欢声笑语。

兴许是太投入,也可能是有意为之,女子的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一个踉跄,直直地往地上摔去。男子顾不上受伤的手臂,慌忙拽住她急速下滑的身体,柔声道:“小心啊,潇湘姑娘。”

女子顺势倚在男子的肩上,娇媚的吴侬软语让人骨头都酥软了:“多谢傅公子。”两人的头碰在一起,男子脸上一红,微微别转头,这才发现了已在门口站立多时的我。

四目相接,他像是中了雷击似的一动不动,我心头茫茫然,有克制不住的愤怒,有万念俱灰的失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

“傅公子你怎么了?”许是良久没有听到说话声,还沉浸在柔情蜜意中的潇湘转过身,也惊得险些失手打落桌上的药箱。她先是冷冷地看着我,随后妩媚地笑道:“沈姑娘,人生真是何处不相逢啊。”

“雅儿,你怎么来了?”始终没有说话的六哥哥在此时开了口,平淡的口气让我把那句“我担心你的安危”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里。

“爷,雅儿姑娘可是贵客,怎么让她站着说话呢?”一个软软的声音落在了我的耳中,她一直微笑以对,好像眼前的事情同她并无多大关系,让我几乎遗忘了她的存在,直到她这句话一出口,从我进门以后就感受到的那份不安终于得到了印证。

她,纳兰馨语,便是傅恒的嫡妻。

她就是六哥哥口中文武全才,美貌与智慧并存的女子,也是他唯一爱子的母亲。

说不上此时的心情,只是把汗湿的手掌紧紧地捏成了拳头,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颤抖,心中有两种感情在作激烈的斗争:一种告诉我要冷静,要心平气和地面对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六哥哥对我并无半点隐瞒,我也早知晓他有妻儿的事实;另一种则是在嘲笑我的愚蠢,从纳兰馨语今日的笃定表现来看,只怕她早已知道有我的存在,我和她的数次会面也不是偶遇那么简单了。

六哥哥似乎完全失了主意,与平日的灵敏判若两人,他抬眼看了看我又迅速把头低下。是内疚吗?或许仅是我的错觉。连他也不会料想到会有今日的尴尬,三个同他有纠葛的女子撞在一起,一个是他的发妻,相夫教子,打理家业,一个爱慕他已久,离乡背井地来到京城只是为了能同他朝夕相处,那我呢,算得上是他的红颜知己吗,还是两情相悦却相遇太晚?

“雅儿,你怎么还傻傻地站着,来这边坐。”依旧是柔和的嗓音,可现在听在我耳朵里总会有些许的刺耳,“爷,你也不招呼下客人。”好一副女主人的架势。

客人,是啊,我只不过是客,我努力地想挤出一个笑脸,可是在此情此景下恐怕这个笑容比哭更难看,也想鼓起勇气坦然面对,可我实在不善于伪装,我根本做不到若无其事。

我紧咬着下唇,鼻子一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我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又发足狂奔。

“雅儿姑娘……”

“雅儿……”

一连串的呼唤声留在了我的身后,我头也不回地直接往傅府大门跑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尽快地离开这里,再待下去,只怕难以控制自己的情绪。

刚到大门口,那般坠坠的疼痛又再度来袭,初时还是下腹隐隐作痛,不一会痛楚渐渐延伸到腰部,又感觉四肢无力,阵阵地发冷,该死,我暗骂道,早不疼晚不疼,偏偏在这个时候发作,我可不想在这里丢人现眼。我强忍着难熬的剧痛,举步维艰地向前移动,可是步子还是越来越迟缓,眼冒金星,头愈发地沉重。

恍惚间也不知被谁紧搂在怀里,只觉耳边隐约传来的女声:“先抱她进去,我是大夫,我来给她看看。”

……

“醒了?”一个甜蜜而迷人的笑脸在我眼前绽放,“肚子不疼了吧?”略微带了点嘲讽的语气。

她端药给我,我皱眉一口吞下。“是你救了我?”四处打量了下,这里的摆设和陈列极其陌生,不是我家。“这是在哪里?”

“沈姑娘真是贵人多忘事,半个时辰之前我们才见过面,这会儿又能在哪里?”冰冷的指尖搭上我的手腕,让我全身起了一层凉意,忍不住想要抽回手来,才起了个念头,就被她识破,“想治好病就别乱动,若是还想隔三差五地疼上一次,那悉听尊便。”

一句话就把我吓得不敢再动弹,这样的腹痛我可不想再经历第三次了。

潇湘的手在我脉搏上停留了许久,稍稍皱了下眉,又舒展开来,缓缓放开手,再不理会我,自顾地坐到了一边。

我等了半天不见她说话,匆匆瞥了她一眼,她悠闲地端着茶盅,轻啜一口,细细品来,似是回味无穷。

静默占有了这间屋子,带给了我心上极大的压力,我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潇湘姑娘,我,究竟是什么病?”

“我已经给你扎了几针,以后或许还会腹痛,不过不会疼得像今天这般厉害了。”她将桌上的银针收进药箱,那又长又细的针尖,看得我毛骨悚然,暗自庆幸适才还在昏迷,否则这银针扎上来,我就算不吓死也会痛死。

松了口气,想了想,又问道:“我的病真的不严重吗?”仍是心有余悸,不敢再回想。

“沈姑娘,你娘没有告诉过你吗?”潇湘坐到了我身边,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低头轻声道:“我娘在我六岁那年便过世了,自然是不会告诉我。”

“原来如此,”她微微颔首,复笑道,“放心吧,不是什么大病,只是,你长大了。”

我瞠目结舌:“长大了,这是什么意思?”

潇湘扭过身子咯咯一笑:“意思就是你够格生儿育女了。”

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像是升起了一盆火,她扔了本薄薄的册子给我:“拿回去慢慢看吧。”我揣在胸前,用眼角快速地扫了下,娟秀整齐的字体,应该是潇湘姑娘亲手抄录。

“谢谢你。”我在她的脸上读到了友好的目光,嘴唇动着,却只说出了这一句话。

“不用感谢我,医者救人,天经地义。”平平的声音响起,她又变回了那浑身长满了刺的小野猫。

屋里的空气突然就凝固了,渐渐成为使人窒息的威胁,好在敲门声及时响起:“潇湘姑娘,我可以进来吗?”

是纳兰馨语的声音,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重新回到了我的记忆中,我还是身在傅府,还是没有离开这里。

“进来吧。”潇湘淡淡地回应。

馨语翩翩入内,手中还牵着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长得虎头虎脑,古灵精怪,闪着一对机警的眼睛,小小的嘴唇上,总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眉宇间还是似馨语多一些。心中又是一痛,这是六哥哥和他福晋的孩子啊。

孩子的眼珠骨碌碌转着直盯着我瞧,我移开视线转向了另一边,也不说话。

“灵儿,这是卓雅姑姑,快叫人。”馨语拉着小男孩的手走到我身边,他嘟囔了一声,很不情愿地唤道:“卓雅姑姑。”

馨语笑道:“孩子不懂事,雅儿你莫怪。”

我苦笑,我又怎会和一个小孩子计较。

“我见过你。”孩子带着稚嫩的嗓音,直言不讳。

我和馨语面面相觑,都不明白他的意思。

馨语蹲下身子把孩子搂在怀里:“灵儿,别瞎说,额娘教过你不准说谎,更不能信口开河。”

孩子挣扎扭动着身躯:“灵儿没有说谎,灵儿在阿玛的书房见过她的画像。”

说完他又冲到我的面前,大声又激动地说道:“我不喜欢你,我讨厌你,我不要你到咱们家来。”馨语情急之下捂住了他的嘴巴,我好像掉进了冰窟窿里,从头冷到了脚,心如死灰,一蹶不振。

孩子仍是瞪着眼睛死死盯着我,他猛地推开了馨语,又道:“阿玛看着你的画像会唉声叹气,额娘一提起你就会掉眼泪,你还不走,我叫福伯来赶你。”他薄薄的嘴皮子灵巧地动着,发出的是银铃般的声音,可每句话都在撞击着我的心灵,足以把我推向万丈深渊。

“啪!”伴随着清脆的击打声,一个耳光精确地落在了孩子的脸上,馨语气得粉脸通红,“灵儿,你怎么和卓雅姑姑说话的,还有没有规矩?”

孩子“哇”的一声,号哭起来,一阵比一阵更响亮,馨语手掌一挥,一记耳光又将甩上去,我和潇湘几乎在同时拽住了馨语。“不要啊。”

“我先带灵儿出去,你们有话慢慢说,”潇湘轻叹了口气,用衣袖抹去孩子脸上的泪珠,捏了捏他的脸,又拍了拍他的头,“灵儿乖,你是勇敢的小巴图鲁,怎能说哭就哭,姑姑带你去玩,先把眼泪擦干净了。”

灵儿果然听话地吸了吸鼻子,努力眨了眨眼睛:“灵儿听姑姑的话,灵儿最勇敢,灵儿不哭。”

他们手牵着手离去,我的目光也一直伴随着他们,直到我回过神,才见馨语正若有所思地看着我,可是眼神空洞,思绪也不知飘向了何处。

“你不该打他的,他还是个孩子,我也不会怪他。”我慢声低语,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雅儿姑娘,我有一事相求,若你答应,我们还是好姐妹,如若不然,恩断义绝。”我虽和她并无太多接触,可还算投缘,我也有预感她所求何事,喉头一紧,哑哑地问道:“什么事?”

“请你看在灵儿和我的分上,离开我们爷。”心上笼罩着一层乌云,胸口堵得发慌,那份凄凉让我顿生悲哀。

“我知道这样做有些强人所难,可是,还请你能体谅我的心情。”她几乎是在求我了,脸色苍白,表情僵硬,那泪珠断断连连,弄湿了一方绢帕。

我不敢看她的神情,脑子像是团团的乱麻纠结在一起,一边是六哥哥曾经对我说过的话:“世上情丝万缕,有一种叫生死相随。”另一边又是馨语哭得梨花带雨,弄乱了我的心绪。

雪山初相遇,怦然心动;妙应寺再度相逢,难以排解的惜别之情;许下心愿要嫁给第一个陪我看日出的男子,他娓娓地告诉我希望就在黑夜的尽处;生死关头,那句“能生则一起生,要死便一块死”至今还深深地烙印在我的心中,那夜息息相通,两情相依,许下守候一生的承诺,让我怎能放开他的手。

我狠了狠心,缓缓吐出几个字:“我不答应。”

馨语仿佛失去了理智,一改平日的眼中含笑,谦恭和善,精致的妆容也布上了阴影,她抓住了我的手臂,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身体:“你必须答应!我出身名门,祖上便侍奉圣祖爷,你有什么地方比得上我?”

我被她生生地激怒了,脱口而出:“我是当今皇帝的亲妹妹,若论身份的尊贵,你尚逊我一筹。”

如同泄了气的皮球,她瘫软在床榻前,眼泪更是似成串的珍珠滚落。她的啜泣声哀怨凄凉,柔肠百转,肩头激烈地耸动,说起他们的往事,说上几句,哭上一回,再说几句,又哭一回:“雅儿姑娘,求你成全我。”

“你很在乎他吗?”我听得心酸不已,良久,我才艰难地问道。

“是,他是我的夫君,是我此生的良人,对我来说,他就是我的生命。”坚定不移的语气,毋庸置疑。

回忆起六哥哥曾经说过,他和福晋的结合是皇命难违,婚娶皆为无奈,可是今日听到馨语的一番话,她对他根本就是情根深重,难以舍弃了。

“我答应你,不再见他就是。”我听见自己瑟瑟的声音,好比内心的苦涩。

此番话一出口,我顿时心灰意冷,万念俱灰。

默默抬头,一个萧瑟的身影掩映在夕阳的余晖下,撞进他冷冽的眼神,寒光闪烁使人不敢正视。

“爷!”馨语的话还未成句就被六哥哥打断:“我有些话想单独和雅儿说。”

馨语脸色微变,许是不愿破坏在丈夫心中的美好形象,她还是忍了下来:“好,我先出去了。”她如临大敌般的看了我一眼后才缓缓掩上房门离去。

两人都沉默着,空气异常的紧张。我竭力想打破这个局面,可越是想说话,舌头越是打结得厉害。

“你真的打算不再见我了?”那声音仿佛从千年冰潭中发出,寒彻肌骨,他原本明亮澄净的眸子里闪过一抹深沉的乌云。

“我……”我努力地张了张嘴巴,“是。”我低头平平道。

他冷笑一声,眼睛里似乎有冰凌花在颤动。“为什么?”他眉头紧皱,“因为我已经娶妻生子?还是因为潇湘姑娘?或者说是你根本就不曾相信过我!”

“不是,”我想都没想就回答,“我相信你。”我小心翼翼地看着他,他受伤的表情让我不知所措,眼眶发酸,泪水汩汩而下。

他手忙脚乱地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间,哑哑地说道:“雅儿,我不想失去你。”

泪水顺着嘴唇两旁的细纹流进嘴里,咸咸的,苦苦的,渗入心间,似有千万哀怨横亘胸中,难以排遣,双手掩面,也擦不尽刷刷流下的眼泪。我要作一个决定,一个作了就不能再后悔的决定。

“雅儿,我希望你快乐,而不是要你痛苦地抉择。”他抚摸着我的头发,低声下气地安慰我。

我在他怀里直哭到精疲力竭,也不知道自己竟有这许多的泪水,为馨语流泪,也为自己悲哀。我和六哥哥之间的纠葛,终究不能用一句相遇太晚就能概括过去的。

他轻轻替我拭去脸上尚残留的泪痕,让我靠在他的胸前,温言软语道:“你是开朗又明媚的女子,天真善良,我本不该纠缠于你。罢了,无论你怎么决定,我都会尊重你。”

缓缓抬头,对上他清明如水的眼,不禁泪眼婆娑。“六哥哥,”请允许我最后一次这么叫你,“馨语姐姐和你成婚多年,没有功劳亦有苦劳。你可以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而她只能在这个院子里守护着一方天地。她对你倾注了整个身心,她对你的爱是直率的,浓得化不开。”他静静地听着我的叙述,只是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胸中百感交集,可是我还得往下说:“你们还有了钟爱的儿子,每每想到他的时候,你的心是不是会变得异常的柔软?”

我的存在不仅伤害了一位睿智的女子,更是给一个纯真幼童的童年蒙上了阴影。

“满目山河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我不由得一叹,世事其实很简单,看不通透只因身在此山中。

“此去经年,应是良辰美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谁人诉。”他的眉头皱得更紧,我的眼泪早已层层叠叠地包裹了我。

他紧紧地将我贴在他的胸前,两个人的眼泪交汇在一起。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我咬住了发白的嘴唇。

我所爱的人,缥缈得不着边际,若即若离并不属于我。每个人不能自私地为自己而活,所以我学会了放弃。

泪眼朦胧中,他捧起了我的脸,我闭了眼,他深深地吻了下来。

这一次,除了遗落我的一颗心,什么都没有失去。除了悲伤和痛苦,我也什么都没有得到。

六哥哥送我出了大门,灰蒙蒙的天空像极了我此时阴霾的心情,昏暗,使人气闷。

我回头看了看傅府的门庭,这里,我是再也进不来了,那间酷似沈家宅院的古朴小院,也枉费了六哥哥的一片苦心。

“六……我走了,不用再送了,我认得回家的路。”拒绝了他的好意,送君千里终须一别,何况,我们再无相见之日,又何必藕断丝连徒增烦恼。

他一把拽住我的胳膊,紧紧地拥住我,唇在我额头碰了碰:“让我再送你一程,可好?”语气落寞凄凉,目光暗淡怅惘。

为何没有阳光刺目,我的泪水却止不住地往下流。这一刻很想自己在水中,而你看不到我的泪。

一路默默无语,他突然开口道:“雅儿,还记得我们初次见面的情形吗?”他边问边走,不经意间放慢了步子。

“自然记得。”我看了他一眼,不知他的意图,十岁那年的匆匆一瞥,他如英雄般的出现在我的生命和记忆中,使我在以后的岁月中再难忘怀他的身影。

“我们相识五年了,雅儿。”他意有所指,我瞬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还是在尽力地挽回。那些过往又何尝不是在我心中扎下了根。

我抬眼仰望天空,眼里注满了泪水。“要下雨了,我们快走吧。”我转移了话题,乘他不注意的时候又伸手抹去了泪花。

天气越发的沉闷,蜻蜓在溪面上盘旋,乌云从四面堆来,看来一场大雨将至。“雅儿,你听我说。”话音刚落,大雨劈头盖面地砸了下来,天空更是像魑魅魍魉的一口铁锅翻过面直接把水往下灌。

出来得匆忙没有带任何的雨具,也没料想到三月天也像六月天似的说变就变,六哥哥没作多想,拉起我就往一间药铺的门庭下躲去。

窄窄的屋檐下已聚集了好些人,我们分开人群,好不容易也挤了进去,却遭到了众人一致的白眼。六哥哥护着我,一手捋开我额头上因雨水渗透黏糊在一起的乱发,笑道:“这雨看上去还要下好一会儿。”

天色更加昏暗了,狂风暴雨肆虐,一时半会还真是停不了。是老天也在为我们悲哀吗,还是为了给我们更多告别的时间来诉离殇。这偷来的幸福,或许真是最后一次了。

我和六哥哥两两相望,他默默地注视着我,仿佛要将这一刻永久地留在记忆的最深处,而我决定把对他的爱永远沉淀在内心深处,凝结成回忆的琥珀。

暴雨在下了近半个时辰后,还是没有减弱的迹象,我烦躁地拉扯着头发,在这里多待一会就会加深一份眷恋,我不想违背自己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心。

雨滴声,嘈杂声穿刺着我的耳膜,街头避雨的人群和雨中帘雾又混合成一道奇异的风景线,茫茫人海中,我竟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又该往哪里去?

恍惚间好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慢慢向我走来,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冲着我张开了双臂,柔声道:“雅儿,走,我们回家去。”感觉我什么都没有了,唯有他还守候在我身边。

我揉了揉眼睛,双目微眯,试图看得更清楚些。只见来人英姿勃发,谈笑间好似墙橹灰飞烟灭,身着布衣,仍是风流雅致,神采飞扬。“纪昀。”我下意识地唤了出来,真的是他。

左手被包进一柔软的掌心。“雅儿,你碰见了熟人?”侧身看去,六哥哥正顺着我刚才的目光专注地凝望,可令我失望的是纪昀并没有瞧见我,我眼睁睁地看着他在我面前拐了个弯往一条小巷子里走去。

纪昀当时和我分头寻找如风,我选了左边那条路,他应该走的是右手的道,我没有追上那人的行踪,想来纪昀才跟对了方向,这样一算,也有好几个时辰了,奇怪的是纪昀怎么现在会出现在这里?

思及此,我挣脱了六哥哥的手,不顾大雨滂沱,就往小巷子里冲去。“雅儿,你去哪里?”伴随着呼唤声我知道他也紧跟了上来。

纪昀瘦削的身影消失在一座小楼前,他前脚才刚进去,我后脚就跟着往里走。“喂,喂,姑娘,你这是往哪里去?”一阵浓郁的香风飘过,我的眼前多了一堵厚实的肉墙,挡住了我的视线和去路。

我往后退了一大步才免除了和她撞在一起的悲惨命运,很不满意地抬头,眼前人的打扮倒是和村里的张媒婆有得一拼,性喜大红大绿的绸衫,满头的珠翠,十个手指都没闲着,手腕上的玉镯子加起来少说也套了十几个,我看着好笑,她是要把整个家当都戴在身上才放心吗?

不再理会她,我从她身旁绕了过去。没走两步,手臂就被牢牢地钳制住,好大的劲,臂腕上传来的痛感让我险些掉出了眼泪。

“你拉着我做什么?”刚才的莽撞我已经不计较了,这会儿又拉着我,难道还要我赔礼不成。

“姑娘,这可不是你来的地方。”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打了个哈欠,眼下有深深的阴影,明显的睡眠不足,衣袖稍稍挥动刺鼻的香味就直冲脑门。

“雅儿,我们走吧。”紧随其后的六哥哥朝我使了个眼色,脸上是古怪的神情,他伸手过来拖我,我奇道:“这是哪里的规矩,还有不让人进的地方。”

女人抿嘴一笑,六哥哥更是尴尬万分,周围也是发出爆豆般的哄堂大笑,我纳闷地朝四周看了看,这才发现坐在这里的几乎都是清一色的男子,个个笑得暧昧,每个人左拥右抱,而他们怀中的女子不是浓妆艳抹就是袒胸露背,就算我再傻也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了。

几乎是落荒而逃,直到跑出了几条街后我还是不敢回头。

我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心中有一种莫名的酸楚,不是为了和馨语的一番对话,也不是同六哥哥的诀别,使我胸口堵得难受又让我感觉被欺骗的元凶竟然是纪昀。

我狠狠地跺脚,我一直当他是正人君子,可是他居然瞒着我去那种地方,还害得我平白无故地出了次丑。

我嘟囔着,脚尖踢着地上的碎石,心里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理他了。可转念又一想,我凭什么生气,他又不是我什么人,我这又是怎么了。我一阵慌乱,忽然冒出的认知让我有些不知所措,掩面慢慢蹲下。

“雅儿,你是不是又不舒服了?”下一刻我已偎入了一具怀抱中,“我带你去找大夫。”

我缓缓摇头:“我没事,只是跑累了。”双手抵在他的胸前,轻轻推开他,“六哥哥,我自个回去,你不要再送了。”口气带了些无奈但是很坚定。

“雅儿……”他还要说下去,我打断了他:“我们背对背,就在这里分别,谁都不要回头。”

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我率先转过了身,短短几步,两行清泪滑落,我也不伸手去擦,心里默默数着步子:“一步,两步,三步……”

在走到叉道的瞬间,我迅速回头看了一眼,朦胧的雨雾中,六哥哥的背影越来越模糊,越来越不真实。

萧瑟的天气,让人的心境也苍凉无比,仿佛生命中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正在渐渐离我而去……

第十八章遇险

踏进家门的时候,天色已微暗,看到桌上冒着热气的菜肴,我饥肠辘辘,这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都没有进过任何的食物。

之前还不觉着什么,随着扑鼻的香气,我眼前一阵金星乱冒,饿得是头昏眼花。

“雅儿,一天都没见你,你又跑哪去了?”爹淡淡地招呼我坐下用饭,可还是忍不住数落我。

“老爷,有什么事也等小姐吃完饭再说,”听莲盛了碗米饭给我,我忙不迭地接过,狼吞虎咽地扒着白米饭,连菜都顾不上夹。

爹一向宽厚待人,听莲说话也是随便惯了,他并不气恼,一笑了之,而一直侍奉在爹身边的老高闻言则狠狠地瞪了听莲一眼。

“慢慢吃,别噎着。”爹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抬起满是饭粒的脸,两腮涨鼓鼓地问道:“爹你怎么不吃呢?”

他笑着捡去我脸上的脏东西:“我的雅儿是大姑娘了,这样子怎么见人?”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中有一根弦被拨动,无论我受了什么委屈,家里始终是我避风的港湾,我把头深深地埋进了爹的怀里,就像儿时那样依偎着他撒娇,而他总会轻轻地拍着我,哄我入睡,或是讲几个小故事来逗我开心。

“怎么了雅儿,谁欺负你了?”爹紧张地拉起我,我故作轻松地吸了吸鼻子,含糊其辞地搪塞道:“爹,哪有的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吗?”

他微微叹了口气,郑重其事道:“孩子,你听爹一句话,纪昀他……”

忽然很不想听到这个名字,我没好气地打断他,可还是忍不住问道:“爹,纪昀他今天有没有找过我?”

他不紧不慢地摇头,我心中更是愤愤不平,撕扯着手中的丝帕,肚子里已不知道咒骂了他多少遍。

我还没来得及向爹爹控诉纪昀今天的所作所为,他就如同一阵疾风般出现在我们面前,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雅儿,我有事和你说。”他健步如飞,步履如行云流水,还没站稳就急切地拉着我说话。

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几步,厌恶地轻掸衣袖,退到他碰触不到的地方,鄙夷地瞟了他一眼。他摸了摸脑袋,显然是没弄明白我突然转变的态度,转而求救似的看向爹。

爹轻咳一声,和颜悦色道:“纪昀,你这么晚还有事儿来找雅儿?”虽是询问,可是带着亲切的口吻,态度热情。

我生怕纪昀一不留神就说出了如风的事,拼命给他使眼色,爹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了笑容。我来不及多想,推了纪昀一下,压低了声音:“有事出去再说,千万别让我爹知道这件事。”

旋即我扯出了一个笑脸,边推搡着纪昀边道:“爹,我们去去就回。”我催促着纪昀快走,他仍是不忘礼数地同爹道别。

一出院门,我便再也不客气了,冷言冷语道:“找我什么事?”

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也没放在心上,仍是笑吟吟地说道:“雅儿,我打听到如风的下落了。”

我心不在焉地回了句“哦”,后又立刻来了精神,“你真找到如风哥哥了?”

他笑着点头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我才兴奋着被他一句话又冷下了脸,想起他是打哪过来的,我就浑身的不舒服,不动声色地松开了手:“那我们现在就去找他。”

他上下打量着我:“雅儿,你不换件衣裳吗?”

我一脸的迷茫,他欣然微笑道:“换件男装出行比较方便。”

虽然对他不满意,可不否认他的话有道理。半个时辰后,换上月白色长袍的我已同纪昀漫步在街头。听莲的手艺愈发的出色,改小的男装穿在我身上甚为合身。

一路走来我都憋闷着不说话,纪昀几次和我搭讪都被我的冷漠挡了回去。直到他忍无可忍终于伸手把我拦住:“雅儿,你这是怎么了?早上还好好的。”

“问你自己。”我撇撇嘴,不屑道,“顺便把你的脏手拿开。”

“雅儿你到底是怎么了?”一贯好脾气的纪昀也加重了语气,我委屈地扁了扁嘴,眼圈一红,险些就要落泪。他慌了手脚,在身上掏了半天,结果还是用衣袖在我眼角上抹了几下,“雅儿别哭,你告诉我错在哪里,我一定改。”

“你……”我支吾良久仍是开不了口,难不成要我亲口质问他才肯说吗?再说,他去那种地方也不关我什么事。可要是不说,他定当我是无理取闹。

“雅儿,你不愿意说我不逼你。”他想握住我的手,可犹豫片刻还是收了回去,“我们去找如风,再晚就耽搁了。”

从他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里,我看到了真诚,坦率和豁达,他本就是不拘小节的性子,或许真是我冤枉了他。

我低着头边想边走,好几次都想问清楚下午的事,可话临到嘴边了还是被吞了回去。

心神不宁地迈着步子,以至于两条腿像灌了铅似的走得又累又乏,纪昀几次停下来等我,我只能勉强跟上。

我们停在一座灯火辉煌的楼前,这里似乎比白天更为热闹,“眠月楼”三个大字在门前大红灯笼的映照下更是增添了一种欲隐还现的氛围。

“纪大哥你带我来这做什么?”我不悦地问道,他才从这个地方出来不久又要进去,这里到底是什么在吸引着他?好不容易才压制下去的怨气,此时又不请自来。“要进去的话你请自便,我恕不奉陪。”

“要找如风,就一定要进这道门,”纪昀按着我的肩膀,“相信我。”

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如风哥哥竟然藏身在妓院?那下午你到这儿来也是为了寻找他的下落?”

“是啊,那人十分的狡猾,我在他身后足足跟了几个时辰,从东街到西街,几乎就是在绕圈子。幸好我跟得不是太紧,他始终都没有发现我。”纪昀得意地笑道。

“原来如此。”我摸摸有些发烫的双颊,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惭愧,纪昀他一直在追踪如风的下落,我却无端端地怀疑他。

他想了想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下午曾经来过这里?”

我躲躲闪闪地回避着他的目光,支吾道:“我刚巧经过而已。”

他疑惑地看了我一眼,咕哝着:“这么巧。”声音虽小,仍被我听得清清楚楚。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时抬眼偷瞧他,他捕捉着我的视线,脸上绽放的笑容慢慢扩大。

“雅儿,原来你生气是为了这个,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他慢条斯理地说着,一手轻轻托起我的下巴。

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剧烈心跳声吓到了,一缕羞意透上心来,打掉了纪昀的手,故意双手叉腰来掩饰心中莫名的情愫,凶悍地说道:“还不快带我去找如风哥哥。”

他耸肩轻笑:“走吧,千万别再露出小女儿家的娇态,你现在去的可不是女儿家该去的地方。要是被沈伯伯知道我带你来这儿,非把我劈成两半不可。”

“我们是有正事要做,爹才不会怪你呢。”想到下午的事,我就郁闷万分,真是丢尽了脸面。

一前一后地跨进眠月楼,早有打扮的招蜂引蝶的风尘女子蜂拥而至,几乎是连拖带拉地将我们拽了进去,脂粉香扑面而来。“两位公子好久没来,可想死人家了”之类的娇媚声不堪入耳。

我皱紧眉头,身边的纪昀倒是一脸的闲适,我心中有些不快,思及我们此行的目的还是将这份不满压制了下去。

殷勤的老鸨闻风迎上前来,轻车熟路地套近乎:“哟,两位公子仪表堂堂,一看就知道是读书人。”见我们并不接话,她干笑两声,“两位可有中意的姑娘?”

“我们要见璎玥姑娘。”纪昀显然是早有准备,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个……”老鸨有些犹豫,随即又换上一副笑脸,“公子看来是这里的常客了,一开口就要我们这的当家花旦,不过……”她故意顿了顿,“璎玥姑娘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见客的。”

“璎玥姑娘艳名远播,整个京城谁人不知谁人不晓,我和沈……公子仰慕已久,若是能一亲芳泽,自然是千金散尽也在所不惜。”他用胳膊撞我,我尴尬地张了张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点头称是。

老鸨眼里一闪而过的贪欲正中我们下怀,她喜笑颜开,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纪昀趁热打铁,从怀中摸出一锭足有十两重的银子丢给了老鸨:“还请您行个方便。”

我估摸着出入青楼的虽多数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可真出手大方的也没几个,要不然老鸨的那张脸不会一变再变,这会儿又多了一份谄媚。她捡起银子在手上掂了掂,脸上乐开了花,忙不迭地揣入怀中,生怕被人分了去。对她的举动我嗤之以鼻,可这也算是她们的行规,我虽不屑也毫无办法。

“两位公子在这稍等片刻,我去安排一下很快就回。”许是粉扑得太多,只要她笑得稍稍大声点,脸上的粉就“簌簌”地往下掉,我拼命忍住大笑的冲动,直到她转身离去,我才捏住自己的鼻子,不让自己笑得太放肆。

纪昀一直好整以暇地瞧着我,拍拍我的头示意我坐下,我揉着发痛的肚子,心情大好许多,烦恼和忧愁也似乎都被我抛诸九霄云外。

我抹去眼角的泪花,一本正经地问道:“纪大哥,如风哥哥是同那位璎玥姑娘在一起吗?”

“嘘,小声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朝我招手,我凑过去,他贴着我耳边说道:“如风是不是和璎玥姑娘在一起我不清楚,但我是看着那中年人进了璎玥姑娘的屋子,我一直守到天黑都没见他出来就先行离去。一来我怕你等我这里的消息,另一方面,我身上又没有带足够的银两,你也知道这里的规矩,有钱能使鬼推磨。”他双手一摊,无奈地笑了笑。

说话间,老鸨摇晃着肥硕的身体走了过来,那白腻腻肥胖得令人生厌的脸此时讨好地胁肩谄笑:“璎玥姑娘已在房里静候两位,不过……”又是这招,我们巴巴地望着她,待吊足了人胃口后她又继续说道,“璎玥姑娘说她素来敬佩文采出众之人,只要两位能对上这副对联,她就陪两位弹琴唱曲,把酒言欢。”

我松了口气,我还当什么难事呢,对对联本就是纪昀的拿手好戏,我满不在乎地说道:“请出上联。”

老鸨递过来一张薛涛笺,散发着幽幽清香,字体是典型的瘦金体书,运笔飘忽快捷,似行如草,很难想象是出自女子之手。

我和纪昀各执一边,笺上所书“夏布糊窗,个个孔明诸葛(格)亮”。乍看之下,并无特别之处,仔细读来,此联用到了诸葛亮的字和名,又别有深意。

反正有大才子纪昀在,自然不怕对不上来,我乐得偷懒,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他的身上。

纪昀起先也是成竹在胸,待看到了上联微微一怔,似乎是没有料到此处竟是藏龙卧虎。他捏着纸笺缓缓坐下,眉心紧皱,一只手敲击着桌面,纪昀式的思考方式。我不便打搅他,也低头苦思冥想。

“有了,”他在桌子上用力拍了下,“拿笔来。”

他饱蘸墨汁,挨着上联洋洋洒洒地写下:冬池采藕,节节长庚(根)李(里)太白。“拿去给璎玥姑娘。”纪昀嘴角眉梢带笑,对自己的杰作显然也很是满意。

没过多久,老鸨又如一阵风似的出现在我们面前:“两位公子,璎玥姑娘有请。”

纪昀得意地冲我眨眼睛,我向他吐了吐舌头。

我俩在老鸨的后面一小步一小步地跟着,好几次都要踩上她的裙摆。走着走着,她忽然转身朝我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沈公子,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笑道:“您真会做生意,逢人便说三分熟。”

她摸着鼻子干笑,两道目光如淡淡青烟一样朦胧。我暗呼好险,这人眼光毒辣,我换了男装还是被她一眼识破。

璎玥姑娘闺房的陈设非常美致,靠窗边是一座精美的金漆木雕大屏风,好比端庄的女子蒙上面纱,平添几分幽雅、娇媚。,一幅气势磅礴宏伟壮观的山水画跃然纸上,构思大胆而巧妙,宛如一章优美抒情的动人诗卷。

东墙上则是简简单单的几幅行书,用笔苍劲,时出老辣,大气又潇洒。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写字的人像是故意掩饰着什么,在转折处将藏锋、露锋、运转、提顿等痕迹都草草略过,感觉很怕被人认出其固有的书写习惯。

我还在好奇居住在这里的是怎样风华绝代的女子,一位佳人从屏风后面袅袅婷婷地走出,步履轻盈,姗姗作响。端的是班姬续史之姿,谢庭咏雪之态,冰肌玉肤,暗香袭人。

竟然是她!我捂住嘴,这才没有叫出声。

“璎玥啊,好好伺候这两位公子。”老鸨上前挽着璎玥姑娘的胳膊,小声地嘱咐。她朝我们微微福了福身:“璎玥见过两位公子。”娇音萦萦,沁入心间。

“听闻璎玥姑娘才貌双全,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纪昀眉开眼笑,讨好巴结的词全被他用上了。我在他身后轻轻揣了他一脚,就算是演戏也不用这般认真吧。

“两位公子,需要什么,招呼一声就好,我先出去了。”老鸨暧昧地笑着退了出去,还不忘替我们掩上房门。

老鸨才离开,我就迫不及待地执起璎玥的手。本想问她是否还记得下午曾在街头帮助过一名失魂落魄的女子,岂料没来得及开口就被她狠狠推开:“这位公子,小女子虽流落风尘,可一直洁身自好卖艺不卖身,还请你放尊重点。”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可是男子身份,贸然握住人家姑娘家的手,难怪会被认为是登徒子。我不好意思地说道:“恕我鲁莽,还请璎玥姑娘不要放在心上。”

我在这里一个劲地向璎玥赔礼,纪昀坐在那儿已然乐翻了天,他眉梢稍动,嘴角开咧,尽管没有笑出声,我就是知道他是在嘲笑我。

我不甘示弱地瞪了他一眼,看我这般尴尬也不来帮我说说好话,我纯粹是无心之过。再者同为女儿身,我也不能拿她怎么样。

我朝纪昀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开口询问如风的事,他缓缓摇头让我不要轻举妄动。他不动声色地将我和璎玥隔开了一段距离,双手抱拳彬彬有礼道:“璎玥姑娘,不知能否弹奏一曲让我们一饱耳福?”

“请问公子想听什么曲儿?”璎玥不再看我,冰冷的脸上稍露笑意,轻启樱唇,吐气如兰。

“就弹奏姑娘最拿手的曲子吧。”纪昀话音刚落,璎玥已从屏风后搬出一架古琴,缓慢坐下,双腿微屈,先试了下音,随后轻拢慢捻,弹奏上一阕《高山流水》。“高山流水琴三弄,明月清风酒一樽。醉后曲肱林下卧,此生荣辱不须论。”她先沉后扬的嗓音,运用得婉转柔美,前后对比十分鲜明,如同一汪清水,清清泠泠又圆润沉郁,这样一首豪气万丈的曲子,从娇滴滴的璎玥姑娘口中唱出,也别有一番风味。

一曲终了,纪昀鼓掌称赞道:“琴声美,歌声更美。”一抹桃红飞上璎玥的双颊,她低低地回道:“多谢公子的夸奖。”

我在一旁愈看这姑娘愈是熟悉,她出众的歌声和绝色容颜都在向我传递着一个信息,我们之间的渊源不只如此。可在这样的情形下,我就是想不起来。

我犹记得此行的目的是要寻找如风的下落,但是看纪昀的样子他早将这事给忘得一干二净了,现在他的眼里只有璎玥姑娘和她的歌声。

他们谈笑风生,而我却成了局外人,我几次轻声咳嗽提醒纪昀,都被他轻描淡写地打发掉。

我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找不到方向。他却是笃定、悠哉,根本不当回事。恼怒地瞅着他,感觉自己又一次信错了人。

纪昀像是意识到了我的不快,但他仅是歪着嘴笑道:“璎玥姑娘与我相谈甚欢,沈兄似乎是吃味了。”

我一屁股坐到了他们中间,璎玥笑意稍敛,她对我还是存有戒心。她柔声道:“我去传些酒菜来,两位都是贵人,可不能亏待了你们。”虽是对着我说话,可她的目光明明是冲着纪昀去的。

待她闪出房门,我忍不住冷哼道:“有美人相伴,想必已经没把如风哥哥的事放在心上了吧。”

“雅儿,你说什么呢?”纪昀皱眉道,“你少安毋躁听我把话讲完。”

我抢白:“还有什么好说的,你既然知道如风哥哥在这里,为什么不直接问清楚?”我白了他一眼,“还是你有私心?和那璎玥姑娘乘机套近乎。”

纪昀哭笑不得地说道:“雅儿,事情哪有你想的这般简单。说话也需要技巧,哪有人一来就莽撞地询问他人的下落。你换个立场想想,若是你,你会说吗?”

“我……”我一时语塞,憋闷了半天又说道,“那也不必处处逢迎她吧?”

纪昀先是一愣,然后放声大笑:“雅儿,要不是我了解你,险些以为你是在吃她的醋。”

“呸,”我啐道,“你嘴里吐不出好话来。”话虽如此,我面上仍是不禁一烫。

“别闹了雅儿,乘着璎玥姑娘不在,我们好好想想下一步该怎么做?”纪昀恢复了正经。说实话,他平日虽然油嘴滑舌,可认真的态度还是让人心悦诚服。

“纪大哥,你说那个中年人和如风哥哥会不会就躲在这间房里?”我突然问道,兴许是那道屏风给了我想象的空间,我不假思索地就说了出来。

纪昀微微一怔,凝神看了看我,眼角瞥向了屏风处,比画着口型:“你是说在屏风后面?”

我摇头,我只是随口一说,其实自己并无多大把握,屏风只不过是一道屏障,根本藏不住人。璎玥姑娘若是真在这屋里藏了人,断断不敢让我俩留在这里。除非,有十分隐秘的机关。

“雅儿,你在这守着门,我去看看。”纪昀拍拍我的肩,我想都没想伸手拉住了他,反反复复说着一句话:“纪大哥,你……小心点。”

他怜爱地捏了捏我的脸,悠然不迫道:“我会小心的,你放心。”

我松开手,他徐徐地踱着方步,绕到了屏风后面。我一颗心纠得紧紧的,睁大眼睛一眨都不敢眨,生怕他会遇到危险,而我来不及应对。

他的身影隐没在屏风后,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许久都没有传来任何的声响,我的手心开始冒出冷汗,心跳也加快。好几次都想出声唤他,又被我生生地压了下去。

“雅儿,你快来看。”几乎在他出声的同时,我已经飞奔过去:“纪大哥,你没事吧?”我看都不看他手中的东西,只是担心他的安危。

他摊开掌心,不答反问道:“你认得这个吗?”他掌中是一枚小巧的耳坠子,式样十分的普通和简洁。

“大概是璎玥姑娘的吧?”我没当回事,这样的耳坠子一般姑娘家都会有。

“不对,你再仔细瞧瞧。”纪昀将耳坠放入我的手心,小粒珍珠带着冰凉的质感,平凡但做工精细。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耳朵,这样的耳坠我也有一副,还是去年生辰时候爹送给我的礼物。不知道什么时候丢失了一枚,我就再没佩戴过。

“雅儿,我曾经见你戴过,你好好想想是不是你的东西?”纪昀捋起我鬓边的一簇头发,在我耳朵上比画着。

“我的饰物怎么会在璎玥姑娘这里,不可能的。再说,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耳坠上并无特别的标记,我自然难以辨认。

“如果真是你的,你想会是谁无意间掉落的?”一抹浅笑停留在纪昀唇际。

我第一反应是六哥哥,再转念一想,他又怎会出现在璎玥的房中。稍一沉吟,我恍然大悟:“是如风。”是了,只有他才有机会神不知鬼不觉地取走我的耳坠。

他赞许:“没错,这样一来,虽然还不能肯定,至少让我觉得此行不那么盲目了。”

我把耳坠子握紧在掌心,垂下眼睑,默念,如风,你到底在哪里?官兵正在四处追捕你,我们想要帮你,请你不要拒绝我们的好意,在我心里你始终都是我的如风哥哥。

许是看出了我内心的感伤,纪昀揉了揉我的头发:“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先于官兵找到如风的。”

我以微笑来回应他,他忽然半蹲下身体,低头用手轻轻地敲击着地面,歪着脖子认真地倾听。从这头一直到那头,连死角都没放过。

“纪大哥,你在做什么?”我不解地问道。

他抬头看我:“我在想这里是否有秘道可以藏身,我亲眼见那中年人进了璎玥姑娘的屋子,难道还能长了翅膀飞走不成?”纪昀答完话又蹲了下来,侧过身体,几乎是贴在了地上。

我好笑地看着他,我只知道在爹书房的墙壁上有道暗门,藏有我娘留给我的书信,还没听说过在脚底下打洞的,不过也或许是我孤陋寡闻。那边纪昀还在倒腾,我径自走到墙边打量着。

东墙上的那些字画依旧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禁又多看了几眼。心念一动,忆起爹就是用娘亲的画像来做天然的屏障,那璎玥是不是也会有这种想法?

我努力踮起脚尖,头微微上仰,双手向上攀去,好不容易碰到了字画又不敢太过用力,先是从下撩起了一个角,再慢慢地伸手进去摸索。

“雅儿,你来听听,这里似乎是空的。”纪昀话音刚落,只听见“吱呀吱呀”的一阵响声后,他站立的地方渐渐露出一个大洞。我惊讶地缩回手,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在无意中触动了机关。

我疾步走到他身边,望着洞中黑糊糊的一片,在微弱烛光的映照下更显鬼魅的气息。我怯生生地抓住了纪昀的衣袖:“纪大哥,如风会不会就躲在下面?”

纪昀沉思片刻:“雅儿,有些不对劲,你不觉得一切都过于巧合吗?”

我闭目沉吟,纪昀说得没错,事实看起来更像是璎玥故意找借口离开,又留下线索便于我们追踪,我也不相信自己的运气能好到一击即中的地步。

我挠着头皮,边想边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他静默半晌才道:“这样吧,我下去瞧瞧,你留在这儿,若是璎玥姑娘回来,你就想办法同她周旋。”说完,他就要从我身边绕过去。

“你明知道这是个圈套,还是要冒险?”我挡在他身前,不让他过去。

他朗声笑道:“我又不是孩子,有危险自然会跑。去,把桌上的蜡烛递给我。”

我不依:“我们都是为救如风而来,有什么危险也应该共同面对,除非你答应了不去,要还是决定下去,我就和你一起。”底下是一片无尽的黑暗和未知的危险,我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一口气说完,却好似松了口气,我始终相信,纪昀是值得信赖的人。

他温情脉脉的目光投过来,炯炯逼视着我,我垂目低眉,偷偷斜视,他拉过我的手,缓缓说道:“走吧。”

“等等。”我换过一只手举起烛台,走在纪昀的面前。他信手接过,将我推到他身后:“你跟在我后面就好。”

借着昏暗的烛光,我们磕磕碰碰地迈向了黑暗的始点。脚下的路并不好走,几乎是勉勉强强地移动着步子,才跨下一步,原本门户大开的秘道大门就像被人推动似的轰然关上。

眼前一黑,纪昀手上的烛台猛烈地晃了几下,又星星点点地复燃。他伸手在墙上摸索着,良久终于放弃。

他很自然地牵起我的手,笑道:“这下,你连后悔的机会也没有了。”

朦胧的烛光下,他谈笑自若,稳如泰山,我放心地将手交到他手中:“你会保护我的。”

一级级的台阶很高,每下一步,纪昀总是细心地转身将烛光映照在我的脚下,看我安全着地他才又重新起步。

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一阵暖暖的醉人的微风,带着点茉莉的清香。本就微弱的烛光再经不起折腾,又倔犟地支撑了几下后缓缓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让我有些难以适应,微微闭眼,手上却把纪昀抓得更紧。

耳边似乎传来若有若无的呼吸声,渐远渐近,在我试图要抓住它的时候,又消失殆尽。我感到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手心发冷,脚底打战。

“雅儿,你怕吗?”纪昀像是感受到了我的恐惧,抬手把我拥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稍稍安下心,我颤声道:“纪大哥,方才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响?”

感觉他的身体一震,犹豫片刻方道:“没有,别瞎想。”

没有了烛光指明道路,前方路途更为坎坷,纪昀扔掉了已形同虚设的烛台,轻拍我的后背:“我们已没有退路,即便是龙潭虎穴也要闯上一闯了。”

“嗯。”我应承道,那温厚的掌心带给我一丝暖意,心中竟有一种莫名的情愫,是什么,自己也弄不明白。

携手重新上路,纪昀仍是走在前面,他不时地回头看我是否跟上,黑暗中他精亮的眸子如夜空中最闪亮的那颗星星,一直指引着我向前。

摸黑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前方隐约显现亮光,我面露喜色:“纪大哥,前面好像有烛火。”

“别大意,先看看情形再说。”纪昀果然心细如发,如果是我独自一人,兴许早就兴奋地冲上去了。

又歪歪斜斜地往前迈进几步,灯光已近在咫尺,晕黄光圈下,落寞地坐着一个人。“如风哥哥,可找到你了。”纪昀还来不及阻止我,下一刻我就狂奔到如风身边,“如风哥哥,你去了哪里?我和爹爹找你多时了。还有,官兵为何要抓你?”

如风的面部没有任何的表情,忽然朝我冷笑。我倒抽一口冷气,往后退了一大步:“你不是如风。”可是我现在醒悟过来,显然已晚,对方一把将我拽了过去,扯住我的头发,尖利的匕首顶住了我的腰际。

我疼得泪水直在眼眶里打转,死死咬住了嘴唇。对方在眼角轻轻撕扯,“刷”的一声,一张完整的人皮到了他手中,面具下的那张脸,一下子老了二十多岁,赫然是被我们一路跟踪过来的中年男子。

“你别动!”中年男子是冲着纪昀说的,抵在我腰际的匕首又深了几分,“再动我就先杀了她。”

纪昀的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把匕首,想来他也是早有准备,只是没料到会因我的冲动而导致先机尽失,我悔得直想咬断牙根。

“看你挺在乎她的,也不想她为你送死吧。”中年人阴恻恻地笑道,“把匕首扔在地上,我就饶她不死。”

“你放开她,要杀要剐,你冲着我来,别难为一名弱女子。”纪昀脸上是行若无事,满不在乎的神情,可是我分明看到他握着匕首的手在微微抖动。我知道他并不是害怕,而是忧心我的安危。

中年人冷哼一声,手一动,我感觉腰侧一阵钻心的疼痛,一时没忍住吃痛地叫出了声。

纪昀立时慌了手脚,匕首“咣当”应声落地,中年人狰狞地笑道:“早扔了匕首不就什么事儿都没了,非要多吃苦头。”他拖着我到他刚才坐过的地方,也没看见他在哪里按动了机关,一声巨响,纪昀身后的墙壁从中间往两边分离,从中走出了一名女子,正是眠月楼的当家花旦璎玥姑娘。

“玥儿,把他给我绑起来。”中年人朝墙角努了努嘴,璎玥会意地从墙角拾起一捆绳索,麻利地在纪昀身上捆了一圈又一圈。纪昀本可以挣扎,可因为顾忌到我,只能任由璎玥将他连着椅子捆得严严实实。

“爹,你不要伤害他们。”璎玥回过头向中年人求情,他一边将手无寸铁的我背对纪昀照样捆绑住,一边对璎玥说:“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吧。”他对着我的时候是凶狠的强盗相,面对璎玥的时候却柔声细语,生怕惊吓到她。

璎玥并没有依言离开,她仍旧坚持:“爹,我看这两位公子并不像坏人。”她的青葱玉指指向了我,红着脸道,“这位公子虽举止轻浮,不过也没有轻薄到女儿。爹,你就放了他们吧。”

中年人的嘴角和眉梢挑起一丝淡淡的不易觉察的轻蔑讪笑,伸手扯下了我的帽子:“玥儿,你看,她是个姑娘家,却假扮男子,分明是不怀好意。”

璎玥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仔细看了看我,又瞧了眼纪昀,银牙紧咬,不再为我们说好话。

中年人走到我和纪昀中间,我忍着腰上阵阵的刺痛,问道:“如风呢?你把他藏到哪里去了?”

“爹,他们是来找如风哥的。”璎玥站到中年人身侧,讶异地抬头望着他。

纪昀同我靠背而坐,我看不到他此时的神色,不过我能揣测得到他定然是双眼微合,弹指间心中已有计谋。

中年人制止了璎玥继续往下说,轻轻挥动衣袖,鼻尖钻进一股熟悉的茉莉花香味,一阵头晕目眩后意识开始涣散,再无法集中心神,很快我就坠入无边的黑暗。

将醒未醒之际,仿佛残梦依旧,我听见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人声声低呼我的名字,只茫茫然地回应,脸颊被捏得有些生痛,有些不情愿地强迫自己睁开了双眼。

“雅儿,你可总算是醒了。”我的面颊上犹带着纪昀掌心的余温,他的焦虑完全写在了脸上。

我惘然:“纪大哥,我们现在在哪里?”四处打量,这是一间极为简陋和狭小的屋子,除了身下的床铺再放不下其他的摆设。

“我也不知道,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里了。”纪昀试着活动了下四肢,我也揉了揉酸痛的脖子,才抬手就发现不管怎么用力都显得力不从心,手和脚好像都不是自己的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惊慌失措,险些大叫起来。

“可能是被下了药。”纪昀的情况也没比我好多少,他努力试了几次始终都站不起身。我忆起之前的事,失去意识前那一抹清香还残存于我的记忆中,难怪手上已无束缚,他们这是有恃无恐呢。

“别担心,只是暂时丧失行动能力,等药性过了就会恢复的。”纪昀的脸几乎是贴着我的,炽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和脖子上,我一阵脸红心跳,想往后退去偏偏又动弹不得。

落日的余晖映射着纪昀刀刻般的深刻棱角,柔和而恬静,浓眉下的一对流光溢彩的眼睛,闪着异样的光彩,一张俊脸竟比我还红上三分。

我的发丝飘散在他的鼻尖,伸手去撩开,却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雅儿,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开你。”

“纪大哥,我们不说这个好吗?”现今如风下落不明,在这节骨眼上,我实在是不想把心思放在感情上面。

“雅儿,我答应你的事一定会做到。我不会勉强你接受我,也不要你痛苦地抉择,因为我知道,这对你都是残忍的。我不要你有任何的心理负担,只想你过得快活。”我一直清楚自己在他心中的分量,可是从来都不知道他是这般的为我着想。简简单单几句话,勾出了我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感伤。身边有这样一个人甘愿为了你的幸福而放弃一切,要说不感动定是假的。只是我和纪昀之间,始终缺少了些什么。我们没有经历过从生到死,再重获新生的生死与共,也没有花前月下的山盟海誓。我们有的仅仅是比朋友更多一些的关心,更多一分的欣赏。仅此而已。

“纪大哥……”我话才出口,就被纪昀打断:“嘘,有人来了,我们装着未醒的样子看看他们耍什么花招。”

刚合上眼,门就被轻轻推开,脚步声缓慢地走到床跟前,感觉有人伸手过来,我尽量保持着均匀的呼吸,不让他们瞧出丝毫的破绽。

“陈叔,他们怎么还没醒?你是不是药下重了?”这是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听起来年纪不大,破锣似的嗓子就在我耳边叫唤,聒噪得差点击穿我的耳膜。

“小许子,你该相信我出手的轻重,我看他们也快醒了。”答话的陈叔就是被我们跟踪的中年人,也是璎玥姑娘的父亲。他又粗又沙的嗓音我就是想忘也忘不了。

“陈叔,我听玥儿说他们是如风的亲人,是不是真的?”声音似乎远了一点,想必是小许子缠上了陈叔追问实情。

“真假虚实,等他们醒来一问便知。”陈叔老奸巨猾,在自己人面前还是做到滴水不漏。

“这两人手无缚鸡之力,一派无用的书生样,能成什么大事?陈叔,你也未免太小题大做了。”小许子不以为然,陈叔冷哼:“你看仔细了,这可是个姑娘家。小许子,你同玥儿一样容易被人骗,让我怎么放心把大事交予你去做。”

小许子不服:“姑娘家就更不必放在心上了。”

陈叔轻叹:“你知道如风摊上了这档子事是为了谁?我告诉你,就是为了她。”

话题忽然扯到我身上,我不觉心头一震,呼吸不免急促起来,连忙按捺住不安的情绪,试图慢慢地平复。

陈叔的话显然挑起了小许子的兴趣,他一个劲地催促陈叔继续往下说,陈叔思量许久,娓娓道:“我打听过了,这丫头就是如风义父的亲生女儿,同如风青梅竹马一块长大,感情很不错。如风那小子你也清楚他的脾气,重情又重义,对这姑娘更是全心倾慕。孰料,他对姑娘情深一片,人家未必领这个情。”陈叔长叹一声,继续说道,“他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了姑娘已有心上人,就巴巴地跑去找人打架。那可是户部侍郎傅恒的府宅,怎能让他来去自如。这不,不但泄露了行踪,还险些破坏了我们苦心经营了多年的计划。”陈叔恨恨道,“你说,我看到这姑娘又怎会不恼怒。”

“原来如此。”小许子低低应道。

我眼皮直跳,睫毛颤动得厉害,曾经想过无数个理由,可我实在是没料到如风去傅府竟然全是因为我。如今他被官府通缉,我是间接的促成者,大半的责任都在我身上。

身旁的纪昀显然也同我一般的震惊,我甚至能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和剧烈起伏的心跳。

再也无法掩饰内心的震撼,也无法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继续装睡下去,我深吸了一口气,缓慢睁眼悠悠醒转。

睁眼便见到一张奇丑无比的脸,长满了疙瘩,凹凸如桂皮,看起来更像是疤痕,他面色铁青,毫无血色,脸色如清冷的月光一样,使人备感凉意。

我控制不住地大声尖叫,我不是没见过长得丑的,也知道不可以以貌取人,可是眼前这人的相貌太过于恐怖,没有任何心里防备的我,几乎就被吓破胆。

他朝我笑了笑,脸上的疤痕更为狰狞,要不是药性未过,我不能动弹半分,早就落荒而逃。

“陈叔,他们醒了,你来问话。”他一开口说话,我就知道了他便是小许子。

陈叔高视阔步地走来,粗粗地扫了我一眼。面无表情,目空一切。

见陈叔不发一言,小许子欺身上来:“你是如风的妹妹?”

“我是,我要见如风。”稳定情绪后,我已没那么害怕,可是话出口嗓音仍是微弱发颤。

“不成,”陈叔一口回绝,“我不会让如风知道你在这里。”

“你们在做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弄明白,可是,如风是我的哥哥,你们没有资格阻拦我们见面。”我一时气急,顾不上斟酌用词,狠话脱口而出。

“你这丫头还真有趣,都自身难保了还这么凶悍。”小许子笑得眉眼合在了一起,我忽然觉得他可比陈叔好说话多了。

我放柔了声音:“朝廷满京城地追查如风的下落,我们既然能找到,官府早晚也会寻到眠月楼去。那里人来人往,实在不是藏身的好地方。”

“我还要你这个小丫头来教我怎么做吗?放心,在你们来之前,我就让人通知如风转移了。”说完陈叔才意识到无意间泄露了秘密,遂朝我狠狠地瞪了一眼。

“她是如风的妹妹,我是他的好兄弟,我们都不会害他。只想和他商量一个万全之策来应对眼下的劫难,既然抱着同一个目的,为何不能化敌为友?”纪昀沉着地说道。

小许子将陈叔拉到了一边:“他们说得也有些道理,不如……”后面的话他显然是压低了声音,我屏息静听,仍没办法听到只言片字。单凭猜测,可能是认同了纪昀的话。

“胡闹!”陈叔忽抬高了声音,小许子立刻噤声,灰溜溜地低下头。

陈叔朝我们这里瞧上几眼,又拖着小许子脸红脖子粗地叮嘱着什么。

我心中暗道:如风不知什么时候和他们这些亡命之徒扯上了关系,我最担心的就是他在不知情的情形下加入了所谓反清复明的组织,受人蛊惑,被人利用。满人进关数十年,经历四代君王,根基已深厚,岂是区区几人就能动摇的。再者,怎么说当今皇上也是我的亲兄长,我绝对不希望两个对我同等重要的至亲站上互为敌对的立场。

“要怎么做,陈叔你作决定吧,我不插手就是。”小许子或许是恼了,又或许是被陈叔说服,总之他两手背负身后,闲闲地不再过问我们的事。

“杀了他们。”短短几个字从陈叔的牙齿缝里蹦了出来,暗淡的月光映在他灰暗的脸上,看起来阴森恐怖。他的话让我浑身打了个寒战,冷汗在我的脊梁骨上流淌,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惧迅速蔓延到全身。

小许子伸手拦住已眼露凶光的陈叔:“既然要杀了他们何必费这么大周章从眠月楼把他们带来这里?”

“要不是怕如风将来怨恨我,我早杀了这丫头。”陈叔一把推开他,从黑色的皂靴中抽出一把匕首,恶狠狠地向我逼近。

小许子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挡在我和陈叔中间:“那你现在就不怕如风怪你了?”

“在这里动手神不知鬼不觉,小许子,我这也是为了如风好。有她在,如风迟早还会惹出事端。还有,我们在宫中的探子曾见过这丫头出入皇宫,虽不知所谓何事,但我们更要加倍小心,因此这丫头留不得。”陈叔加重了口气。

“那少年……”小许子还待说什么,陈叔断然道:“也不能留。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小许子你记住,大丈夫做事当断则断,切忌优柔寡断。”他将手中的匕首递了过去,“这丫头交给你了,速速了断。”

陈叔和小许子分头行事,他把我的生死交到小许子手中后,抄起另一把匕首拱肩缩背地走向纪昀。

“姑娘对不住了。”小许子犹犹豫豫地将匕首架在我的心口上。

“不要伤害她!”纪昀的声音尽管竭力保持着镇静,可还是能听出细微的颤音。

他的闷哼和我的尖叫几乎同时响起,刺目的红色液体顺着他的手掌手臂直淌下来,不多时就染红了他的月白色长袍。

“求求你们放过他!”我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推开了小许子,转身紧紧抱住了纪昀,泪流满面。如果不是因为我急着找如风,纪昀就不会陪我夜闯眠月楼,要不是因为我的冲动和无知,他也不会深陷险境。我万分自责,如果他因此而出了事,我还有何面目苟活于世。

“纪大哥你醒醒,”我轻拍纪昀的脸颊,“你不要吓我。”我双手掩面,嘤嘤地啜泣起来。陈叔举着带血的匕首再一次捅了过来,这次他的目标不是纪昀而是我,我闭上眼睛,不去抵挡亦不再反抗,若是纪昀因我而丧命,我自当随他而去。

“不要!”纪昀微弱但清晰的声音又带给了我希望,睁眼看去,他的手竟死死地抓住了匕首,那抹妖异的大红色在他掌心开出了绚丽的花朵。

我顿时脸色变得苍白,拼命想把呜咽声压下去,可是眼泪还是如断线的珍珠滚滚而下。

就在这时,虚掩的房门“砰”的一下被踢开,闯进来一个惊慌失措的年轻男子,他推了推有些失神的小许子和陈叔,低声道:“有大批的官兵往这里来了,我们要马上撤离。”

“那他们怎么办?”陈叔咬咬牙,从小许子手上抢过匕首。

“他流了那么多血,肯定活不了,那姑娘你也放任她自生自灭吧。”小许子将陈叔往门外拽去,“我们快走,不要管他们了。”

陈叔犹豫片刻,还是听从了小许子的话。他们匆匆出门后,我听到“咔嚓”一声,房门被牢牢地锁上了。

紧接着,平地蹿起了冲宵的火焰,从门外一直烧了进来,跳动的火舌飞舞,呼呼蔓延,火势渐猛,茫茫夜色中,浓烟滚滚,烈火熊熊。

“雅儿,你没事吧?”一只冰凉的手掌贴上我的面颊,苍白的皮肤在暗红色血液的映衬下,更为触目惊心。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抓着纪昀的手急迫地问道:“纪大哥你伤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仅是胳膊上受了点轻伤,不碍事。”他轻描淡写地说道,眉头却皱在一起,嘴角微微扯动,显然是在强力克制着巨大的痛楚。

鲜血几乎浸湿了他的整条臂膀,我捧着他的手臂,眼中顿时涌起热辣辣的泪水,晶莹而沉重的泪珠一颗颗地滴落。“别哭。”他挣扎着起身,飞快地抹去我犹挂在脸上的泪珠,用尽全力把我往外推去,“雅儿,你快走,不要管我。”

此时,浓烟渐渐弥漫开来,空气中飘浮着某种刺鼻的焦炭味,他被浓烟呛得不停地咳嗽,嘴里仍是催促着我快些离开。

我根本不理睬他,从怀中掏出一块丝帕,捂住他的伤口,可没过多久,雪白的帕子也被整块地染红。我从没应付这类事的经验,现在纪昀身受重伤,我不能再自乱阵脚,我告诫自己要冷静。稍作沉吟,从衣角撕下布条,在纪昀的手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疼吗?”我不敢用力,可如果不裹结实又止不住血。

纪昀跺了下脚:“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给我闭嘴。”我沉下脸来厉声道,我本就不是贪生怕死只顾自己逃命的那种人,更何况他还是为我才受的伤。

纪昀张了几次嘴才平平道来:“雅儿,陪着我一起死值得吗?”

“门被封死了,你要我往哪里去?”我朝他吼道,泪水不争气地又掉了下来,我气的不是别的,是到这个时候他心中考虑的还是我的生死。我放柔声音,“你受了伤,现在一切都要听我的。”

“你会后悔的,傻姑娘。”纪昀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搂住了我,我稍稍挣扎,不小心碰到他的伤口,他痛得龇牙咧嘴,我立时安静下来。

不敢轻易触碰的记忆中曾有个人斩钉截铁地告诉我,要和我一起老去,共看细水长流,要与我生死相随,不离不弃,只是现在陪着我共赴黄泉路的却是身边的纪昀。

“纪大哥,都是我害了你。”此情此景下,我的愧疚更深。

他缓慢但坚定地摇了摇头,黝黑眼眸如一汪清泉深不见底,明亮如斯,又温暖如斯。

烟雾中时不时地冒出一条条火舌,空气越发的浑浊,我只觉得身上越来越重,呛人的浓烟挟着一阵阵的热浪扑面而来,熏得人根本无法睁开眼来,整间屋子就快被烈火吞噬。

我苦笑道:“看来我们是等不到救兵了。”

隐约听到马蹄声和呵斥声,似远非远,似近非近,转念间,已烧红的大门被一脚踹开,下一刻,我就被拉入了一具怀抱中。

四目相接,我茫然还在梦中,他眼带血丝,脸色煞白,容颜憔悴,显得慌乱不安。他用力地抱住我,像是要把我整个揉进他自己的身体中,直到我轻声唤“六哥哥”,他才长吁一口气,露出了笑容。

他忽地又推开了我,刚才还是晴空一样的脸,忽然阴云密布,笑容顿消。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衣冠不整,头发散乱,衣襟上还缺了一块,便是我现在的写照。傅恒的脸上一会儿阴一会儿阳,令人捉摸不定。

我们就这样僵持在那里,我方才还沉浸在重逢和重获新生的双重喜悦中,这会儿,心又沉到了谷底。

门窗剧烈地晃动,火焰燃烧发出了噼里啪啦的巨响,顶上的横梁承受不住大火的猛烈攻势,在接连不断的木屑飘飞中,终于整个地砸了下来。

“雅儿小心!”一声大喝,精神恍惚的我被推到了角落里,手脚在剧烈的碰撞中被擦伤,我摇晃着沉重的脑袋,恢复了神志。

几乎是扑了过去,纪昀坐在地上,那根肇事的横梁躺在离他仅有一只手掌的距离处。“纪大哥,你怎么样?”我面色大变,他又一次救了我,还是在自己身负重伤的情形下。

我关怀备至地半跪在纪昀身边问东问西,傅恒的脸色更为难看,他扯起我的胳膊:“雅儿,这屋子快塌了,先出去再说。”

“不,你先救他。”我摇头拒绝,指着还趴在地上的纪昀,坚持道。

傅恒看了看我,又低头瞧瞧他,虽不愿意,还是伸出手去拉他。

纪昀支撑着站了起来,将傅恒的手挡了回去,虚弱地说道:“我自己能走,你照顾好雅儿。”

傅恒鼻头发出一声轻哼,他不再看纪昀,回手搀扶住我:“我们走吧。”

我回头看了眼纪昀,他稍稍点头,一瘸一拐地跟在我们身后。我想了想,还是不放心,主动挽住了纪昀的胳膊:“我们一起走。”

傅恒率先走了出去,一对人马恭敬地守在快要坍塌的破屋周围,为首的上前禀告道:“启禀傅大人,此地已全部搜索遍,尚未搜查到劫匪的踪迹。”

“再去找,挖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傅恒的目光锐利如锥,隐隐透着我从未见过的杀气。

“是,是。”手下恭敬地退下,指挥着人手开始了新一轮的搜捕行动。

我扶着纪昀走到离破屋约一丈远处,刚站定,火借风势向房屋扑去,破屋在火海中轰然倒塌。浓烟蔽天,火星直升到空中。亲眼看到这一幕,我暗叫好险,心有余悸,久久不能平复。

傅恒的视线停留在我紧握着纪昀的手上,我忙不迭地松开手,脸上滚烫一片。他不顾众人的目光,执起我的手,拉着我走到树荫下,绷着脸问道:“雅儿,你同他是怎么回事?”

我轻咬嘴唇,不要说我和纪昀并没有什么,即便真是情愫暗生,他也没有权利来质问我。

我低头不答,傅恒伸手过来扼住我的下巴,强行对上我的眼睛。我倔犟地偏过头,这时我发现原本纪昀站立的地方现在已是空空如也。

我惊愕唤道:“纪昀!”在这荒郊野外,他身上多处受伤,又能跑哪里去?难道是陈叔他们并未走远,而是趁着我们疏于防备之时,再次将他掳走。纪昀要是再度落入他们手中,可就凶多吉少了,我被自己突如其来的念头惊出了一身冷汗。

我拔腿就走,刚跨出一步,手臂就被牢牢扯住:“雅儿,你去哪里?”口气甚是不悦,傅恒的眼中甚至燃烧着怒火。

“我要去找纪昀。”我昂起头如实说道。

“若是他被贼人抓走,凭你一人之力怎么救他?”傅恒仅用一手就把我拽回到他身边,尽量放柔了声音和我说话。

“救不了我就陪他一起死。”话未经斟酌就脱口而出,我惊讶于自己激烈的反应,眼睑低垂下来。

“雅儿你……”傅恒眼中尽显凌厉,握着我的手也不觉加重了力道,我吃痛呼叫,他忙松开手,我的胳膊上已有了一道清晰的淤痕。

“雅儿,我不是故意的,”他把我拖进怀里,轻轻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只是……只是……”这句话在他嘴里翻腾了几遍,仍是没有说完整。

我把头深深地埋入他的臂弯下,双手回抱住他,那份令人心跳的熟悉感又回到了我们中间。即便他不说下去,我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发生了那么多事,短短一天的时间,我们却好像经历了一辈子那么久。

“六哥哥。”我抚上他的脸,他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将我搂得更紧,喃喃道:“雅儿,我的雅儿。”

他急切地寻找我的唇,我慌乱地闪躲,他眼神迅速暗淡下来。那些发生在我们身上甜美的、心酸的、痛苦的、惆怅的回忆毫无征兆地浮上心头,那些我曾经发誓要彻底遗忘的片断仍是我难以磨灭的记忆。

我不再挣扎,慢慢闭上双眼,当他温热的唇压在我唇上的刹那,我的整颗心都揪了起来,苦涩和幸福纠结在一起,眼泪缓缓滑落。

感觉他的手指在我脸上婆娑,我睁眼,撞入他忧郁迷离的明眸,心顿时像被刀剜过似的疼痛。

“别哭,”他从怀中掏出帕子为我拭泪,“我不该轻薄于你,我,没有这个资格。”

我接过帕子默默地抹眼泪,抬眼间呆立当场,这,还是当初的那块帕子,白底兰花,边角上绣着我的名字。我哽咽道:“六哥哥,你……还放在身上。”

“是,”他哑哑道,“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仿佛有一只利爪在我心上捣着,挠着,很快就支离破碎了。

我哭倒在他怀里,心中是阵阵的钝痛,良久,我泪眼朦胧地抬头,他朝我轻轻摇头,眼里满是伤痛。

我抬手擦泪,衣袖上的斑斑血迹让我突然醒悟到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我蓦然推开了傅恒,转身就走。

“雅儿,你还是要去寻他?”这次他没有再拉住我,而是跟在我身后轻声地问道。

“是的,纪昀是为救我才受的伤,说什么我都不会丢下他一人。”我斩钉截铁地回答,无半分迟疑。

“他是自己离开的,”傅恒幽幽地叹了口气,“不必担心。”

“你亲眼看到他离去?”我哑了半日才平平问道。

“不错。”

我气得七窍生烟,几乎失去理智,我怒道:“你既然看见他离开,为什么不告诉我?你知不知道他伤得有多重?他一个人怎么回去?”我再也不看他,发足狂奔。

“雅儿,你听我说。”傅恒牵马急急地赶了上来,试图抓住我,我捂住耳朵,跑得更快,“我不听。”我只想找到纪昀,我要尽快确认他没事我才可以安心。

“雅儿,”慌乱中,他抱住了我,“我送你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我恨恨地摇头,他既然知道此地不安全,又怎能让纪昀一人离开。“我不要你送。”我甩开他伸过来的手。

他不管不顾地抱我上马,将我固定到他胸前,下巴抵在我的发间,轻拉缰绳。我挣扎了几下挣脱不了,也只能由得他了。

“雅儿,抓你的人是怎生模样?你们又是怎么被擒的?”沉默半晌后,傅恒突然问道。

我刚想将事实全盘托出,转念一想,又把已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如风为了我夜闯傅府,他和六哥哥已是誓同水火,妙应寺也好,眠月楼也好,不管我泄露了哪个对如风而言俱是灭顶之灾。

“你不说我也知道,是穆如风对不对?”傅恒冰冷的言语打断了我的沉思。

“不是,”我下意识地回道,“不是他,如风哥哥根本不知道这件事。”自始至终,如风都没有出面,更何况我根本不相信与我情同兄妹的如风会残忍到要杀害我和纪昀。

“雅儿,告诉我他在哪里。”傅恒僵硬的态度让我难以适从,这已经是今天他第二次用这样的口气和我说话。

我紧咬下唇,忽哀求道:“六哥哥,答应我一件事好吗?”

他叹气,手指在我脑门上停留稍许,方道:“雅儿,你是要我放过他是吗?”

我点点头,满怀希望地看着他。只要六哥哥能够应允,往后如风就不必东躲西藏了。

可惜我的想法还是天真了点,他竟一口回绝道:“其他事都可以,唯独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为什么?如风哥哥是一时冲动才会闯入傅府和你动手,你也仅是伤到皮肉,为什么就不能将大事化小,小事化无呢?”我不解,只觉得他在这件事上面未免过于心胸狭窄。

“事实并不是你所想象的那样,你知不知道穆如风的罪行并不是伤了我这样简单,他还……”傅恒加重了语气,可是他看了看我,终究还是没有说出口,“以后你自会明白。”

我疑惑地回头看向他,他捏住我的手,把我的掌心贴在他脸上,再度拥我入怀,耳语道:“雅儿,你要相信我。”他紧了紧握着我的手,又道,“答应我,穆如风的事,你别再管了。”

在我心中,他一直都是最重要的人,忍痛离开他,我就像大海中远航的孤帆,迷失方向找不到终点,只能随风漂流。如风与我亦兄亦友,多年亲情自难割舍,无论伤了谁都是永远无法弥补的伤痛。

我没有办法回答他,更没有办法作出保证,只能埋首在他胸前,倾听彼此陌生又熟悉的心跳声,好希望这条路能一直走下去,永远没有尽头。

第十九章逃避

回来后,我们似乎又回到了原点,谁也没再提及那天的事,无论是分别还是重逢都像是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只是纠在我心中的结,愈理愈乱,而郁结于心的结果就是把自己给弄病了。病来得突然,病势又很猛烈,一连几日我都只能卧在床上养病。

闲来无事之时,我才定下心翻阅了潇湘送我的小册子,对我那些天突如其来的腹痛有了大致的了解。看着看着,脸上起了薄薄的臊热,书中不仅详细解释了懵懂少女成熟的标志,更隐隐提到了男女之事。

我羞得用双手严严实实地捂住了脸,心里暗暗地怪罪潇湘居然拿这样的书给我看,想归想,眼角还是忍不住地朝书上瞥去。

翻到最后几页,书中的内容再一次吸引住我,是一些奇难杂症的治疗心得及对于剧性毒药的施救药方,所用药材和方法千奇百怪,有以毒攻毒法,有出奇制胜法……更有以命续命法。

我兴趣陡增,虽然自己对于学习任何一样东西都无长性,可这本奇书我却从头至尾地通读了一遍,读完后仍是意犹未尽,边揉着发涨的太阳穴边将其中较为简单和常用的药材记在了脑子里,随后找了块丝帕,小心翼翼地包好,藏在了枕头底下。

俗话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果不其然,我的这场病足足拖了一个多月,待我再次站在窗前感受融融暖意的盎然景色时,已是芳菲正浓,莲叶满湖。初夏匆匆来临了。

这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心中阴霾的情绪却怎么也挥散不去,窗外池塘中水面菱角荷花相映成趣,我委靡不振地趴在窗台上,落寞而孤寂。我在家中养病,整整一个月都没有人来探视过我。

以往即便人没有出现,也会有书信带到的纪昀,竟也是久未露面。我不禁有些怀念起他那些直舒胸臆的文章,幽默风趣的打油诗,令人拍案叫绝的对子,当然还有别出心裁的藏头诗。

我长长地叹了口气,眠月楼一行,让我连他这个朋友也失去了吗?我和傅恒的事,他是亲眼所见,所以他不顾自己孱弱的身体选择了避开。我的目光落在了桌面那叠厚厚的诗稿上,随手拈起一张,默念几遍,心头那份惆怅却愈发的强烈。

床头整整齐齐地排放着洗涤干净的衣裳,手指轻轻按了上去,空气中似乎还留有火场中余留下的刺鼻烟味。自那日回来后,我不敢让爹知道我惊心动魄的经历,更是不敢让他看到我沾满血迹的衣物,唯有被吓得面无人色的听莲,一边忧心地数落我,一边又担惊受怕地在半夜三更拿着我的衣服到河边漂洗。

“小姐,老爷找你呢。”门帘一动,听莲站到我身旁,我稍敛心神,收回万千思绪,眼波流转,低声回应。

我跟在听莲身后出了屋子,日头正中,大病初愈的我没走几步就气喘吁吁,额头冒出密密汗珠,手臂擦伤处也觉得微微发痒。触到伤口,我猛地站直了身体,不对,纪昀这么多天都没有消息,会不会是因为伤势还未痊愈,或者根本是伤重不治?“不,不会的。”可怕的念头跳了出来,我一下子慌了手脚。

“小姐,你怎么了?”听莲停住脚步,轻轻扯着我的衣袖。我推开了她,径直往门外走去,听莲在我身后唤道,“小姐,你上哪去?老爷还在偏厅等你呢。”

我没有回头,边走边说道:“你同老爷说,我去去就回。”

我没有犹豫地直奔生云精舍,那是纪昀平日读书的地方,除了这里,我也没别处可寻。生云精舍,我以前也曾去过,遍寻之后,并未见纪昀踪迹,逢人打听,也是无人知晓他的下落,这是意料之外,也在情理之中。

来的时候还是满怀希望,如今算是失望而归,走出生云精舍的一刹那,我仿佛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始终停留在我背脊处,每次回头望去,却又是扑了个空。

我耸耸肩,朝左拐上一条小路,这条路,很熟悉。就是在这儿,纪昀被一红毛罗刹人当街拦下,要求他对上一副难度极大的对联。我脸上不自觉地浮上笑意,不管是什么难题,他总能从容应对。

“这人真是神了,厚厚的一大本账册他竟能一字不漏地背了下来,难怪同仁堂的掌柜也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呢。”有人同我擦肩而过,在我耳边留下了这样一句话,我微微一怔,过目不忘的本领可不是人人都行,我倒是恰好认识一个。不会这么巧吧?

“哎,我想打听个事。”我迅速转身去找刚才说话的那人,可转眼间已不见踪影。

“走这么快。”我嘟囔着,抬头见“同仁堂”三个金灿灿的大字高高挂起,嘴角微扯,得来全不费工夫。

药铺内只有两名伙计正埋头抄写着什么,我走上前去询问道:“两位小哥,我想问个事儿。”

其中一人头都不抬,另一人看起来年轻点也较为和善些,他搁下笔,客气地问道:“姑娘,你的方子呢?”

“我不是来抓药的。”听到这话,小伙计脸色稍变,我忙接着说道,“我方才听路人说有个人能把账本从头至尾地背下来是吗?”

“哦,你说的是纪公子啊。”小伙计回道。

我喜笑颜开,果然是他。

“这是前几天的事了,”说到此事伙计来了兴趣,侃侃而谈道,“前些日子,具体哪一天我不记得了,纪公子来我们这抓药,有一味药我们这没有,需要去别处调来。铺子里人手不够,我忙着招呼其他人,二牛就自告奋勇地跑去两条街外的药铺调剂。”他指了指身旁那人,“我们掌柜见实在忙不过来,也亲自在店堂坐镇。纪公子等了许久二牛还没回来,就拿起一本账册随手翻看。后来二牛取了药回来,纪公子也拿了药准备离开,谁知一位客人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好刮起一阵大风,将账册吹到了炭盆里,当场就被烧得一点儿不剩。”伙计凑近我悄声说道,“我们掌柜的当时那张脸啊,简直比死人还难看,这里面记的可是一年的总账目。”

“后来呢?”我明知道发生了什么,仍是忍不住问道。

“纪公子二话没说,拿起笔来,刷刷地将一本账册里这许多账目一字不差地写了下来。”伙计竖起了大拇指,“掌柜的就差没当场跪下磕头了。”

纪昀记忆力惊人这点不假,可是从伙计的嘴里说出来,未免过于神乎其神,我但笑不语,脸上的笑容在渐渐放大。

“姑娘,你还别不信,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一直都没开口的二牛抬头插嘴道,“那天的事好多人都可以作证。”

我抿嘴笑道:“我相信,两位能告诉我这位纪公子现在何处吗?”

他俩相互对望了一眼,沉默片刻后,二牛道:“我们并不知晓。”我失望地“哦”了一声,心像是被拴了块石头似的直沉下去。二牛瞅我一眼,又继续道,“兴许我们掌柜的知道,姑娘若是有心就在这等会儿吧。”

我点点头,复又摇头,纪昀根本没有离开京城,他只是不愿见我,我又何必再苦苦相逼,自寻烦恼。思及此,我一声叹息,只要我能确定他现在安然无恙,我此行的目的也已达到。

“姑娘你要是有急事,也可以留个口信下来,我们见到纪公子自会转告。”两名伙计热心地给我出主意,我微笑地轻声回绝。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同仁堂药铺,晌午的太阳依然高照,心微微凉。我和傅恒纠缠不清,聪明如纪昀自是避之唯恐不及,没有谁会甘愿付出而不求回报的。

想到一个月前我们还曾同生共死,而今见与不见似乎并无多大分别,我亦苦笑。

踏上归途,我像丢了魂似的到处游荡,自己也不知该往哪条路上走,不知不觉地就走到了那险些让我葬身与此的罪恶之地——眠月楼。

原本我不想同这里再有任何的瓜葛,绕道过去便是,可在经过的时候,觉得好像不太对劲,这里和往常有些不同,可一时半会儿又说不上来。我在门外转悠了几圈,翻然醒悟,我上两次来的时候,眠月楼白天人来人往,客源不断,夜间更是灯火通明,热闹非凡,可现在,门可罗雀,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踏了进去,门口无人迎接更无人阻拦,我凭着当时的记忆,直接摸上了二楼。璎玥姑娘的香闺仍是和上次来的时候那样干净整洁,可已人去楼空。我注意到,屋中的摆设都没有变化,那道惹眼的屏风也还在原来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悬挂在墙上的那些行书现在被其他的字画所代替。当然,秘道的机关也还是隐藏在内。

“姑娘你找谁?你是怎么进来的?”有人在我身后轻轻拍了下我的肩膀。我回头看去,是一个苗条娇小的小姑娘,年龄看上去比我尚小上一两岁,已打扮得千娇百媚,稚气未脱的脸上有着同年龄不一样的老成。

“请问璎玥姑娘在吗?”我小声问道,生怕惊吓住她,尽管她的扮相比我更为成熟。

“玥姑娘离开眠月楼多日了,听说是个有钱的公子爷为她赎了身,现在她可不用再过整天卖笑的日子了。”小姑娘的语气颇多羡慕又是颇多感慨。

难怪眠月楼会萧条至此,那老鸨算是走错了一步棋,她定没有料到区区一个璎玥姑娘给她现在的生意带来这么大的影响,要是早知今日,怕是再多的赎金她也不会换了。

“蝶儿,你和谁说话呢?”心念转动间,老鸨出现在我面前:“怎么又是你?”她皱眉道。

我无心理会她,显然她也不愿答理我,转而对那被唤做蝶儿的小姑娘轻言软语道:“蝶儿,妈妈和你说的事儿你考虑得怎么样了?妈妈这次东山再起可全靠你了。只要你答应了下来,这往后吃香的喝辣的你也不用再做伺候人的活了。”

我哑然,再也听不下去,逃也似的跑下楼去。她早有打算,放走璎玥她并不担心,还有她悉心教诲的蝶儿姑娘会再次成为她的摇钱树,这人心,太复杂也太可怕。

冲出眠月楼的时候由于速度太快,直直地撞在一个人的身上,手臂立刻被人牢牢抓住,扳到身后,再也动弹不得。

“四爷,是个姑娘。”

“放了她吧,她也不是故意的。”

乍听见这熟悉的声音,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待手上恢复了自由,我慢慢抬头,对视的三个人都愣住了。

“皇……四爷,是雅儿姑娘。”说话的是桂圆,真没料到他看起来文弱的样子,还有副好身手,他刚才要是再用点力,我的手臂非被折断不可。

“雅儿,你怎么会从里面出来?”皇兄的口气煞是严厉,板着脸问道。

“皇兄,我……”我支吾了半天,仍是答不出个所以然来。一个姑娘家从风月场所中跑了出来,任谁都难以解释清楚,更何况这还是个不能说出口的秘密。

“看来我不能再把你留在宫外,你看看你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皇兄明显是压制着怒气,可再不容我置辩。

“我只是好奇,所以,所以……”我还没说完,皇兄就气得怒火中烧:“胡闹,简直是胡闹,这是你一个姑娘家该去的地方吗?”

“你不也出现在这里,”我嘟囔道,“谁知道你是来这做什么的。”

“你……”

“雅儿姑娘……”

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疾言厉色,另一个是焦急紧张。

我偷瞧他一眼,暗自后悔,就冲我这句话,掉一百个脑袋也不稀奇,更何况这个兄长还是真心为我好。我咽了口唾沫,乖乖地闭上嘴。

一段长久的沉寂,在这种情形下,我还是什么都不说的好,我默然不语地站着一动不动。他不开口,我也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继续沉默下去。

“四爷,您看是不是找个地方再慢慢和雅儿姑娘说,她毕竟年纪尚小。”此时我无比地感谢桂公公,皇兄默不作声的时候远比说话时更有气势,他带给我的那种令人窒息的压抑让我透不过气来。

“你这就带她去圆明园,送到皇太后那里,由她老人家亲自管教。”皇兄命令桂圆即刻起程,我慌忙说道:“不行,我出来的时候我爹并不知道,我要是不回去,他会担心的。”

“我自会派人知会他,哼,顺便还要问他个教女无方之罪。”皇兄平日对我甚是宽容,这次可能真是触怒到他了。

桂圆瞅瞅我,不敢再劝。我憋着口气,也不愿再哀求。

正在这时,噔噔的脚步声把我们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傅恒从不远处加快了步子走来,开口便是:“臣傅恒……”

“不必多礼,你怎么跑来了?”皇兄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又不经意地扫了我一眼。

我两颊绯红,我曾经对皇兄坦诚过心事,也明确告诉过他非傅恒不嫁。如今他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总是有些不自在。

“启禀皇上,皇后娘娘腹痛难忍,稳婆早守在一边,可娘娘口口声声喊着皇上的名讳,所以……”皇兄打断道:“马上回去。”

我默然,结发妻子临产在即,可皇兄却还流连于烟花柳巷之地,这真是让人难以接受。世上男子莫非皆是如此无情吗?我暗地里瞪了他一眼,又幽幽地看向傅恒。谁料他那双漆黑深邃的眸子,也定定地望着我,其中包含着众多复杂的情绪:忧愁,怜惜,痛苦,隐忍……

第二十章试探

我并不愿意跟随皇帝哥哥回圆明园,可圣旨难违,桂圆又忠心耿耿,一路上都是紧随在我身后,我即便想乘机溜走也找不到时机。

圆明园,长春仙馆内,宫女和太监们个个喜气洋洋,见到皇帝哥哥便是一声恭恭敬敬的“给万岁爷道喜”。

皇兄步履匆忙,神色冷峻。我心里嘀咕,现在急成这样,早干吗去了。

再往里便是皇后的寝宫,傅恒同她虽为姐弟,也不好逾越,未踏进长春仙馆前他就放慢了脚步,待我们进去的时候,他就不着痕迹地落在了后头。

我不懂宫内的规矩,跟在皇兄身后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许是他也感受到了我的无助,回头压低声音:“你也随朕进去。”

皇后双目圆睁,静静地盯着一处,眼睛一眨不眨,丝毫没有为人母的喜悦。听爹爹说过,她之前曾为皇上生下过二女一子,其中一子一女早殇,此时她怕是又想起了这段揪心的往事。

“皇上,你来了。”声音不大,语调简短冰冷,我才发现原来太后一直端庄静坐在床榻前,望之俨然。

“儿子给皇额娘请安。”

“你这一身的便服,又是去了哪里?”太后正襟危坐,态度凛然,寒气逼人。我打心眼里庆幸现在被问话的是皇兄而不是我。“罢了,先去瞧瞧你媳妇。”未等皇兄回答,太后又转了话头。

那边皇兄握住了皇后的手,柔言细语地劝说着什么,想来无非是些安慰人的话。皇后苍白的脸上终于有了血色,带着泪花儿甜甜地笑了。

“雅儿,你到哀家身边来。”我依言行事,乖巧地站到太后身边。

太后手一抬,桂公公便搬了张椅子过来,我看了眼太后,她点头示意我坐下,我方安心落座。

“雅儿,和哀家说说,你是怎么和皇上碰上的?”我心头一紧,左右为难,说与不说在我肚子里盘旋许久,还是迟迟开不了口。

皇兄安抚了皇后几句,眼角扫到了这里,桂圆公公急得一个劲地朝我使眼色。瞬息之间,我脑海里已转过几个念头。按理说我不该对太后有任何的隐瞒,可在对眼下的情势稍作分析后,我已有了主意。

我莞尔道:“皇帝哥哥是来接雅儿入园子侍奉太后您老人家的。”

“哦,”太后似乎并不相信我的话,她若有所思地瞅着我,挑眉问道,“真是这样?那他为何从未和哀家提及?”

太后带着审视的目光,我不敢和她对视,只朝她靠近,低头缓缓道:“皇兄说太后您思念雅儿,他是为给您一个惊喜才先瞒住您的。”我心弦紧绷得都快要断了,只盼望这样的对话能快些结束。

太后浅浅一笑,搂住了我,我松了口气,全身放松下来,总算是蒙混过关了。

“你这小丫头,还真讨人喜欢。”她在我耳边轻轻道来,我一愣,太后聪明绝顶,什么样的人没见过,我这样的小把戏又怎能骗得过她的眼睛。她硬是装糊涂,同我把这出戏完完整整地演了下来,为的仅是给皇后一个交代,同时也保全了皇上的面子。好个太后,整件事情也唯有我被蒙在鼓里。我在欷歔的同时,也暗自庆幸没有说错话。

“皇上啊,皇后给你生了个小阿哥,王嬷嬷,去抱来给皇上看看。”太后一声令下,一位丰腴的中年妇人将尚在襁褓中的婴儿抱了进来。我离着较远,只能依稀看到他红扑扑的小脸和以及同皇兄相似的眉眼。

皇后直起身子接过婴孩,嘴角带笑,怎么也看不够,皇上又喜不自禁将皇后连同孩子一起搂在怀中。这是一幅美丽的画面,如果这一幕发生在普通百姓的家中,就是世间最难求的简单幸福了。

“雅儿,你随哀家回去。皇上,你多多陪伴皇后。”太后慈祥的笑容中风情万种,很有些年轻时候的动人风韵。

我挽着太后的胳膊临时充当了一回宫女的角色,紧紧跟着她的步伐回了梧桐院。

时光不停地向前流去,在梧桐院中这一住就是五个月,期间爹也曾传托人带了书信进来。奈何太后对我关怀备至,终日嘘寒问暖,我不知道她对我仅是寻求一个支撑点,抑或是对当年送我出宫的愧疚。总之,我在宫中的生活,除了没有格格的名号,其他并无区别。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枝头的黄叶被一夜秋风扫尽,遍地似涂上了一层金黄,秋虫唧唧,北雁南飞。

琉璃款款地走了进来,手中端着些花花绿绿的绸缎,她是我进园子以后太后特地指派来服侍我的宫女,上次爹的书信就是由她转送进来。

“雅儿姑娘,太后对你真好,你瞧,这些全都是她给你的赏赐。”琉璃边说着边放下手中的东西,正儿八经地站到我身边,拿起一把梳子捋着我的长发细细地梳顺。

我不置可否地笑了笑,太后对我越是刻意地亲近,我对她越是要加以防备,总是感觉她对我的关心不同于皇兄那样的纯粹。

“姑娘,”琉璃俯首帖耳地凑了过来,神秘兮兮地从那堆绫罗绸缎下抽出个小包袱交到我的手中,“傅大人给你的。”

时隔数月,乍听到他的名字,心神仍是一荡,我看了眼琉璃,她早已笑着把头转到了另一边。

我脸儿飘红,像是被人发现了内心的秘密,低头将包袱打开。那是一对漂亮而精致的小泥人,他们面对面安祥地坐着,面颊上俱是淡淡的红晕,有着圆圆的脸和翘翘的鼻子,惟妙惟肖,煞是可爱。

我拿在手中,爱不释手,转到背面两个娃娃的身后还用蝇头小纂书写着我和傅恒的名字,我脸上更红了。

轻轻晃动,泥人的体内发出了些微的声响,原来泥娃娃的身体是中空的。我好奇地用手指探了进去,从女娃娃的体内掏出了一件物事,定睛一看,是两颗星星模样的棋子,而在男孩的体内则什么都没有找到。

“傅恒只有一颗心,给了就没打算收回。雅儿……你要吗?”最初的誓言如同手中高擎的坚定,如何日转星移,都不曾低落。可是我们的感情却像浮云遮蔽的皎洁幽深的月光,就像竹篱掩映的芬馥深埋的花朵,你我只能入梦,只能遐思,却无法越过彼此的羁绊,成为永久的真实,一生的牵挂。

放下手中的泥娃娃,我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石像般凝坐不动,这根月老牵在我们指尖的红线,兜兜转转,系紧了就断,而断了再续,将我生生地缚在里面难以脱困。

“皇太后驾到!”门外传来太监独特的尖细嗓音,我如梦中惊醒过来,一阵手忙脚乱。宫里禁止私下传递物品,规矩又以太后这里最为严厉,若是被她发现,或许我还可以侥幸逃过一劫,可对琉璃来说无疑是灭顶之灾。

琉璃的眼中已现惊恐,我也是手心里捏着一把汗,太后的脚步声愈来愈近,来不及了,我把泥人胡乱地塞入包裹中,想都没想,就推到了那堆绸缎底下。弄完这一切,太后雍容华贵的身影已到跟前。

“太后吉祥!”我中规中矩地向太后请安,待我做足了礼数,她才慢悠悠地唤我起身。

“在这儿还住得惯吗?”每天都有此一问,已成定律。“缺什么尽管和哀家说,要是有谁欺负了你,哀家定饶不了她。”太后和悦的笑容,娴静而动人。

“雅儿在这儿乐不思蜀,您说我住不住得惯呢?”千篇一律的谎言纵然无耻,可每次还是能逗得太后发笑,何乐而不为。

“这些上乘的料子都是今年江南的贡品,可有你中意的?”太后脱下硬硬的指甲护套在缎子上轻柔地抚摩。

我担心太后会发现绸缎下面的秘密,心不在焉地回着话,坐立不安,眼睛不知往哪里看才合适,头也在嗡嗡作响。

琉璃用希望和乞求的眼光望着我,我微微摇头,强迫自己一定要镇定下来,太后则不露声色地打量着我,忽然双手一翻,那个惹事的包袱就这样毫无预警地暴露在我们面前。

“这是什么?”太后很有兴趣地拨弄着,眼看着就要打开它,情急之下,我忙道:“是我的一些首饰,粗糙得很,别让它们污了您的眼睛。”说完,就想唤琉璃去收起来。

“哎,哀家看下也无妨。”说话间,她已经打开了包裹,我再要阻止已晚了一步。

太后的玉指捏住泥娃娃从包裹中提了起来,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她翻来转去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道:“你们先退下,雅儿留下回话。”

琉璃和小祝子公公唯唯诺诺地退出门去,独留下我一人面对太后的质问。她的脸上喜怒不辨,我不敢问亦不敢出声,只能在她开口之前先行跪下。

她笑容可掬道:“雅儿的心上人便是富察家那小子吗?”

我见她并无责怪之意,就壮起胆子:“回太后的话,是他。”

“你可知他有妻有子?”太后双手托我起身,“起来说话。”

我晃晃悠悠地站起来,僵直地立着:“雅儿知道。”

太后叹道:“你是金枝玉叶的身份,岂能给人做小?”

我怔怔地僵立着,那日已与傅恒定下了不再相见的承诺,紧接着却险些葬身于火海,幸蒙他相救。如此看来,我和他似乎都深陷在这个结里,回不去又难以逃避。

“要是你执意如此,哀家可助你。”太后淡然道,“哀家若是替你说话,你皇兄也阻拦不得。你不必现在就回答我,好好想想。明日哀家还安排了一出戏,待你看完之后再作决定也不迟。”她把我当做自己的孩子似的纳入羽翼之下,轻拍我的后背。

我窝在她的怀里,自幼丧母的我又在她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母爱,心头暖意融融,一丝丝地荡漾开来。

这一夜我睡得并不踏实,翻来覆去,无法入眠。太后说的那出戏究竟是何用意,我苦思冥想,从上半夜一直折腾到下半夜,始终都想不明白。

天发白时,我索性掀了被子早早起身,待琉璃打水进来,我已整个地拾掇整齐了。

“姑娘,你起得好早。”琉璃打湿了丝帕交到我手中,五个月相处下来,她也知道我并不喜欢被人伺候着,在遭到数次拒绝后她也乐得轻松了。

“雅儿姑娘,太后唤你过去。”

我望着小祝子打趣道:“琉璃,你瞧,有人比我还早。”

小祝子傻笑,琉璃揶揄,给寂静的梧桐院带来了稍许欢声笑语和片刻的放松。

我挽起太后的手臂,她拍了下我的掌心,吩咐道:“小祝子,你远远地跟着就好。”

这个方向是去往皇帝哥哥会见群臣和平日批阅奏折的九州清晏的,在圆明园中逗留了近五个月,唯一的收获就是将整个园子的地形摸了个清清楚楚。我的脚步慢了下来,轻声问道:“太后您这是要带我去皇兄那里吗?”

她笑道:“没错。”她拉起我的手加紧步伐,“我们快些去,迟了就看不到了哦。”她童心未泯的表情像极了即将游戏的孩子,期待又向往。

我们走进了九州清晏的御书房内,太后又扯着我的衣袖进了内室,这里同外间仅以一张帘子阻隔,能看到外面所发生的一切事情。

我们才坐定,皇兄就步履匀称有力地走了进来,端坐御案前,翻看起折子来。我才要开口,太后朝我摇了摇头,耳语道:“少安毋躁,静下心来。”

只见皇兄举着奏折,时而皱眉,时而面露笑容,桂公公每间隔一阵子就会给他重新换上热茶,伺候周到。

我隐隐觉着太后所说之事同六哥哥有密不可分的关系,但是事到如今,我反而定下了心。我人在这里,着急也没用,一切静观其变。

等了许久还不见有任何的动静,我有些坐不住了,起身稍微动了动,反观太后还保持着优雅的坐姿,脸上笑容也丝毫未变。

约莫一顿饭的工夫,皇兄终于放下了折子,揉了揉太阳穴,唤道:“桂圆,传傅恒和潇湘姑娘进来。”

心往下一沉,这事儿果然和傅恒有关,可是他和潇湘又怎么会在一起?我有不好的预感,悄悄将帘子拉开一条缝,正瞧见傅恒和潇湘一前一后地走了进来,一个似心事重重,脚步恹恹,另一个春风满面,逸云轻风一般飘然而来。

多月未见,傅恒看起来清瘦了不少,唯有那双眼睛还是清亮如昔。

“臣傅恒(民女潇湘)给皇上请安,皇上吉祥。”铿锵有力和温婉娇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倒也相得益彰。

“潇湘姑娘,晴岚的病势现在如何了?”皇上从御案前步履轻松地走了下来,行至潇湘身前时,微微用力一带,将她平稳地托起。

“回皇上的话,张公子的病情已无大碍,只要细心调养,不出一年半载就可完全康复。”潇湘低头复命,眼睛却不自觉地瞥向了一边的傅恒,再舍不得移开分毫。

“嗯。”皇上略一颔首,眼睛也落定在傅恒身上,“你也起来吧。”他转身又回到御案前坐定,食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在往我这里瞟来,急忙往后退了一步,帘子随之摆动,带动丝丝微风。

久久听不到外头的动静,我愈发的烦躁不安,再次撩动帘子,只见皇上双目微闭微开,手枕在额头上,像是在反复斟酌着什么,而迟迟拿不定主意。

“咣当”一声,声响竟然出自我身后,我回身望去,太后手上稳稳地端着茶盅,正在往嘴里送去,而杯盖却不翼而飞。

她嘴角笑容轻溢,如果不是地上那摔得粉碎的白玉瓷盖,我几乎就以为那声巨响只不过是我的错觉。

“潇湘姑娘,你医术卓绝,妙手回春,朕曾经答应过你,只要你能医好晴岚,锦衣玉帛,高官厚禄任你挑选,而今你可有了主意?”突如其来的一问让我尚来不及思考太后丢掷杯盖的用意及内中蹊跷,我俯身墙上竖起耳朵屏住呼吸,生怕漏听了一个字。

潇湘莞尔而笑,缓慢而清晰地说道:“潇湘不求名利,但恳请皇上为我指婚。”

皇兄眉梢轻挑,脸色不变,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他把玩着手中的镇纸,沉声道:“你要婚配何人?由朕替你做主。”

此话一出,我顿时紧张得全身松软,死死地抓着衣襟,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潇湘对傅恒一往情深,这是她最好的机会,她断不会错过。

果然,她红润的嘴唇一张一合,轻巧地吐出了两个字:“傅恒。”

傅恒的身子一震,背脊僵直。我不敢看他此时的表情,潇湘对他势在必得,而皇兄又完全站在她这一边。他,真能抗拒得了吗?

“傅恒,朕将潇湘姑娘婚配于你,你可愿意?”皇兄的声音似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缥缈得我怎么都抓不住。

忽然有些明白太后让我躲在这里偷听的目的了,在这样的情形下,傅恒所作的决定足以影响到几个人的终身幸福,只要他心中有我,他定然不会应允这门亲事,哪怕是皇上亲自指婚。这样的考验虽然残忍,但却真实有效。

我手掌紧紧地捏成拳头,两眼发直,一颗心怦怦乱跳,怎么都静不下来。我对傅恒的信任从没有像今天这般如履薄冰,因为他现在要面对的不只是潇湘一个人,他要挑战的还有大清天子的权威,即便他是我的亲哥哥,他的心思仍不是我能够捉摸透的。

手心里不知什么时候已全是汗水,御书房内静寂一片,所有人都在等待傅恒开口。在我心中有两种矛盾的感情在激烈斗争着:一方面是盼望他可以坦率而坚定地说出“不”字,全了我们生死不渝的可贵情谊;另一方面我又不愿他因违背皇兄的意愿从而惹上杀身之祸。思绪万千,在我私心里前一种情感终究占了上风。

似隔了千年之久,才听见傅恒的声音平平响起:“臣,愿意。”

我死命克制自己,不让眼泪流出来,惨然一笑,如果现在有一面镜子,那定是张面如死灰,毫无生气的脸,我好像一个溺水的人,连刚碰到手的一块木板也滑失了。

我抓着墙头缓缓地蹲了下来,那般的揪心,犹如一块巨石在我胸前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身体有些飘忽,疲惫的脑袋麻痹了。他们接下来的话我一句都没有听清,只是在心里一遍遍地和自己说,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脸上潮潮的,湿湿的,伸手一摸,全是泪水。一块精致的小帕子递到我跟前,我抓过来乱抹一气,将满腔的愁苦都发泄在了这块丝帕上。一丝若有若无的叹息声钻进我耳朵,太后怜爱地抚摸着我的头发,把我搂在怀里:“好孩子,哀家知道你心里难受,不过长痛不如短痛,傅恒终不是你的良人,你要尽早回头。”

我苦笑,她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为何要让我亲眼所见,亲耳听到,这样对我过于残忍。

太后继续说道:“雅儿,你心中一定在怨恨哀家对吗?”我矢口否认,她又道,“你的性子像极了你娘亲,认准了就不会轻易放弃。哀家要是不给你下帖猛药,你能认清事实吗?”

我不愿承认太后所说,可是心底有个声音在默默地问自己:“这样执著究竟值不值得?傅恒他真的在乎你,又怎会另娶别人?他怎能在把自己的心完全交给一个女人的同时,又接受另一个女人?”这样的逻辑,我实难理解。

心中早已认同了太后的话,可我还是嘴硬地替他辩解道:“皇上指婚,那是天大的荣耀,也是他的福分。难道太后您希望他违抗圣旨吗?”

太后脸上的笑容立时遁去,我也为自己冲动之下的口不择言懊恼万分,太后轻咳一声:“雅儿,既然你这么说,那这第二场戏你是非看不可了。”她扯我起身,把我推到一边,“好生听着,望你能明白哀家的良苦用心。”

此时傅恒和潇湘已经退了出去,空荡荡的御书房又只剩下皇兄一人。我抹着眼角未尽的泪水,浑身微颤,为了镇定下自己的情绪,我发狠地咬着自己的嘴唇,直咬到下嘴唇发青发紫,但没有一点痛楚的感觉。我不仅唇麻木了,就连心也麻木了。

御书房的门帘子一闪,一个身影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缓缓踏入,英姿焕发,倜傥不羁,如星光般闪光的眼睛,机敏而睿智。我顿时呆若木鸡,怎么会是他?

“你就是纪昀?”皇兄双目微眯,凝神注目。

纪昀不卑不亢的回答在皇兄与生俱来的王者风范前不露丝毫的怯意。

“你好大的胆子!”皇兄冷哼一声,突然抬高了声音,将一件物事掷在地上。

我看不清那是什么,只见纪昀稍稍弯腰将之捡起,两条浓眉蹙起来拧成一个疙瘩,忽笑道:“皇上召见纪昀就是为了这事儿吗?”他薄唇微抿,扬起眉毛缓缓道来,“纪昀在陈词中已写得非常清楚,刘家三兄弟,这家老大是卖炮仗的,不是惊天动地门户吗?老二是集市上管斗的,成天‘一斗,二斗……’地叫,称为数一数二人家也还妥当。老三是卖烧鸡的说他是先斩后奏也未为不可?纪昀才疏学浅,皇上您英名神武,雄才大略,若是有更应景的春联还请您指点一二。”

我一下蒙了,这件事情不是早在半年之前就已尘埃落定,皇兄今日为何又要旧事重提?

皇兄但笑不语,忽然话锋一转:“纪昀,你欺君犯上,目无朝廷,本该立刻将你拿下交于刑部议罪,但朕看你尚有几分文采,也是朕爱才心切,只要你能对出朕的对子,此事就此作罢,既往不咎。”

我在听到前一句话的时候额上直冒冷汗,心也险些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在看到皇兄似笑非笑的神情后,我恍然大悟,了然于心。皇上是在想方设法考校纪昀的才学,只不过这样的时机在我看来并不是十分恰当。

纪昀挥动衣袖欣然应允:“请皇上出题。”恭敬又不失自信,我哑然。他的身边似乎总是少不了对子,当初爹是这样,傅恒是,红毛罗刹人是,现在就连皇兄也是。

“你听好了,县考难,府考难,院考更难,当个秀才不易。”皇上略一沉吟出了一联。

纪昀不假思索道:“乡试易,会试易,殿试也易,中个进士何难。”他意气风发,自然没有将小小的秀才看在眼里,他自恃年少才高,便对了这样一副抒发志向,表明心迹的对联。我暗道不好,他虽是志在千里,可是为学之道,谦虚严谨,切忌恃才傲物,他的狂傲在皇兄眼中也许会更添反感,弄巧成拙。

“呵,好小子,真够狂的。”皇上尚未开口,太后在我身后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心中有种复杂的情绪涌现,说不清又道不明。

皇兄脸上看似平静无波,喜怒不辨,他又不露声色地往我这里看了一眼。我犯了疑,他是不是早就知道我就在这帘子后头,而他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我看的?

出乎我意料的是,皇兄不怒反笑地夸赞道:“对得好。”这一切全超出了我的预计范围,我直犯嘀咕,形势像是朝着皇兄掌控的方向步步前进。

纪昀谦虚道:“皇上谬赞,纪昀愧不敢当。”我欷歔不已,现在知道谦逊了,早干吗去了。

皇兄嘴角浮上一丝狡黠的笑容,他和颜悦色道:“纪昀,明年的乡试你可有把握?”

“纪昀有十足十的把握。”这一回答,又恢复了其倨傲的本色。

皇兄笑道:“好,若是你能得中顺天府乡试第一名,朕就将皇妹许配于你。”

我张大了嘴巴,皇妹,许配,他说的是谁?

纪昀同样目瞪口呆,他也是没有料到皇上居然会许下这般的承诺。

“朕的这个妹妹年方十五,天生丽质又聪颖过人,你意下如何?”皇兄娓娓道来,我猛然醒悟,他说的妹妹正是我,沈卓雅。

我瞪大眼睛捂住了嘴巴,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皇兄先是让我目睹了傅恒亲口允下了他和潇湘的婚事,断了我对傅恒的念想,再将我婚配纪昀,实属一举两得。可是这样匆忙地将我们凑合在一起,对我不公,对纪昀亦是。

我冲动地欲上前和皇兄理论,太后轻咳一声,使我生生地停了脚步,规规矩矩地退回到她身边。“别急,听听纪昀怎么说。”她在我耳畔轻道,我心念一动,点了点头。

纪昀突然跪了下来:“请皇上收回成命,纪昀不愿意娶格格为妻。”说话掷地有声,坚定有力,我怎么都没想到他居然会断然拒绝。

“臣,愿意。”

“纪昀不愿意。”

这两个截然不同的回答,轰地在我脑子里炸开了锅,原来凡事有了比较以后,才更能认清真相。同样是皇上赐婚,同样是在这间局促的御书房内,两人的答复却有天壤之别。

脸上似有些凉凉的东西滑落,面上潮湿一片,泪,流到了嘴里也流进了心里。

相对我此时的落寞,皇上却多了玩味的神色:“哦?说说你为何不愿意。”

纪昀仍是跪着不动:“承蒙皇上错爱,格格错爱,但草民心中已有认定的人,还请皇上成全。”

皇兄沉声道:“朕派人打听过,你并未娶妻。”

“是,”纪昀抬头看向皇兄,眼底一片清明,“但纪昀此生非她不娶。”

我无力地靠在墙上,纪昀和傅恒的话又一次带给我冲击,为什么纪昀为了自己的挚爱不惜抗旨,坦然谢绝,而傅恒却要懦弱地接受呢?

皇兄带着促狭的笑容:“朕再问你一次,你真的不愿意娶格格吗?你不会后悔?”

“纪昀不愿亦不悔。”他清清楚楚地给出了心底的答案。我松了一口气,可痛定思痛,又觉得像是失去了什么。

皇兄呵呵笑道:“你的性子倒是犟得很,和朕那皇妹还真是相似,可惜……”他没有再往下说,改口道,“朕也不强人所难,你这就起来吧。”

纪昀退下后,帘子被掀开,皇上健步走入,他果然一直知道我在这里。

第二十一章不欢而散

他依例向太后请安后,关切地走到我身边,道:“雅儿,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我仰头看他,眼中噙满了泪水,傅恒和纪昀的话我都听得一清二楚。于我而言,哀莫大于心死,我怨皇兄狠心地将这一切赤裸裸地展现在我面前。

“那你如今是什么打算?”皇兄的眼里看不出任何的波澜,还未等我答复,太后已开口:“皇上,让她静下心来再好好想想。”

我满怀感激地看了太后一眼,此时对我来说,最好的方式就是还我一个相对安静的空间,让我能独自理清思绪。

皇上颔首,太后怜惜地捏了捏我的脸,拉起我的手柔声道:“雅儿,随哀家回去。”

我缓缓退了一步,又慢慢跪下:“雅儿在宫中已住了半年,有些想家了,请太后和皇上准我回家。”

太后面上笑容一滞,讪讪道:“这里不就是你的家吗?”

我点头又摇头:“雅儿想多些日子陪陪家中老父。”

皇兄始终沉默着,空气似乎被凝固住了,我跪着一动不动。太后揉着我的头发,缓解了压抑的气氛:“哀家准了,你这就回吧。”

我长舒一口气,谢恩后,见太后像是有话要与皇上商谈,我便先行退去。

梧桐院内的桂花开得极为茂盛,清淡美丽,幽香四溢,繁花压枝,香韵满园,淡黄色的小花朵簇簇层层地缀满枝头,甚为可爱。我在枝头摘下一簇桂花捧在手心,万紫千红,桂子送馨的秋天终于来临了。

微风掀人衣襟,如婴儿鼻息般和煦,花瓣随风飘落,满园馨香,可我心有如百孔千疮,再也提不起兴致。

当时出来得匆忙,没有携带任何的随身衣物,所以整箱子的衣裳饰物都是太后所赐。我翻了翻,又重新塞回箱中,叹了口气,似乎没有什么需要带走。

“姑娘你是要走了吗?”琉璃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眼角微红。这半年多的相处,我们情同姐妹,又几乎无话不说,这偌大的园子里,除了太后和皇兄,相伴我最久的就要数她了。

“嗯,我要回家去了,别难过,我还会来看你的。”我扯着琉璃的辫子,好生安慰她。与我同岁的琉璃,有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圆脸,嗓音清脆,豪爽能干,我一直都很喜欢她,不晓得在我离开后,她又会被指派到谁的身边。

“姑娘,我舍不得你。”她抱住我,我眼圈一红,心里很是感动,如果她仅仅是个普通的丫鬟,或许我还能带她一起回去。但是,她不仅是个宫女,还是侍奉太后的宫女。

我拍拍她的肩膀:“我该走了。”

临到门口的时候,琉璃又叫住我:“姑娘,这个,你也不带走吗?”

琉璃手中捧着的深蓝色包裹深深地刺痛了我的眼,我狠狠心道:“扔了吧。”

琉璃惊讶地瞅着我,不敢再问下去,只是走上前几步,将它塞到我的手中。我手上轻颤了下,将之抖落。

包袱应声落地,从未扎紧的口中缓慢滚出两个泥娃娃,可惜,已面目全非。我蹲下身体,含着眼泪将它们小心拾起,揣在胸前,禁不住恸哭出声,我和六哥哥的缘分就像这泥娃娃一样,彻底地支离破碎了。

……

村头的紫藤萝,叶片正纷纷落下,依稀记得离开之时,正是紫藤吐艳时节,紫中带蓝,灿若云霞。李白曾有诗云:“紫藤挂云木,花蔓宜阳春,密叶隐歌鸟,香风流美人。”生动地刻画出了紫藤优美的姿态和迷人的风采。可如今残叶枯藤,徒留萧瑟,正应了我此时的心境,备感凄凉。

紫藤树下,赫然站立着一个人,霞光透过枝叶打在他的脸上,有些模糊,又很真实。一年前,这熟悉的场景还犹在眼前。那时的我们,我对他情有独钟,而他步步退让,只因为虚无缥缈的猜测,当时我不明白,现在更是难以理解。君臣之道在他眼中,竟然比我更为重要吗?

“雅儿。”他伸手拉我,我本能地闪躲着。

他扯住我的双臂,把我往他怀里带,我用眼睛瞪他,用脚去踹他,甚至用牙齿去咬他仍是无济于事,我愤愤道:“你放开我。”

他不管不顾地抱紧我,在我耳边轻声道:“雅儿,你这是怎么了?我们久未相见,你这是在怪我吗?”

我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你不用再隐瞒我,我全都知道了。皇上给你指婚,而你,欣然应允了不是?”

他浑身一颤,将我拥得更紧,我死命地推开他,又道:“当时我就在御书房内,你没有想到吧?”我含着泪,边说边笑。

他晃着我的身体:“雅儿,你听我说。”

我摇头,当时是他不愿听我的解释,如今,该是我放弃了。我宁愿留着这份臆想,也不要听他说出更为残酷的话。

“皇上亲自指婚,没有人能抗拒,雅儿,你替我想一下。他是君,我是臣,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更何况是指婚这种事。”他的言下之意还是在怪我的不懂事,怪我的无理取闹,甚至是在责怪皇兄的乱点鸳鸯。可是,他自己就没有一点错吗?

我冷笑道:“没有人抗拒吗?你不会,可是,纪昀会。”

“纪昀?”他愣了下,“这又与他何干。”

“在你离开后不久,皇兄召见了纪昀,要将格格许配与他,却被他当场回绝了。”我一口气说完,然后抬眼看他。我从来没有和他闹过脾气,可是这次,他不仅伤了我,更让我觉得隐隐的失望。

傅恒冷着脸听我说完,静默半晌方道:“雅儿,你是在拿我和他作比较吗?”

我微微一怔,在我内心深处,其实从来都没有拿他们作过任何的比较,因为我一直认准傅恒会是伴我一生的那个人,在我心中他总是占据了特殊的位置。可是现在被他提及,我不由自主地将两者放在了一起。我郁郁道:“我不想拿你同任何人比较,可我不明白,为何纪昀能做到的,你却不可以。”

他闷声不语,似在回味着我们方才的对话,目光闪闪,像针尖似的扎进人心。他朝我走近一步,我头也不回地往家中走去。

他追过来,紧扣住我的双手:“雅儿,我们之间的事情为何要别人掺和进来?”

“掺和?”我不懂。

“你不觉得全是因为纪昀,你才会同我疏远的吗?”傅恒两眼低垂,露出忧虑困惑的神情。

我无法接受他这样的说辞,也不愿同他解释,我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这同恶人先告状又有何分别?为什么他要把所有的罪责全都怪在别人的身上,而不能好好地反省下自己的所作所为。

我气急,却说不出一句话来。他定定地看着我,又道:“半年前的那场大火,你为了他和我吵上一架,现在又是为了他来指责我。雅儿,究竟是你变了还是我变了?”他的手抚上我的脸,轻轻地婆娑着。

我甩开他的手,心上涌起一股冰彻骨髓般的凉意,又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烦躁。如果他能同纪昀一样在皇兄面前坚定地回答出“不”字,我和他根本不用面对现在这样的问题。

“六哥哥,”我尽量心平气和,“或许你有你的难处,可是雅儿愚钝,实在是参透不了。”我叹了口气,疲惫地说道,“我先回去了。”这一次他没有再阻拦我,而我无精打采,失魂落魄地走回了家。

这次见面,我们不欢而散,往日的温情似乎渐行渐远了。

又到瑞雪霏霏的腊月严冬,窗上绘成了晶莹的冰凌花,屋檐下挂着条条冰柱,外头是朔风凛凛,银装万里,有人经过时厚实的雪堆在脚步下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躲在屋里,手中捏着本《李义山文集》,一页一页地翻着。光阴如梭,这一年又过去了。我微微叹息,思及去年的这个时候,六哥哥自寒风中踏雪而来,执起我的手,牵我上马,南下的这段时光虽然短暂,却是我们在一起最开心的日子了。

“笃笃”的清脆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沉寂。“进来吧。”定是听莲又做了点心来,自打我回来后,她就变着法子给我做这做那,说是我从宫中回来,不见丰腴反而日益消瘦,要给我好好地补回来。

果然,听莲笑眯眯地举着托盘进来,她一手端起碗,另一手在我面前轻轻扇了下:“嗯,好香,小姐要不要尝尝?”

我好笑道:“今天又做了什么?”

“小姐尝下不就知道了吗?”她调皮地将芙蓉碗塞到我手中,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小姐,你快些吃,前厅来了客人。”

我吹了吹手中的银色小勺,慢慢送进嘴里,不以为然道:“是来找爹的吗?”

“不,她指明要见小姐。”

“找我的?”我放下手中物事,稍稍整理了下头发,“那我们这就去吧。”

“不劳沈大小姐移驾,我自己找来了。”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一个纤细的身影站在门口,一身素白的衣衫将她的脸色映衬得更为苍白,但见她眼睛有些红肿,稍露疲态,只有神情还是那么倨傲。

“你怎么闯到我们小姐屋里来了?你懂不懂规矩啊?”听莲抢着开口。

我并不介意潇湘的不请自来,只是为她的这一身打扮犯了疑。早几日便听闻皇兄指婚的圣旨下到了傅府,按理说她应该是喜笑颜开,正忙着筹办婚事才对,又怎么会有闲情来我这里?

我低声吩咐听莲:“去沏壶好茶来,我和潇湘姑娘难得有此机会叙旧。”

“请坐,”我看着听莲出门,才挨着潇湘坐下,平心静气地说道,“潇湘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皇上为我和傅恒指婚的事,想必你也听说了。”她慢条斯理地说着,眼底却未见喜色。

“确有耳闻,怎么,潇湘姑娘今日是来向我示威的吗?”她咄咄逼人,我自然是不甘示弱。

她笑了,媚眼如丝,挑战似的反问:“是又怎么样?”

我面不改色,沉着应对:“那你似乎是找错人了。我既非傅恒的福晋,同他也无任何的瓜葛,你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她大概没料到我会答得这般爽快,微微发怔,一时竟无言相对。

正在这时,听莲奉茶进来,我招呼道:“潇湘姑娘,请用茶。”

她小口轻啜,不悦地重重搁下茶盅,鄙夷道:“原来这就是你沈家的待客之道。”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也端起茶盅细看,色泽清澈明亮,叶底嫩匀成朵,再抿上一口,香气扑鼻,甘醇鲜爽,确是上好的龙井茶。

我淡淡笑道:“这茶有什么问题吗?”

“这茶色暗味苦,分明是以次充好,真没想到你沈家就是用这样的劣等货来招待客人的。”潇湘不屑地说道,“这样的茶水,要是搁在我们张府,是绝对不会端出来的。”

我几乎哑口无言,她存心找碴儿,再好的东西也能被她说得一钱不值。我淡然一笑:“潇湘姑娘真会说笑,我对于品茶的确是不在行,但这是皇上亲赐的贡品,想来也不会差到哪儿去,你说是吗?”

听莲“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我朝她使了个眼色,她仍是捂着嘴笑个不停,潇湘兀自尴尬地抿着嘴唇,不发一言。

我打发走听莲,良久潇湘幽幽地说道:“傅恒对你确实很好。”

我默然,但我并不打算澄清。就让她自以为是下去也好,算是对她今天无理取闹的小小报复。

她忽然抄起茶盅掷在地上,恨恨地说道:“沈卓雅,论家世论才貌你哪点比得上我?凭什么你就占据了他心中不可动摇的位置?”

刚才还温婉娴雅的她一下子似变了个人似的,歇斯底里,泪水夺眶而出。我木然地听着,我不是圣人,我没办法去安慰一个试图抢走我心上人的女子。何况,即便我和傅恒的情意再深厚,始终比不上那一道圣旨,君臣之道在他的心中,至高无上。我们终究还是不能走到一起。

我拉了她一把,这趾高气扬的女子竟也会有如此柔弱的时候,若不是爱惨了他,又怎会痛彻心扉。“潇湘姑娘,现在赢的是你,而不是我沈卓雅。你在我面前哭诉,不觉得过于讽刺吗?”我虽同情她,言语上仍是寸步不让。

她用力推开我,狠狠地抹了把眼泪,冷声道:“我只是比你晚一步出现在他的生命中,否则鹿死谁手犹未可知。你说得对,现在的胜利者是我。不要以为你有三年的时间,就可以把他从我身边夺走。”

我惊讶地望着她,不明所以,她郁郁道来:“我要回苏州为师父守孝三年。”

我的震惊无以复加,那银髯飘拂、仙风道骨一般的人就这样去了吗?人世无常,我感慨万千,纵然医术卓绝,也还是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规律。眼前绚丽明媚的女子,明知道一别三年,会存在多大的变数,仍是义无反顾地选择了回乡尽孝。我对她是敬佩的,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杆秤,而潇湘的选择恰恰印证了她是一个至情至性的女子。

“我不怕这三年你会玩出什么花样来。”她的眉眼间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只是声音沉闷,容颜越发的憔悴。

我柔柔笑道:“姻缘皆是上天安排好的,并不能强求,潇湘姑娘,是你的缘分就绝对跑不了。如今我都能坦然面对了,而你还是想不通吗?”

她呆呆地看着我,像是在认真揣摩我话中的意思,就在我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她握了下我的手,吞吞吐吐地支吾了半天,道:“你是个很特别的姑娘,但是我不会放弃。”

我一直保持着笑容,直到她离开,我才卸下了全部的伪装,泪水无声地流淌,滴落在泛黄的书页上,染出了淡淡的痕迹。

第二十二章情关难过

潇湘离开的那日,是微带寒意的连绵细雨。

我站在桥头,看着潇湘一步步地跨上渡船,又回过身再次依依不舍地凝望了一眼岸边的山水景色,随后暗自叹了口气。船只缓缓离岸远去,我始终没有上前与她道别。

按理说她是一根横亘在我同傅恒之间的芒刺,她的离去让我们的感情又出现了转机,可是,我们真的还能回得去吗?从前是这个世界上最遥远的地方,从来没有人能够到达。

我没有丝毫的喜悦,我对潇湘该是惺惺相惜的,如果没有傅恒,我们或许会成为无所不谈的至交密友。可惜,我们爱上的是同一个男人,注定了彼此要擦肩而过。

我没有打伞,冰凉的雨滴落在脸上使人发颤。走在路上,不去理会那些奇怪的眼神,我依然淡定从容地走着,脸上还挂着丝丝微笑。傅恒,你是否仅是我生命中的过客?停下脚步,仰望天空,我无法强迫自己不去想你。

自从那天不欢而散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我的自尊和骄傲都不允许我作出让步。可今日步行在这条小路时,我才发现以往的一切在我脑中都是那样的清晰。当我醒悟过来的时候,惊觉这条路正是沿着傅府而去。

我慌了神,立即转身离开,兴许此时他就在几步之远的地方,可我没法迈过这一步。

我慌不择路,只求速速离开,待我拐进一条落英缤纷的小径时,才知这是一个少人往来的死胡同。

我苦笑着往回退去,雨越下越大,连老天都在嘲笑我竟然精神恍惚到这种地步。胡同口一个小小的背影蹲在墙角处,单薄的身体正在雨中瑟瑟发抖。

我走上前去,拍拍他的脑门:“小哥儿,下这么大雨你怎么不回家呢?”

他回头看我,眼神迷茫,还未答话,我却大吃一惊。这小男孩眉清目秀,面颊光明炫目,他分明是傅恒和纳兰馨语的儿子——福灵安。

我伸出去的手迟疑了,这孩子当时对我的敌意还历历在目,我可不想自讨没趣。我想了想,从怀中掏出帕子递给他,轻声道:“自个儿擦擦,然后早些回去,别让你阿玛和额娘担心。”

说完我没有犹豫地转身就走,孰料裙裾被他一把拽住,我诧异地回头,只见他吸了吸鼻子,可怜兮兮地叫了声“姑姑”。

好像有什么被触动了,我蹲下身子用衣袖轻轻地擦去他脸上不小心沾上的污渍:“发生什么事了?告诉姑姑好吗?”

“你可以带我去找潇湘姑姑吗?”他面上泛着光芒,眼里有期待,而我的笑容僵硬在了脸上。

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你找潇湘姑姑有何事?”

“阿玛说潇湘姑姑回家乡去了,可是灵儿好舍不得她。”他的嗓音清新悦耳,大眼睛闪着天真热情的光芒,“姑姑待灵儿最好了。”

我言语哽塞了,潇湘,你的敢爱敢恨不仅征服了我,甚至连这小小的孩童也为你蛊惑为你自豪。我自嘲道,沈卓雅,这次你算是彻底地败给她了。

一丝苍凉的笑意爬上唇边:“你潇湘姑姑的家乡,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有她的亲人,有她割舍不了的人,她必须要回去。她也舍不得灵儿,舍不得……你阿玛,所以她会回来的。”

灵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抓着我不放:“灵儿明白了。”

我捏捏他可爱的小脸,催促道:“想通了就赶紧回去吧。”他这一跑出来,没准傅府这会儿已经闹得人仰马翻炸开了锅。

“我……我不认识回家的路了。”他忸怩地说道。

我失笑,尽管我清楚地认识到他今日对我的友好纯粹是因为溺水之人偶然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但是我还能同个孩子计较些什么呢?我柔声问道:“那要不要姑姑送你回家呢?”

他郑重地点点头,把小手塞入我的掌心。我虽是满口应承,可举步维艰,送他回府意味着我不得不再次面对馨语,甚至是傅恒本人。

我面露难色,步子越发的沉重,而灵儿,此刻却像只快乐的小百灵,轻步捷移,有时还跳着蹦着,毕竟是孩子心性,适才的不悦早被抛到了九霄云外。他走起路来像是在扭秧歌,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劲,泥浆溅了我一身,我拉着他一路小跑,似乎所有的不愉快都消失在了风中。

还有几步就到傅府门前,我明显放慢了步子,深深地吸了口气,松开灵儿的手:“灵儿,往前就到你家了,姑姑不送你进去了。

他死死拽着我不放手,我无奈亦不解,这孩子什么时候开始这么黏人了。“灵儿出来了那么久,回去怕被阿玛责罚。”他含糊了半天忽然冒出了这句话。

我掰开他的手,好言好语地安慰了几句:“你阿玛若是责骂你,那也是因为担心你。灵儿乖,姑姑在这儿看着你进去以后再走,好不好?”

他朝傅府的方向走去,三步一回头,我始终给予他鼓励的微笑。我亲眼看着他上前叩门,就在门户打开的同时,馨语把灵儿紧紧地拥进怀中,声泪俱下。他朝我这个方向指了指,我连忙往里缩去,藏好身形,直到他们携手走进傅府,大门重新关闭后,我才捂着胸口走了出来。

风吹乱了我的头发,我痴痴地望着傅府的门庭,脚步麻木地移动着,终于还是朝着相反的方向发足狂奔。

哗啦啦一阵大雨,似银河倒泻,我将自己整个暴露在天地间,任雨水冲刷,眼前一片模糊,分不清那是雨水还是泪水。

倾盆大雨忽然就这样停了,一把宽敞的纸伞缓缓遮在我头顶上,底下是一对乌黑清澈的眸子,暖如春日,他就这样深深地,深深地看着我,一言不发。我把脸埋进他的臂弯,眼泪竟这样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我们相遇在繁花盛开时,倾心相爱,心心相印,也有过耳鬓厮磨,月下漫步,可是一生守候不是一句简单苍白的海誓山盟,而是无数个平淡日子的同舟共济和相濡以沫。我隐隐约约看见他在我的前方,一步一步走近,事实却是离我越来越远。我不断做着深呼吸,企图平抚内心的波动,但我难以控制自己。

“雅儿,”傅恒抚摸着我的湿发,“以后若喜欢在大雨中散步,记得要叫上我一起。”

我哭笑不得,却也为他轻描淡写的一句玩笑话,挥散了此前种种的不甘和委屈。

“雅儿,我送你回家。”他温情脉脉的话语落在我耳中,似春天带着香气的微风直往我心里钻。

我们相互依偎着,前方的道路还很长,他的身上背负着整个富察家族的荣辱兴衰,这样的担子对他来说是责任,对我而言却过于沉重,我不知道等待我们的将是什么,我也不敢去想象……

微凉的晚风吹动着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我独自一人漫步在花圃中,边走边整理着思绪,这段日子以来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曾一度紊乱到我难以承受的地步。世事无常,每每在我失望至极的时候绝处逢生,而在我满怀希望的时候,又给我致命一击。

“雅儿,到爹这儿来。”蓦然回首,爹正挺直身躯端坐屋里朝我招手。

我心事重重地走到他的身边:“爹,您唤女儿有何吩咐?”惊见他头上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根,我这个做女儿的总是让他操碎了心。

“爹老了,你们年轻人的事儿我管不了也不想管了。”他叹了口气,继续说道,“今日纪昀捎人带了口信来,说是回乡应试,还叫你无须挂念。”

那日纪昀在皇兄跟前说的话,又毫无预警地在我耳边回响,他对我一片真心,明知道我心有所属,在我危难之时还是不顾危险,陪我同生共死;他明知道违抗圣旨会有怎样的后果,仍然坦然应对;他明知道他的付出终将得不到回报,还是一心一意地等我回头。如今,他该是真正死心了吧?

“我不明白,纪昀究竟哪里不如你意了,你非要一次次地拒绝他。”爹虽口口声声说不愿再管我的事,可还是忍不住斥责我。

“爹,我心里乱得很,您别再问了行吗?”那个眉眼带笑、才华横溢的少年终于还是放开了我,我苦笑,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

爹像从前那样拍着我的脑袋:“我的雅儿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了。爹不会逼你做任何你不愿意去做的事情,包括你的婚事。但爹还是要叮嘱你,有些事一旦开始就不能回头了,所以凡事都要考虑清楚,爹不希望你将来后悔。”

我点头称是,我和傅恒中间夹杂着太多别的东西,不仅有他和潇湘的那纸婚约,让我纠结于心,还有他同结发妻子的多年情谊,让我不能不顾一切地介入其中,更是因为蒙上了天家皇族这层微妙的关系,而显得不再是那么纯粹。

“爹相信你能处理好的。”他的眼底尽是宠溺,我枕在他膝上,扯出一缕悲凉的笑意。

夜晚,我久久方能入睡。始终处于浅眠状态,却又多梦。几次从梦中惊醒,眼角尚挂着泪痕。凝神细想梦中情景,怎么都无法追忆,只是惘然若失,如醉如痴。

床榻边不知何时多了个黑影,正在缓慢向我摸近。“是谁?”我吓得脸色发青,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上下牙齿咯噔噔地打架。

黑影迅速朝我扑来,我还没叫出声,他已经捂上了我的嘴,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双手从床上随便抄起了什么就往他身上砸去。

他轻松地扣住我的双手,闷声道:“雅儿,是我。”

“呜呜。”我发不出声音,只能拼命摇晃着身体。

“别乱动我就放开你。”我点头,他松开手,取下了蒙面的黑布。

“如风哥哥,”我一下扑进他怀中,“你为什么这么久都不回来?”

他粗糙的大手覆盖上我的手:“雅儿,你还关心我?”

“哥,你知不知道我和爹有多担心你,你怎么还说这种话?”我不悦,但见他乌黑的眼圈和瘦了一大圈的身形,还是于心不忍地放柔了声音。

“我知道,你和义父,还有……纪昀一直都在找我,”他仰天长叹,“你既然都知道那为什么不回家?”

我拉起他的手,兴奋地说道:“去见见爹吧,他一定会乐坏的。”这些日子,家里的气氛一直都沉闷得很,唯有如风的归来才能带来些许的喜色。

“不行,我一直没有回来,就是不想连累你们。”他推开我,找了张椅子坐下。

“你究竟做了什么连家都归不得,你要是怕连累我和爹,为什么今天又要出现在这里?”我恨他隐瞒实情,更是恨他不把我们当做亲人。

“你不要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如风甩开我的手,“我走了,你照顾好义父。记住,无论是谁问起,都不要说见过我。

我黯然神伤,扯住了他的衣袖:“如风哥哥,这里就是你的家,你还要去哪?”

“我今天回来就想看看你和义父,原本就没打算让你知道,既然被你发现我也只能言尽于此。”他看向我,冷静地说道,“放手,让我走。”

我哽咽道:“哥,你就真这么狠心?”

他又看了我一眼,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走。行至门前,他停下脚步,背对着我说道:“如果有可能,就不要再同傅恒见面了。”他推门出去,又道,“替我转告纪昀,我和他永远是好兄弟。”

交代完这一切,他再没有迟疑,大步流星转眼就要消失在夜幕中。我追到门口,仅能看到他矫健的身影跃上墙头,我知道这次,他是真的不会再回头了。

第二十三章圈套

半夜被如风这么一搅和,再无睡意,在黑暗中睁着眼睛,脑中全是他临走时留下的只言片语。

如风同我一起长大,如果说傅恒是我美丽而又无法割舍的感情归宿,纪昀的博才坚韧令我欣赏感动,那如风亦应该相信,他在我心中有出众的分量地位,牢固不可撼动。虽然这份情感不是他所预期的,但是那份特殊的依恋安慰,也同样可贵。

晨曦微露,鸟语啁啾,天放亮的时候,倦意渐渐袭上心来,而敲门声开始有节奏地响起,我索性用被子蒙住头,想来听莲见没动静总会知难而退。

终于在短暂的嘈杂后,又复平静,我闭上双目,安心地进入了梦乡。

这一觉睡得酣畅踏实,待我再次醒转的时候已不知是何时辰,只觉着肚子空得发慌。我懒散地起身走到窗前,只见日头偏西,天色昏暗。

我连声叫唤着听莲,迟迟没有回应,我只得自个儿跑去打了洗脸水,洗漱完毕后,又打着哈欠去了前厅。

往常的这个时候,爹总是和高伯伯在前厅品茶对弈,兴致高时还会弹上一曲,听莲常是端茶送水伺候在旁边,可今日这里居然空无一人。

偌大的前厅里空荡荡的,棋盘搁在桌上,白子和黑子端正地摆在两端,旁边沏着一壶茶,我摸了摸,还是温热的。饭桌上有未动过的饭菜,甚至还有一道是爹最爱的红烧鲤鱼。

“爹,高伯伯,听莲,你们在哪儿?”我有些着急,但并不慌张,毕竟家中一切如旧,我还不会往坏处去想。

无人应答。

我从前厅一直寻到爹的卧房,书房,花圃,后院,连老高的住处也没有放过,仍是没有发现任何的蛛丝马迹。

奇怪,这一夜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数,几个大活人还长翅膀飞走了不成。为什么我一点动静都没有听到?

不对,我摇了摇头,早上的时候听莲还来敲过房门,再加上温茶和刚做好的饭菜,证明这只不过是瞬息发生的事,但是我想破了脑袋也想不明白,爹又怎会连个招呼都不打扔下我一人离开。

我呆呆地站了好一会儿,仍是理不出个头绪来。直到有人在我肩上轻轻拍了下,我才缓过了神。

我回头撞进他温柔清亮的眼神,他伸手轻弹我眉心,笑道:“雅儿想什么呢?我在这儿看你好一会儿了。”他就势将我扯到他怀里,我连忙挣扎道:“我爹他们看着呢。”

“你爹被我请进府了,现在我是来接你的。”傅恒呵呵笑着,眼里藏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先是愣了会儿,静下心来又觉着不对,轻道:“我爹又怎会去你府中?”爹一贯不喜欢他,即便爹答应了不再干预我的婚事,也绝对不会接受他的相邀。

傅恒笑吟吟地说道:“我自然请不动他老人家,可有人请得动啊。”

“你是说……皇上?”我不假思索地问道。

他眨了眨眼睛,重重地点头。

我惊疑万分,皇兄素来看重傅恒,却从来没有将我许配给他的意思,今日又怎会一反常态,还将爹爹请去傅恒的府邸。这一切太不合乎逻辑了。可是看他的样子,又不像是在开玩笑,再者,以他对皇兄的忠心,更是不甘冒欺君之罪只为博我一笑。

“皇上请我爹去你府中有何要事?”我还是心存疑惑,有事为什么不召爹爹入宫,或者来这里也可。

“你去了就知道了,难道你不信我吗?”他抚上我的下巴,平视着我的眼睛轻声说。

“我信。”我偏过头,尽管身旁无人,仍是不甚习惯他的亲密举动。

他缓缓执起我的手:“原本是打算接你们一同过府,可你爹说你身体不适尚在休息,让我不要打扰,所以他们就先行一步,我留下来等你。”

“原来是这样,”我不好意思地说道,“等很久了吧?”

他没有回答,而是抓起我的手到他唇边,轻吻我的手指,半晌道:“等你,甘之如饴。”

我的脸瞬时红了一片,眼睛避开了他,低下头,羞涩地望着自己的脚尖。自打那日从他府中离开后,我们就一直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在他被皇兄赐婚后,矛盾更是上升到几乎无法挽回的地步。而今日这般的情话,就算在情意绵绵、如胶似漆的时候他也未曾对我说过。此时的他,有些琢磨不透,但不可否认,我的心又开始不争气地怦怦直跳,心弦产生了一种甜丝丝的幸福的颤动。

“我们走吧,马车在外头候着。”他脸上亦有不露声色的喜悦。

我犹豫着不肯挪动步子,毕竟现在要去的是傅府,那里曾经给我留下难堪和痛苦的回忆。馨语的泪眼朦胧,灵儿的童言无忌,还有潇湘的尖刻凌厉,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我,我是个并不光彩的闯入者,是我打破了他们平静的生活。

似乎是意识到了我的沉吟不决,傅恒搂紧我,在我耳边轻道:“雅儿,别担心,凡事由我担着。”

我仍是踌躇不前,他笑着拨开我额前的碎发:“相信我。”

我把手交到他的掌中,望着他坚定的笑容,终于拿定了主意,好也罢,坏也罢,都要去面对,现实总是让人无法逃避。

临到要上马车,我一脚已经跨了上去,心中的疑团却在逐渐扩大,我扯着傅恒的衣袖问道:“皇上召见我爹,难道连听莲和高伯伯也一同召了去吗?”

他神色一滞,闪烁其词道:“他们是伴随你爹一同前往的。”

我隐约觉得有些不妥,但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又说不上来。傅恒手上稍稍用力拉我上了马车,安慰我:“雅儿,你想太多了。”

我摸摸自己泛红的面颊,是啊,六哥哥又怎会骗我,希望这一切仅是我的疑心病在作祟。

坐在摇摇晃晃的马车上,傅恒始终同我十指紧扣,我的思绪仿佛回到了那一年的深秋,我们在悬崖下敞开心扉,互诉衷肠;或许是那次,我们阔别四年后再度相遇,他对我有莫名的熟悉感,而我,早在不知不觉中遗失了一颗心;又兴许是南下途中的相偎相依,相知相惜,点亮了我生命中的绚烂花火……

踏下马车,已是日头落尽,夜幕徐徐展开,走进傅府的时候,心里还略有忐忑。让我惊异的是,傅恒并没有将我送到客堂,而是带着我往后院走去。

一路上并没有碰见什么人,四周静谧得骇人,尽管我知道这里是傅恒的府邸,可潜意识中还是时刻提防着会从暗处钻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从一开始到现在傅恒似怀有万般心事,神情颇不自然,总在刻意隐瞒着什么。我并不是个行事马虎之人,之前我对他毫不怀疑,是因为全然的信任,可现在事情已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等等,你究竟要带我去哪?”我再不能不问清楚,“我爹他们到底在不在你府中?”

“他们正在里面等你,很快你就能见到了。”他的脸上是古怪的表情,唯有一双黑眸还是清澈见底。

我已不愿再相信他的话,可事到如今,不得不继续下去,我笃定他不敢拿我爹怎样,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难以预计。

我们停在后院最为偏僻的一间屋前,门口有一对重兵把守,但傅恒仅是交代几句,又带着我进到了更深处。这里相对于外面,守卫是少了,但门上那把巨大的铁锁触目惊心。

我甩开傅恒的手,扑上前去,大声唤道:“爹,是你在里面吗?”

“雅儿,是我。”爹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我转身一拳捶在傅恒的身上:“你快放了我爹,你,究竟要做什么?”我简直昏了头居然会一头扎进他精心布置的圈套。什么皇上召见,什么爹先行一步,根本全是谎言。

“你冷静点,我答应你绝对不会伤害他们就是。”傅恒清冽的眼神射出闪闪寒光。我忽然觉得眼前之人是这样的陌生,陌生到像是从来都没有了解过,甚至没有认识过。

我不再理会他,从地上拾起一块石头就往锁上砸去,拼尽全力,可那把乌黑的铁锁仍是纹丝不动。“不要再白费力气,没用的。”他没有阻拦我,但在见我起了满手的血泡后,还是强行抱住我,心疼地抚摸着我已经血迹斑斑的手掌。

我撕扯着傅恒的衣服:“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眼中已没有了泪,只剩下被欺骗的悲愤。

“雅儿,我身不由己。”他的手抚上我的脸,我厌恶地推开他,恨恨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如果你现在不放了我爹,我们……从今日起……情断义绝。”

话出口,心像是被狠狠地抽了一鞭子,又似在伤口上撒了把盐,我抬头看着他,想从他的眼中找寻一抹温情,哪怕是一点也好,可我盼到的却是:“给我三天时间,最多三天我保证放了你们。”

我摇摇头,闭了闭眼,几乎痛到无法呼吸,我把双手伸到他面前,淡淡道:“绑了我,把我们关在一块,我不会再央求你什么。”

“你明知我不会这么对你。”他掏出丝帕替我包扎伤口,我这时才感觉到手上丝丝的疼痛。

“如今你怎么对我还有什么分别吗?”我为自己悲哀,我不懂更不明白事情怎会演变成这种地步。

“雅儿,等事情解决之后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到时怨我骂我都随你。”他扣住我犹在挣扎的双手,“现在先让我给你处理伤口。”

“不必了,”我绝望到了极点,冷冷地抽回了手,道,“放了我爹或者同样关押我,由你选择。”

我像是在等待宣判的囚徒,紧咬着嘴唇,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在漫长的等待后,终于,他的声音平平响起:“把门打开,将她也关进去。”

我身体有些飘忽,一种无边的哀怆吞没了我,那些美丽的情话还犹在耳畔,却在瞬间将我打入深渊。

咣当的巨响,是铁锁落下的声音。

“沈姑娘请。”我被推搡着进了屋子,屋内有明灭不定的烛光,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跌进去,一双手适时地搀扶住我。

“小姐。”听莲扶着脚步踉跄地我走到窗扇前,我再也站不稳,扑通一下跪在了爹面前:“爹,是女儿害了您,请您责罚。”

“此事与你无关,”爹虽然脸色凝重,仍是好言安慰,“你快起来,我早该想到有这一天,是爹疏忽了。”

听莲拖着我起身,我挨到父亲的身边,他示意我坐下,缓缓道来:“傅恒将我们软禁在这里,定是为了如风。”

“如风,”我失声道,“昨夜他曾回过家中。”我情急之下早将如风叮嘱我的话抛诸脑后。

“难怪了,定是他们得了消息,才会想到用我们作诱饵来引出如风。”爹分析得头头是道,他复看我一眼,又道,“如风同你说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如鲠在喉,沉吟片刻方道:“他交代我不要告诉任何人他回来的事,我还是说了出来。”

爹点了点头:“他是怕会连累我们。”我接道:“如风哥哥也是这么说的。”我一甩辫子,皱眉道,“可女儿不明白。”

“之前爹也一直没有想通,如今看情形,多半是他加入了有违朝廷体制的民间组织,所以傅恒才会对他紧追不舍。”

我惊恐地捂住嘴,爹说得还算含蓄,没有将反清复明这四个字说出口,但我们已心知肚明。我也曾经怀疑过如风,但这猜测从爹那得到了证实又是何等的分量。如风是我的兄长,可他要反的竟然是我的亲哥哥。爹的一句话提醒了我,很多发生在如风身上没办法作解释的事情,现今都有了定论,例如:他在天桥无故丢下我,皇后和娴妃在妙应寺被人围堵,他夜半负伤回家,陈叔和小许子企图杀我和纪昀灭口,等等。

我几欲崩溃,如风和皇兄都是我的亲人,我不想伤害他们中的任何一人。我又禁不住埋怨傅恒,如果不是他,我又怎会处于两难的境地,若是如风因此而遭受重创,我这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屋里各类用具一应俱全,每到吃饭时间自有人打开沉重的铁锁将饭菜送入,吃完后又有人收拾稳妥。这三天有如三年般漫长,而傅恒一直未现踪迹。爹说得没错,他果真是将我们软禁在这里,而我们除了等什么都做不了。

当他再次出现在我们面前的时候,已是三日后的晌午。一声令下,我们被带出了形同牢狱的小屋,重见天日后我们没有丝毫的喜悦,反而感觉阴云密布。

我无暇顾及自身,首先冲着傅恒吼道:“你是不是抓了如风哥哥?他在哪里?你让我见他。”

他做了个手势,命令:“你们备车送沈老伯回去。”他又转向我:“好,我带你去见穆如风。”

“雅儿……”爹的话还未成句,就连同高伯伯和听莲被傅恒手下推了出去。我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倒也不怕他耍花样,无论他说什么,我都不再相信。

他默默地走到我身边,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我看都没看他一眼就使劲甩开:“我自己会走,不敢有劳傅大人。”我的冷漠似是激怒了他,他用力扣住我的手腕,拖着我就往外走去。

出了傅府,他将我丢上马,自己也跃上马背,抽动缰绳。我一阵慌乱:“你要带我去哪?”他不回答,反而扬鞭加速。我厮打他,踹他,根本不管用,他铁了心地一往直前。

一路上他都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冷着张脸,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印象中的他始终是温文尔雅的性子,谦和地对待每一个人。可他毕竟是皇上仰赖的重臣,又是皇亲国戚,他也有骄傲,自然不必对着我这个流落民间的格格低声下气,而且还是个不给他好脸色瞧的过气格格。

傅恒的坐骑依然还是那头健壮的枣红马,他是个念旧之人,多年来保持着原有的习惯,就连相伴他多年的老马,也没舍弃。

行至半途,天空忽飘落洁白的雪花,随风乱舞,纷纷扬扬。我伸出手接住一片,又是一片,看它在我掌心中渐渐化为雪水,用舌尖轻舔,凉凉的,立刻透到心里。

“下雪了。”我暗自低语,似乎每个下雪天,我总是会遇见同傅恒有关的事儿,十岁时的堆雪人,一年前的南下千里,都始于一个美妙的大雪纷飞的日子。

我偷偷回身看他,只见他紧紧抿着薄唇,眉心深锁,双眼直视前方,全神贯注。

没过多久,傅恒勒住缰绳停了下来,我从下马的瞬间就开始发呆。这里,曾经留下过多少美好的回忆,就是在这儿,我和他初次相识,也是在这里我终于感悟到了生死相随的生命真谛。

傅恒从身后环住我,将头深深地埋入我颈中,我双目微闭,不敢去想象我们还有平静相处的一天,我们之间的温情早在三天前他抓我爹入府的那一刻就彻底断了。

我叹了口气,稍稍挣扎了下,他不松手反而将我抱得更紧。

“雅儿,雅儿。”他喃喃道。

我低低回应:“六哥哥,我们,怎会弄到这生田地?”

他扳过我的身体,我们的目光交织在一起,他的眼中有悲悯和哀伤,而我,面对他的凄楚,一时竟不知作何反应。

“在这三天之中穆如风并没有出现,所以,我也依言放了你们,你该安心了吧。”他沙哑的嗓音回旋在我耳际,心,微疼。

“放过如风哥哥,就当是我求你好吗?”这是我第二次为了如风的事求他,如果再次被他拒绝,我真的再没有勇气面对他。

他抓起我的手细细吻着:“如果换作是我,你会不会为了我去求别人?”

这还需要问吗?我抬眼瞧他,在他平静的目光中竟然透着几分恐惧,我用手捂上他的嘴,用力地点了点头:“你在我心中的分量无人可及。”

几乎在我回话的同时,他的答案也应声而出:“我答应你。”我内心一阵狂喜,终于放下心。

傅恒一手固定在我腰际,另一手抬起我的下巴,将他火热的唇覆盖上我的,我全身感觉酥酥的,麻麻的,脸微醺。

正当我意乱情迷之际,一声大喝划破长空。

“雅儿,小心!”

是如风哥哥的声音,我迅速恢复神志,推开傅恒的刹那,如风已扑至我身前,根本来不及作出反应,我就被突然涌现的大批官兵惊蒙了。

且不说这些官兵是从何处而来,单是见到傅恒手上那把崭亮的匕首,我的心便凉了半截。如果不是如风的当头一喝,这锋利的匕首说不定已经捅在了我的身上。

眼前发生的一幕宛如梦境一般,如风双拳难敌四手,没几个回合,他已束手就擒。在他被捆绑带走的同时,他回给我的目光仍是依恋和爱慕,没有丝毫的怨言。

我瘫坐在地上,傅恒伸手拉起我,这次我拼尽全力一个耳光甩了过去,银牙紧咬,怒目圆睁。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这样站着,失了知觉似的站着。原来一切都是骗局,他对我的温言软语,脉脉含情,全是假的,我唯一的价值就是被他用作鱼饵,我却一次又一次地相信了他的谎言。他将我带来这里便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事先埋下重兵,又利用我逼如风现身,从头至尾只是我一个人在相忆从前,错认为两情相悦的深情能抵世上万物,以为有我在他身边,即便放弃所有他也在所不惜,可惜,我错了,错得离谱。

我挥开他企图抓住我的手,心在颤抖,人在摇晃,血液仿佛凝固住,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有一个什么东西裂了,破了,碎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家的,恍恍惚惚,身体好像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灵魂游荡在这薄雾蒙蒙如烟似幻的夜里,有时清醒,有时混沌。如果可以,我希望这仅是一场噩梦,醒来时一切都恢复到原样,世上却无后悔药可以吃。那种被欺骗、被伤害的痛,即使是攥紧拳头它还是会点点地透过来,心痛的时候会流泪,但是痛到极致我已经无泪可流……

入夜时分,借酒浇愁,都说一醉能解千愁,无奈酒入愁肠愁更愁。我一杯接一杯地仰脖干尽手中的陈年佳酿,犹如吞下我苦涩的泪水。

短短几日之内,我的人生被彻底颠覆,沉重的枷锁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终将万劫不复。

醉眼朦胧间,恍惚有人走到我身边,轻轻抽走我手中的酒盅,温柔地对我说道:“雅儿,喝酒伤身,我来替你喝。”

月光映照下他挺拔的身躯被拉长,嘴角是醉人的浅笑。我笑了,每次他都会在我最无助的时候及时出现;我又哭了,这次他为何出现得这样晚。我跌跌撞撞地站起身,对着他又哭又笑,我自己也没想到,面对他的时候,可以泪流满面。

“雅儿,你喝醉了。”

是啊,我是醉了,醉得连胸口都是热辣辣的,可我又是清醒的,我满脸通红,语焉不清地对着他道:“纪昀,你还愿不愿意娶我?”

第二十四章听莲篇

——我爱听风过时荷叶恋恋的低喃……

(一)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是啊,小时候家里穷,孩子又多,光温饱就愁煞了爹娘,偏弟弟——家中唯一指望着的男丁又因为贪玩儿而摔折了腿。一时间家里乱作了一团。

经过长远打算后,娘对着我娓娓道来:“二妞啊,娘也是没有办法,治你小弟的腿要银子,家里已经有两天揭不开锅了。你爹他说得也有道理,兴许你能碰上个好人家,今后也不用挨饿受冻了。”

那年,我才六岁。

(二)

听莲,是老爷给取的名字,因为我喜欢坐在池塘边,听风吹过荷叶的声音。

娘没有看错人,老爷的确是个大好人。

在老爷第一次将我带进府的时候,他笑着对我说:“今后,这儿就是你的家。”老爷笑起来的时候很好看,我想自己今生都不可能忘了他对我说这句话时所感到的阵阵温暖。

家里的人不多——是的,往后这里就是我的家了——除了高伯伯外,就只有一个好漂亮好可爱的女娃儿。

“这是我的女儿,她叫雅儿,今年只有四岁。我希望你们能成为好朋友,也请你陪伴她成长,替我照顾她。”老爷抱着雅儿,不,是小姐,这样温柔地对我说。

我也曾替娘亲照顾弟妹们,可我是老爷买来的丫鬟呀。娘亲说过,照顾好小姐是我的本分,而听老爷说的,好像是请我帮忙一般。

不过,我还是点头,小声地答应一声:“是。”这不仅是因为娘亲的教导,更因为这个好漂亮的女娃儿也对着我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甜甜地笑着。

那时候只知道好看、漂亮这样的字眼,后来老爷让我和小姐一起读书习字,慢慢地,我知道了老爷的笑容给人的感觉叫“如沐春风”,而小姐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子。

我很喜欢这个家,喜欢老爷、小姐和高伯伯,还有夏天的那一池荷花。风过时,荷叶在说话,虽然我听不懂,却莫名地欢喜。

那天,老爷为我取名听莲。

(三)

老爷凡事亲力亲为,陪伴和照顾小姐是他给我的唯一吩咐。我想,那也是我唯一可以报答老爷的方式。所以那时,我的整个世界里就只有小姐。

直到四年后的一天。

别人以为沈家老爷的千金知书达理,虽称不上名门,却也是个闺秀。

没错,小姐的确是琴棋书画样样拿手,因为老爷考校起来,那些都借不得他人之手。女红就不同了,既好动、点子又多的小姐哪里坐得住。她长久讨饶的结果就是我的手艺突飞猛进,她想到要着男装出游,改衣梳头自然就由我一手包办了。

那是我第一次明知老爷会不高兴还去做,也就是那次偷溜出府的我,第一次见到如风少爷。

当时的他就像个乞儿似的坐在路边,除了那一双眼睛,半点看不出来现在的倜傥风流。小姐见他可怜,却又有些害怕地不敢走近,就把她手中的一个包子塞在我手里,要我拿去给他,自己则躲在我身后,好奇地探出脑袋猛瞧。

走近了看,他的确衣衫褴褛、脏乱得很,只是那双眼出奇地有神,感觉又不像个乞丐了。

想是这么想,可我还是把手里的包子递给了他,因为他看上去确实很饿。

可没想到,他三两口就吞了包子,还将我推到一旁,伸手就夺小姐手中剩下的那个,又立刻塞进了嘴里。

这事儿要是放到普通的八岁女娃身上,怕不早就哭了。但小姐到底是小姐,不但没哭,在看到我手上摔倒时蹭掉了一点皮后,竟对着他大骂起来。

后来小姐总说“穿男装就是好啊,连骂起人来都爽快”,我总以为就是这次的经验告诉她的。

这边的“热闹”很快就把出来找寻小姐的老爷吸引了过来,就这样,他成了老爷的义子,沈府的如风少爷。

(四)

伴随年龄的增长,少爷越来越显得俊逸不凡,是周围好几条街上少女心中思慕的对象。

可就像他的名字,如风,他是个如风样的男子,虽然会对每一位向他表示好意的姑娘有礼貌地微笑,却又从来片叶不沾身。他不在老爷的学堂念书,但每日下学总会早早回府,陪我们嬉笑玩闹。

我高兴莫名,在明白那是因为喜欢的时候,视线早已经离不开他的身影。

但他的眼中始终就只有小姐一个。

明明小姐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我也寸步不离左右,为何他从不正眼瞧上我一次?

为小姐梳头的时候,我第一次在镜中好好地比较这两张看惯了的脸,原来,竟是那么不同的。

小姐长得明艳俏丽,特别是那双眼睛,又大又亮,好似会说话一般。自己则是一张清水似的面容,顶多也只能算是清秀而已。若是把小姐比作那如霞的菡萏,我便是她边上离得最近的那片荷叶,难怪少爷总是看着小姐,眼中还有越来越多的、不可错认的恋慕。

我是个丫鬟,只有像小姐这样的大家闺秀才配得起少爷,我总对自己说。但我的世界里不再只有小姐,不知何时,里面又多了一个人,那人便是我的少爷,穆如风。

我猜想,这世上一定只有我同时知道他们两人各自的秘密。少爷会武,而小姐,她有了心上人。

(五)

少爷会武功这件事是我无意间发现的,他似乎是有意要瞒着所有人,对我千叮咛万嘱咐,就怕我会说出去,会让老爷和小姐替他担心。

虽然觉得奇怪,有功夫防身又不是什么坏事,但我仍是答应下来,并且有着隐隐的喜悦,因为那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我甚至幻想过它能成为一种羁绊,虽然那仅是一时的幻想。

那天,少爷像往常一样从后院的墙外翻了进来,不同的是,他的衣袖上沾了血。

少爷他受伤了!直觉地,我这样认为。

我赶紧回屋找出最好的伤药和干净的布条,又匆匆地跑去少爷的屋子,想要帮他包扎伤口。伤在手臂上,他自己一定处理不了,胡乱包扎会让伤口感染的,那样就麻烦了。

可扣门后,回答我的却是一室寂静。

难道少爷去了小姐那里?他不怕小姐看到会追问他吗?或者,那已经不是我们之间的秘密了?……

“听莲?你怎么会站在这里?”少爷有些疑惑地问我,却在看到我手中的物什时笑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得那样灿烂,以往,这都是只给小姐的。

我心里高兴,便也笑了起来,那笑容却因他的下一句话而僵硬在唇边。

“是不是雅儿叫你来的?”他一边开门一边说,还是那样灿烂的笑,但我知道了,那还是只属于小姐的,“我就知道她心里还是有我的。”他兴高采烈地说道,丝毫没有顾及到我此时的感受。

少爷从不避讳表达自己对小姐的感情,小姐为了躲避这份感情而烦恼,我却只能是求之而不得。“是,是啊,小姐她叫我来替少爷上药包扎。”真的很苦涩,难怪连佛都要说求不得是人世七苦之一了。

不过,看到那歪歪斜斜的破布条下面那道长长的伤口,我总算是明白了少爷为何不愿让老爷和小姐知道他懂得武功,因为那就意味着他容易受伤,少爷一定不希望小姐为他担心的。

那我替他担心的心情呢?不,少爷是不会在意的,他的眼中就只有小姐一个而已。

小姐正当情窦初开的年龄,可我却不知道那人是谁,因为近来她总爱一个人偷偷溜出去,不但是男装不换了,而且连我都避开,再加上那些来历不明的信……我只能确定那人不是少爷。

少爷他也似有所感,却是不放弃,就连老爷亲自为小姐定下的亲事也没能让他放弃。

面对“求不得”,我没有想到少爷竟会借酒装疯,更没想到与小姐心心相印的竟然不是准姑爷,而是另有其人,这一切都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

尔后,一切都转变得太快了。发生了什么我无法得知,只是最后,少爷不见了,又回来了;小姐伤心过,却答应了嫁人,然后对着她唯一的一件女红成品发呆。

我不知道那究竟算是谁的遗憾。

我的?少爷的?小姐的?姑爷的?甚至是第一个让小姐许了心的那人?

我只是明白了,一个“求不得”便是有情人的极苦。只有放手,不再执著于“得到”,才是解脱的唯一途径。

无论何时,老爷总是待我极好的,从来不把我当个下人看待。虽然我总是守着一个丫鬟的本分,心里却是轻松的。

“听莲,你小的时候,我虽然是将你买了下来,却从未将你当做普通的丫鬟,更没有什么卖身契,也就是说,你从来都是自由的。

“我很高兴你这么多年来尽心尽力地帮我陪伴和照顾雅儿,现在她快要出嫁了,自有人会好好待她。你呢?将来可有打算?”光阴似水,老爷也不再是年轻时的模样,可笑容却依旧如昔。

“老爷,您曾对听莲说,这里是我的家。老爷现在是,要赶听莲走了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想问问你的打算。”

“听莲不走,听莲会一直替小姐照顾老爷。”

“唉,你这孩子……”老爷叹息着,却突然问道,“你,可是喜欢风儿?”

我不想对老爷口是心非,而且像老爷这样聪明的人,就算我想瞒怕也是瞒不住的,于是便点了点头。

“那我就做主,将你许配给他。你看,可好?”

嫁给他,那个如风样的男人,曾经是我连做梦都不敢想的。可是经过了那么多事,看过了那么多悲欢离合后的我,摇着头拒绝了老爷的美意。

若是两情相悦,那该是多么美好的事啊!可惜,少爷的心永远都不会有我的一席之地,就像他的眼中永远都不会有我的身影一样:“听莲只是个丫鬟,怎能配得上少爷呢。”

“唉,我糊涂了。风儿他配不上你啊,是他配不上。”

我摇头,只是摇头。

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叹他是风,而我仅是那片荷叶而已。

(六)

风吹过荷叶,注定了不会停留……

我爱听风过时荷叶恋恋的低喃……

听莲……

第二十五章如风篇

如烟似雾的细雨,纷纷扬扬,细密的雨丝一会儿就将人打湿了,没多久,头上,身上,都沾上了雨水。

我抹了把脸,靠着墙躲在暗处。不一会儿,听到有清脆的女声在说话,紧接着“吱呀”一声,我探出半个头去,看到一个鹅黄色的纤细身影,撑着伞出了院门。

她朝我这个方向走来,我赶忙隐入暗处,眼睁睁地看着她从我面前经过,熟悉的馨香飘入鼻端,突然好想将她紧紧地拥入怀里,互诉衷肠。

可是,我不能。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她离开,生生地压住自己想要伸出的手,望着她步步走远,任雨水模糊了我的视线。

雅儿,我好想你。

回到赖以安身的小院,这里,是我隐匿了半年之久的藏身之所,所幸它地处偏僻,官兵始终没有找到这里。刚坐定,陈叔便走了过来,愤愤道:“如风,你去了哪里?官兵还在四处追捕你,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啊。”

我不说话,只拿着干布巾擦拭湿透的头发,陈叔见我不语,舒缓了口气:“我也是担心你的安危,你要是有了不测,我该如何是好?”

我扔了布巾,抬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我穆如风一人做事一人当,即便有事也不会供出大伙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他立刻反驳,“你不要以为现在的住所很隐秘,这都只是暂时的。你忘了当初在妙应寺和眠月楼是怎么被你妹妹和好兄弟盯上的,如风,你实在是太大意了。”

“什么?”我惊讶地跳了起来,激动地抓住陈叔的手,“雅儿和纪昀来找过我?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陈叔猛地闭了嘴,讪讪地想转移话题,被我凌厉的眼神制止住,他只能轻声道出实情:“大约就在半年前。”

我松开他的手,冷声道:“你为何现在才告诉我?”

他犹犹豫豫地说道:“事情过去了那么久,我也有些记不清了。”

“哼!”我直直地逼视陈叔,“难怪你那日着急要我离开,原来如此。”

他被我冷漠的态度激怒了,干脆利落地说道:“就算我当时告诉你又怎样?你能同他们见面吗?要不是因为他们,我也不会烧了城西的那处房子。”

我惊得冷汗淋漓:“你说什么?”

陈叔见说漏了嘴,再也无法隐瞒下去,索性爽快地回道:“现在告诉你也无妨,为了不泄露你的行踪,我将他们关到了那儿,后来官兵追踪而来,为求自保,我只得将那焚毁。”

我握紧拳头,重重击在墙上,明知道雅儿和纪昀最终还是顺利脱险,回想起来,仍是不寒而栗。雅儿,当她为我涉险的时候,我却没能在她身边护她周全,我这样子,又有什么资格许她一辈子的幸福。

“从今日起,你给我老实在这待着,哪里都不许去,”陈叔临出门的时候又折回来交代我,“外面风声紧,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安分?我苦笑。

是夜三更,思念心切,我仍是潜回家中,熟门熟路地摸进了雅儿的卧房。

雅儿整个人像虾米似的蜷缩成一团,我轻笑,我的雅儿,睡姿亘古不变。银白的月光倾泻在她的床上,将她的脸庞勾勒得清晰无比,她鸦翼般的长睫毛在脸上投下两块阴影,挺直的鼻梁,圆润的双唇微微上扬,似乎正在做着一个甜美的梦。

雅儿,你梦到了谁,你的梦里会有我吗?

我在她的房门外倚墙而坐,遥望夜空,月光清冽,刺得我几乎留下泪来,一遍遍默念雅儿的名字,两千多个日日夜夜,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而她早已在我的心里刻下了深深的烙印。

深吸口气,春日的深夜,空气微凉,我起身看看雅儿,所幸薄被还好好地盖着,又继续席地坐下,刻意地不去深想陈叔发现我又擅自离开的狂怒。

客观地说,陈叔对我还算不错。当年因无意闯入禁区被逼指天盟誓加入了这所谓反清复明的组织以后,一直由他传授武艺,多年亦师亦友,更是在他的熏陶下,我从一开始的被迫接受,到渐渐融入其中,尽管我不认同他们某些过于血腥和偏激的言行。

我痴痴地望着沉睡的雅儿,当你梦到我的时候也会有这般的笑容吗?

思绪又逐渐飘远,让纪昀结识雅儿是我所犯的第一个错误。然,去傅府找傅恒拼命,又是我所犯第二个致命错误。第一次,嫉妒让我发狂;第二次,冲动又使我万劫不复。

那日,当雅儿昏厥在我和纪昀面前,我骤然明白过来,只要她能过得快乐,陪伴在她身边的那个人是谁就真的那么重要吗?可当我掩在窗外,听到义父和纪昀的一番对话时,我才知晓原来事情并非我想象中的那样。雅儿,确实有了心上人,不是纪昀,竟是朝中重臣傅恒。他几次三番地破坏我们精心设计的刺杀行动,如今新仇旧恨一并上来,我毫不犹豫地直奔傅恒府邸,根本不去计较会带来怎样严重的后果。

月往西移,天就快亮了,我揉了揉坐得麻木的双腿,站了起来。

傅恒的身手确实了得,而我刺伤他的同时也暴了自己的真实身份。从此,便是永无止境的逃亡生涯,我不愿意离开京城,因为我知道,一旦远离京师,我就再也见不到雅儿了。

我将头抵着窗棂,看着她。沉沉的夜色中,雅儿的脸隐在阴影中,看不真切。

佛曰:这是一个婆娑世界,婆娑既遗憾,没有遗憾,给你再多幸福也不会体会快乐。

终于明白,不是每一种语言都可以交流,不是每一对眼神都彼此通透,不是每一次回首都心有灵犀,不是每一回欣赏都充满默契。就在那天那个时刻那个地方,于千万人之中遇见所遇见的人,无可避及地撞了满怀,于是重重叠叠的思恋化作指尖的摩挲,悬崖峭壁上的花开了,在艳阳下迎风招展。

雅儿,这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带走你曾经留给我的欢笑。我不知道下次见面会是在何时何处,也许是你成亲的时候,也许是在刑部的大牢中,也许是在菜市口的刑场,如果有一天我慷慨就义,请不要为我悲伤,我只期许再见你时,能释然地对你一笑,给予你最衷心的街角的祝福。

第二十六章潇湘篇

那场雨,下在心里,这么多年未曾干去,一面之缘的相遇,决定来世今生的宿命。

青石板上,远去的马蹄,他日约定在青春中慢慢燃尽。你多情很无心的一笔,把我葬在等待里。

花开在雨季,心碎在手里,那叫潇湘的女子在哪里?

花开在雨季,心碎在手里,那瞬间,足够用一生去回忆。

花开在雨季,心碎在手里,那叫潇湘的女子太美丽。

花开在雨季,心碎在手里,那瞬间,足够用一生去珍惜。

潇湘雨。

无法忘记……

绵绵的秋雨稀落地下了半旬,仍旧不见放晴的迹象。抖抖肩上月白的素绣披风,我伸手合上了窗扇。

为师父守孝业已一年,北方那个城池里的一切,似乎遥远似乎熟悉。初时离乡因师父而起,之后离京亦源于他老人家。

“小姐,药熬好了。”小荷放下白木托盘,轻声说。

“嗯,我就喝,你先出去吧。”我转身踱步到桌边,看着那碗棕黑色的汤水,心下思虑万千。

我自幼体弱,父亲膝下无子,中年得女,对我超越了一般女儿的疼惜。我甘享了所有的亲情关爱。

在记忆深处,总有个懵懂的画面。青纱幕帐中,我端着一碗药汁,蹙眉叹息。床边坐下一个人,接过芙蓉碗,轻嘘热气,笑着喂我,一勺又一勺。最后手指还会抚上我的嘴角,娑去点滴余下药痕。温热的拇指指腹轻柔地平复下我眉心的些微皱褶。

我知道,那个温柔如斯的人,是我的父亲。

父亲是一个商人。在商所中十分健谈精锐,回到家中,看着我时,对我笑时,眼中总有细末的落寂遗憾。他从没停止为我寻医问药,直到遇到了后来成为我师父的名医叶天士。

师父是个纯粹的仙风道骨的人。我不知父亲是如何知晓他、寻到他的。只记得一个暮春的清晨,师父站在满池碧水旁,朝我微笑,说:“潇湘,你看这春阳下的初荷,你以后也会这般。”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这个改变了我生命轨迹的人。

师父开始时候并不是我的师父,仅是为我治病调理身体。后来,我渐渐迷上了淡淡的药香,开始留心或不留心地注意师父讲的药理,开的药方,种的药草。

人人都说我气色好了,笑容甜了,话也多了。父亲望我时愉悦地一笑,笑得我心里暖暖的,泛满幸福。

师父在我家住了近半年,分离时日,我心里纠结若失。师父把手里的马缰递给小厮,他说:“潇湘,愿意认我做师父吗?”

我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怔忡地盯着师父清朗平和的脸,试图找到些表情证明这个消息。

师父失笑,拍拍我的肩:“你没听错,潇湘,我收你为徒。”

于是我成为了叶天士的关门弟子。师父留下了许许多多的医书药典,我慢慢细细地读,真正体味出了点修身之感。人生开始绽放出了潋滟的光华芬芳。

我轻轻搅着热烫的中药,曾经迷恋熟悉的味道,现在闻来竟令我阵阵惊悚委屈。

“傅恒,傅恒……”我低声呢喃着你的名讳,横亘着百千距离和山水,你能否听到听懂?

隰桑有阿,其叶有难。既见君子,其乐如何。隰桑有阿,其叶有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

我不否认,我是个骄傲到有些自负的人。父亲一味地纵容,我的婚事一拖再拖。

不是不期待的。我也时常倚上雕栏,仰头望着晴阳,望着月华,望着星辉,望着阴云,望着雨雪,问天也思量,自己心中怅然失掉的那一块何时修补好?

我,是盼望着那个人的出现的。无关家世、无关亲疏,只是一心一意地爱他恋他。

所以,当父亲最终恼怒,要我投绣球择亲时,我有点不甘又有点雀跃。

也许,也许。也许我的良人即将走进我的生命?

当那日在高阁之上,与千百人中我独独看见你时,我明白,我已经沦陷。

我小心翼翼地感激上苍送你来我的世界。没有早一点,没有晚一步。

当那夺目的桃红色绣球落入你怀中时候,我分明心里一动,莫名地有点疮痍荒凉之感。

你茫然地昂首看我,带些叹惜。

“吧嗒”一声,面前的瓷碗漾起两片涟漪,我摸摸脸颊,湿温了。是我哭了。

我舀起一勺药,送到嘴里,涩涩的极苦。难怪一向铿锵的我会落泪了。

慢慢地,我喝着药。师父去了,没有谁再为我把脉开方了。师父,你是看出他们高贵的来历的吧?那么为何你要我北上京城去蹚那浑水?

当时傅恒决绝地离开,我便咬着下唇暗自发誓,此生非君不谈嫁娶。

莫非是师父千里读心听见了我的呐喊?

是命运送来了你,那么我要珍惜命运,好好地把握住我和你的缘。

那片院子很美,但我总是会想家。皇家天家,终究还是自己的家最好。

应下傅恒所托,我进京为某位皇亲国戚看病。

他把我带进一个美轮美奂的园林,后来我知晓那便是闻名的圆明园。病人是个矍瘦清雅的男子,眼底朦胧着些华彩光辉,可整个人怏怏疲倦,面色惨白毫无血色。

我知道,这是个难题,不折不扣的难题。我能做的仅仅用我的手和脑挽留下此人的存在,这无异于为人续命。

他的妻子是个美人。即使多日的劳累刻画在她的面上,那双秋水明眸仍是未蒙上丝毫的尘埃,坚定地凝视着他——张若霭。

我皱眉,今天的药尤其酸涩。我放下汤匙,端起碗一仰头,饮尽了所有的苦。

心底一处被触动了,扯得丝丝的痛。

小时候以为只有父亲才会温柔地为病重的女儿喂药抚平眉头,而张若霭和承溪告诉我,生命中会有一个无关血缘的人,如此相待。

张若霭的身体是生就孱弱的,气血双亏,肺脏虚滞,加之他心思婉转细致,忧思过虑,颇耗心神。我边研究病理诊方,边为他开些补元的药,再施以针灸药石外疗,他倒也气色恢复很多。

承溪虽未病,但和张若霭一般瘦削。我后来才知道她刚刚生产不久,只见她日夜照顾张若霭,寸步不离,完全不提及幼子的事情。我曾经劝过她不用所有事都亲力亲为,她只摇头疲惫莞尔:“潇湘姑娘,如果我救不回晴岚,我会恨死自己的。现在我只是让自己以后可以少怨怪自己一些罢了。”我听出些生离死别的悲凉,就也由着她自己守火熬药,端汤送水,绝不假手他人。

而我,就亲眼见证过他们的相濡以沫。

晚阳金辉洋洋洒洒地铺满房间,玄色地砖光亮地映着雕花窗棂,鼻端嗅到恬淡宁静的熏香味道,漫溢着某种幸福的情愫。床边坐着承溪,笑靥如花,正在悉心妥帖地喂药。她说着什么,引得张若霭开怀乐了,却接下一段咳嗽。

我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承溪把药勺放回碗中,腾出手轻拍他的后脊,他却趁势捉住她的手,送到嘴边细细吻着。

我竟然不争气地想起了那个一直在傅恒身边的小姑娘。眉目间与承溪有些神似,而她和傅恒间种种暧昧亲近,看在眼中痛在心上。她,和傅恒是不是也会有这般惺惺相惜的甜蜜?

承溪喂他喝完药,右手拿过丝帕,细细擦干他嘴角药液。左手却抬至他眉心处,婆娑几下。张若霭把她带入怀中,两人说着什么,温暖了满室。

我转身,椽梁一端的风铃,丁零地响了。

相思树底说相思,思郎恨郎郎不知。

卓雅。

我是应该恨她的。我不是傅恒的唯一,我便认了。我做不了傅恒的全部,我也不在乎。可她凭什么坐稳他心底那个不容动摇的位子?

可是好奇怪,虽然对她冷淡敌对,我却还是习惯地亲近她。她明澈的眼眸笑起来会荡起迷离光芒,纯净美好。

我是不信奉所谓美人相轻的。但,当她病倒在我身边,当我为她诊病,当我明白她只是初潮来临,一股辛酸涌上心头眼底,卓雅长大了,不复一个豆蔻懵懂的幼女了。

是害怕吗?我第一次写药方时犹豫,颤抖的笔滴下墨汁,氤氲开来。搁笔,回首,卓雅的睡颜,静好恬美。

师父常说,医者父母心。彼时并未深切体会出什么,现在当我要做出有违医道的事情时候,我终是明晓这句话的沉重了。

深深地叹了口气,我屏息提笔,流利地写完药方。一味药的增减无关别人的痛痒,然,长久以后,你我都会知道有些东西还是变了的。

轻吹干墨迹,我放下了自己最后的骄傲。从此后,为他我将一往无前,披荆斩棘,不顾一切对与错。

卓雅,如果有来生,我会和你说一句对不起。但是这辈子我绝不会对你抱歉了。

张若霭的病情如我预期的一样,逐步好转,承溪脸上也透出喜悦的红润。

看着这对夫妻苦尽甘来,我也感慨生命无常带给有情人的艰苦,我也开心这个圆满的结局,可我是有私心的。

承溪是天朝的公主,是尊贵的皇妹,那么她对我的感激是不是可以转嫁给她的兄长——站在大清最高处的乾隆皇帝?

皇上的眼睛含着高贵威仪,精光毕现。不出我所料,一日,他从张若霭处离开时,兀地扭头随口问我要何赏赐。

我心底清明,掀裙裾而跪,低头恭敬地说:“民女潇湘得皇上抬爱,只求皇上为小女指婚良人。”

乾隆微惊,大抵是没想到我的答案并非金银珠宝、官爵田邑:“呵呵,那你口中的良人是何人呢?”

我轻笑抬头,看进他的眼中,认真地说:“傅恒。”

我是自信的,虽然当时皇上犹豫地蹙眉说要问过傅恒才好。

那日,乾隆突然召见我与傅恒,我隐隐觉得契机已到,我既然一开始就比沈卓雅晚了一步,那就只能靠别的方式来获得这份原本不属于我的幸福。我不会退缩,亦不会放弃,这次命运是真正掌握在我手中了。因此当皇上再次问及我时,我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这个令我朝思暮想,却仅能放在心底的名字。

不出意料,皇上亲自指婚,傅恒纵有千般不愿,也只能应允。我故意忽略掉他唇边的苦涩和无奈,幻想着终有一天我要让他真真正正地爱上我。

几日后,一纸指婚傅恒的圣旨到了我的手上。丝帛的绚丽的色彩恍惚了我,几乎落泪。

而又几日后,一纸讣告,从江南而来,带着家乡迷蒙的水汽,带来了师父的死讯。犹如惊雷,我当场泣不成声。那纸白的朴素白到哀伤。

当即作出回乡守孝的决定,三年离别,或许会是我人生的灰暗,三年不在他身边,我不敢去想会有任何的变数,我为自己的感情做了个豪赌,三年之后,若还是期盼相思相见,那此生我再不会放开他的手。

可是,在与他辞行的时候,他的眼中没有不舍,而是明显地松了口气,我的心还是被深深地刺痛了。

我冲动地闯入沈府,很想对着她吼道:沈卓雅,你为何能轻易地得到你想要的一切,为何能轻描淡写地看透与傅恒之间的感情,而这一切都是我求之而不得的。

我仓促动身,带走了我的思念,却将一颗心牢牢地拴在了他的身上,留在了并不适合我生存的北方。

一寸相思千万绪,人间没个安排处。

放下碗,我抬手拭干了濡湿的泪。

即使如此思念着他,惦记他的点滴,我亦不悔当时回乡守孝的决定。

三年青春,远远不及师父给予我的珍贵。

远离那片缠绕不解,站在这里,我才看清了自己的心。

始知相爱深,相忆浓。

窗外似乎雨声渐小渐弥,我推窗而立,檐下飞过一对燕子,以亲昵的姿态。

“傅恒,等我。”我对着初霁的天空说。

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潇湘雨何时住?

第二十七章馨语篇

——-情到深处无怨尤

暮春时节的晚风吹拂,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我倚窗凝望,身上的锦衣华服却无法抵御心底的寒冷。傅府一如既往的安静,好像这里从来都不是我梦想中温暖的家。远处朦胧的宫灯如同清晨的雾,播散淡淡的忧伤,如同我心底那一抹不曾化开的哀伤,早已习惯到深入骨髓。

春和书房的烛光还亮着。我不知道他是在借忙碌逃避自己,或者是在书房里痴痴地面对那幅画。轻轻叩响书房的门,半天无人回应,我缓缓推门走了进去,但见春和伏案而睡,熟睡的脸,却带着满身的酒气,自那日他回来后就一直是这样。白天,尚精明能干的六爷,晚上,却躲在书房对着画像借酒浇愁。我从门后取来大氅,轻轻替他披上,在他身旁的太师椅上坐定,静静凝望着画像。画里十岁的雅儿天真无邪,清澈的眼睛里充满依恋和期待。

沈卓雅,我心里永远的刺。即便她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她依然牢牢占据我丈夫的心。那在我眼里用整个世界可以交换的珍贵的财富。

七年前,当我嫁给春和成为全京城最风光的新嫁娘时,我以为我拥有我梦想的幸福。我想,终此一生我都无法忘记他用秤杆挑去我的红盖头时,那双平静无波的眼,明朗而又清澈。

八旗子女的婚配从来由不得自己做主,可是年少的姑娘又有谁不期盼共度一生的人可以是心中的良人。

温柔持重、前程似锦。我几乎看不到任何我不幸福的理由。

幸福吗?

但是偏偏在旁人眼里的幸福终究只会变作自己心头的苦涩。他待我温柔亲切,却始终相敬如宾。我从来都不知道他心中想的是什么,要的是什么,我一天比一天明白他对我仅仅是责任。

责任,那么刺痛人的两个字。

我喜欢看到他温和的笑容,仿佛能抚平世间的忧伤;我喜欢看他灯下专心致志地读书,遗世独立般的高贵;我喜欢他若有所思时迷离的眼神,即便我清清楚楚地知晓他心心念念的是旁人。

七年的时光流水般的过去,那些平淡温暖的日子汇集的点滴情感早已深深扎根,想忘也忘不了。

所以当两年前我第一次看到长大后的沈卓雅,一眼便认出了她。那时我才知道我有多么的在乎春和——我的丈夫。我连一个稚龄的幼女都会铭记在心,只因春和将她的画挂在书房,挂在属于他自己独有的世界里。

十四岁的少女褪去稚嫩,取而代之的是明朗天真。

不知是否称得上孽缘。

当她拾起我的锦帕将它物归原主,被星愿以不友善的目光打量后倔犟地转身离去。我一时竟无法回神,急急地让他们叫住她。

我下意识地认定,她于我于春和都不会是匆匆离去的过客。我想了解她,没有缘由,只为内心涌起的不能抑制的恐惧。

她是个勇敢的女孩。

我们在茶楼坐定时,我特意不紧不慢地喝茶掩盖狂乱的心跳,故作镇定地打量她亦被她打量。

她不是顶美的女子。

美丽的女子我见过许多,但她却是与众不同的。她有一双清澈的眸子,不被世俗沾染的明朗与真诚。我能轻易地看透她心里的想法,如同此刻她眼里毫不掩饰的赞赏和些微的自惭。

那样纯真的气息让人无从抗拒。

我从她的衣饰判断她并非大富大贵,因而示意星愿给她银子以表谢意。不料她看也不看一眼便推给我,紧抿的嘴唇有种清高的骄傲。

她虽衣着朴素,笑容单纯,却隐隐约约地显露我不能忽略的高贵气质。我有心留她结交,却不由自主地想在她的面前流露高出一等的身份。

后来我才明白,恐怕这便是女人特有的直觉,早已有看不见的纠结在我跟她之间,注定我跟春和的一生都横亘她。

她起初不喜我的态度,坚持要离开。我留不住她,竟然微微觉得遗憾。未曾想她又折回身,真挚地告诉我她的名字。

沈卓雅。

我目送她背影离去,心中千头万绪。

再见她时我们自然而然地交谈。我有意无意地提及跟春和当年的婚事,她微微怔忡,竟然湿了眼眶。

我只怕她已认出我的身份,急切地询问,确定她只是感怀才松了口气。她告诉我她的婚事要自己做主,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明亮。

我稍稍安心,想必她早有意中人。

其实我真心喜欢她。她勇敢、热情、善良、纯真。她努力用她自己想要的方式生活,她让我羡慕。

可是我没有想到我最害怕的偏偏会变成现实。

春和跟她终究还是重逢,待他回来时我已经隐约感到有些地方不经意地改变。从前的他温和谦让,现在的他却疏离漠然。

我不仅一次看到他对着画像唉声叹气。那一声声叹息犹如对我的凌迟。

春和,你可知道,在你的身边,我早已情根深重。

我渴望你将你的忧愁与我分担,我渴望你专注的目光为我停留,我渴望你的笑容只因我的存在而绽放。

可是,一切都从未有开始。

七年的相伴换不来你的坦诚相待,七年无声无息的期盼等不到你的转身与回眸。曾经我以为,只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待下去,会有苦尽甘来的一日。

原来,那一日永远都不会为我到来。

春和被刺客行刺受伤,一同回来的潇湘姑娘为他症治。其实潇湘姑娘的心意我很明白,我早已明白,依春和在朝廷的地位纳妾是迟早的事。潇湘她聪明骄傲,却唯独对春和温柔体贴,待灵儿也好。我甚至默许她对春和的钟情,因为由始至终我都知道春和不会属于我一人。

我只要沈卓雅不在他身边,我只要他的心里容得下我,哪怕为此付出生命亦在所不惜。

我却没想到雅儿她竟然会找到府里。

我假装不知道她跟春和的过往,我依然待她有如至交好友。我将她带到前厅亲眼让她看到潇湘的情意,希望她能知难而退。

可是春和待她的心远远超出我的想象。

我故作镇定地要春和招待客人,轻而易举地看到雅儿受伤的表情。我知道她是固执的女孩,她跟我一样从心底里不能接受事实。

我统统都知道,因为我跟她一样,深爱着春和,不比她少一分一毫。

我们有朝夕相伴的七年时光,我们有共同疼爱的孩子,我们的种种是雅儿没有的。想到这里,我心中的奢念又强烈几分。

看着她失魂落魄地离开,看着她昏倒在地。潇湘姑娘为她症治的时候我带上灵儿一起看她,我要让她知道,我是她不能抹去的事实,我才是傅恒的嫡妻。

灵儿激烈的反应令雅儿震惊,他口无遮拦的话却也如同利箭狠狠地射到我的胸口,我一时情急竟然失手打他。

我控制不住自己,我知道我是做给雅儿看的。可是那何尝不是打在自己心上!

灵儿被潇湘带走,我终于可以把我的请求告诉雅儿。我哀求她离开,看在灵儿与我的分上。我不能看着春和离我的心越来越远,直到完全地属于另一个人。

她却告诉我她不愿意,她甚至告诉我她是当今皇上的妹妹,大清的格格。

原来,我哪里都比不过她。

一败涂地。

我再也无法抑制,我将七年的过往统统告诉她,不是为了让她离开,而是压抑心底七年的感情也同样需要一个宣泄的出口。

我是那么那么地爱他。

“我答应你,不再见他就是。”雅儿苦涩的话悠悠地传来。

我忘记哭泣,忘记回应。她果真愿意离开?

我尚未抹去泪水,却见春和站在门口。那么悲伤的表情,仿佛天崩地裂。

他从来都是镇定温和,从来没有事情可以击倒他。

其实,不过是他没有遇到他真正牵挂的人。

我想开口,直觉想要打破这般忧伤的他,却被他打断,毫不留情地打断。

我无奈、我酸楚、我伤心欲绝。

可是,他却看都不会看我一眼,他的眼里唯有她——沈卓雅。

七年的痴心爱恋竟是水中月镜中花,敌不过萍水相逢的沈卓雅。春和,你让我情何以堪?手上蓦地一凉,水珠晶莹闪亮。

我终于失去我从未拥有过的他。

可是我不愿放弃。

哪怕他心里没有我一分一毫的位置,他却是我的天我的命,是我宿命的终结。哪怕我要用余生的所有永远凝视他固执冷漠的身影,我亦不会退缩。直到芳华凋零,地老天荒的那日再亲口告诉他:

嫁给你,是我一生全部的幸福,无怨无悔。

第二十八章傅恒篇

——相遇的魔咒

相遇是一种魔咒,让你在我心中驻守,那么重逢便是魔咒中的魔咒,让我再也无法回头。

记得七年前你的一举一动,记得你阳光般的温柔。你成为我今生最大的牵挂,成为我心上隐隐的伤口,从此跟着你的身影旋转,时而快乐时而忧愁。

太阳渐渐西斜,我看着日头一点一点地沉没下去,我的心也沉到了谷底。

“爷,您在这站了近两个时辰了。”馨语推门进来,摸索着掌上灯。

“别拿过来。”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自己的脸,馨语叹了口气,将蜡烛搁下,凑到我身边,静静地握住我的手。

我挣扎了下,冷漠地推开她,纳兰馨语,是我富察·傅恒的福晋,身世显贵,对我又一往情深,不失为一个好妻子。

“出去。”我冷冷地扫了她一眼,不去理会她血色尽褪的俏丽容颜,这里,只属于我和雅儿。

“爷。”她的双肩微微颤抖。

“出去,别再让我说第三遍。”成亲七年我们虽无过多交流,却也是我第一次疾言厉色地对她。

她晶莹的泪珠滚滚落下,还是依言退了出去。

我颓然,雅儿,尽管是万般的不愿和不舍,我还是狠狠地伤了她的心。

卓雅,卓然不凡,清雅脱俗。

她的声音如同山上流淌的泉水,沁入心田。

她的舞姿轻盈时如春燕展翅,轻快时绚丽多姿,仿佛天地都为之失色。

我靠着椅背缓缓坐下,心在微微作痛,思绪也渐渐地飘忽。

七年前。

北京城很少下这么大的雪,我边扬鞭打马疾奔京城,边想,新帝登基四年,看得出,他会是位青史留名、不输秦皇汉武的皇帝。

“六爷,您小心些,新雪稀松,容易坍塌。”身侧的侍卫提醒我。我心里也明白这个危险,只是皇上宣召得紧,我日夜兼程赶路,实在不愿在京郊多耽误工夫。

苍莽银川间,有一轮红日带些悲壮哀婉,照映开几座山脊,煞是豪迈气派!远处皑皑冰雪中,隐约跳跃着一抹桃色,我定睛望去,竟有个小小的身影孑然于这冬之世界。

“六爷!那边雪崩了!”适才那名侍卫忽地指着前方大喊。

我心没由来地一揪:那个桃红背影。奋力一夹马肚,我的良驹带着我冲将出去,奔向那个岌岌可危的女孩。

她的眼睛很亮,当我抱住她避开雪球时,心底满胀的温暖,犹如春阳夏花。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执意完成全家的雪人,居然一时兴起,答应帮她。

“我叫雅儿,你呢?”她的声音清澈明媚,名字也温婉,带着香兰气息。

“你可以叫我六哥哥。”后来我怨怪过自己当时的城府,竟不愿以真名相告。是不是初邂逅时我的不够坦诚,才酿就了我和雅儿今生的纠结?如果她知道了我的名讳,是不是我们的重逢会更加浪漫圆满?是不是我们之间的情路不会如此的坎坷?是不是我们不会再不断相交却又再不断分离?是不是我的雅儿泪水会少很多?

五年前。

“爷,我们去那个山谷方圆十里的村落找过了,并未打听到哪位姑娘叫‘雅儿’。”

刚出西华门,我的一个长随小厮,附耳说道。

我登时大怒:“十里没有就百里,百里没有还有整个四九城!找个小女孩都找不到,我要你们做什么的?!”刚刚万岁召见,言语里含沙射影地论及我与福晋的关系,心中莫名的烦躁。

“爷,这……”他面露难色。

“罢了,不用找了。有缘自会相见。”我挥挥手,开始清醒:雅儿也许只是我人生中一个美好的梦,永远无法触及的梦幻。

四年前。

于京城繁华之处策马狂奔,即使不明智,我也做了。

今日是我小儿满周岁之日。

昨夜临时截获消息,说城西有反清分子聚众闹事,我匆匆领兵前去围剿,直到天明一场恶战才收场。虽胜,我却没有之前的快意。此刻又要赶马回府,为灵儿抓周庆生。

我的嫡妻,是个气质贤淑、兰心蕙质的女子。品貌家世双殊的她,与我,人们都说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的幼子,粉嫩可爱,娇妻麟儿皆有之,于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可心底分明空了一块,悠荡着个声音,我抓不住,然明白我留不住的会是我今生的幸福。

思虑间,我的马前不远摔倒一名女子。

我一惊慌,高高勒马。一声马嘶,马蹄扬起,然,落处必踏在女孩身上。飞身拉起她,一个旋身,站稳。

女孩脸庞惨白,大大的眼珠呆滞地望着我。我倏地想起从前,我也救过一位女孩,那女孩笑靥璀璨说:“我叫雅儿,你呢?”

推开怀里惊魂未定的女子,我整整衣容,略抱拳:“在下闹市骑马,惊扰之处见谅。”言毕,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同样的马前相救,为何只有雅儿才能使我铭记,才能牵动我的心绪经年?

三年前。

“六哥哥,六哥哥!”午夜梦回,耳畔徘徊着一声声娇俏的呼唤。

我起身,竟是汗透中衣。唉,究竟是怎样的相思缱绻成万千情丝,还是情深不寿纠连出这撕心的想念?

“爷,起这么早?”馨语翻身呢喃道。

“嗯,今天答应了灵儿要带他逛庙会去的。”我别过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京城的庙会,的确热闹。

“爷,小公子不见了!”

为人父的我,听闻此言,饶是历经过那许多惊魂场面,还是心一紧,十分慌张狼狈。

茫茫人潮,我去哪里找寻他?

我和一众下人分头找人。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依然无果。

蓦然回首,于灯火阑珊处,我望见一个背影。

雅儿。

那是经年不变的深刻的身影,我的记忆深处,她的位子从来就在,亘古未变。我以为她长久伫立在我心中,即便容颜俱变,人潮汹涌中,我还是能一眼认出她。

“雅儿!”我喊着,急急走去,穿插在人海中,努力朝那抹梦中才见的色彩奔去。

“阿玛。”兀地,我的衣摆被人拽住,我低头看去,竟是我寻找的儿子。

待我既惊又喜地抱起他,视线中,万千人,哪得我的雅儿?

两年前。

能再见到雅儿,我几乎以为上苍是听见了内心的呐喊,将她重新送回到我的身边。

对于感情,我是个认死理的人,找到雅儿,她便是蛊惑我一生的魔咒。但,山洞中那番试探的话,她明确地告诉我,即便是最爱的人,她仍是不愿与之生死相随。她的坦诚让我退缩和怯弱了,我怕自己的付出终不能得到同等的回报。

悬崖峭壁上,命悬一线,我没有犹豫地选择与她同生共死,我告诫自己她是皇上中意的女子,然,我真的没有私心吗?

绝处逢生,又同雅儿解除了误会,许下永不相弃的承诺,人生似乎真是完美无瑕了。

一年前。

南下找寻叶天士,尽管路途遥远,但因有雅儿的一路相伴,再辛苦亦甘之如饴。

回程中虽有潇湘姑娘的纠缠,我同雅儿的心意却更为坚定。

潇湘,念及这个名字的时候,于我还是震动的。

她的执拗和坚持令我感动,她的顽固和善于把握时机却让我平添几分厌恶。纵然我因为皇命难违答应娶她为妻,但是,我傅恒又岂是甘愿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平庸之辈,所以,她注定得不到我的真心相待。傅府门庭,少她一个不少,多她一个也不多。

纪昀,尽管万分不愿,我仍不得不承认他的出众才华是我难以跨越的一道高峰,我总是会有意无意地将自身与他比较,骤然发现,除了胜在与雅儿相识较之他更早之外,我竟无其他优势可言。他尚未娶妻,而我已沧桑多年;他与雅儿年龄相仿,我却年长她十岁有余;她从没有发现在纪昀的身边她是快乐的,而我不仅让她困惑迷茫,甚至,给不起她想要的简单幸福。雅儿始终觉得潇湘是横亘在我同她之间的一根芒刺,其实,对我而言,纪昀才是我们到达彼此心端的屏障。所以我才会患得患失,一叶障目,以致我会用言语刺伤了她。

灵儿的嬉笑声将我拉回到现实,我背负双手走至窗前,他活泼伶俐的身影在树下徘徊,一派天真烂漫。

我微微叹了口气,皇上,九五之尊,他终究是不愿将雅儿婚配与我。无关我已娶妻的事实,无关嫡庶,富察一门内有家姐贵为皇后,外有叔父、兄长和我在朝上权势的日益巩固。皇上深谋远虑,他不会重蹈覆辙,放任富察家族成为第二个索家。

我看得通透,偏还心存幻想。

直到皇上暗示我为逮捕穆如风可以不择手段,不计后果,不惜付出任何代价,我才惊觉我同雅儿真是走到了尽头。

君臣之道,是拴住富察一门的枷锁,亦是一把利刃,将我同雅儿仅剩下的点滴切割殆尽。

我身不由己,可是,雅儿她不会知道。即便知晓,也无法理解。我的雅儿,太纯,太真,眼里容不下半点沙子,而我肩负整个富察家族的荣辱成败,这是我的责任,然,不该转嫁到她纤弱的肩膀,无论悲苦,都让我一力承担。

雅儿,你可以恨我,怨我,但是,不要做任何伤害你自己的事。只愿你记得,我永远是你的六哥哥,而你是我永久的魔咒。

第二十九章纪昀篇

——如果你只是我生命中的一个背影

每次,都是你先转身离去。

每次,空留我一人痴望你的背影。

也许有些萧索,

也许带点落寞,

也许这便是我爱你的方式。

……

(一)今夕何夕,见此邂逅?

沐春三月,熏风习习,抚在脸上暖洋洋的。

伯伦楼里,桌旁的如风已经喝得烂醉,趴在桌上呵呵傻笑,说着叽里古怪的酒话。我斜倚着窗,目光停驻在楼下那抹浅黄色身影上。乌发及腰,身肢纤弱,足履轻盈,衣袂缥缈。她渐行渐远,我眺望远方天际,似乎有七彩的霞光旖旎潋滟,交辉熠熠。

当时只道是寻常,我那时如何也不会想到,这个背影我会用一生来凝视。

沈卓雅。卓然于茫茫大千,雅丽以芬芬之姿。梦魇一般纠缠了我所有思绪。

她说她不喜西施的身担国恨乡愁,活得沉重华丽,却独爱东施的淳朴田园生活,怡然自得。

她初时踞于水边,形容狼狈。却转瞬以蹁跹明媚,古灵俊秀之容貌,惊艳了我。

这个沈卓雅是个萨满样神奇的人物。我中了她的蛊咒,名叫一见钟情。

走出“同仁堂”,外面的阳光倏地刺进眼里,我不由得恍惚了下。

身上的伤口隐隐的痛,血肉之间丝丝缠绵,也许结了痂留下疤便好了。可心底万千疮痍作何呢?

边缓缓移步回宅,我边复而嘲笑自己。

狂妄浪迹的我,自诩才情的我,流连风月的我,怎么会又傻又蠢地相信所谓一见钟情?

那么美好的词汇,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番存?

或者,只是我自作多情地把我的单恋称为了钟情。

一点朱砂,两方罗帕,三五鸿雁,乱了四季杨花;六弦绿漪,七星当挂,八九分相思,懒了十年卷牍。

她的心从来不在我,我怎么会不懂不殇?情深不寿,我只是中毒已深。

(二)对影成三人

如风是她的青梅竹马。那个风流俊朗的潇洒男儿,每每在提及她时眉眼间写满温情脉脉。

我站在崖边,面前是俏丽如莲的雅儿,身旁是兄弟情重的如风。我,曾经想推离如风离开这片危险,只让我独自坠入身后无尽深渊。可是痴痴望着雅儿,我深切体味着人生的多姿美好,我不忍离去,不忍。

恋火灼得我沸腾,也伤了我一生的好友。

兄弟,因为她是沈卓雅,所以我无法退让。

从雅儿看向如风的清澈的眼光中,我仿佛看到了希望。雅儿心中所中意的,不是她的两小无猜。

所以当沈老伯赞许地拍着我肩,意欲将雅儿婚配与我时,我犹如得见三千弱水边,她清妍独立,笑靥缱绻,眼中的波光粼粼泛着华美的希望。

雅儿,你是我今生的妻子,永世的妻子。

得妻如此,我复何求?

傅恒,才是她那深植心间的良人。

第一次在伯伦楼偶遇此人时,我并未太过在意。然,他身上散发出的成稳温润,亦不输他那位气势恢弘、不怒自威的主子。

而后,当我回乡赴考,在河泽之中眼见他怀拥我朝思暮想的她时,我第一次痛恨自己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能冲去,一拳打在他下颌。

那副对子,于我岂是难事?可眼角突突地跳,心神如何也定不住,眼前晃来闪去的,都是她和他十指交握的坚定。

飘然远走,前帆渺渺,湮没在天水交际处。有如我那无疾的爱情。

或者,我只是他们伟大爱情的一个过客?

(三)死与生原来咫尺

重叠泪痕缄锦字,人生只有情难死。然,命多舛,人若不再,何以言情?

思及这个道理的时候,是我离幸福最近的时刻。

雅儿抱着我,手中殷红地绽放着我的鲜血。拥着温软的她,心盛旌摇,神志游弋在清醒与迷茫间。

我挡在她身前的瞬间之前,我脑海中徘徊着一个可怕的念头。生不能相守,那么同死吧,我们一起赴奈何桥的孟婆之约。

看着寒光毕现的金属刀刃直指雅儿,我没有第二个心思量度后果,扑上前为她挨这刀,我在流血也在笑。

路过生云精舍,还是很担心如风。

我从前便觉出他行事有异,神色时而笼上些迷惑绝望,平添诡异。但在最终得知他果真参与了反清复明的组织,于我还是震动颇深。

大清基业入关四代,朝廷比之汉明,清廉勤政许多。百姓安居乐业,一派升平阜顺之景。率性如他为何参不透?还要执拗于这民族瓜葛?

我劝不动他,就只能以一身之力来尽力维护他。

继续往前走,我心里越发酸涩肿胀。

这条小路上,随处有我同雅儿的点滴记忆。淳朴的王大爷最终只要回了他的十九头羊;嚣张的红毛罗刹也是在这里被我挫败。斗文斗才,这不是我赢得最漂亮的,但是我记得最清晰的。因为,雅儿。因为她在我的身边见证着。

我叹气,责怪自己不争气,打定主意不再相见,却依旧甩不掉她的纠结。

我是一个男人,就是头脑再清晰也有怒气,也会吃味。

那日得救时,我存活下来,心却转瞬死却。

休论二人间涌动的蓬勃情愫,她同他相对而立,便是一道风景。

我输了。

雅儿的归宿一直是傅恒,我便是戏文中荒谬的跳梁小丑。

前刻她许我的不离不弃,如斯苍白。我的骄傲不许我再眼见她投入别人怀中。转身瞬间,泪在心里成了河。

沈卓雅,若我离去,终不再见。

(四)再见时难

不再见吗?

上次短暂阔别雅儿,我便熬不住这相思之苦,飞奔来她的窗前,却没有得见,赶到妙应寺,终于再见她的背影。

我的雅儿,背影又复萧瑟了,依然那般娇小那般坚强。

我在沈家宅院门口逡巡往返,犹豫不决。

我还是敲开了那扇门。我还是迈进了那厅堂。

沈伯父兴高采烈,见我进屋就急忙遣人去唤雅儿。我隐约焦躁,不知雅儿可好。

沈伯父提起雅儿,眼底尽是爱怜。说她大病一场时,剑眉紧拧,连的我也心钝钝地剜痛。

雅儿最终是不愿见我的。她的侍女只低头回说她出门去了。

常相思兮长相忆,一日不见兮度日如年。几月不见,已经漫长如一生。

我眼见她徘徊在生云精舍门前,逢人便打听我的下落,心中有窃窃的欣喜,雅儿,终究还是正视到有我的存在。可在她回头的刹那,我仍是怯弱了,我害怕她还是把这份关切归结于兄妹之情。

也罢,故人而已。我只是故人。

我宁愿相信雅儿投给我的那些含情凝望只是一个梦魇般的幻觉。我选择安静守候,她也任由我保护着宠溺着。我曾经以为她有一天会心甘情愿地爱上我。

可是,我错了。等候换不回爱情。

别时容易,再见时难。

(五)情深不寿

圆明园,九州清晏的御书房内,当高高在上的乾隆皇帝许下将金枝玉叶的格格婚配于我时,我也曾有过犹豫,有过挣扎,可脑海中那抹始终挥之不去的清丽秀颜和萧瑟背影,让“尊旨”二字有如千金重担。

违抗圣旨的后果我不是不清楚,可当我跪下婉言拒绝皇上的美意时,心中没有忐忑,反而一片清明。雅儿,即便我的身影从未在你心中有过半刻停留,我也早已认定你就是我的妻,又怎能再容下旁人。

缓缓步出圆明园,我孑然立于道旁,拿出胸揣的一幅画像。

画中人豆蔻年华,丹唇素齿,娥眉淡扫,单衫杏红,素手纤纤。

相思似海深,旧事如天远。若是前生未有缘,待重结,来生缘。

第三十章无功而返

送暖的春风扑面而来,如同一双温柔的大手在脸上轻拂。我睁开双目,感觉头痛欲裂,昏昏沉沉。此时,窗外雾气濛濛,细雨霏霏,彼时的记忆忽然就浮上心头。

我不记得昨晚我们究竟喝了多少酒,只知道一杯接着一杯,又哭又笑,我也不记得纪昀最后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只是在我近乎荒谬的求亲后,他将我拥入怀中,温热的唇轻轻的落在我的眼睛上,对着我低语:“雅儿,你醉了,如果明晨清醒后,你还能坚持,我就娶你为妻。”

我掀开被子起身,昨晚发生的一切在脑中骤然清晰,摸了摸滚烫的脸颊,当时我说这番话的时候,是借酒装疯,抑或这本就是我的心里话,我自己也分不清楚,我太需要一个能让我依靠的肩膀,可以让我倾诉内心的苦闷。

哭过,醉过,发泄过,心中似乎舒畅了不少,可坐定下来细细回想,又怅然若失。

风过帘动,一张素白的纸笺飘落到我跟前,怔怔的拾起,白纸黑字,分外显眼,情意藏头,惹人心酸:

我府门前翠竹摇,

喜鹊喳喳当空叫。

欢乐高唱月圆曲,

你扶古筝偷偷笑。

一人只有一知音,

生死相依不变心。

一身风雨一身情,

世上唯有你最亲。

笔势入木三分,骨力挺拔,笔法高古苍劲,秀丽超举,这写的一手好字之人,不是纪昀还会是谁?

苦涩。心微疼。

不是因为纪昀出众的文采,而是为了他字里行间透出的无限深情。

他宁愿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向我表达爱慕,却不利用昨日乘虚而入。这样的谦谦君子,于情于理,我都不应该再放弃。如果没有傅恒,我想,我一定会欣然接受爹为我安排的亲事,可世事未必都能尽如人愿。我把心遗落在大雪飘飞的冬季,却也在这样一个寒夜里作了彻底的了断。

原来再铿锵的誓言,也是不堪一击,再美的邂逅,也会化为泡影。

我无端洒了一身的泪,到头来终发现自己在他心目中,什么都不是。

当他把刀架在如风的脖子上时,我知道,我和他之间仅剩的那道门,也被牢牢的封死。

如风……如风,我猛地站了起来,我还坐在这里自怨自艾,需知道,当务之急就是救如风脱险,拖一日他的危险便添一分。

来不及再多想我就往外走去,却与来人撞了个满怀,揉揉险些被撞歪的鼻子,站定一看,那行色匆忙之人正是父亲。“爹,您找我有事?”我搀扶他坐下,又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

“雅儿,我仔细思量过,如风的事迫在眉睫,一定要尽快想出应对的方法。”爹满脸愁容,眼窝深陷,目中有血丝,看来是一夜未眠。

我点点头,爹说的不无道理,可要想出个万全之策,又谈何容易。如风是朝廷重犯,又被追捕多时,这次傅恒用计将他逮捕归案,尽管方法不是那么正大光明,但谁又会重过程而轻结果呢?他立下了大功,少不了加官进爵,想来户部右侍郎这个位子已经不能满足他了。

“雅儿,你想到什么主意?”爹轻拍我手背,焦急的问道。

我寻思片刻,道:“爹,我去求皇上恩典,求他放过如风哥哥。”

“傻孩子,皇上英明睿智,他不会不懂放虎归山,后患无穷这个道理,”爹叹了口气,“此事甚为棘手,雅儿,不妨唤纪昀来同我们一起商量对策。”

“不,”我想都没想,便一口回绝。一来,我不愿意将纪昀牵扯进来,事情因我而起,理应由我承担后果。二来,昨晚酒后同他说的那些话,已超越了之前所有的界限,因此我还没有做好见他的心里准备。

“为什么?纪昀机智过人,他一定能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既能保住如风的性命,又可以避免你和皇上的直接冲突。”爹盯着我瞧了好一会,我被他看的颇不自然,只能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

“爹,我不想连累纪昀,就像当初如风不愿连累我们是一个理,”压抑着心头的起起伏伏,我终于能够抬眼面对爹的注目。“还是先让我试试,我想,皇上也不会不近人情。”

爹摇头叹息:“雅儿,皇上看在先皇的份上是不会为难于你,可他绝对不会因你求情而错失将反清复明团体一网打尽的好机会。大清入关几十年,可反清组织仍是层出不穷,皇上若是利用如风起到杀一儆百的作用,也未尝不可。”

我的脑袋开始发胀,爹说的道理我何尝不懂,可无论如何我都不愿轻言放弃。我站到爹身边,郑重的对他说:“爹,您教过我,凡事做了,尽力了将来才不会后悔。所以你就答应女儿去试一下吧,您也说了,皇上他是不会为难我的。”

爹的目光扫过我的头顶,又缓缓落在我的脸上,眼神开始飘忽,他轻道:“雅儿,你现在的样子像极了你娘,那般坚定,绝决和不顾一切。”他背转过身体,发了好一阵子呆,良久他方道:“雅儿是真的长大了。”

“那您是答应我去求皇上了?”我抓着自己的辫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拨拉着。

“记住,皇上首先是皇上,其次才是你的兄长,不要挑战他的权威,试着用亲情去打动他,明白了吗?”爹正视着我,语气中的严峻不容我忽视。

“女儿记下了,”我点头应允,将爹的忠告记在了心里。

“如果真能救回如风,爹就准备带着他远离京城,”他忽然冒出了一句话,我心头一急,脱口而出,“爹您要去哪?您不再管女儿了吗?”

“浪迹天涯,四海为家,”爹抚摸着我的头发,“自然这是后话,如风若能平安归来,京城是留不得了。”爹并没有问我的意愿,而我理所当然的认为我们一家人始终会在一起。

爹又交待了我几句后,我便匆匆上路。

一个时辰后,我已来到圆明园,孤身一人,难免忐忑,可为了如风,硬着头皮也得进去。

一路畅行无阻,只在到达九州清晏时被桂圆公公堵在了门口。他笑脸相迎道:“卓雅姑娘怎么来了?”

“桂公公,”我也还以微笑:“我想求见皇上,麻烦你通传一声。”

“皇上正和几位臣工在御书房内商议国事,恐怕暂不能见你。”桂圆公公停顿稍许复又道:“姑娘若无重要的事,还是先回吧。”

事关如风哥哥的生死,自然是头等大事,我陪笑道:“桂公公,我有要事需求见皇上,还请你通融。”我无意中忆起一年前在江南小镇的张府门前,傅恒曾用银两买通守门小厮才得以顺利见到潇湘姑娘,就也想如法炮制,可摸遍衣兜,仅有几俩碎银,紧紧攥在手心里,却迟迟不敢送上。这点银两,怕是入不了他的眼。

像是轻易就能看透我的心思,桂公公忙不迭道:“卓雅姑娘不要误会,皇上勤勉国事,见完群臣又要批阅奏折,常常是忙上一整天,所以我才请姑娘改日再来,也是为姑娘着想。”

我紧咬下唇,总觉得桂圆公公今日的举动较以往反常,从前即便不是刻意巴结,至少不会如今日这般客气但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我说不上。

我只能僵硬的站立着,脸上笑意不减,“我就在这儿候着,等皇上处理完国事,自会召见我。桂公公你也无需顾及我,该做什么你尽管去忙。”说完,我就倚在角落的廊柱上,双目平平直视前方,深深吸了口气。

“这……”桂公公面带难色:“卓雅姑娘,你在这儿恐怕不合适吧?”

“我不会打搅你,更不会打扰到皇上,有什么不合适的呢?”我不以为然,我就算再不济,也是皇上的亲妹妹,我笃定他一个太监不敢拿我怎么样。

桂公公尴尬的说道:“卓雅姑娘,你就不要为难我了。”

我这怎么是为难他,一没有打他二没有骂他,我不解,“公公此话何解?”

桂公公凑过来低声道:“姑娘,你还是回去吧。皇上他……不会见你的。”

“为什么?”我惊道,笑容僵在了脸上。

桂公公尚未答话,从九州清晏里陆陆续续的走出几个人,为首一人,长身玉立,剑眉入鬓,唇边总是挂着一抹醉人的浅笑,似风似雾如烟如雨,缥缈的无论我怎么努力都抓不住。

他投向我的沉寂目光中兴起了几许波澜,我心头一跳,侧身偏过了头,待脚步声远去后,我松了口气,再回过身,却仍是同他的目光撞在了一起,黯淡,神伤,我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可我一想到他利用我诱骗出如风的事实,我就强忍住悲拗,发誓此生不会再因他流泪。

短短几步路,他走的辛苦,我心中也不好受,如果是两个萍水相逢之人,可以做到视而不见,偏偏我们又有过这样的过往,避无可避,逃又无处可逃。

终于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转角处,我颓然,又长吁一口气,眼睛有些酸涨,闭了闭眼,用衣袖轻抹眼角,心是钝钝的疼痛。

挥去不该再有的惆怅的和企盼,我继而转向了桂圆公公,发现他正若有所思的望着傅恒的背影,我轻道:“桂公公,麻烦你再去通传一声。”

“姑娘我实话和你说了吧,你今天是见不到皇上的,”桂公公咳嗽一声,收回了视线,“皇上他早就算准了你一定会来,特命我守在这儿。姑娘你就别再固执了,也别为难我这做奴才的。等皇上得了空,自会召见你。”

我苦笑,从家到圆明园的途中,我已准备了数条说服皇兄释放如风的理由,可千算万算却没想到他根本不给我这个机会,精明如父亲恐怕也没有料到是这个结果。

皇上亲手堵死了这条路,难道真的要置如风于死地?不,我拼命摇头。

“桂公公……”我仍垂死挣扎。

“卓雅姑娘你还是回去吧。”桂公公垂下眼睑,背负双手,竟,不打算再理会我。

我呆立当场,进退两难,有皇上在身后撑腰,我的话对桂公公而言自然无足轻重,身份真是样奇妙的东西,尽管有时驱之唯恐不及,有时又会觉得不可缺少。就像我现在的尴尬境地,如果我是个有名有份的真格格,他绝不敢无礼到这种地步。

我自讨没趣也不便再纠缠下去,暗自思忖,不知还有谁可以帮助我。我首先想到的是皇太后,可又转念一想,她和皇上是亲母子,哪有帮着我一起对付皇上的这个理。

承溪,如果有她出面,并且请她为我做说客,必定能事半功倍,这确实是个好注意。可是,晴岚的病虽有起色,毕竟还没有痊愈,我又怎能在这个时候使她分心?思及此,我才迈出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难道竟无一人可以帮我吗?难道我要这样一事无成的回去吗?

傅恒,我的心思飘到了他的身上,他为抓捕如风立下汗马功劳,请他为如风求情自是不可能,若是求他带我去见皇上,这应该还不是难事吧?我又重重摇头,我们已成过往云烟,我不能凡事都倚赖他。

山穷水尽了吗?我偏不信,正当我打定了主意要硬闯之时,一个浑厚略带苍劲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这不是雅儿姑娘吗?”他碧眼金发,操一口地道的官话,如果不是有过一面之缘,我也难以置信。

我喜出望外,天无绝人之路,眼前之人从天而降,又给了我希望。“艾伦伯伯,你还认得我?”当初只是匆匆一瞥,并没有给他留下深刻印象,倒是他的流利中文和儒雅风度让我记忆犹新。

“自然认得,”他打量着我,又迅速扫了一眼桂公公,“雅儿姑娘是来见皇上的?”

“嗯,不过吃了闭门羹,”我瞪向桂公公,他只作没看见。

艾伦淡淡笑道:“桂公公,我奉旨见驾,烦你通传。”

“是,您稍等片刻,”桂公公满口应承,笑容满溢。

差别对待,我欲哭无泪,艾伦笑着对我说道:“雅儿姑娘别急,一会我带你去见皇上。”

“真的?”我眼睛一亮,随即又黯了下来,“不行,皇上会怪罪于你的,还是算了,我再另想办法。”

艾伦双目微微眯起,轻笑道:“姑娘多虑了。”他嘴角上翘,显得极为的自信,“你还信不过我吗?”

既然他坚持,我也不便再多说什么,好在桂公公跑了出来,做了个请的手势:“艾伦先生,皇上正等您呢。”

艾伦略一颔首,冲着我点头示意,我心领神会的跟在他后头。“哎,卓雅姑娘你可不能进去……”桂公公话音刚落,艾伦就挡在他身前,让我从他身边先绕过去,然后一本正经道:“桂公公,一切由我担着。”

他都已经说到这份上,桂公公也只得作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我大摇大摆的走了进去,我在即将进门的一瞬间,还特意回头朝他扮了个鬼脸,以报他方才对我的不敬之仇。

我的兄长,大清国高高在上的乾隆皇帝,正低头批阅奏折,好像我每次见到他的时候,他都是保持着这个姿势。

没等他抬头,我就先跪下了,“怎么是你?”皇上漫不经心的瞅了我一眼,像是对我的到来并不感到意外。

“皇上,卓雅姑娘是老臣执意带进来的,与桂公公无关,”艾伦撩起长袍下摆,也做势跪下,皇上急忙阻止,“艾伦先生请起,朕并无责怪之意。”

果然是个尊师重道的帝王,有他这句话,至少我不用担心会因我的事连累到艾伦。

“你也起来吧,”皇上淡淡道,“你先一旁候着,待朕同艾伦先生议完事再说。”

“是,”我乖乖的退到角落,只要能进入这御书房就是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多等会又何妨。

皇兄和艾伦不知道在商量着什么,只见他们时而微笑,时而点头,虽有争论,气氛却异常的活跃和融洽,想来今日皇上的心情还不坏,我也对一会的正面交锋充满了信心。

大概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艾伦起身告辞,临走前还给了我个笑容,让我又安心了不少。

“过来,”皇上随口唤道,我小跑着过去,规规矩矩的站到他的身边。“你能主动来这儿,朕很高兴,但如果你是要说穆如风的事情,那就不必开口了。”

话还没未成句就已经被他堵住,可我并不灰心,笑脸相迎,讨好的说道:“雅儿想念皇兄,这也有错吗?”

他搔搔我的头皮,柔声道:“去见过太后了吗?”

“还没有,”我有些心虚,偷瞧他一眼,并没见怒容。

“那一会就先去向太后请安吧,”皇上埋头继续看起了奏章,我傻傻站着,向来口齿伶俐的我,此时却张口结舌。

“怎么,还有别的事儿吗?”皇上瞥我一眼,“有话就直说。”

我吞吞吐吐的憋了半天,方道:“皇兄,无论你愿不愿意听,雅儿……还是要说。”我缓缓跪下,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一字一句的小心说道:“请皇上看在雅儿的份上,释放穆如风。”

“理由呢?”我原本以为皇兄会大发雷霆,谁料他只是淡淡问了句,反应出乎我意料之外。

“如风同我青梅竹马一起长大,我了解他。他心地善良,为人和蔼可亲。如果他当真加入了什么组织必定也是出于无奈,我不相信平日里连小兔子也不忍心伤害的人,会做出杀人放火,有违常理的事情来。”对于如风,不是亲兄长却胜似亲人,从小到大他对我的保护,我怎么可能视而不见。所以,不管有多困难,我都要说服皇上不再追究。

“妙应寺谋划绑架皇后和娴妃,傅府刺杀朝廷重臣,这些都有他的份,还有前几年的桩桩件件,朕也不想多提了。不信的话,你可以去问傅恒,他比朕更清楚。”皇上并没有大声呵斥我,反而举出多项例子试图开导我。

傅恒,我暗暗冷笑一声,如风是他亲手所抓,他又怎会替如风说话。我小声嘟囔着,皇兄已然皱起了眉头,“你是朕的皇妹,常年同这样的人生活在一起,万一有个闪失,让朕怎么同先皇交代。朕还没有追究沈豫鲲的责任,他这个父亲是怎么做的,竟没有一点察觉吗?”

就连朝廷也是刚刚才追查到此事同如风有关,又怎能怪爹后知后觉。我对如风身怀武功,曾经起过疑心,但也仅仅是怀疑而已,根本不会想到这么深远,皇兄这么说也过于苛刻了,我的不满立时表现在了脸上。

“雅儿,穆如风这是灭九族的大罪,你还要替他求情!”皇上终于对我冷下了脸,似是控诉我的不识抬举。

“雅儿和如风平日就以兄妹相称,九族,是否也包括了雅儿?”我情急之下早忘记了爹的嘱咐,挟带着埋怨的言语脱口而出,挑战了他的权威,也把自己逼上了绝路。

皇兄半晌没吭声,我头皮发麻,话是逞强说了出来,心里头直打鼓,不敢抬眼瞧他,后悔也来不及了。

“你是在威胁朕?”正当我连肠子都几乎悔青的时候,皇上的声音平平传来。“还是知道朕不会拿你怎样,所以在考验朕的耐心?”

我低头不语,他又继续说道:“无论是谁威胁到大清的江山,哪怕是牺牲朕的亲妹妹,朕的儿子,只要是为了江上社稷也在所不惜。”

我胃里发酸,嘴里尝到了苦涩的滋味,爹说的是,皇兄他首先是皇上,其次才是兄长,在他的心目中,没有比皇位,比巩固大清江山更为重要的东西了。我还是把自己看的重了些,竟然妄想用兄妹之情来说动他。

见我许久不答话,皇兄叹了口气,“你回吧,以后你会想明白朕现在的这番话的。”

我哑口无言,再痴缠下去也没有用,只能无功而返。

第三十一章扑朔迷离

我郁郁的踏上归途,心情愈发的烦躁。不想回家,不愿让爹失望,沿着小路就一直这么昏昏沉沉的走了下去。

夕阳西沉,百鸟归林,碎石小路,脚下的石子被我踢的飞了起来,“毫无大家闺秀的样子,”如果此时如风在我身边,一定会这么调笑我吧。

如风现在的日子一定很难捱,牢狱生活清苦,还不知是不是会受尽折磨,如此唉声叹气了一番,我又重新振作起精神,与其多加揣测不如尽快回家找爹商量出个对策。

我刚拿定主意,视线忽然被一婀娜多姿的身影吸引了过去,这样的身段,这样的风华绝代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不是璎玥姑娘还会是谁。

我立刻隐入了角落,只见她行色匆忙,也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我脚步不自觉的跟了上去,璎玥和如风的事有脱不了的干系,也有推卸不掉的责任,现今如风被关在官府大牢,他们凭什么逍遥法外,还在享受亲情暖意。

我脚步悄无声息的跟在璎玥的后头,她很警觉,不时的往身侧和身后张望,幸亏我机灵,没敢逼的太紧,也正因为如此,她始终都没有发现我。

约莫走了半里路,她的步子缓了下来,我虽放慢了脚步,却不敢有丝毫的松懈。我见她探头探脑的拐进了一条巷子,心狂跳,这里,不就是眠月楼后门的那条小巷子吗。任谁都不会想到她离开眠月楼后竟然还是没有搬离这块是非之地。

我看着她谨慎的扣门后,一溜烟就闪了进去,我三步并作两步的追过去,犹豫了一会,还是伸出手去准备拍门。手才搭上门鼻,就被一人死命按住,我抬眼看去,他清癯依然,风度飘逸,嘴角勾勒出优雅的弧度,出口轻斥道:“雅儿,不要冲动。”

我略感迷惑,他怎会出现在这里?昨晚的事又在瞬间充斥了我的记忆,没来由的脸涨的通红,一下抽回了手。

他二话没说,拖起我的手臂把我带到一丈远处的草垛旁,这才压低了声音道:“雅儿,你怎么也寻到这里来了?”

我还没问他,他倒是先问起我来了。我心头小鹿儿乱撞,摸摸滚烫的双颊,低声说道:“我是一路跟随璎玥姑娘而来。”

他点点头,复又沉声道:“你先回去,这儿有我就行。”

“不,”我倔强的甩头。

“我已经有救如风的办法,你别胡闹,回去陪着你爹,没准过两天如风就能回家了。”

我先是愣了下,再是大喜过望,摇晃着他的手臂道:“什么方法,你快告诉我。”我不禁佩服的五体投地,纪昀总是会在我山穷水尽的时候带给我意外的惊喜。

“天机不可泄漏,总之你相信我就是,”纪昀推了我一把,“快回去。”

我拖拖拉拉着不肯走,纪昀板起了脸,“雅儿,你在这里会坏我大事。”

我委屈的扁了扁嘴,但也没再吱声,扭头就走,纪昀拉住我,深深的看了我一眼,我被他看的心砰砰直跳,从脸颊一直烧到了耳根。

他凑近我,擦着我的耳朵轻道:“昨晚你说的话,我可没有忘记。”说完,却又轻描淡写的拉开我,“回去吧,别让沈老伯担心。”

我脸热心跳,结结巴巴的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笑着揉乱我的头发,我大脑一片空白,感觉像是回到了昨夜那样的氛围。

他忽然拽住我的胳臂往下拉,我不明白他的意思,他使了把劲,我直直的跌进他的怀里,面上又是一热,才要开口,他捂住我的嘴,眨了眨眼睛,用唇语比划着:“别说话,有人来了。”

我会意的点头,可是枕在他的怀中,鼻息间传来的全是他温热的气息,我心跳加快,一动都不敢动。眼睛瞟到我刚才走过来的方向,顿时吃惊的张大了嘴巴。

来者一行二人,走在前面的一人,玉树临风,气势逼人,跟在后面的那个身材瘦小,双目倒是精光毕露,不是别人,正是皇上和桂圆公公。

他们两声长一下短的有规律的敲门,直到他们主仆二人进了门,我的嘴巴仍是没有合上。震惊无以复加,皇上和璎玥姑娘竟然是旧识。我的脑袋转的飞快,难道之前我在皇兄御书房内无意间看到的那幅画,画中人就是璎玥吗?现在想来,画虽然没有体现她万分之一的风采,但五官眉宇并无太大差别,难怪我会觉得似曾相识。我同璎玥曾见过多次,她的身份皆有所不同:第一次是在伯伦楼,她是个楚楚可怜的卖唱女子,她吟唱了纳兰性德的《金缕曲》,却遭到酒楼食客的斥责;第二次她是个好心的女子,在街头搀扶住心神不宁的我;第三次便是和纪昀同去眠月楼时遇上的,此时她的身份已经转变成了青楼的当家花旦,卖艺不卖身;这次,她居然成了皇帝钟爱的女子,太不可思议了。

不对,她是皇上喜欢的女子没错,可她也是反清头目陈叔的女儿,这一切皇兄怕是还蒙在鼓里。我背后惊出了一身冷汗,如果他们是利用璎玥的美色来诱惑皇兄,甚至是有其他的企图,那皇兄此时的处境就十分的危险了。

我蓦的站了起来,决定不顾一切的闯进去告诉皇兄真相,纪昀喝道:“雅儿,你要做什么?”

“刚才进去的当今圣上,而璎玥是反清要犯的女儿,皇上和她单独相处,我怕……她会对他不利。”我急的快哭出来了,偏生手臂被纪昀牢牢的钳制住。

“你怎会知道他是皇上?”纪昀疑惑的问道,手上的力道倒是缓了下来。

“我自然知道,”我咬着嘴唇,才想起皇上召见过纪昀,纪昀对他的身份也是清楚的很。“你不要阻拦我,我是一定要进去的。”

“你不想救如风了吗?”纪昀一声大喝,如当头一棒我立时清醒。

纪昀见我镇静下来才松开手,问道:“雅儿,你以前见过皇上?”

我低头思忖片刻,仔细想来似乎并无隐瞒他的必要,我点点头:“其实,他是我的亲兄长。”

纪昀当时就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用几乎难以觉察的声音道:“原来皇上说的皇妹就是你。”

我点头,想想不对又摇头,我这样岂不是承认我知道皇兄曾经作主将我许配于他,而被他婉言拒绝的事儿了吗?我更不能让他猜出当时我还是亲耳听到的。

见他露出懊丧的神情,我不禁莞尔,却在听到他下一句话时,笑容凝固住,“我有过这么多的机会,竟都错过了,难道真是……”他并没有说完这句话,但我分明听到了他幽幽的叹息声。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我不求皇兄释放如风呢?”我努力打破沉闷的气氛,接上了话。

“你的性子我很清楚,你一定求过皇上了,而皇上也定然不会应允。”纪昀很肯定的答复,他,比我还了解我自己。

“纪昀,我的身世有些曲折,容我以后再慢慢告诉你。你若是有搭救如风的方法,就快些说出来吧,我实在是不放心让皇上和璎玥独处。”我急的心里火燎燎的,语速也是又快又急。

“皇上自己身手了得,桂公公也不是盏省油的灯,暂时不会有事,你且放宽心,”纪昀仍旧在沉思,似乎是迟迟拿不定主意。他忽而转向我,“雅儿,你还是先回去,这里,交给我。”

纪昀乃一介书生,文质彬彬,丝毫不懂武功,万一发生冲突绝对讨不了好去,我又怎能将他一人丢在此地。我没想到的是自己也是手无缚鸡之力,留下来也帮不上忙,我只想着不能让他一个人去冒险,万事都应该要共同面对。我再次摇头,缓缓道:“我不走。”

这次轮到纪昀急的直跺脚,“雅儿,你就不能听我一次吗?”

“除非你告诉我你的全盘计划,否则,你休想我离开,”我也不知自己怎会用上这般胡搅蛮缠的招数,不过,只要能奏效就好。

纪昀横了我一眼,却又无可奈何,我们尚在争执,那边的大门又“吱呀”一声打开了。纪昀忙拉着我躲到草垛后面,隔着厚厚的草垛子从缝隙中望去,走出门的是皇上和璎玥姑娘,两人依依惜别,桂圆公公仍是尽职尽责的跟着,但把眼睛瞥向了别处。

待皇上和璎玥说完体己话带着桂公公离去后,我刚想现身,纪昀拉住我,“再等等。”果然没过多久,璎玥也掩上房门走了出来,这次她手中多了一个小包裹,幸好纪昀考虑周详,否则定会暴露行踪。

“跟上,”纪昀果断的做出了决定,我见他并没有再坚持要我回去,我自然也不会笨到提醒他。

这次同刚才的跟踪又有所不同,方才璎玥的警觉性十分高,我跟的也是万分辛苦,而此时她正沉浸在幸福的甜蜜中,哪里还顾的上其他的事。从她发自内心的柔美笑容来看,她对皇兄也不像是虚情假意,难道,她一点都不知道皇兄的身份吗?

跟着她转了几个圈后,她在一间瓦房前驻足,随即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轻轻的扣门,进门的瞬间她又往后瞧了瞧,看来,她也不是全然的失去警备。

这儿其实离适才的小屋并不远,只是被璎玥绕了几个弯后难免有些晕头转向,不难看出她也是个极有心计之人。从璎玥的举动来推测,方才的地方仅仅是她同皇兄幽会的场所,而这里才是陈叔他们反清组织的大本营。

我们不敢靠的太近,此处鱼龙混杂,有过被关押和火烧的前车之鉴,现在再借我十个胆子,我也没胆量冒然行动。纪昀贴着我耳朵轻声道:“我们走,知道这个地方就好办了。”

“你准备怎么做?”我边走边问,仍是没有放弃从纪昀那里打探到我想知道的一切。

“雅儿,我不希望你掺和进来。”认识他这些日子,今天是他和我说“不”字最多的一天,值得记录下来留作纪念。

“好,我答应。”我充分配合的态度反而招来纪昀不信任的目光,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我,一言不发。

我笑道:“我这就回去,你总该相信我了。”

纪昀目送我的背影,我在他完全消除疑虑后又折了回来,笑话,事关如风,就是我的事,我怎么可能不管不问。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这次跟踪起纪昀来倒显得驾轻就熟。纪昀似心事重重,我见他按着原路返回到之前璎玥与皇上分别的地方,真恨不得上前拽住他,他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难道他就不怕皇兄或者璎玥杀个回马枪吗?

纪昀在门外徘徊许久竟然推开门走了进去,形势再度出乎我意料,我现在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走进去肯定被纪昀撞个正着,免不了一顿训斥再加送我回去,退出去,也是看不到任何的结果,等于白搭。

我咬咬牙,准备硬着头皮进去,若是死缠烂打着不走,纪昀也是拿我没有办法的。孰料,我心念刚动,身后就有脚步声传来,没做多想,我又掩到了草垛后头,这里,还真成了避难场所了。

竟然是皇兄……我头皮发麻,他怎么也折了回来,这次他的身边还没有桂公公护驾。脑子乱成了一团,局势扑朔迷离,我是越发难以理解了。

皇上轻车熟路的推门而入,我心里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方才拿定主意要进去,可现在皇兄的到来又打乱了我的全盘计划,他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出现。

眼下的情势不容许我思考太多的时间,我咬了下嘴唇,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深吸一口气,也学着他们的样子缓缓推开了门。

此时已是满天星斗,夜色朦胧,仿佛隔了一道纱幕,借着清冷的月色,我环顾四周,古朴的小院,内有一棵参天的古松,枝干卷曲,古松旁有石桌石凳环绕,环境简单幽静。

院中并没有见到一人,我手按在胸口稍稍喘口气,又悄悄的往里走去。前厅似有烛光若隐若现,我猫着腰隐匿在窗户下,探头探脑的向里张望,只见皇兄端坐在太师椅上,眉心微拧,而纪昀跪在地上,双目直视前方,正在说着什么。

我急忙竖起耳朵,几乎是贴在了窗扇上,所幸夜黑风高,我的位置隐蔽,他们又是集中精神,倒也不容易被发现。

“草民所说皆为实情,绝无半句虚言,望皇上明察。”纪昀态度不卑不亢,吐字铿锵有力。我晚进来一步,似乎是错过了他们之前的对话,不知纪昀所说的实情是哪件事?

皇上闭目沉思,半晌都没开口说话,而纪昀也就一直跪着不起,我心提到了嗓子眼里,生怕纪昀的话会得罪皇兄,陷入困境。

“那个地方你认得吗?”良久,皇兄略带沙哑的声音才平平响起,“朕姑且信你一次,等会由你带路去抓人。

“是,草民自当竭尽所能。”

“你先起来,”皇兄的威仪此刻尽现,他厉声道:“纪昀你听好了,若是抓不到人,朕就拿你是问。”

他们要抓何人,又是要去何处抓人,莫非纪昀说的是璎玥和陈叔他们?这……璎玥可是皇上心尖上的人,如果纪昀说的真是这件事儿,那可是冒了极大风险的。帝王心,海底针,谁也无法预料当皇兄面对真相时,会作出怎样的反应。

我心里发慌,手上的动作也大了起来,不小心就把头磕在了窗户上,“是谁在外面?”皇兄大喝一声,我只能乖乖现出了身形,回道:“是我。”谁知就在我开口的同时,我身后也有个声音回应:“回皇上的话,是微臣。”

是他!

我诧异的回头,黑暗中虽看不清他的容貌,但我们曾经共过患难,彼此交心,又岂会认错。心不受控制的狂跳,傅恒踏月色而来,目光炯炯,神采奕奕。

“启禀皇上,微臣率精兵三千供皇上差遣,请皇上下旨。”傅恒今日着一身黑色骑装,英武不凡,他目不斜视的朝皇上行礼跪拜,我也强迫自己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

“傅恒,你来的正好,纪昀,你这就带路吧,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皇兄又冷冷的扫向了我,“雅儿,你过来。”

“是,”我默默的走了过去,在经过纪昀身边时,我注意到他自嘲的笑了笑,定是在恼我又一次没有听他的话。

傅恒吩咐了一声,立刻就有两名人高马大的侍卫一左一右的护在了皇上身侧,皇兄命令我不得离开他的视线范围,我除了点头称是别无其他选择。

纪昀,傅恒,还有几个侍卫先行一步,大队人马紧随其后,皇兄同我与大部队隔开了一段距离缓慢的走在最后。

这个方向……果然是冲着璎玥他们去的。纪昀他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我实在猜不透。

远处灯火通明,厮打声不绝于耳,当我们终于以龟速到达那儿时,官兵早已将那团团围住,地上有缺胳膊少腿的伤员或尸体,另有被捆绑的结结实实的一众叛匪,官兵训练有素,岂是寻常草寇能够比拟,而且是以多打少,所以这场战斗胜的也并不十分光彩。

我还是头一次看到这样血腥的场面,胃里一阵翻腾,身体簌簌发抖,“雅儿,别看,”皇兄用宽大的衣袖挡住了我的视线,“别害怕,”他环着我的肩膀,命令手下迅速处理掉地上的死尸后才松开了手。心里巨大的恐怖无措感,被涌起的一股暖意带过,兄妹间的温情弥漫到全身。

“启禀皇上,”是傅恒的声音,我眼睛瞟向了别处,耳朵可没放松。他平平道:“疑犯已全部落网,听凭皇上发落。”

“不对,”纪昀走上前来,粗粗的看了两眼人群后,道:“至少还逃脱了两名疑犯,其中一人名叫陈叔,另一个叫小许子。”

皇上点点头,“纪昀你速速将这两人的相貌画好呈给傅恒,由他亲自捉拿。”傅恒接令后,皇兄又问道:“人犯中,可有一名女子?”他的声音带着些微的颤音,心情极不平静。

傅恒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皇上请放心,璎玥姑娘安然无恙。”皇兄闻言,似松了口气,可背脊又僵了一下,他看了纪昀一眼,说不上是什么样的目光,有埋怨,有无奈,有惋惜,甚至,还带了些怨毒。我没来由的打了个哆嗦,手心出了薄薄一层冷汗。

“将他们全部带走,”傅恒看向纪昀的眼神也很奇怪,相对纪昀本人倒是坦然的很,像是早就做好了应对一切的准备。

回程的速度更为缓慢,我不知道这些人要被押解到何处,看着皇兄阴晴不定的脸色,我才要问出口的话又缩了回去。

途经我所居住的村庄时,皇兄仿佛忘记了赶我下车,我自然也不会主动提出,马车继续徐徐向前,一直行驶到圆明园才停了下来。

皇上一下车就下了道命令:“来人,将纪昀与一干人犯一并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我傻了眼,皇兄这是怎么了,纪昀带人捉拿反清匪徒,按理说该是大功一件,可现在不但没有功劳,反而让自己也深陷牢狱,这……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我匆匆跳下马车,急忙道:“皇上,请三思啊。”

皇兄这才意识到了我的存在,他皱眉道:“傅恒,你送雅儿回去,不可出半点差错。”

“是,微臣尊旨,”傅恒伸手拉我,我挣扎了几次都挣脱不了,心中更是惴惴不安,皇兄怕是气糊涂了,他向来不赞成我和傅恒的关系,今夜居然还给我们单独相处的机会。

我被傅恒拖上车的刹那,目光同纪昀交织在一起,他眼底波澜不惊,眼前的事情仿佛同他并没有多大的关系,那般视死如归的神情深深的震慑了我。

我人坐在了马车上,心思却还停留在纪昀身上,今天之事事发突然,牵连又甚广,让我不得不将前因后果依次在脑子里翻腾一遍,可不管怎么整理,仍是难以理顺。

我不清楚纪昀是怎么发现皇上和璎玥的关系的,我也不知道抓了璎玥和其他人同营救如风又有怎样必然的联系,我唯一能想明白的就是纪昀已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难怪他一开始不愿意告诉我实情,就是怕会牵连到我,这人看似聪明,怎么在关键时刻却又这般傻气。

我想的头痛欲裂,不住的捶着脑袋,感觉有一双温热的手掌划过我的下巴轻轻的落在我的脸颊上,柔柔的替我按摩太阳穴,我惬意的闭上双眼,直到一个不温不火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好些了没?”我才惊觉现在我身旁的人是傅恒,而我过于放松警惕。

我推开他,往旁边的座位躲去,那一日他的绝决和冷冽至今是笼罩在我心头的阴影,终其一生我都难以忘记。

他伸手想拥住我,我拼命往角落缩去,这个举动似乎是惹恼了他,他一手用力的反扣住我的下巴,一贯温文的脸上升起了一股怒意。我想把头转到别处,他加重了手上的力道,像要将我的下巴捏错。

我吃痛的叫出声,他放开我的下巴,忽然强行把我拥进他怀里,我被他抱的几乎透不过气,他轻啄我耳垂,哑哑道:“雅儿,不要离开我。”

我摇头不语,不是我要离开他,而是他放弃了我们之间的感情,在他决定对如风下手时,就应该想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蓦的倾身覆住我的两片红唇,我惊恐之下,反被他抱的更紧,他的吻由浅至深的探入,先是蜻蜓点水,最后便是狠狠的吻住我,我们唇齿纠缠在一起,同他相识以来,他对我一直以礼相待,从没有这般疯狂的掠夺,我的手一边抵在他的胸膛上,一边往后退去。

他将我的双手高举过顶,整个人压在我身上,他的吻如雨点般的落在我的眼睛,脸颊,唇瓣,颈上,他的唇带着深切的热度,而我却感到彻骨的冰凉,我从没想到向来温润的他竟也有如此强势的一面,一时竟呆住了。

直到我感觉脖子上有些许的凉意,低头一看,外衫的盘扣已尽数被解开,我用尽全力推开他,他跌了几个踉跄后才定住身形,我的眼泪早已扑簌扑簌的往下掉。

我绝望的退到角落,环抱双肩缓缓蹲下,他长叹一口气,扶起衣衫不整的我,先是抹去我的泪水,再耐着性子替我扣好盘扣,这才拥着我说道:“雅儿,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低头不语,他……已经不是我所熟悉的那个傅恒,我的六哥哥是不会这么对我的。

他抓着我的手抚上他的脸,郁郁道:“雅儿,我……是在嫉妒,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我不接口,他又自言自语:“每次看到你同纪昀在一起,我都会莫名的气闷,我知道自己再没有资格恳求你的谅解,也没有立场请求你留在我身边,可是,我还是奢望,还在企盼。”

我抬起泪眼婆娑的脸,在他冷静的双眸中满是悔恨和懊丧,他轻柔的捏住我的下巴,叹道:“雅儿,才几天功夫,你就瘦成这样,你让我怎么放心把你交给纪昀?”

我念着往日的浓情蜜意和他方才的真情流露,原本气已消了大半,一听这话,神情一滞,不悦的顶撞道:“我和纪昀是分是合,似乎不敢有劳傅大人您挂念。您的时间和精力该用在如何为朝廷效力上,譬如,缉拿叛匪。”

这话已是很明显的讥讽了,饶是他素来性子温和,闻言也是面色一变,但他涵养功夫极好,很快神色恢复如常,他苦笑道:“雅儿,你又要为了纪昀和我吵架吗?”

他捋起我的一丝长发缠绕在他指尖,缠了一圈又一圈,我的发丝被牵动,有些生疼,我忍着没吱声,他的目光黯淡,嘴角的苦涩让我无法忽视。

我移开了视线,淡淡道:“不会了。”

他转而惊喜的握住我的手,“雅儿,你肯原谅我了?”

我默默的抽回了手,摇摇头,他脸上笑意稍敛,发生了这么多事,兼之他又伤透了我的心,我不可能装作无所谓。我咬咬牙,吐出了几个字:“我和你早已无瓜葛,又怎会为了旁人吵架,你想多了。”

他的笑容立时僵在了脸上,我理了下头发,娓娓道:“傅大人,我话说的已经很明白,如风的事情我不会再乞求你的帮助,当然,你好不容易才将他逮捕归案,自然也不会答应。纪昀的事,只请你不要借机落井下石,我已谢天谢地。”

他猛地站了起来,狭小的马车立刻显得局促,“雅儿,在你心中竟是如此看我的吗?”他的声音沙哑,又因激动而颤抖。

“我怎样看你并不重要,事实是你确实这样做了。”我紧咬着嘴唇,眼中含着泪,脸上却越发平静。

他的双眼直直的平视前方,也不知把火气撒到了哪里,只见他的目光中似有火花喷射而出,良久不发一言。马车稳稳前行,我掀起帘子,仰望夜空,新月如钩,皓皓朗朗,蓝色夜幕缀满宝石般的繁星,今晚的月色似乎特别撩人,可我知道,这样柔美的月夜不会再属于我们。

“你终究还是偏向他多一点,”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在我脑后响起。

我没有争辩,就让他这样认为也未尝不可。他一心记挂着富察家族的名望,而于我亲情才是无价的,我们如同一条路的两道岔口,永远都走不到一块去。

直至他扶我下马,又送我到家门口,他都没再说上一句话。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在瞬间绞在了一起,翻腾,难受。这一夜,又是无眠到天明。

第三十二章苦涩

翌日。

我在爹起床前就出了门,顶着两个黑眼圈,呵欠连天,不用照镜子就知道自己是疲惫不堪,满脸的倦容,可我顾不上那许多,如风被关数日生死未卜,如今纪昀又遭牢狱之灾,叫我怎生睡的了安稳觉。

我心中着急,脚下的步子也飞快,来到圆明园的时候天似乎才放亮。这次桂公公没有再拦下我,相反,态度还极为的恭顺。御书房内,皇上正端坐御案前奋笔疾书,见我进来,他搁下笔,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我见状,猜不透他此刻的想法,只能甜甜的笑着,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说起,大眼瞪小眼,气氛有些凝滞。

我跪下向皇兄请安后,他仅仅瞟了我一眼便没有再理会我,自顾自的看起了折子,他不叫起我是绝对不敢自行起身的。我自幼生长在民间,对宫廷礼仪原本十分的陌生,可现在动不动就是又跪又拜,我虽然对此深恶痛绝,但也没办法不去遵从,那高高在上的人,不仅是我的兄长,更是一国之君,他掌控了天下人的生杀大权,包括如风和纪昀。

良久他才抬头,我早已跪的膝盖发麻,脚踝僵硬,听到他那声“起来吧,”犹如天籁之音。

“昨天你来是为穆如风求情,今天呢?又是为了谁?纪昀吗?”皇上漫不经心的问道,他中正平和的声音听在我的耳中,却带着丝丝凉意。

我又再度跪下,我来此确实是为了求情,可如今我已摒弃了这个念头,照现在的情形看,我即便巧舌如簧也是徒劳无功。我正视他,缓缓道:“不,皇兄您说错了。我不是来做说客的,我只求与纪昀同罪。”

“你……”皇上手指着我,勃然变色,怕是连我自己都没有想到这句话从我嘴里说出是那般轻巧,又如释重负。

一抹凄楚的笑颜划过我的唇边,纪昀这个傻子,以为自己揽下所有的事情,就是对我最好的保护,殊不知若是他有事,我这辈子又岂会过的安心。我乞求皇上判我与纪昀同罪,就是在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赌他心中仅剩的兄妹之情。

“雅儿,朕给你个机会,你可以收回你刚才所说的话。”皇兄眼中尽现凌厉,我知道自己是在逼他做决定,可我已无退路。

“雅儿求皇上成全。”我跪着不动,言之凿凿,丝毫不动摇。

他朝我慢慢走来,行至我身旁又绕到我身后,我看不到他此刻的神情,然则胸腔里砰砰作响,手心起了一层薄汗。

静默占有了御书房,压抑的我险些透不过气来。我壮着胆子偷偷抬眼看他,只见他紧崩着张脸,背负双手来回跎着方步。我想开口说些什么,可又什么都不能说。

一声长长的叹息后沉寂终于被打破,皇兄大声唤道:“来人。”

桂公公闻声而入,皇上瞅了我一眼,冷冷道:“将沈卓雅押入大牢。”

“皇上不可啊,”说话的是桂公公,他下面的话还没说出口就被皇兄打断,“小桂子,朕的家事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指手画脚了。”我的身份桂公公一清二楚,他是怕皇兄气急之下伤了我,今后又会后悔。可皇上就是皇上,一言九鼎,再者他雄才睿智,也早已盘算妥当,桂公公跟随他多年又怎会犯下此等低级错误。

被皇上厉声呵斥,桂公公立刻噤声,但还是不时的用眼角瞥我,似乎是在朝我使眼色。我心底立时清明一片,桂公公对皇上的了解毕竟远甚于我,他这样做无非是希望我能低头认错,给皇上留足面子,又可以使他力挽狂澜。

我倔强的低着头不说话,桂公公几次打手势做小动作,我也只作不懂。

皇上盯着我看了好一会,终道:“把她押下去,”他虽是对着桂公公说话,目光却落在我的身上,“朕成全你。”

听到他这句狠话,我反倒是松了口气,说不上是为了什么,只是觉着要是和纪昀如风就这样一同死了,也好过现在。

所谓深牢大狱,如果有可能我想没有人愿意进第二次,烛光忽明忽暗的映照着长长的曲折的廊檐,似乎怎么都走不完。我留心数了下,从第一道门进来大约经过了七道门,每道门前都有重兵把守,即便有心劫狱,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地上铺着厚厚的一层稻草,还是挡不住重重涌上来的湿气,空气中弥漫着难闻的气味,我以手掩鼻,厌恶至极。桂公公在我身边轻声道:“姑娘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摇头,不仅皇兄小看我,就连桂公公也认为我必定会知难而退,我又岂是那出尔反尔之人。我轻笑出声,无畏无惧。

“没想到姑娘看似娇弱,遇事却沉着冷静。”桂公公看起来是由衷赞叹,我苦笑,冷静吗,很多次都是因为我的冲动才打破纪昀的全盘计划,否则事情也不至如此。

从圆明园到大牢由桂公公一路护送,最后也是他从狱卒手中接过锁匙打开牢门,我闪身而入,桂公公命令牢头将门锁好后又叮嘱道:“好生照看着,这位姑娘要是有任何差池,小心你的脑袋。”他的声音虽不大,听的牢头一阵哆嗦,连声称“是”。

牢房的窗口极小,又加上了稳固的铁条,从这儿打主意的想法也从根本上被杜绝了,借着照耀进来的微弱光线,我开始四下打量目前的临时栖身之地,相对狭小的空间,潮湿的墙面,手才搭上去就感觉彻骨的冰凉。

狱卒们离开后,寂静的牢房内开始喧哗,哭声,喊叫声,咒骂声乱成了一团,另外有人试图用身体猛烈的撞击着钢筋铁骨的牢门,我慌乱的退后几步,才想起牢门紧闭,他不可能进的来。

我身体紧贴着墙壁慢慢的往角落挪去,墙的两边皆是牢房,仅是用铁条相隔,我能清楚的看到草垛上横躺着一个人,身形瘦削,我微微探过头去,不想,一个厚暖的声音在另一处先自响起。

“雅儿,是你吗?”不用回头便知这清越的嗓音出自谁的口中,从前并不觉得有多动听,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以及经过昨夜血与泪的洗礼,竟生出了恍如隔世的感觉。

“是我,”我的声音有些哽咽和干涩,徐徐移动步子,跌跌冲冲,这一个转身带给我的将会是什么,我不得而知,但在我向皇兄请求同罪的刹那,其实就已经做出了选择。

纪昀就被关在我左首的那间牢房中,不知是皇上的授意还是桂公公的有意为之,无论是哪样,都足以令我感激莫名。他衣衫上满是尘土,眼中布满血丝,脸上有一夜未眠的疲态,唯腰板挺直,气定神闲,目光如炬,灼灼生辉。

我没做多想就紧握住他的手,他眸若墨子星辰,温柔的气息潺潺的流入我心里。他丝毫没有掩饰此刻的惊讶和欣喜,我避开他灼热的目光,他抓着我的手紧了下。

他虽然又惊又喜,仍是没有忘记此时的处境,他沉声道:“雅儿,你太胡闹了,这里岂是你来的地方。”

“我既然来了,你就休想赶我走。”我笑颜如花,主动的也是第一次向他敞开心扉。手指触到他的双手间只觉冰凉又坚硬,我惊道:“这是什么?”这才发现他的双手和双脚上均负有沉重的镣铐,走路时牵动铁链会发出“咣当咣当”刺耳的撞击声。“他们竟这样待你。”我怒从心上起,紧捏着拳头,气的娥眉倒蹙,凤目圆睁。

“不妨事,”他伸手轻弹我眉心,“即不会碍着我吃饭,也不能阻着我睡觉,左右是件多余的事物罢了。”他说的是轻描淡写,我听的不甚好受,这铁链枷锁分量极重,端看他吃力的动作就知晓了,寻常人被负上这副东西,连行动都会迟缓几分。

我和他隔着一堵牢门的距离,相距咫尺,四目交接,十指紧扣,无法再靠前,心却从未这样贴近过。我闭了闭眼,不去理会周遭的喧闹,也不用再去想人世的纷扰,我轻笑,低声道:“纪昀,我觉得自己现在很幸福。”

话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说了什么,脸上一热,耳根火辣辣的燃烧起来,待要收回已是不及,纪昀似笑非笑的瞅着我,那双眼清如山泉。“雅儿,你不再叫我纪大哥了吗?”这个问题我终将面对,可在此时似乎有那么点不合时宜,可我不得不回答。

“我……”我侧着头抬眼偷瞧他,不可否认,纪昀的相貌的确出众,他的脸如秋月满轮,恬静安详,线条生动突出,轮廓如刀削般分明,一对剑眉倔强的朝两鬓高挑着,他的吸引人之处,与其说他是个美男子,毋宁说是他的儒雅和温文。尽管此刻脸色苍白,嘴唇发紫,衣衫褴褛,又身在牢狱,潦倒落魄,也无损他的翩翩风度。

他笑着捏了下我的掌心,摆摆手,“以后再告诉我。”

红潮涌上前额,说不清对眼前之人的感情,他就是这样毫无预兆的闯进了我的生活,出现在我的身边,我知道他不会勉强我回答,也不会强迫我去做不愿意去做的事,所以我一直心安理得的要他陪着我,却自私的从不给予他任何承诺。如果我不说,他也会永远守护着我,但若真是这样,我今日所做的惊世骇俗,违背常理的事又做何解?我忽然迷茫了。

纪昀笑着用宽大的手掌婆娑着我的脸颊,我脸涨红的有似番茄,低头不语。我忽觉背后有道锐利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似乎已停留了很久,我诧异的回头,与那道犀利的目光生生的撞在了一起,他立刻收回了视线,我惊呼:“如风哥哥。”我没想到,如风竟然是关在我右首那间牢房中。

他淡淡的“嗯”了一声,别转开头,我提着裙踞小步紧走,这还是自如风被抓后,我第一次见到他,牢狱生活苦不堪言,这些天他一定吃了不少苦,果然,他身上的刑具枷锁并不比纪昀少,脸上尚有几道浅浅的伤痕。

我和他默默相对,没有人抢着开口,曾几何时,我同亲如兄长的如风也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雅儿,无论你是怎么进来的,我的事你以后都不要再管。”如风毫不客气的说道。

我也是不甘示弱的顶了回去,“你的事我管定了,如果不是你一直瞒着我和爹,也不会弄到这般田地。”

他愣了下,又道:“雅儿,你不懂,也不会明白我在做什么。”

“我不是孩子了,如风哥哥。”我拉起他的胳膊,“我和爹爹都是你的家人,我们不怕被你连累,但是,你有事不告诉我们,分明是不把我们当亲人看。”

他急急的回道:“雅儿,不是这样的。”

“哥,放手吧,你是受了蒙蔽,被人蛊惑,你们所尊崇的信仰是遥不可及的,大清入关这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陪上这许多人的性命去完成一件虚无飘渺的事情呢?你觉得这样做值得吗?”我苦口婆心的劝说他,如果皇兄能网开一面放过如风,我希望他能放弃刀光剑影的生活,所以这些话我不能不说。

“这是我的使命。”他虔诚的说道,我摇头叹息,眼前之人不可理喻,任我费劲唇舌,仍然一意孤行。

我费力的咽下唾沫,婉转说道:“哥就当是为了我,不要再和朝廷为难了。”

“雅儿,这事和你并没有关系,你为什么一定要揽上身呢?”如风不解的问道。

我迟疑了,我的身世从未对如风提及,也不确定他知道后会做何种反应,我不能冒这个险。我含糊其辞的搪塞过去,以情动人这一套显然在如风身上不管用。

如风背转身去,靠墙缓缓坐下,我望着他寂寥的背影,泪水无声的流淌。

我走回纪昀的身侧,他微抬起我的下巴,娑去我眼角残留的泪珠,须臾,他方道:“雅儿,来日方长,不必急在一时,以后再慢慢劝说他。”

我点点头,一切疑难经有纪昀的开导都会变的豁然开朗起来,可我们身处天牢,想要重见天日又谈何容易。我复又问道:“纪昀,你说我们还能出的去吗?”

“如果不是你,或许我真的出不去了,但是现在,情况有所逆转,我相信不出明日,皇上便会召见我。”他成竹在胸,像是给我吃了一粒定心丸,我险中求胜的最后一博,兴许真能奏奇效。

昨夜几乎一夜未曾合眼,现在见到了纪昀和如风,我悬着多时的心终于放下,我背靠着纪昀,安然入睡。睡意正浓时,又被嘈杂声惊醒,纪昀朝门前努了努嘴,“是来送晚饭的。”

原来我这一觉睡到了天黑,腹中正觉饥饿难忍,送来的还真是时候。一碗黄糙米,一个窝窝头递到我面前,我看了几眼,尽管饿的心里发慌,也是难有食欲。平生第一次受冻挨饿,还是在暗无天日的牢房中,我苦笑。

纪昀撕了一片送到我嘴边,我连连摇头,打死我也不吃这种东西,他无奈的放入自己口中,我冲他吐了吐舌头。

纪昀的推断似乎还是留了余地,晚饭后不久,桂公公又神秘的出现,他命令狱卒打开牢门,细声细气的说道:“纪公子,皇上有请。”他拉长的尾音,声情并茂。

纪昀从容的甩了下衣袖,“请公公带路。”

“等一下,”我急忙阻拦,“桂公公,能否让我一同前往?”我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在说话,我知道皇兄召见纪昀必定是为了如风的事,他没有理由避开我。

“这……”桂公公瞅瞅我,又看看纪昀,道:“那沈姑娘就一起吧。”他装模作样的腔调让人发笑,如果不是皇兄默许,就是借给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自作主张。

适应了牢房中的黑暗,再次走在廊檐时,心情没了之前的忐忑,我壮着胆子往别处张望,纪昀轻扯了下我的衣袖,“这几个牢房中关押的就是昨夜被俘的那些人。”

这些人三三两两的被捆绑在一起,个个神色慌张,神情萎靡不振,手中抓着食物拼命的往嘴里塞,有的年事已高,有的缺胳膊少腿,实则难成大器。我暗自思忖,这群乌合之众,老弱残兵又怎会是朝廷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将的对手,难怪昨晚傅恒带兵捉拿他们易如反掌,我想不通为何事到如今如风还是不能觉悟与清廷抗争分明就是以卵击石,白白送命。

“雅儿,一会无论皇上要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要慌乱,也不要插嘴,你要相信我。”纪昀忽在我耳边轻道,我点头,虽诧异也没有问个所以然。

我在人群中粗粗扫了几眼,并没有看到璎玥姑娘,想来她是被区别对待的。

踏进御书房时,已有一人随侍在旁,他仅抬头瞥了我一眼,我顿觉心跳加快,脚步凝滞,我下意识的朝纪昀身边挪去,心想皇上召见纪昀为何傅恒也出现在这里,如果早知他也在此,我真不该跟了来。

照例磕头请安,这是免除不了的规矩。皇上颔首示意后,我们才能起身,必恭必敬的挺直身躯在一旁站立,听候他的差遣。

皇上的目光从傅恒的头顶越过,直直的逼视纪昀,“纪昀,你走上前来。”他的声音如锥子似的扎进人的心窝,我没来由的起了一身寒意。

“是,”纪昀迈着稳健的步伐走了过去,我看着他在御案前站定,不知怎的手足一片冰凉。

“这次能将一众谋逆反贼一网打尽,你可是居功至首。”皇上的口气中带了点有意无意的嘲讽,也不晓得纪昀是压根没听出呢还是故意装作不知,他若无其事的应对道:“谢皇上夸赞。”

“纪昀,依你看,这件事情该如何处理才稳妥?”不用说,皇兄所说之事必定事关如风,他音量平和,看的出是在尽量保持着心平气和的心态,但是,连我都能瞧出他的内心其实颇不平静,我不禁为纪昀捏了把汗。

“皇上明鉴,这些反贼流窜于民间已久,这次皇上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实乃幸事一件。”纪昀娓娓道:“依草民愚见,皇上应尽早下旨将此一干人等正法,以儆效尤。”他的表情极为凝重,不像是在开玩笑。当然,也没人敢在皇上面前耍心机。

我的手心里全是汗水,明知纪昀不是心狠手辣之人,还是在听到这番话时,心惊肉跳。忆起方才出牢门时他对我的嘱咐,想来一切早在他的意料之中,我硬是忍下开口的冲动。

皇上“砰”的一掌击在案桌上,“那些人你也看到了,不是老人就是孩童,还有……女子,他们又怎能兴风作浪,为所欲为。真正的反贼如今尚逍遥法外,视朝廷于无物。”

纪昀淡淡道:“即便他们仅是贼人家眷,谋反大罪也当诛九族。”

纪昀镇定自若,反之,皇兄却有些气急败坏,他铁青着张脸,失却了往日的冷静,关心则乱,我隐约有些明白纪昀的计策了,皇上若是想保璎玥,势必要留下所有人的性命,包括如风。皇兄此刻的气急,正是因为他徘徊矛盾,他既不想伤害璎玥,又不甘心就此放过如风。

我为纪昀的计谋叫好,又担心皇兄一气之下会拿他出气,我也是处在极度的矛盾中。正当我心急如焚时,又听纪昀道:“皇上英明仁慈,一番话使纪昀茅塞顿开。”他微微一笑,“皇上胸有丘壑,运筹帷幄,又何必再考较纪昀?”

良久才听得皇兄空荡的声音在御书房内回响:“傅恒,朕想听听你的见解。”

我眼皮一跳,忍不住向傅恒看去,他也恰好抬头,他看了我一眼后迅速挪开视线,轻咳一声面朝皇兄道:“依微臣看,处理此事不应草率,对待反贼也不能一概而论。老人,孩子,女子,有些是身不由己,有些则是无可奈何,他们不该替人背上重罪。”

皇兄始终紧崩的脸上总算是露出了一丝笑意,还是傅恒比较了解皇上的心意,但被他这样一搅和很有可能就破坏了纪昀的计策。皇兄慢条斯理道:“你继续往下说。”

“是,”傅恒朝前站了一步,“臣愿替皇上分忧,查明所有人的底细。若是不明就里而被不法之徒利用,自己从未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皇上可酌情减免他的罪行。”他想了想又道:“如果本身与朝廷为难,并且参与和策划了反对朝廷的活动,那就决不能姑息。”

“你说的有理,”皇上立即明确了自己的观点,他们一唱一和,似乎是早就安排好的,而他们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将璎玥同他人区分开来,以堵纪昀之口。

我在心中盘算着该怎么力挽狂澜,纪昀抢先开口道:“草民倒是糊涂了,请问傅大人,按照你的说法,那璎玥姑娘和穆如风分属哪一类?”终于扯上了正题,我那颗一直不安的心跳的更凶更猛,像是马上要从口中蹦出来似的。

傅恒冷哼一声,“穆如风屡次三番挑衅朝廷,意图谋杀朝廷命官和绑架皇室宗亲,所犯之罪足以凌迟。而璎玥姑娘受人蛊惑,被人蒙蔽,又岂可同日而语。”

纪昀面颊上泛着隐约可辨的微笑,“傅大人所言差矣。璎玥姑娘以眠月楼为掩护,暗中私铸秘道,藏匿重犯,行踪败露后又运用迷香将我移至郊外,企图杀人灭口。反清头目名叫陈叔,正是璎玥的父亲,她又怎么会脱的了干系。这些沈姑娘都可以为我作证,望皇上明察。”

我重重的点头,纪昀所说虽然言过其辞,但在这节骨眼上,我不得不尽力配合他演好这出戏。

纪昀无视皇上快要喷火的目光,顿了顿道:“纪昀所说非虚,如果皇上不能公正的评判此二人之罪,如何堵悠悠众生之口,又如何令万民臣服。”

我此刻的心绷的紧紧的,就像一支即将离弦的箭,手心里全是因紧张而冒出的冷汗,纪昀这话重了,真怕皇上会立时火冒三丈大发雷霆。

出人意料的是皇上非但不怒,相反还仰天大笑。我同纪昀面面相觑,不懂他为何发笑。再看傅恒,他也是满脸的不解之意。

许久,皇兄锐利的目光在御书房扫视一周后渐渐回到纪昀身上,他眼中的寒意越发的浓重,忽冷冷的说道:“纪昀,若是朕将此二人交给你裁定,你会给出怎样的判决?”

我浑身哆嗦了下,皇兄果然厉害,轻飘飘的一句话,就将纪昀逼上绝路,如果他偏袒如风势必被皇兄抓住把柄拿他问罪,他之前已然为璎玥定罪,假使他当真对这两人一视同仁,又如何救如风脱险?

纪昀垂眸轻笑,随即不慌不忙的正色道:“穆如风参与谋逆,意图不轨,理应斩首示众。陈璎玥身为反清首领之女,实为帮凶,死罪难逃。请皇上下旨立即处决此二人。”

听闻此言,我几乎站不稳,这纪昀究竟是怎么回事,他这番话根本不是在救如风,而是要置他于死地啊。我困惑的看向纪昀,嘴唇因愤怒而轻颤,他眼中则一片清明,冲着我微微点头,我一下子清醒过来,我不该怀疑纪昀,他为了如风不惜深入敌穴,将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这样的人又怎会害如风。我按住起伏不定的胸口,也回给纪昀一个了然的神色,却在收回视线时意外发现傅恒若有所思的目光紧锁住我,我方才和纪昀间互相做的暗示已被他尽收眼底。

傅恒脸色阴郁,我不敢再看他,却听他缓缓道来:“纪昀你好大胆子,你可知自己所犯何罪?又该当何罪?”

纪昀退后一步,面向皇兄跪下,“纪昀不择手段以众人之性命试图换回如风一命,是为不仁,现在又冒犯皇上,口出狂言,陷皇上于不义,是为不忠。如此不仁不忠之人,实则罪该万死,唯有以命抵命。请皇上亦处死纪昀。”他处之泰然,面如平静的湖泊,眼中看不到任何的惧色。

我紧抓着拳头,指甲深深的掐进掌心,心紧紧揪成一团,我无法形容此刻的心情,脑子乱的没有办法再去思考其他的事情,我只知道,只要皇兄即刻下令,那我也会毫不犹豫的跟随他同去。

我步子沉重的走到纪昀身旁,紧挨着他跪下,默默的向皇兄磕了个头。“雅儿,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身。”皇上惊异,纪昀也是诧异万分,“雅儿,这件事和你没有关系,你不要掺和进来,你还记得刚才我同你是怎么说的?”

“纪昀犯下死罪,卓雅亦难辞其咎。”我对着纪昀甜甜一笑,又转向皇兄,“请皇上下旨吧。”

皇上双目微眯,怒气在脸上若隐若现,“你是在威胁朕?”

“皇上您误会了,卓雅甘心领罪,绝不怨天尤人。”如今能不能救出如风已不再重要,黄泉路上有我和纪昀同他结伴,相信他不会再有遗憾。

纪昀也知再劝我无益,他同我相视一笑,我不知这样的交流落在傅恒和皇兄的眼中又会引出怎样的猜测,我已无意知晓。

皇上显然已是忍无可忍,在短暂的沉默后,他厉声下令:“将纪昀打入大牢听候发落,没有朕的手谕不准任何人探望。沈卓雅送回去让沈豫鲲严加看管,不许迈出房门半步,否则朕就惟沈豫鲲是问。”

我淡然一笑,就算将我关在房中也阻止不了我的决心。在侍卫把纪昀押出去的刹那,我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道:“纪昀,我等着你,你不回来,我便去。”

第三十三章回归

如霜月华,似水清晖,皎洁月色难以掩盖我此时苍凉的心境。从宫中被遣返回家已近半月,尽管宫内并没有传出有死囚被押赴刑场的消息,每次风吹草动仍然令我胆战心惊。从一开始的忐忑到现在的茫然,我不知道皇上到底想怎样,是杀是留,直到现在还是个未知数。

“雅儿,还是在为纪昀和如风担心吗?”爹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他拍了下我的肩头,坐到我身旁。

我点点头,起身取了外衫给爹披上,靠着他坐下,偏过头问:“爹,依你看皇上现今是何打算?”

爹捋着胡须,仔细思量了会才答道:“皇上乃圣主明君,纪昀又是才华横溢,皇上不会舍得杀他的。”

我稍稍放心,爹为官多年,通晓人情世故,有他这句话,可比什么都强。转念一想我又问道:“那如风和璎玥姑娘呢?”

“皇上囚禁纪昀只为发泄内心的怨气,等他气消了就没事了,”他并没有正面回道我的问题,我心儿一颤,表情便有些怪异,又追问道:“那皇上会如何处置如风哥哥和璎玥姑娘?”

“爹也不敢断言,纪昀的这出险招虽能出奇制胜,但惹怒了皇上,便极有可能适得其反。”爹叹了口气,眉间的褶皱似乎加深了。

“爹的意思是说如风逃不过这次劫难,而璎玥姑娘为此牵连其中,最后纪昀也会被迁怒?”我的声音亦有些颤抖,脚下发软,嘴唇被我咬的发白。

“希望情况不至演变到这种地步。”爹在我手掌上不着痕迹的轻点了下,“早点歇着去,多想无益,吉人自有天相。”他背负双手,慢慢的跎回睡房。爹嘱咐我早些就寝,可我知道每晚他房中的烛火时常要亮到天明,他的忧心并不在我之下啊。

每次在我犹豫不决或是心绪不佳时纪昀总会奇迹般的出现在我的身边,为我分忧和解难,可这次要我独自面对这样的大事,实在是力不从心。这又是关乎他二人性命的大事,我怎能不担惊受怕。

一袭暖风吹起我鬓边的散发,柔柔的嗓音传进我耳中,“雅儿,是我。”我眨了眨眼睛,又重重的拍了下脑门,思念过度以至出现了幻觉,一定是这样。

一阵轻笑过后,一只手抚住我的下巴,热热的呼吸喷在我的脸颊上,“傻姑娘,这样用力,不会疼吗?”

“纪昀,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我举起手想甩自己一巴掌,却被他另一只手紧紧抓在手掌中,“你不痛我还心疼呢。”他托着我的手放在他唇边细细吻着,我才意识到自己不是在做梦,我日思夜想的人,眼下正好端端的站在我跟前,笑意盎然,带来了春的气息。

“你真的回来了?皇上有没有为难你?狱卒是不是折磨你了?让我看看你哪里受了伤?”我心急火燎的拉着他的胳膊问东问西。

他伸手拉我入怀,我枕着他并不厚实但能让我宽心的胸膛,心顿时漏跳半拍,“我好的很,大牢里好吃好睡,要不是皇上赶我离开,我才不愿意走呢。”他修长的手指游走到我脑后,替我整理好散乱的发辫。

这个场景似乎很久以前就存活于我的记忆中,只是当时为我做这件事的人,如今和我已然形同陌路,一缕悲凉的笑意爬上嘴角,我心头一震,猛的摇头,挥去不该再有的念想,稳定心神,我做势推了纪昀一把,嗔道:“又胡说。哪有人以大牢为家,乐不思蜀的。”

他把玩着我的手指,调笑道:“有位姑娘说我不回来她便要去,我哪敢不来呢?”

我微微一怔,这句话听来好熟悉,看到纪昀脸上故作深不可测却又抑制不住的笑意,我恍然大悟,他是在笑话我呢。我顾不得害臊,伸手就在他手臂上狠狠捏了把。

他吃痛的哇哇乱叫,我双手叉腰,一脸凶悍的模样,这些日子笼罩着的愁苦和阴霾似乎渐渐挥散了。

“雅儿,你太狠了,我后悔了。”纪昀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紧紧皱着鼻子,我先是一愣,随即捂着肚子笑道:“你后悔什么?”

“当然是后悔答应娶你。”没等我有所回应,他双手环抱住我,一个热吻就落在我的眉心。

“你……什么时候答应娶我的?”我懵懵懂懂,印象中我唯一的一次求亲还被他理智的拒绝了,现在又哪来的反悔一说。

“嗯……让我想想,”他支起下巴,别转过头,寻思半日,煞有其事的说道:“就是在大牢之中。”

我横他一眼,“油腔滑调,信口开河,有损才子之名。”

他大叫:“冤枉啊。”我不假思索的伸手堵他的嘴,“轻声点,我爹才睡下。”

他点头我才放开手,他一下又把我拖到他的怀中,将头深深的埋入我的颈窝中,絮絮道:“生死相随,不离不弃,还需要其他的证明吗?”

“能生则一起生,要死便一块死。”那幽幽的话语仿佛就在我耳边划过,压的我险些喘不过气来,我以为自己可以做到忘记,不想,他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分表情均驻扎在我心底,稍一放松,便如泉涌,在我脑海中任意肆虐,那份苦涩中带着的微微甜意,蛊惑着我,让人想逃离又欲罢不能。我闭了闭眼,扑簌簌的掉下一串泪珠,哽咽不能成声。

“雅儿,你怎么了?我说错话了,你……别介意。”纪昀手足无措的抬起手臂用衣袖为我拭去泪水,结结巴巴的几乎说不话来。

“你的衣裳……太脏了。”我指着纪昀身上那袭已从白色变成现在看不出颜色的衣衫,强颜欢笑。

方才他出现的太突然,我没来得及仔细瞧他,此时我看清楚他的身形又瘦了一圈,原本就清癯的脸上,现在胡子拉嚓,面色苍白,双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然,不变的是那对温和如春的双眸。

他所说的好吃好睡根本就是安慰我的说辞,我也曾经在大牢里待过半日,环境肮脏,吃食低劣,纪昀在那里被关数日,定是受了不少的苦。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冲他嫣然一笑,“我去找些吃的来,你先坐一会。”

听莲和高伯伯早已睡下,我不便再惊动他们,跑到厨房转了一圈,自己厨艺不佳,只能随意弄了几个简单的家常小菜,匆忙间还被热油烫到了手,我忍着疼痛胡乱用凉水洗了洗,又从地窖里偷偷搬出一坛爹珍藏多年的陈年女儿红,这才小心的将酒菜端了出来。

“好香,雅儿你做了什么?”我在厨房磨蹭许久,想来纪昀早就等的不耐烦,我将酒菜一样样的摆上桌,纪昀一把拽住我的手臂,我吓了一跳,红木托盘应声落地。

“你的手烫伤了,”纪昀惊呼,我笑道:“已经不疼了,不用大惊小怪。”我熟练的打开酒坛子,倒了一杯递给他,悄声说:“我爹藏了好久,今天可便宜你了。”

他拉着我手一同坐下,担心的问道:“真的没事?”

我将手藏入袖中,“说了没事了,你真是罗嗦。”我瞥他一眼,他端起酒盅一饮而尽,笑眯眯的又给自己满上,我伸手挡在他酒杯上方,一本正经的说道:“空腹喝酒会伤身,悠着点。”

他握住我的手,黝黑眼眸看进了我心底,我全身都罩在他温柔的气息中,我低下头,辗转徘徊了一阵抬头问道:“纪昀,皇上释放了你,有没有提及怎么处置如风?”

纪昀搂着我的身躯让我靠着他,在我耳畔轻道:“明日一早皇上便会放了所有人。”我有些意外,话语中又掩不住的欣喜,“也包括如风?”

“自然。”纪昀在我鼻子上刮了下,正色道:“不过……”他神色凛然,住了口。

“不过什么?你倒是快说。”我着急的催促他,他长叹道:“皇上下旨捉拿要犯陈叔和其他首领,之前所关押的一众人犯皆是老弱病残难以有大作为,皇上本着仁义治天下,将他们逐出京城。如风也在其中。”

我松了口气,“远离京城总比丢了命好,五湖四海哪里不能为家。”我拍掌轻笑出声:“纪昀,你的绝招还是奏效了。”

“惭愧,胜的极其惊险,所幸璎玥姑娘和其他人都能够化险为夷,否则,我真是无面目见天下人。”纪昀连连摇头,未几他又称赞道:“璎玥姑娘真乃奇女子,若非得她相助,就凭我一人根本救不下如风。”

从他嘴中听到别的姑娘的名字已然十分怪异,现在他又是一个劲的夸奖旁人,更是让我心里头不是滋味,我不愿意去深究这奇异感觉的来源,只纳纳道:“她怎么帮你了?”

纪昀并没有意识到我此时的不悦,仍旧兴高采烈的说道:“这主意本就是她出的。”

我这一惊非同小可,璎玥的身份既是反清头目的女儿,又是皇帝哥哥心爱之人,我就算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这会是她一手策划的。帮助纪昀救出如风,对她没有半点好处,她何苦替自己招惹麻烦?

纪昀似乎看出了我的疑问,主动说道:“陈叔并非璎玥姑娘的亲生父亲,只是自小被他收养。她之前并不知晓皇上的真实身份,是我无意间撞见他们在一起,才直言相告。我也没料到,她当机立断想出此妙计,又与我击掌盟誓,于是我才下定决心放手一博。”

我努力消化着他这番话,纪昀拍拍我的脑袋又继续说道:“璎玥姑娘屡次劝说陈叔放弃这无望目标未果,所以也想乘着这次机会彻底打掉他的锐气。只是用这么多人的性命来做赌注,懑狠了点。”他顿了顿,“事发当晚,璎玥使计骗走陈叔和其他几个重要的首领后,告知我按计划行事。一切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我唯一没算到的就是你会出现。”

“如果不是被我发现,你是不是打算一直瞒下去?还是等到要被皇兄砍头了才会通知我?”我气急,既是为他不顾自己安危的忧心,也是气他对我隐瞒真相,更是心有余悸的压抑。

纪昀紧紧拥住我,喃喃道:“我没告诉你确实是我不好,可我不想让你担心。”

“下次不可以了,”我踹了他一脚,发泄完怒气后发现心情又好了不少。

“不会再有下次了,儿女情长,英雄便气短,我哪里再舍得离开你。”他的绵绵情话在我耳边絮絮诉说,我耳根发烫,胸中似有小鹿儿乱撞,我羞涩的推开他,问道:“那璎玥姑娘现今又在何处?”

纪昀摇头道:“从那日起,我便再没有见过她。依皇上对她的情义,想来是被安置在隐蔽而又安全的地方。”

我顺着他的意思点头,心中却道:虽然璎玥不赞同陈叔的做法,但她毕竟是他的养女,这么多年的养育之恩也不是说弃就能抛弃的。而皇兄面对着她时,念及她的身份,不可能再全无防备之心。他们之间的隔阂就此产生,永远也回不到从前了。

就如同我和傅恒之间,尽管如风现在安然无恙,我也做不到将前事抛诸脑后,我无法原谅他加置在如风身上的痛苦。思及此,我又是一声叹息。

纪昀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明亮光辉的眼睛带着浓浓的眷恋,他把我的掌心贴在他脸上,下巴抵着我的额头,道:“明日如风出狱后,我不放心让他一个人上路,我想先送他去我家乡暂住一段时间,雅儿,你要等我回来。”

我“噗哧”一下笑出了声,“你还怕我跑了不成?”

“我是有点担心……”他的声音几不可闻,拉嚓的胡子蹭在我的脸颊上,麻麻的,痒痒的,微疼。我明白他在害怕什么,我很想此刻就表达我的心意,我愿意等他回来,可是嗓子却像被堵住了似的,怎么都开不了口。

“我明日随你一同去。”微凉的晚风中飘来了爹的声音,我迅速同纪昀分开,脸儿已涨的通红,我铰着手中的帕子,低头轻轻唤了声“爹”。

“嗯,”爹面上平静如水,故作不知,他漫步走至我和纪昀身旁,在纪昀的肩头按了下,“纪昀,我想和你一起去。以前我对如风疏于管教,今后我要好生看着他,不能让他再与那些人往来。这次他能够留下一条命,实乃万幸,下次不会再有这样的好运气了。”

“沈伯伯愿意同去,那是再好不过,纪昀求之不得。”纪昀脸上浮出笑容,我挽住爹的胳膊,傻傻的问道:“爹,那雅儿呢?”

“老高和听莲会好好照顾你,这点爹倒是不担心。”爹抚摸着我的头发,我傻了眼,他竟是要将我一人留在京城。我鼻子发酸,自打我懂事起,爹就从来没有离开过我,而他这一去,何时才是归期?

我将飘散在鼻尖的发丝捋到耳后,扫过纪昀略带期盼的目光,拿定了主意,我转向了爹,郑重其事的说道:“无论爹去哪儿,女儿都会跟随。”

第三十四章唇枪舌剑

纪昀的家乡位于直隶河间府献县崔尔庄,他曾告诉我:“崔尔庄多枣,动辄成林。北以车运供京师,南随漕舶以贩鬻于诸省。”当时他对我夸赞家乡时的神情,至今我还记得清清楚楚。

离开京城数月,那繁华又纷嚣的气息似乎也离我们远去,每每回想从前,前尘旧事已如过眼云烟,然,夜夜梦魇不断,醒来常常不知身在何处。

纪昀家人皆豪爽好客,为着我们的到来还专门腾出东边的小院子安顿下我们一家四口。高伯伯因要守着京城老宅未曾与我们同行,听莲自小跟着我,自然没有道理拉下她不管。

爹素来博闻强记,见多识广,他的博学不禁赢得了纪家老少的尊重,就连村子里的年轻人也时常上门讨教,一时间,爹上知天文下知地理的才识便传开了,不时有外村人慕名而来。

唯一让我担心的还是如风,回来后他就像变了个人似的,沉默了许多,问他也不答话,逗他也不笑,以前他可是个爱笑爱闹的翩翩公子啊。我怕他会走上老路,一天里倒有大半日会守在他的身旁,幸好有听莲替我分忧,每次看到听莲注视如风的温柔眼神,我不是没想过为他们做媒,可如风的倔脾气和听莲的自卑自怜,让我开不了这个口。

崔尔庄民风淳朴,家家夜不闭户,我每日跟着纪昀的四婶李氏学习针线活,雷打不动,从一开始的烦躁和坐立不安,到现在的泰然自若,虽针脚还显得别扭,急躁的性子倒是被磨平了。

此刻我正在西院的李氏房中,手中捧着这副绣了半月已初见成效的鸳鸯戏水图,心思却愈飘愈远。一年前我也曾绣过一个相似图案的荷包,那年冬雪纷飞,狂风肆虐,只因身边有他,心中怀有梦想和希望,犹感暖意融融,如今形同陌路,倍感寒意,如果早知道是这样的结局,我宁可同傅恒没有相见相知也就不会相爱相离。

“呲,”针尖毫不留情的扎进手指,痛的我呲牙咧嘴,我暗骂自己活该,谁让我该用心的时候思绪飘忽,怪不了谁。

“你这孩子,”四婶夺过我手中的绣针,心疼的用干净帕子包裹住我受伤的指尖,“这些还真不是你千金大小姐该做的活。”她扯着我在炕头坐下,“歇会儿,刺绣这活计要花心思和时间,急是急不来的。”

我点点头,手中仍是牢牢拽着那副图不放。四婶朝我猛看几眼,脸上笑意慢慢浮现,“雅儿,你今年多大了?”

我揉了揉僵直的脖子,心里不敢有丝毫的放松,四婶这样的问题是何用意,接下来想说的又是什么,我即便是用脚趾头也能猜出来,可话虽如此,该有的礼节我还是要做到,我乖乖的回道:“雅儿今年一十六岁。”

“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喽。”她紧盯着我的眼睛,我没有接她的话,自嘲的笑笑。

她又自顾自的说道:“我们昀儿也老大不小了,他为了你不管谁家来提亲都没松口。我看哪,你再不答应,他就要去做和尚了。”她掩嘴一笑,用的是调侃的语气,面部表情是无比的正经。

这几个月来四婶以及纪昀母亲张氏,继祖母不管是有意无意,或是暗示明示的多次同我提及婚事,皆被我草草敷衍过去。不是我不愿下嫁,实则是我心中仍放不下傅恒,如果在这样的情形下匆匆嫁入纪家,这对纪昀是不公平的。

李氏见我不答话,又接着往下说:“雅儿,不是四婶说你,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诺大一个村庄,有哪个小伙子能比得上咱家的昀儿。不止咱们村子,就连京城也没有吧?”

哪有这般夸人的,我不觉弯了弯嘴角,李氏微微发楞,随即“啧啧”有声道:“姑娘家就该多笑笑,像你这样多好看。”她随手取过一面铜镜递到我手中,镜中女子唇角微抿,眼波流转,唯有眉宇间流露的淡淡忧伤破坏了整体的美感。有多久没有这样开怀了,久到连我自己也忘记了笑是什么样子,笑容对我来说又是多么奢侈。

我放下铜镜,李氏握着我的手正色道:“雅儿,你要是今儿点了头,我这就上门向你爹提亲去。”

“四婶,我……”我不禁语塞,纪家的人一轮接一轮的攻势,让我应接不暇,苦不堪言,偏生他们又是和蔼可亲,循循善诱,让我生不了气也板不起脸。

“傻孩子,你究竟在怕什么?莫非是嫌我们小户人家高攀不上吗?”李氏正了神色,轻轻的推了我一下。

“四婶您别误会……根本没有这回事儿。”碰上了比我还能言善辩的李氏,往日的伶牙俐齿在她面前毫无优势可言。她说的对,我到底是在怕什么,是怕纪昀待我不够真心,还是怕自己做不了一个称职的妻子?我明明在离开京城时就下定决心要忘记傅恒,可心里分明失了一块,空荡荡的不知如何是好。

“四婶,”一道低沉有力的声音飘进耳中,我松了口气,救星到了。定睛看去,纪昀倚在门上,挂在他唇边的仿若永远都是那一抹玩世不恭,漫不经心的笑意,只有我知道他隐藏在狂傲不羁外表下的执着和渴求温情的心。

“昀儿,过来这儿坐。”李氏朝纪昀招招手,他温顺的应了句,我知道纪昀同他四叔四婶的感情最好,李氏也是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在疼爱。

“四婶同雅儿在聊什么?”他端着茶杯在手中轻轻把玩着,像是不经意的问了句。

“在说你和雅儿的……”我面色大变,李氏撇了我一眼,仍是住了口,“昀儿,你陪雅儿姑娘坐坐,四婶去厨房转转。”

“好。”纪昀似笑非笑,虽是在回四婶的话,眼神却是一直停留在我身上。

我微微抬起头来,低声道:“你四婶说起了我们的亲事。”

他显然没想到我会这样直白,倒是一怔,挠了挠头皮,半晌才说:“哦。”

我见他如此神情,缓缓说道:“纪昀,我们……”他打断了我的话,“雅儿,别说出来,别说。”

他的落寞让我心中一刺,我伸手盖住他的手背,他的目光在我们交握的手上稍作停留,眼中有我企盼已久的温暖和依靠,我想我不是不能接受他,我们缺少的仅仅是时间。我心中五味陈杂,垂目不语,寻思片刻终道:“纪昀,我们有婚约不是吗?”我含笑道:“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来迎亲吧。”我坚信同纪昀的婚姻不会是场错误,我匆忙的允婚,也是不想再给自己机会后悔。

他似是不相信的定定瞅着我,握紧我的手,我淡淡笑着,他偏头移开目光,站起身,行至门口,丢下一句话:“雅儿,我要你心甘情愿,而不是被迫无奈。”

我呆愣了半晌才回过神,他又怎知我不是心甘情愿,第二次被他拒绝,莫不是之前对他过于绝情,现在连老天也不帮我了。

我心事重重的走出西屋,迎面就和几个孩子撞了个满怀,有两个我认得是纪昀的族侄竹汀和秀山,另外还有几位只脸熟还叫不上名字。纪昀闲暇时常教为他们讲解经文,教他们赋诗填词,所以这些读书的孩子们,常常会围着他问东问西,想来这会儿过来也是找他的。

我摸着竹汀光溜溜的脑瓜,问道:“是来找你们五叔的吗?”

“是啊,雅姐姐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方才遇上听莲姐姐,说五叔上这来了。”

几个孩子唧唧喳喳抢着说话,吵的我脑袋发胀,忽然间想起爹在京城设的学堂,可爱的小豪,好学的小熙,顽皮的小婉……往日的场景似乎已离我那么遥远。

“你们五叔回自己屋了,上那儿找他去吧。”纪昀拂袖而去,看样子也不会有心思再去别处溜达。

“雅姐姐和我们一起去吧。”秀山踮起脚尖,怯生生的拉着我的衣摆,他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其他孩子的一致认同。

我蹲下身,掐了下秀山粉嫩的小脸,道:“姐姐还有事儿,你们自己去吧。”

“是不是五叔欺负你了?雅姐姐,我帮你去骂他。”一个穿着蓝色小褂的小男孩拍着胸脯,人小鬼大,我不觉失笑。

“雅姐姐笑了,雅姐姐不生五叔的气了。”几个孩子欢呼雀跃,我心下黯然,哪里是我在生他的气,分明是他自个在生自个的闷气。

“雅姐姐,我们找五叔给你赔礼还不成吗,和我们一起去吧。”一只温软的小手塞进我的掌中,带着些许冰凉,奶声奶气的嗓音听的我硬不下心肠,我略一颔首,他们就开心的乱蹦乱跳,几双小手争抢着牵我的手。

“我娘说了,以前映容姐姐是我们村最美丽的姑娘,自打雅姐姐来了以后啊,她就只能排第二了。”

“我听表兄说,雅姐姐的容貌叫倾国倾城,闭月羞花,她说话的声音是只因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我嘴角扯出一丝笑意,虚荣心人皆有之,被人称赞不会不快,虽是夸张了点,但童言无忌,我自然不会放在心上。

背后说人是非果真要不得,那一手挎着竹篮,一手轻捋发丝,凤眼传情,柳眉弯弯,杨柳细腰,娇俏可人迎面而来的姑娘不是映容又是谁?

“映容姑娘,”我有礼貌的向她打招呼,她仅挑了下眉,昂起她“高贵”的下巴,从鼻子里发出轻蔑的冷笑声,她看都不看我一眼,就从我们身旁走过。

我笑了笑,倒也不太在意,孩子们可没我那么好说话,竹汀抄起一块石头就向映容抛去,我要阻止已来不及。伴随着我的惊呼声,石子掉进了河中,激起万千水花,溅的映容满头满脸俱是。

“你们……”映容狠狠的跺脚,秀山抓起我的手边跑边嚷:“快跑,母老虎要发威了。”

我笑的几乎喘不过气,这些天真的孩子让我仿佛又回到了少年不识愁滋味的童年。

纪昀正襟危坐,手中平平举着一书,似乎是在埋头苦读。见我浅笑盈盈的拖着几个孩子进来,他拿书的姿势更为端正。我斜眼扫了眼书名,脸上笑意犹盛,很想提醒他一句“书拿倒了。”想想总要在孩子们面前给他留点面子,话语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肚中。

“五叔,”孩子们几步窜上去,个个像猢狲似的吊在他身上,他们兴高采烈,纪昀哭笑不得,样子甚为滑稽。

“五叔,你一定要为我们出这口气,”蓝衣小男孩摇晃着纪昀撒娇,声音中还带着哭腔。

纪昀抱着他坐在腿上,宠溺的问道:“出什么事了?琪儿快告诉五叔。”他对琪儿的爱护可让其他几个吃味了,他们不依的拽着纪昀的胳膊,吵着要享受同等的待遇。

我跨前几步把似八爪鱼般挂在纪昀身上的孩子挨个拖下来,故意扳起了脸,“都站好了,有话慢慢说。”

天生不是一副威仪相,怎么严厉都不像那么回事,孩子们仍是一个劲的缠着纪昀,他手抵在太阳穴上无奈道:“秀山,你最大,你来说。”

“是,”年长些的秀山倒是一派小大人的作风,他清了清嗓子,“回五叔的话,我们几个在村南的寺庙旁玩耍,一时兴起竹汀和琪儿就爬上了树,折了不少树枝在手中挥舞把玩。恰巧被庙中的老和尚瞧见了,就走上前来阻止。也是我们无礼,与他顶撞了几句。他先是说要来家里告状,后来问清我们是纪家的子弟,就没有过多的责备。”

“你们也太不懂事了,”纪昀打断了他,一贯平和的脸上有了丝怒气,秀山吓的往后退了一步,我按住他的肩头示意他无须害怕,又转向了纪昀,埋怨道:“你怎么回事,他们还是孩子,别吓坏了他们。”

纪昀怒气冲冲的说道:“我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外面惹是生非,你们倒好,尽给纪家丢脸。”

“五叔,我们知错了,你别生我们气了。”孩子们围着纪昀认错讨饶,纪昀紧绷的脸终于有所松弛,“后来又怎么了?”

“后来那老和尚问我们:‘听闻纪家是诗礼之家,个个满腹经纶,能诗能文,不知几位公子的学问如何?’”秀山学着老和尚的口气说话,还做势捋了捋胡须。

“你们怎么回答的?”纪昀摇头苦笑着问道。

“我们自然是不甘示弱。”异口同声,还真有默契。

“然后呢?”

“老和尚给我们出了个对联……”秀山涨红了脸,话说一半却停了下来。

“往下说啊,”纪昀同我相视一笑,看来他们是被难住了,这才回来搬救兵的。

刚才还是争着抢着要开口,现在全成了闷葫芦。无可奈何之下,我搂住了琪儿,连哄带骗道:“琪儿,告诉雅姐姐,那老和尚出了什么题目好不好?”

琪儿看看秀山,又瞧瞧竹汀,最后眼珠子还咕噜噜的转上一圈,方犹犹豫豫的说道:“二猿伐树,看小猴子如何下锯?”

我当下忍不住就笑出了声,这和尚还挺有趣,骂人不带脏字,拐着弯儿的戏弄人。“你们怎么对的?说出来听听。”

秀山抓耳挠腮,扭捏了半天,轻声说:“我们也想对个下联来回敬他,可是实在是对不上,这才找五叔你来了。”

纪昀起身在屋中跎起了方步,忽转身道:“你们这样对他:一马犁田,瞧老畜生怎样出蹄!”我白了他一眼,这下联也对的太损了,纪昀先前对侄子们疾言厉色,可碰上自家孩子挨骂,立刻就开始护短。

秀山他们如获至宝的用笔记录下来,得意洋洋的说道:“这下瞧那和尚还有什么好说的。”我蓦的想起纪昀曾在妙应寺的楹柱上书写的对联:日照香炉,扫去凡心一点;炉寒火尽,须把意马牢栓,暗喻“秃驴”二字,我嘴角微微上扬,纪昀莫非生来同和尚犯冲,否则怎么大小事情偏偏都与出家人为难。

竹汀和秀山哥几个捧着犹散发着笔墨清香的宣纸,兴奋的转身就跑,琪儿落在了后头,紧追了几步又折了回来。他笑嘻嘻的指着我说道:“雅姐姐,你好漂亮,等我长大了你能不能做我的妻子?”

……我大窘,小鬼头,乳臭未干,大言不惭,也不知害臊。我别转头,眼角的余光瞥见琪儿对着纪昀眨了眨眼睛,似乎有与他一较高下之嫌。

纪昀笑着整个抱起了琪儿,把他往头顶上扔去,边丢边说,“她可是你五叔未过门的媳妇儿,你也要来抢吗?”

“五叔你太老了,雅姐姐嫁给你要吃亏的。”这叔侄俩,还有完没完。

纪昀摸摸琪儿的头发,一本正经的说道:“琪儿你今年八岁吧。”

他用力的点点头,纪昀坏笑道:“你八岁的时候,你雅姐姐是十六岁,等你二十岁的时候她已经四十岁。你四十岁正当壮年的时候,她都八十了。你想不想娶一个老太婆做妻子?”

琪儿的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他掰着手指算了又算,我险些笑岔气,想想不服气,平白被他说老了许多,还不能辨白。

琪儿从纪昀身上“扑腾”一下跳了下来,稳稳着地,用手指在嘴上蹭了几下后勉为其难的说道:“五叔你说的有道理,我就把雅姐姐让给你了。”

他一溜烟的跑出门,转眼就没了踪影。

“原来我有这么老了,我自己都不知道呢。”我半真半假,“照你这么说,等我三十二的时候,你四十岁,我六十四岁的时候,你岂不是已经八十岁了。”

纪昀笑着摸了摸鼻子,合上窗扇,适时转了话题,“天凉了,你该多穿点。”

之前没觉着什么,现在被他提及,顿觉手臂上脖子上有丝丝的凉风直往里钻,我双手抱住肩膀,低低的回了句:“又是秋天了。”

“再过几日便是中秋。”他似在自言自语,未几,取了外衣来披在我肩头,随后默默的瞧了我好一会儿,从身后揽住我,却一直没有再说话,我也猜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而我不知怎的忆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潇湘,数月未见,她是否风采依旧?忍痛与傅恒阔别三年,她内心的痛苦和煎熬并不在我之下。从前我们是情敌,如今也成不了朋友知己。潇湘,我要你知道,我并不是败在你手中,而是我自己甘愿退出。我自嘲一笑,她同傅恒之间没有利益冲突,不存在君臣之道与感情的悖逆,他们在一起会比我更轻松和自由。

纪昀扳正我的头,在我额上飞快的印下一吻,我羞涩的垂下眼睑,忽然就想到了在已被大火焚烧殆尽的小茅屋里,纪昀用血肉之躯为我挡下的那一刀,还有身负重伤之时还是不忘对我关怀备至。我努力回想着那会儿的心境,奇怪的是模糊的记忆感觉如上辈子的事。现在爹和如风都平平安安的在我身边,另有纪昀相伴,我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五叔,坏事了,坏事了。”秀山风风火火的跑了进来,见我们如此尴尬之余又背过身子低头掩面道,“我什么都没看见,你们继续。”

我红着脸推开纪昀,纪昀笑骂道:“坏小子,你给我转过来,”十指仍是同我交缠,怎样都不肯放手,我也只能由得他去。

秀山缓缓放下双手,气也没喘匀便道:“五叔不好了,那老和尚硬是跟来了。”

“哦?”纪昀眉头微微皱起,神色还算轻松,“你们把下联给他了?”

秀山点点头,“我们对了下联,原本以为他会着恼,没想到他笑的比我们还大声。他一口咬定这下联不是我们所对,无奈之下我们只得承认是五叔你的手笔。”

纪昀一笑,挑眉道:“于是他就找上门来了?”

“他只说找你切磋,但是一进门就撞上了叔公,现在正在前厅赏菊喝茶。竹汀他们还在那监视着,我先跑来找五叔你报个信。”秀山红扑扑的脸蛋蒙上了薄薄的一层汗水,我将手中的帕子随手递了过去,抿嘴笑了笑。

“少爷,老爷请你去前厅见客。”纪家的老管家恭敬的站至门前,秀山紧张的捏着帕子,连汗水都忘了擦拭。

“好,我马上过去,”老管家走在前面,纪昀整理了下衣衫跟在了后头。秀山轻轻的扯了下我的衣袖,小声说:“雅姐姐,我们也去看热闹好不好?”

我在他鼻子上刮了下,笑道:“小鬼头,自己惹出的麻烦,还要你五叔给你收场。”

秀山脸微红,我拉起他的手,“走吧。”其实我自己也很好奇这老和尚会怎样对待纪昀,要知道我认识纪昀这么久,在文学造诣特别是对对子方面,罕见敌手,仅有一次挫败就是在渡船上,尽管如此数日后他还是差人送了下联过来。

我们到达前厅的时候,纪昀和老管家已经入内,唯见竹汀哥几个趴在窗前使劲的往里头张望,我走过去一个不拉的在他们脑后轻敲了记,几乎是跳起来回应我,“雅姐姐,是你,吓死人了。”个个拍着胸脯,面如土色,看样子真是被我吓坏了。

“里面的情况怎么样了?”秀山年纪轻轻颇有领导才能,一众孩子还都听他的。

“我听了半天总算听出些端倪,老和尚说要收五叔为徒。”竹汀轻飘飘的一句话,却惊了我一身的冷汗,做他的徒弟,岂不也是和尚了吗?

“那你们叔公答应了没有?”我急忙问道。

琪儿摇了摇头,“说是要等五叔来了才做决定。”

我占了琪儿的位置,也学着他们的样子趴在窗沿上,只见前厅中,纪伯父和一个年逾花甲的老和尚面对面坐着,纪昀侍立一旁。

纪伯父虽上了岁数,可精神矍铄,脸色红润,听说他早年中过举人,因此在村里极有声望。说实话,许是心虚,我每次遇见他心里总是发涑,他炯炯的目光,不怒自威。

再看老和尚,长脸,小眼睛,腰杆挺的笔直,留有一撮山羊胡,貌不惊人。我竖起耳朵,还是听不请他们谈话的内容。刚巧婢女迎翠端茶过来,我灵机一动,好说歹说才说服她把这差事交给我去做。

我朝孩子们比了个手势,举着托盘稳稳的步入前厅。纪昀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扯出一个笑容,纪伯父虽也瞧见了我,在这场合下自然也不会揭穿我。

我微笑着奉上茶后提着托盘站到了纪昀的身后,这样像是在听候随时差遣,不会因我在场而显得突兀,又能清晰的听见他们的对话。

但听老和尚说道:“老衲俗家姓黄,原先也是个举人,只因觉着官场腐败,便索性放弃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之念,后来皈依我佛,如今出家已有数载。听闻纪公子才华出众,老衲虽不才仍是毛遂自荐,希望可以收他为徒。”

老和尚说话文绉绉的,倒也不容小觑,纪昀神色颇不以为然,想他自认才高八斗,又怎肯轻易拜人为师。

老和尚端起茶盅抿了一口,赞叹道:“好茶。”

纪伯父瞅了纪昀一眼,道:“我这个儿子,说他有才,不过是些歪才。但他的才智在同龄人之间还算首屈一指,若是得大师您指导,相信一定可以出人头地。”

纪昀低哼一声,立刻被纪老爷子狠狠的瞪了一眼,我轻笑出声,我看他天不怕地不怕就是忌惮他这个爹。

老和尚也不谦虚,他捋着山羊胡子道:“老衲从前在江南一带有江南才子的美誉,论起作诗作对不敢比诗仙李白也敢比诗圣杜甫;若论文章敢比文圣欧阳修,论起作词敢比苏东坡。”

好大的口气,我耸了耸肩,不要说纪昀不信,就连我也不信。

纪伯父想了想说道:“那有劳大师多费心了,聘金您看定多少为好?”

“阿弥陀佛,出家人不贪金银,若是教的好,您看着给些香火钱便是。”老和尚双手合十,两眼微闭。

“慢着,”纪昀躬身行了个礼,“大师名震江南,纪昀十分敬仰。不过拜师如同选妻一样,总要两厢情愿,彼此满意。纪昀斗胆想请大师对上几幅对子,若是大师能够对的上,纪昀立刻行拜师之礼,再无二话。”

“呵呵,常言说的好,教人事小误人事大,纪公子想要考校老衲,老衲也想看看公子的真才实学,老衲门下也从不收浪得虚名之辈。”我觉得他这几句话还算实在,从他的谈吐以及之前秀山他们的描述来看,老和尚肚子里还是有些货的。

纪昀点头称是,老和尚垂目沉思片刻道:“我先出个上联,你来对下联。”

“纪昀从命。”

“我的上联是:‘眼珠子鼻孔子朱子反在孔子上。”老和尚想必是对此联相当的满意,他不时的捋着胡须,春风得意。

我为纪昀捏了把汗,朱子是宋朝的理学家,孔子是春秋战国时期有名的学者,他将两位名人以五官来比喻,逆转时空,实为佳作,如果这幅上联不是出给纪昀,我几乎要拍案叫绝。

纪昀稍作思考,下联应声而出:“眉先生须后生先生不及后生长。”纪老爷子不由叫了一声“好”,我朝纪昀比了比大拇指,脸上笑意犹盛。他这幅下联,不仅暗含两个人物,对的工整有力,还不忘记讽刺老和尚,论其生命论其前途不如他长。

老和尚的身体好像轻颤了下,此联对的天衣无缝,也难怪他会如此。他接着出题:“秤直钩弯星朗朗能知轻知重。”暗喻人要知道轻重,纪昀是晚辈,他是长辈,就连秤都知孰轻孰重,他又怎能不知道呢?

纪昀想都没想张口便答:“磨大眼小齿稀稀可推细推粗。”答完还冲着我眨了眨眼睛。

“好,”这次就连老和尚都忍不住喝彩,喊完后我见他面色立时变了,如果他今日不能考倒纪昀,人可就丢大了。

他起身绕着桌子走了一圈,摸了摸自个脑袋后突然说道:“痒痒挠挠,挠挠痒痒,不痒不挠,不挠不痒,越痒越挠,越挠越痒。”我只道老和尚疯了,竟连这样的对子都出了,偏过头见纪昀面色凝重,才知又是一副绝对。

纪昀想了好一会,迟迟不开口,老和尚悠哉的端起茶杯,见里面空空如也,转身回看我,我忆起了自己此时的身份,忙不迭的替他满上。

纪昀走到老和尚面前,利落的打了个千儿,“大师,纪昀已有答案,如果你答应不生气,我才回答这个对子。”

老和尚神色一滞,随后勉强笑道:“你说,只要你能对的词义相当,合辙押韵,老衲便不会生气。”

纪昀清了清嗓子,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生生死死,死死生生,不生不死,不死不生,先生先死,先死先生。”

我再没能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揉了揉因拼命克制而酸胀的肚子,几乎笑出了眼泪。纪昀这联对的太损了。

老和尚不免气的七窍生烟,无奈之前纪昀已将他话拿住,他此刻气又气不得,发作也发作不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铁青,一阵沉默过后,老和尚对着纪老爷子抱拳道:“令公子才气惊人,老衲实在是难以胜任做他的老师,这就告辞了。”说完,头也不回的就往外走。

纪昀还不放过他,对着他的背影就喊,“大师,我还没给你出题呢,你怎么就走了?”当然,这只会使老和尚跑的更快。

纪伯父若有所思的看着纪昀,拉下了脸,“你才智过人是没错,但切记得饶人处且饶人,要戒骄戒躁,出言谨慎,不要为了惩一时之快,惹出祸端。”

纪昀唯唯诺诺的满口应承,纪老爷子一甩衣袖走出了前厅,他才拍着胸脯喘了口气。

我侧头看纪昀,他还复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我呵呵的笑了,在他肩上重重的拍了一掌,道:“纪昀,你爹的话可没说错哦。”

“若是你说的我便听。”他望着我的眼睛,点了点头。

我定定的望着眼前的男人,自信洒脱,文采斐然,举止中常带着孩童般的促狭和狡黠,实令人怦然心动。我微笑道:“纪昀,我知你有自己的志向和抱负,我不会将我的意愿强加到你的头上。

“志向,抱负,”他低低的重复了几遍,轻轻一笑。

纪昀才子之名在崔尔庄一带流传甚广,就连在京城也是名声在外,我知他不甘居于人后,县试及第后,他就在筹划如何在乡试上崭露头角,一举夺得解元之名。可见他近日懒散倦怠,以往每隔几日便会做上几首诗送到我那儿,与我共赏,这些天却见他书桌上的诗稿也在日益减少,究竟是何故,我不得而知。

我揽住他,抬头看他,“纪昀,你从未告诉过我你的抱负是什么。”

几乎在我问话的同时,他的笑容凝结在唇边,片刻的迟疑后,他道:“雅儿,以后我会告诉你的。”他轻抚我的头发,继而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温暖。

我莞尔一笑,眼角瞥见秀山、琪儿几只小猴子还趴在原处往里瞧着,纪昀顺着我的视线望去,也发现了个中端倪。他作势举掌,孩子们立刻欢叫着散开。

“雅儿……”纪昀似乎有话要说,又欲语还休,话音才落,有一人莽撞的闯了进来。

来者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汉子,在此天将凉未凉之际仍光着膀子,他慌慌张张的四处打量了下,急迫的问道:“我找纪昀纪公子。”

我刚要发话,纪昀将我拦在身后,问道:“你找他何事?”

“我想请他代为写份状纸。”中年人憨憨的笑着,额上隐约可见岁月的沧桑。

“衙门里不是可以代写状纸的吗?”纪昀眉心抿起,想是不想过多参与官府之事。

“公子你有所不知,衙门里代写状纸,需十两银子一份,小人做的是小本生意,哪经得起这番折腾。”中年汉子唉声叹气,行状可怜。

“竟有这等事,”纪昀同我对视一眼,眉头皱紧。

中年人又道:“千真万确,小的听闻纪公子为人豪爽,又乐于助人,这才寻上门来。”

纪昀沉思不语,我明白他此时的想法,若是开了先例,以后只怕类似的事情会源源不断的找上门来,

半晌,纪昀进里屋取了笔墨纸砚来,在桌案上铺平,我立时明了他的意图,走前几步,边研磨边对着中年汉子说道:“你有何冤要诉,现在可以说了。”

“这……”中年人似乎还在犹豫,我笑道:“他便是纪昀,你找的不就是他吗?”

中年汉子这才醒悟过来,他娓娓道:“我是一家油坊的掌柜,左手边开着家面坊,平日里因为离的近,经常互相借用工具。前几天我发现油坊里少了一只簸箩,因有急用,我就去面坊找寻。面坊的伙计们说他们最近没有借用过,可我分明看到掌柜手中那个簸箩正是我找了许久的,这便要拿回,可那掌柜硬说那是他家的。本来我也不必为了个簸箩伤了两家的和气,可实在是咽不下这口气。因此才有了去衙门讨个公道的想法。”

纪昀才写几句,就住了笔,脸上笑意涌现,“我看不用去衙门了,这点小事无需烦劳官差,交给我即可。”

“这位大哥,你放心,只要你是清清白白的,我一定还你个公道。你先回去,我随后就到。”纪昀说的轻巧,瞧他的神色不似在开玩笑。

中年汉子半信半疑的盯着纪昀的脸瞧,良久,诺诺的退出去,我用胳膊碰了下纪昀,“你有把握吗?”这人还是改不了喜好替人出头的老毛病,不过也正是他的这份古道热肠让我更为的欣赏和乐于亲近。

纪昀朗朗的笑道:“成不成一会不就知道了,你要不要跟我一同去?”

“自然要去,纪公子妙手断悬案,我怎么能错过,”我调皮的眨眨眼睛,纪昀在我脸上掐了下,拖起我的手往市集走去。

市集上人流如潮,我们才走到东街口,就被人潮堵住了去路,人群中好像还有声嘶力竭的吵闹之声不绝于耳。我们被人流挤到了最中央,其间有两个大汉正吵的面红耳赤,一个约莫三十多岁,一个年纪稍长,四十来岁。再仔细一瞧,那三十多岁的正是之前来找纪昀求他代写状纸的油坊掌柜,另外一个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就是他口中的面坊掌柜。他们中间摆放着一只簸箩,油坊老板瞪着眼睛,嘴里骂骂咧咧,唾沫星子四溅,面坊掌柜双手叉腰,袖管高高挽起,两人话不投机,各不相让。我真是弄不明白,为了个破旧的簸箩,拼个你死我活的,值得吗?

纪昀走至他们前方,油坊掌柜见了纪昀,声音小了下来,面坊掌柜嘴里仍是不干净,纪昀劝解道:“不就是一个簸箩嘛,两位为点小事吵的不可开交,岂不是有损和气。大家都平心静气点,有什么事不能解决的?非要恶言相向,大动干戈不成。”

“你是哪来的小子,管的倒宽。”面坊掌柜斜眼看人,并没有将纪昀放在眼里。

“他是我们崔尔庄有名的才子纪晓岚,你可不要门缝里看人。”油坊老板抢着回答。

“才子又怎样,才子能断的清这案子吗?”面坊掌柜面无表情,集市上的人群似乎都涌到了这里,人人都对才子纪晓岚如何断案兴趣颇丰。

纪昀听了这话,也不着恼,他上前一步,一手抓起簸箩,扯直了嗓子喊道:“你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你俩的话皆不足为凭,我今天要让它自个说话。”说完,他还潇洒自如的将那簸箩在手中转上几圈。

众人皆哗然,哄堂大笑。纪昀默不作声的从地上捡起一把铁锹,再把簸箩往地上一扣,装模作样的用铁锹在簸箩底上敲打了一阵。我抿着嘴笑,我知道纪昀鬼点子多,这会又不知想出什么法子来折腾人了。

不一会,他放下铁锹和簸箩,弯腰在地上反反复复的找着什么,紧接着,又用手在地上撩了几下,起身笑道:“簸箩已经明明白白的告诉了我谁是他真正的主人。”

“是谁?”

“纪公子你快说吧。”

“你就别卖关子了。”

人群中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说什么的都有。

纪昀微微一笑,“油坊掌柜便是他的主人。”

面坊掌柜一听,脸色骤变,脸涨的有如猪肝色,他用手指着纪昀大声说道:“你,少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纪昀走到面坊掌柜的跟前,摊开手掌,我凝神看去,他手中拈着的是几颗芝麻粒。他对着掌柜说道:“看清楚了没?你说簸箩是你的,据我所知,此物经常盛放的应是面和五谷杂粮,而不该是现在的芝麻。这只簸箩分数谁家,已然不言自明。”

面坊掌柜脸上顿时一阵红一阵白,他灰溜溜的转身挤出了人群,众人议论纷纷,油坊掌柜连声道谢。一场争吵就此偃旗息鼓。

纪昀谢绝了掌柜邀请他去做客的美意,同我携手踏上归路。

我笑眯了眼,一路上均在夸赞纪昀的智谋,他执着我的手,忽停下脚步,正视我:“雅儿,方才你不是问我的抱负是什么吗?我现在就告诉你。”

我微怔,还是说道:“不必急在一时。”

他摇摇头,以手抚起盖于我额上的头发,在那深深一吻,“从小祖父和父亲就逼着我念书,以期将来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可我生来闲散,想过逍遥自在的日子,因此对他们的教诲总是阳奉阴违。后来与你相识,又在京城历练许久,我明白了自己的责任,我不仅想给你最好的生活,也想为百姓做主。”

我奇道:“这是好事,你为何刚才不愿说?”

“官场黑暗,我怕你不喜。”纪昀静静的看着我,我忽然有些害怕看他那洞察一切的眼睛,私心里我是不愿他入仕途的,我生性淡泊,自如风出事以后,更是对官场有种莫名的恐惧,纪昀,他是看在眼里的吧,因此才有这一说。

他的手掌摩梭着我的,秋夜也倍感温暖,我坦言道:“纪昀,我确实不想你入朝为官。你原本也打算就此放弃科考,闲云野鹤了此一生,是不是?”

他颔首,我继续说道:“可是你今日见到官府无能,替百姓写状纸还需收取银两中饱私囊,再加上之前在京城的所见所闻又激发起你的愤慨和斗志对吗?”

纪昀再度点头,我微笑道:“你都已认定的事何必再来问我?”

他笑着揉着我的头发,旋即郑重其事道:“雅儿,你支持我吗?”

我点头不语,他处处为我着想,我又怎能成为他的羁绊。

他手上加了把力,将我拖入他的怀抱,暖暖的气息瞬时包裹住我。我心中一动,不禁伸手回抱住他。他亦动情的握着我的手紧了又紧。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却在此时忆起,来到崔尔庄后,爹曾在私底下同我说过,纪昀这次冒犯了皇上,皇上虽因爱才没有杀他,但是这股怒气焉能轻易平息,纪昀的仕途只怕会极其的坎坷。

我偷瞧他一眼,他的脸上洋溢着喜悦,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这样的话万不能说与他知道。

“纪公子,”忽的一个清脆的声音在我们身旁响起,我和纪昀正说着话,丝毫没有留意有人打我们身边经过。

一身桃红衣裤的映容姑娘出现在我们的视线中,已不见晌午时淋水的狼狈,她袅袅婷婷的行了个礼,缓缓道:“纪公子,卓雅姑娘。”

我同样回礼,她看着纪昀,脸颊赫然红了一下,我心中直犯嘀咕,只怕她是善者不来。

果然,她冲着纪昀柔声道:“纪公子能否借一步说话?”

纪昀轻甩衣袖,撇了我一眼,我移开目光,只作不知。他平静的对着映容说道:“映容姑娘有事还请明言,纪昀无一事需对雅儿隐瞒。”

映容脸上红晕如着色般,她忿忿的瞪我一眼,狠狠的跺脚,扯开了嗓子,“纪昀,我爹三番两次上门提亲,你为何不允?”

我心中“咯噔”一下,面不改色,似笑非笑,纪昀的表情甚是古怪,他不安的看向我,我轻轻咳嗽一声背转了身体。

纪昀双手抱拳,说话间随意又不失礼数,“想是令尊误会了,纪昀既已婚配,又怎可另娶她人?”

“你,说的可就是她?”映容伸手指向我,柳眉倒竖,泼辣本色尽显无遗。

“正是,”纪昀顺势抓住我的手,十指相扣。

“纪昀,你,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对我的,”映容双目含泪,似乎快要哭出声来。

这纪昀从前也不知惹下了什么风流帐,惹的人家姑娘现在这般伤心,我虽是这样想,心中倒无半分不悦。

“儿时戏言,姑娘大可不必放在心上,若有冒犯,还望姑娘海涵。”纪昀的手一直紧握住我的,在映容面前也丝毫不避讳。

映容再次用仇恨的眼神怒视我,突然掩面发足狂奔。我轻轻推了纪昀一下,嗔道:“你怎么招惹人家姑娘了?”

他挠着头皮,不好意思的说道:“小时候做游戏时常常是她扮新娘,我作新郎,时间久了就习以为常了,村子里的老人们也时常将我们凑作一对儿。”他又补充道:“这纯粹是乱点鸳鸯谱,雅儿,你可别放在心上。”

我扬唇轻笑,心下凄凉,纪昀毕竟和傅恒是不同的,他从没有牵着我的手在人前指认我便是他最亲近之人,他从来都是若即若离留下后路给人以希望,如果他一早给予明白的拒绝,潇湘就断无可能有机可乘。

纪昀收紧手臂,我娇小的身躯完全依偎在他的怀中,这一刻,我想,我是幸福的。

第三十五章中秋

过了几日便是中秋,一早听莲就备下月饼、西瓜、苹果、红枣、李子、葡萄等祭品,设大香案,准备夜晚月圆时迎寒和祭月。

天色渐暗,爹尚在学堂未归,我与听莲正准备着晚饭,老远就听到四婶爽朗的笑声,一进门就道:“哎呦,赶巧了,我来的还真是时候。”

我笑着挽住她的胳臂,“那正好请四婶一块用饭。”

她摇头道:“错了,是老夫人请你们过去,人多热闹。”

她口中的老夫人便是纪昀的继祖母,自纪昀祖父过世后,家中大大小小的事由她做主。“劳四婶您跑这一趟,真过意不去,”我有些为难,中秋夜人家一大家子团圆,我们掺和进去这算哪门子的事儿。

四婶打断了我,“不碍事,现在过去刚刚好。”她凑近我,用只有我俩能听见的声音,道:“别害臊,早晚都是一家人。”

我红了双颊,眉眼低下去。然盛情难却,我们来到崔尔庄后,承蒙纪家多方关照,也着实不能驳了他们的面子。我想了想,唯有答应下来,思量间却道:“雅儿等爹爹归来一并再去府上叨扰。”

“我会叫人去学堂迎你爹爹,你和如风就先随四婶去,老夫人可想你想的紧呢。”四婶的手亲热的搭在我的肩头,当真把我当作看自家人看待。

我不便再推辞,转身唤道:“听莲,去请如风少爷来。”

听莲欣然前往,没多久败兴而归,她灰着张脸道:“小姐,少爷他……”她瞧了四婶一眼,低头不语。

“但说无妨。”我在她手心捏了下。

听莲这才放心的回道:“少爷说他不愿去。”

“这……”我犯了难,如风不去,我们又怎能丢下他一人在家。

“听莲可以留下照顾少爷,小姐不必记挂。”听莲一捋发丝,憨憨笑着。

“也只能如此了,”我又叮嘱了听莲几句,这才同四婶一同往纪府大院走去。

纪府前厅张灯结彩,门前悬华美灯笼两颗,甚是喜庆,桌上堆满新鲜佳果,美味佳肴,墙角有未启封的几坛好酒。香案上设有四碟水果,四盘月饼,另有两枝新毛豆角,四碗清茶,是为祭祖之用。

老夫人端坐太师椅上,闭目小憩。纪府下人忙碌但不慌乱,做事井井有条。

四婶拖着我走至老夫人身旁,笑吟吟的轻唤道:“老夫人,雅儿来了。”

老夫人微微睁眼,见我走近,直起身子,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老太太身材娇小玲珑,腰杆直挺,面部轮廓刚劲柔韧,花白眉毛下嵌着一对光炯炯的细长眼睛,依稀可见年轻时候的芳华绝代。

我向老夫人行了礼,她留我坐在她身边,仔细端详了我一番,缓缓道:“莫不是崔尔庄的溪水养人,我怎么觉着雅儿更水灵了呢。”

女儿家听到对自己容颜的赞扬总是喜不自禁的,我也不能免俗,当即眉开眼笑,嘴上还道:“老夫人您真会开玩笑。”

她唇角上扬,表情祥和,爱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我身上。

说了好一会子的话,纪家的人陆续到来,好些个从前未曾见过的,今日齐聚于此。

我心中略有忐忑,不是没见过大世面,但在这许多人前亮相尚属首次。

纪昀是搀扶着他的母亲张氏一同进来的,从踏进门的那一瞬间起,他的视线就再没离开过我。老夫人朝着他招手,他正是求之不得,安顿她母亲坐下后,立刻飞奔而来。

“小猴子,人在你娘亲身旁,心已经飞到这了吧?”老夫人笑着调侃纪昀。

纪昀躬身回道:“孙儿记挂祖母,自然心急。”

“嘴巴抹了蜜了?”老夫人在纪昀脑门上戳了一记,笑意更甚。

我惊讶的问道:“老夫人为何唤他小猴子?可有什么典故?”

老夫人失笑,道:“是你自己说与你媳妇听,还是要我这老婆子来说?”

纪昀先背转了身去,想来也没啥不好意思,回头看我,只是挠着头皮,半晌不答话。

老夫人从身旁的盘中拈了颗葡萄径自吃了,随后说道:“我不说,一会席上自有人会说。”

我虽是好奇心作祟,但老夫人既然这么说了,我也不好再多问。

老夫人眼光在前厅扫了一圈,“咦,”她讶异道:“人都齐了吧,我看着就缺秀山他们了。”

“回娘的话,”说话的是纪昀的四叔,一个体面稳健的中年人,“秀山那几个孩子还在学堂未归。”

此时夜幕无声低垂,如镜满月悠然升起,竟已是掌灯时分。

“莫不是被先生留了堂?”张氏问道。

四婶插嘴道:“我看八成是的,我派去请沈老爷的下人也还没回呢。”

我同纪昀对望一眼,了然于心,多半是爹的老毛病又犯了,秀山他们的文章定是没能合他的心意,这会儿不是在挨板子就是被罚站。

老夫人握了我的手,“雅儿,沈先生的脾气你也知道,看来还是得你亲自出马才行。”

我抿嘴一笑,应道:“雅儿从命就是。”

“我和你一起去。”纪昀跟在我身后出了门,爹一向偏爱纪昀,由他陪同前往那是再好不过。

漫步在田间小径,天穹布满繁星,耀眼的映照在深邃无底的湖中。我同纪昀携手共进,心底平静又清明。

从纪府到学堂并不远,不过一顿饭的功夫我们已到达目的地。学堂内仅剩三两人,秀山、竹汀便在其中,两人正趴在书桌上苦思冥想。

“五叔,雅姐姐。”一见我们走近,竹汀就扑了过来,声音中带着哭腔。

“先生呢?”我四处瞅瞅,爹并不在屋内。

秀山小声的说道:“许是走开了。”

纪昀漫不经心的问道:“怎么还不回去?就等你们俩了。”

秀山耷拉着脑袋,“先生说对子没对上之前不能回去。”

我吃吃笑了,果真如此。

我摸摸秀山的脑袋,笑着说道:“哪个对子,还不快拿出来。难倒了你,难道还能难住我们的纪大才子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竹汀从桌上抽出了一张纸,苍劲有力的字体一看就知道是出自爹之手。上书:中秋八月中。

这句话看似简单,要对上也不是那么容易,难怪一向脑筋活络的秀山和竹汀也吃了憋。

纪昀取过纸笔,迅速写上一行字,“还不快拿去给先生。”

两个孩子如获至宝,笑逐颜开,忽闻身后一阵轻咳,秀山和竹汀立即恭敬的唤道:“先生。”

我转身看去,爹一身白衣,神清气爽,轻捋胡须,仙风道骨。秀山献上下联,爹只微瞥一眼便道:“是你俩对出的吗?”面色平静,语气淡淡,看不出任何的波澜。

秀山和竹汀你看看我,我瞧瞧你,低头不语。

我探头看去,纪昀对的下联是:半夜两更半。朴素平实,并没有玩甚文字游戏,也不知爹是从哪里看出破绽。

一声冷哼从爹的鼻尖轻溢出,我赶忙打圆场:“今个是中秋夜,您就饶过他们吧。”我又附耳道:“爹,老夫人可等您多时了。”

他点点头,“那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听到爹爹松口,秀山和竹汀如释重负,真不明白平日里慈眉善目的爹,怎么就能让孩子们怕成这样呢。

我搀住爹的胳膊踏上归途,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抓住我的手,急切的问道:“雅儿,如风呢?”

“放心吧爹,有听莲在家中照顾他呢。”听到我的解释,爹释然一笑。

“雅儿,你走慢些,爹有话问你。”快入纪家大门时,爹骤然停下步子,朝我频频招手。我略有诧异,爹最重礼数,又怎会在此关头改了主意。

我不明所以,仍是听话的走到他身边。

爹说话丝毫不含糊,开门见山的就问道:“雅儿,席间纪家的人若是提及你的婚事,爹要如何作答?”他顿了顿,又道:“爹答应过你不勉强你做任何事,所以你现在给我个话,我不至于一会束手无措。”

纪昀站在我身侧一丈远处,我不知道他是否能听清楚爹的这番话,但聪明如他,想来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此刻他岿然而立,气度潇洒,白衣胜雪,黑目若星,然,眼中带着款款深情和深深眷恋。眼前仿佛有个挺拔俊逸的影子一闪而逝,我闭眼挥去,低低的声音自唇齿间逸出,“全凭爹爹做主。”

“好孩子,”爹的手按在我的肩头,赞许之情写在眼中。

我舒展眉头,抹去那丝若有若无的愁绪。

纪府早已灯火通明,一片欢声笑语,节日气氛浓重。

爹婉言辞谢了老夫人盛情相邀他居上座的美意,客气的坐到了她的下首边。四婶亲热的拽着我坐下,又把纪昀安排在我身旁。

一开始大家还略有拘谨,酒过三巡后,场面开始活络。

四叔含笑看着我,手却指向纪昀打趣道:“丫头,你想不想知道这小子儿时调皮捣蛋的丑事?”

我抿嘴笑道:“想,雅儿求之不得。”

纪昀讨饶道:“四叔,每年你都会说上几次,今年不说了成不?”

“不成,”纪四叔促狭的笑笑,他同纪昀一个样,逢人便爱开玩笑,比起纪昀父亲的严肃,倒是显得平易近人。

纪昀举起酒盅,未敬老夫人却先敬了四叔,想来还是怕他说漏了嘴,惹我笑话。纪四叔用手挡了回去,斜了纪昀一眼,缓缓道:“别忙,等我讲完再敬不迟。”

我用胳膊撞了下纪昀,仰起头说:“让我知道又无妨。”

纪昀只得讪讪坐下,我不觉一阵好笑。

纪四叔才要说话,纪昀夹了一筷子的菜硬是塞进他的嘴里,殷勤的不像话。纪四叔好不容易解决掉油腻腻的鸡腿,纪昀的筷子又伸了过去,“四叔,少说话,多吃菜。”我哑然失笑,其余几位女眷也用帕子捂着嘴吃吃笑着。唯老太太仍是正襟危坐,妆容一丝不苟,果真有一家之主的风范。

老太太终于笑了,她道:“老四媳妇你来说也一样。”

李氏笑眯眯的抬头,她望向我,“雅儿,你不是想知道我们唤他小猴子的来历吗?”

我点点头,纪昀明显松了口气,我见他如此神情,乐了,便起了捉弄之意,“四婶,说完这个再说其他的。”

四婶顺着我的意思点头,纪昀在底下掐了我一把,脸上并无不豫之色,我毫不示弱的瞪了回去,老夫人、纪昀父母还有四叔四婶他们会心一笑,似乎是将我们之间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我拨拉着齐眉的刘海,脸微醺,头几乎埋在了桌下,直到听见四婶说故事开场,想来他们的注意力不会再放在我身上,这才敢稍稍抬眼。

只听李氏款款而谈:“当初大嫂怀着昀儿的时候,老爷子做了个梦。”她瞅了纪昀一眼,又继续说道:“他梦见了齐天大圣孙悟空大战白骨精的情景,孙悟空的金箍棒和白骨精的宝剑翻飞在一起,打的难舍难分。说来奇怪,最后竟然是孙悟空难敌白骨精,在她的追杀下,孙悟空只得运起七十二变的法术,一会变猫一会又变狮子,接着变成一座庙宇和佛塔,可无论他怎生变化,还是被妖精轻易的认了出来,紧追不舍。孙大圣无处藏身,无奈之下,上天入地的逃窜,老爷子见状,大喝一声:‘大圣莫慌,老夫来助你一臂之力。’只见孙悟空噌的一声钻进了大门,老爷子急忙锁住门,那白骨精见没法入内,吆喝两声也就去了。老爷子听门外已无动静,正想招呼孙大圣,却见他在院中上蹿下跳,一会到厨房,一会又到厅堂,忙的不可开交。大嫂在房中听见外面吵闹,便好奇的走到房门口张望。结果那孙悟空移形换位不管三七二十一就钻到了大嫂的肚子里,老爷子惊出一身冷汗醒转过来。才起身大哥就来报喜讯,原来大嫂刚产下麟儿,老爷子吃惊的喊道:‘哎呀,果真是那孙猴子。’大哥一时没弄明白,老爷子就讲方才的梦境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他这才恍然。所以啊,昀儿的小名便成了小猴子。”

李氏形象生动的说完,我和座上宾客也笑了,四婶讲的传神,我们听者也深陷其中。

好不容易停了笑声,纪四叔此时终于得空插嘴道:“还不止呢。昀儿满月摆酒之时,曾有术士断言昀儿是大富大贵之相。老爷子在兴头上,就将当时的梦境与那术士说了。那术士当即大叫:‘啊呀呀,真不得了了。恭喜恭喜,此梦大吉大利也。但逢贵人转世投胎,总有征兆。想那朱元璋据传是老牛转世,韩信乃狐狸转世,他们出生之时,也皆有吉兆。如今,依老夫看来,这孩子定是猴精转世。孙悟空是何许人也,那可是大闹天空,素有七十二变和一个筋斗可达十万八千里的齐天大圣啊,将来定可封官拜爵,前途不可限量。”

这两夫妻一唱一和,还不住拿眼神瞥我,表面是在说纪昀儿时的趣事,暗则是在为他做说客,这些话可都是在说与我听的。我笑笑,故作不知,若无其事的端起酒壶给四叔四婶斟上酒。

纪昀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我脸上微微发红,见他眼底恳切清明,我回握住他,他顿时释然。

我料想爹的话没差,纪家上下一定会乘着今日这个机会为我们定下婚期,我既已应允,断不会反悔。可在这样的气氛下,总感觉说不出的别扭。我和纪昀两个人的事,若是掺和太多人,总归让我不自在。我不禁撇了撇嘴,轻笑道:“四婶,你方才可答应了说别的事儿的。”

四婶一愣,很快恢复镇定,她扯出个笑容,“这小子小时候惹出的祸端还真是不少。先说哪个好呢?”

“您随意说个吧,”我昂起头,凝神细听,事实上我也确实很感兴趣。

“昀儿,你还记得石先生的事吗?”四婶提及,我念起纪昀曾同我说过,石先生是他的启蒙老师,也教会他很多东西,但他幼时不懂事,犯下了不可弥补的错误,直到现在每每想到还是追悔莫及。两人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他一直不愿细说,我估摸着不甚光彩。刚想拦下四婶的话头,她温润的嗓音再度响起,“这小子以前贪玩,捉到只小鸟,不愿放生,又不敢拿回家,就每天一并带到私塾。他在墙上抠下一块砖,当作一个鸟洞,外面再用一块砖将洞口堵好,待先生上课的时候就把小鸟放进去,下课了便和其他孩子一同玩耍。几天后,这个秘密被石先生发现,他是怕会孩子们会玩物丧志,就把砖块往里一推,将小鸟弄死,再将砖块恢复原样。”

我忍不住插嘴道:“这可是先生的不是。明人不做暗事,他这样做有违师道,何以服众?”

李氏轻捏我的掌心,“傻孩子你听我说下去,我们昀儿怎肯吃这种亏。”

我想想也是,这石先生定然讨不了好去。偏头却见纪昀的脸上露出少见的羞赧之色。

“等到昀儿发现的时候,小鸟早已惨不忍睹,他们愤愤不平,可又不知道这件事情是谁做下的。偏那先生也爱生事,临下学时,给学生出了个对联,上联是:细羽家禽砖后死。昀儿一听,便断定此事定然是先生所为。他气呼呼的起身,张口就和先生说:‘我来试试下联。’”

我一听就笑了,悄声问纪昀,“你对了什么下联来气先生了?”依我对他的了解,指桑骂槐是他的强项。

“雅儿,你太沉不住气了,听四婶慢慢道来。”一直未出声的爹开了口,我只得安奈住强烈的好奇心,听着李氏加油添醋的说故事。

“我也是事后听旁人所述,问这孩子可是一字都没透露。”四婶呵呵笑着,随手端起酒盅一饮而尽。我乍舌,海量,这般的豪爽女子倒是不多见,我又为她添满。

李氏舔了舔嘴唇,似乎意犹未尽,我真怕她贪杯,幸好她只是润了润嗓子,复道:“昀儿主动请缨,先生自然满口答应。昀儿不慌不忙道:先生的‘细’字对‘粗’字可还妥当?先生点头后,他又问‘羽’字对一个‘毛’字怎样?先生颔首,他继续说:‘家禽’对‘野兽’如何?先生还拍手称赞,‘细羽家禽’对‘粗毛野兽’十分工整。昀儿接着问:砖瓦的‘砖’对石头的‘石’,您觉得行吗?先生无异议,只是稍不耐烦,以往昀儿对仗流利,从无这般啰嗦,他催着昀儿快些往下对。昀儿看似迟疑道:‘后’对‘先’,‘死’对‘生’,连起来就是‘粗毛野兽石先生’。”

四婶话音刚落,故作矜持的我和沉稳的爹爹都夸张的笑趴在桌上,我更是毫无形象可言,李氏口齿清晰,绘声绘色,似是亲眼所见,而纪昀小小年纪就能把这幅下联对的精妙无比,我对他除了钦佩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个字眼。纪家人虽是听过多次,在李氏的蓄意调侃下,还是笑的前仰后翻。

我揉着肚子,笑够了才觉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欢畅。

纪昀嘴角微扯,招手吩咐迎翠,在她耳边低语几句,迎翠含笑离开。没多久,她端上一道菜,色泽红润,形状完整,腴香浓溢。我眼前一亮,竟是一盆色香味俱全的挂炉烤鸭,满室飘香。

“咦,昀儿,你向来不食鸭肉,厨房何以来的烤鸭?”纪昀母亲张氏奇道。

“这可是京城的名菜,我特意关照厨房做的。”纪昀有意无意的看我,却又不道破实情。说起京城,我突然忆起那年与纪昀初识,后来同往伯伦楼,那儿就有一道名菜名挂炉烤鸭,入口即化,甚是美味,满桌的菜肴,仅此道菜我多品了几筷。抬眼望向纪昀,他浅笑盈盈,夹起一块缓缓送入我盘中,我心中一暖,他吩咐厨房做这道菜,分明就是为我而做。那日初遇,他记住了我的喜好,而我偏偏就不知晓他从不食用鸭肉。

我口中嚼着的,虽然比不得京城伯伦楼的正宗和酥香,但感受到的拳拳深情在我心灰意懒的心湖中激起惊涛骇浪,眼角微湿,思及不宜在月圆人团圆的中秋佳节感伤,又用手拂去。

老太太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歪嘴笑道:“沈先生,雅儿这丫头我着实喜欢,小儿女又煞是恩爱,您看选个好日子把好事给他们办了吧。”

我心中一凛,拖拉了许久终于说到正事了。

第三十六章突变

正在这时,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寂静的长夜,听莲跌跌撞撞的摔进来,在进门的时候又不慎被门槛绊倒,我来不及搀扶她起身,她几乎是半跪半爬的扑到我跟前,见她面无人色,浑身颤抖,我心中一阵慌乱,急忙用力托起她的身体,迫切的问道:“听莲,是不是如风出事了?你快说。”

“雅儿,不要急,让听莲慢慢说,”姜还是老的辣,在此情形下,我已急的六神无主,只有爹还是神色自若,他信手挪了张椅子安抚听莲坐下,和颜悦色道:“丫头,说吧,我们都听着呢。”

听莲喘过一口气,脸上稍见血色,她拽着我的衣袖,嘴唇还在打着哆嗦,竟是不能完整的说出一句话。她努力张了张嘴,“信,小姐,信。”

我晃眼瞥见她手中牢牢捏着的信笺,没做多想就抽了出来,展开一看,正是如风留给我的亲笔书信。

上书:

雅儿,

如今你终身有托,为兄十分欣慰。然,此处毕竟不是我久留之地,我走了,好好照顾义父,勿念。

如风

寥寥数语,既留恋着对我和爹的牵挂,又表露了他不愿寄人篱下的决心。与我青梅竹马,平日里宠我惯我的如风哥哥,终狠心离去,天下之大,人海茫茫,我们要去何处寻觅他的踪迹?

爹从我手中接过信笺,看了几眼后剑眉拧起,他拉过听莲,问道:“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封信的?之前你在做什么?又是何时觉察如风不见的?”一贯冷静的爹也有些沉不住气了。

听莲歪着头,两行清泪夺眶而出,我逼迫着自己静下心来,如风若是真的远离是非之地,重新开始生活,未必不是好事,就怕他再入歧途,那可就万劫不复了。

事到如今,慌乱也无用,好在听莲也恢复了神智,她轻声道:“晚饭后,我陪少爷说了会话,他喊累就早早回了房。我见他晚饭并没有用多少,就炖熬了碗粥送去他的房间,没想到未见人影,只留下了这封信,我立刻跑来找老爷小姐,路上也没敢耽搁。”

爹点点头,安慰道:“你做的很好。”他又对着纪家老夫人双手抱拳道:“抱歉,雅儿的婚事择日沈某再登门商榷,家门不幸,犬子糊涂,现在我和雅儿要先行离去,望海涵。”

老太太摆手道:“沈先生不必自责,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不等爹回答,她转身命令道:“你们帮着先生一块去找沈公子,一切听从先生的安排。”

我对老夫人及时援手感激莫名,爹不愧曾为朝廷命官,处事果断,他简单的安排了下人手,按照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分头寻找如风,只要他离开没多久就一定能找的回来。

“雅儿,你和纪昀一起,去东边找,”我点了点头,纪昀拉着我就走,就连预备向老夫人告辞的话,也只能咽了下去。

夜色阴沉,只闻田间和山中蛙雀和鸣,再听不见别的声息。原本是山明水秀的村落,在黑夜的笼罩下增添了诡异的气息。

纪昀拖着我走了几里路,四下仍未见如风踪影,倒是我脚下不稳,几次踩着小路间的碎石,险些崴到脚。

又走了一里山路,眼前出现岔道,一条仍是往东,另一条却是往东南方向岔去。我们停下脚步,纪昀犹豫半晌,为难道:“雅儿,你说怎生是好?”

我咬着嘴唇,道:“我们分开走,倘若如风哥哥真是走这处,那所有的希望便是寄托在你我二人身上,我们别无选择。”

“不行,我绝不答应留你一人。”纪昀想都没想就拒绝了我的提议。

“我们在京城找如风那会,不也是分头寻找的嘛,那时你并无异议,现在哪来这么多话?”我虽然害怕,但事关如风,还是要硬着头皮上。

“那时是在京城,又是大白天,于今不可同日而语。”纪昀的手抚上我的头发,我知他担心我的安全,嫣然一笑,反握住他的手,“这里是民风淳朴的崔尔庄,不是蛇龙混杂的京城,我只是找寻如风哥哥,不会有事的。”

纪昀的吻重重的落在我的发际,幽幽叹息:“雅儿,我们先选一条路,若是找不到如风,再换另一条好不好?总之我一定要看着你才安心。”

“不好,”我试着推他,却狠不下心,只得柔声道:“纪昀,万一由此错过如风,我们岂不是要抱憾终身?”

纪昀思前想后,终咬咬牙道:“好吧,就依你所言。自己千万小心,不要走的太远,尽快回来。”

我紧了紧握着纪昀的手,又放开,先行踏上一直往东的岔道,回眸一笑,纪昀还在不远处看着我,我道:“你放心,我很快就回。”随即不再回头,收起内心的不安,睁大眼睛观察起路边是否有如风途经过的蛛丝马迹。

漫漫长夜,仿佛没有尽头,一路磕磕绊绊,东倒西歪,所幸没有摔倒,心中却萌生怯意。一阵突如其来的肆虐大风更是让我簌簌发抖,我退缩了,后悔之前在纪昀面前夸下的海口。匆匆转身,若是紧赶急赶或许还能追上他的脚程。

“嘶啦”一声,匆忙间,衣袖缠在树枝上,生生的扯下一大块,荒山野地杳无人烟,我跌坐在地上,几乎就要哭出声。我狠狠的抹去眼泪,眼下如风下落不明,我不能也不可以放弃,我又重新振作起精神。

抬起手臂,从身上飘下一件物事,我拈在手中,仔细一瞧,一颗心顿时嗵嗵直跳,不觉擦了擦眼睛,这块月白色的布料,我可是熟悉的很,正是前些日子我亲自为如风挑选,由听莲裁制,当晚穿在如风身上时我还由衷赞他玉树临风。

此处树木纵横,穿插不齐,稍不留神就会钩破衣衫,想来如风也是和我遇到了同样的情况。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的撞见,实难被发现。我按着起伏不定的胸口,靠在树干上定了定心神,理清头绪,如风定是沿着这条路走了没错,老天还真是厚待我。

深吸一口气,拍去沾在衣裳上的杂草和树叶,暗自思忖,回去找纪昀这一来一去显然是来不及,我只有独自一人先跟上,能劝动如风回家那是最好,要是不能,也要问清楚他的去向,以便日后与爹同往。

打定主意,脚下再无迟疑,分开两旁的杂草,小心着头顶上随时冒出的枝丫,深一脚浅一脚的继续前行。

狂风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我不由抱住了双肩,可为寻如风,只得强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山路开阔,依稀望见有小山村掩映在茂密的树林中,借着月光远远望去,青瓦粉墙错落有致,我心念一动,说不定如风会留宿在此,也省的连夜赶路。

村庄中仅几户人家中还亮着烛火,我本想依次拍门询问,又觉着冒昧,徘徊许久,仍是拿不定主张。忽听身后传来低低的对话声,怕惊动村民,我连忙闪到暗处。

“陈叔,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做?”

“先看看再说,这次拼着性命抓了他的儿子,怎样也要他一命换一命。”

“是啊,他派人在京城大肆搜捕,分明是不给我们活路。他心狠手辣,我们也不必做活菩萨。”

“哼,他不来我就拿他儿子开刀,要是来的话,我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你有把握他一定会来吗?”

“不出两日,必有分晓。”

没听几句,我已是手足冰凉,这两人就算化成灰我也不会认错,不是陈叔和小许子还会是谁,当日他们令我和纪昀险些葬身于火海,这笔帐,一直没机会清算,冤家路窄,竟然会在这里碰上。我心潮澎湃,却不敢弄出半点声响,此二人乃真正的亡命之徒,要是被他们发现,我不死也会被折磨的只剩半条命。

我缩在角落中,屏住呼吸,一动不动,眼看着他们打我身旁经过,我更是紧张的冷汗直冒,两个身影在我面前逐渐变小,我才喘息着现身,打算立刻远离这处是非之地。我脚步忽迟缓下来,他们方才提及到孩子,是谁家的孩子?他,指的又是谁?

转念之间,心中已起了几重念头,不详的预感越发的强烈,心情无法再平静,羁绊重重,也做不到充耳不闻,在自己还没意识到的时候,脚步已紧紧的跟随过去。

在绕过几座瓦房后,陈叔和小许子终于停下,叩门后两人悄悄闪入,旋即屋内亮起了灯。我在短暂的心理斗争后,还是挪步到窗前,轻手轻脚的在窗纸上戳开一个小洞,凑了上去。

屋内烛火昏暗,陈叔小许子分坐在桌子的两头,许久未见,容颜并无多大变化,只是衣裳褴褛,浑身邋遢,落魄不堪。两人一个把玩着手中的茶盅,另一个眼睛紧盯着角落,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墙角里平躺着一个孩童,面孔朝里,我看不清他的长相,他瘦小的身躯被五花大绑着,脚尖在地上死命的蹭着,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无法挣脱绳索的束缚。

须臾,陈叔将手中的茶盅往桌上一掷,直眉瞪眼的站起来。我见他几步走进灶头取了碗黑糊糊的东西出来,一把将地上的孩子提了起来,伸到他面前,恶狠狠道:“你到底吃是不吃?”

那孩子倔强的别转头,啐道:“呸,小爷我宁可饿死,也不吃你们的东西。”声音听来有些耳熟,他转身的时候,我将他的面貌看的一清二楚,之前的预感在此时得到印证。这孩子不是旁人,正是傅恒与纳兰馨语的独子福灵安。

虽有心理准备,我心头还是狠狠的撞了一下,仿佛被什么东西碾过,某些尘封在心底深处的记忆在此刻破茧而出。

我握紧拳头,指甲深深的嵌进掌心,心不可抑制的痛起来,手扶在墙上,脚下有些虚浮,我稳住身形,狠狠的掐了自己一下才回过神。

陈叔按住福灵安的脑袋,使劲扒开他的嘴往里塞东西,他摇晃着头,灌进去多少又尽数吐了出来,陈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怒目圆睁,小小年纪已颇有乃父之风,他骂道:“贼人,待我阿玛到来,定还以颜色。

陈叔嗤之以鼻,“一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也敢大言不惭。”

福灵安斜眼撇向陈叔,不屑的说道:“小爷我以后可是要上战场的,哪是你等山村野人可以比拟。”他神色冷傲,相貌兼有傅恒的俊朗和馨语的柔美,假以时日风采定不输于其父。

“陈叔,这小子不吃饭由得他去,你何必自讨没趣。”一直没有出声的小许子走到福灵安身旁,挡住了我的视线。

“你懂什么,我们要他还有用处,万一饿死了岂不是得不偿失。”陈叔一眼瞪过去,小许子马上乖乖住了嘴。

陈叔继续耐着性子喂福灵安吃饭,许是累了又或许是无力再抗争,倒也吞进去几口,两人还在对恃间,从里屋又缓缓走出一人。

他背对着我,我无法确定他的身份,但他的背影已让我暗暗心惊。他行至陈叔处,从陈叔手中接过福灵安抱在手中,压低声音道:“他还只是个孩子,放过他吧。”

我的头差点撞在墙上,真是没想到如风又和他们走到了一块。

福灵安拼命挣扎着,如风抱起他放在屋内唯一的一张睡床上,又替他梳理了发辫,陈叔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你倒是好心。”

如风叹了口气,“何必为难一个孩子呢?”

“他是傅恒的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叔抢白道。

“他爹做下的事同他并无关系,我们要是欺负一个孩童,传出去徒让天下人耻笑。”如风言之有理,陈叔也不再反驳。我松了口气,我这个兄长在大事上从不糊涂,傅恒没来之前,灵儿还不至有生命危险。

如风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他往我这里瞅了一眼,我急忙向后退了一步,见并非是行藏败露,才又贴上去。

灵儿趴在床上,眼睛微闭微开,略显疲态,如风爱怜的为他盖上一层薄被,沉声道:“我已经给你们安排好容身之所,现在我可以走了吧?”原来如风没有与他们同流合污,我长出一口气。

“如风,”陈叔手搭上了他的肩膀,如风神色一滞,脸色不豫,陈叔讪讪道:“你不能走,我们在此人生地不熟的,少了你可不成。”

如风不动声色的挡下陈叔的手,自嘲的一笑,“我如今并不能帮到你们,留在这里反而是累赘。”

“怎么说?”陈叔似乎并不在意如风的抗拒。

如风苦笑道:“我已没有武功,形同废人。”

陈叔大惊之下拽住如风的胳膊,小许子也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我身体猛的一震,难怪如风这段日子以来一直萎靡不振,难怪他不愿面对我和爹爹,难怪他经常沉默如斯,原来,他竟然经受了这般磨难。

常听人说习武之人若是武功被废,体力连常人都不如,更是感觉生不如死,如风为免我们担心,只字不提。我,只是埋怨他颓废不上进,却从未设身处地的为他着想,我,还是对他关心不够。

陈叔扣着如风的手腕,如风闭目,半晌,陈叔长叹一声,“你的内力也已散尽,再不能恢复从前的功力了。”

“到底是谁这么狠?”小许子冲动的迈步上前,关切之情写在脸上。

“还会是谁,除了富察家那小子,不作第二人选。”陈叔愤慨道。

我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去,手心冰凉,凉的透彻心扉。

傅恒,是他!他竟对我的如风哥哥下此毒手。他自己也是练武之人,应该明白习武之人对武艺是多么的看重和珍惜,他怎能下的了手。我泪流满面,我沈卓雅怎会爱上这样一个人。我环抱双肩,缓慢蹲下,头深深的埋在腿间,懊恼,痛恨,我该恨他的,可我为何仍痴心不改,为何听到他的名字心还是会悸动。

屋内的争执逐渐激烈,我迅速抹去眼泪,透过床上小洞看去,陈叔的一只手将福灵安的双手反扣在身后,另一只手从腰间拔出一柄匕首架在他脖子上,“陈叔你这是作甚?”如风慌忙拦阻,陈叔眼露凶光,凶神恶煞般,灵儿毫无惧色,视死如归。

“他父亲把你害成这样,你还要做滥好人!”这次连小许子也不再支持如风,转而站到陈叔这边。

“我还是那句话,不要为难孩子,同他无关。”如风淡淡笑道,只是眉宇间的苦涩,我无法视而不见。

见如风坚持,陈叔只得愤愤然的收了匕首,重新插回腰间,恨恨的瞪了灵儿一眼,将他重重推到在床上,灵儿虽吃痛,但紧咬牙关,一声不吭。好样的,我心中赞叹,虽然对他阿玛不满,但丝毫不影响我对他的欣赏,我仿佛在他身上看到昔日的傅恒。那年,于雪山初遇时的傅恒,一样的神采,一样的傲气。

眼睛涩涩的,有什么东西滑落在唇边,舔一舔,咸咸的,全是泪水。我抬头仰望星空,不让眼泪再流出,怅然若失,心上是钝钝的疼痛。

再看一眼灵儿,事情已超乎我的想象,原本只是为寻找如风而来,却意外被我发现了陈叔和小许子的藏身之处,凭我一人之力,根本救不出灵儿,即便如风肯帮我,也不是陈叔他们的对手。左思右想,还是尽快赶回去找纪昀和爹商量对策方是上上之策。

抬脚便走,从右侧突然扑过来一个黑影,我大惊失色,手忙脚乱之下抄起门前的一柄斧子挡在胸前,“喵,”黑影窜上墙头,转眼没了踪影,原来只是一只黑猫,可是已然惊动了屋内的人,油灯被吹熄,门悄无声息的开了。

我不及多想拔腿便跑,可又怎么敌得过壮硕的小许子和老奸巨猾的陈叔,仅仅跑出村口,我就被他二人前后夹击。

“是你!沈姑娘,我们又见面了。”陈叔一脸奸笑,我往后退去,后路也已被小许子堵死。

落在他们手中,我无话可说,也不会求饶,他们一前一后押着我进入小屋。

“雅儿,怎么是你?”如风“噌”的站起,他也是万万没想到躲在窗外偷窥之人会是我。

对着如风我实在恨不起来,当下老老实实的回道:“只为寻你而来。”

“为何只有你一人?”如风紧张的朝窗外张望,似乎还是很忌惮旁人到此。

我灵机一动,虚张声势,“我们分头寻你,但是他们很快也会找到这里来。”

“这丫头诡计多端,八成是信口开河,不用理会。”小许子不以为然,而陈叔有些担心:“连这小丫头都能寻到这里,我们切不可掉以轻心。”陈叔拧眉想了会儿道:“一时半会还不会来人,待天亮我再去寻一处更为隐秘的地方。”

小许子一把揪住我的头发,似笑非笑,“陈叔,以前你可说过她是傅恒的意中人,这下她自个送上门来,我们的胜算又多了几分。”他的嘴巴一张一合,丑陋的脸孔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尤为狰狞可怖。我瞬时感觉像是有人扼住了我的喉咙,烦躁气闷。

“对,我险些给忘了,咱们可得好好的‘伺候’她,”陈叔奸笑的从身后取出一捆绳索,看样子也想照样给我捆上。

“且慢,她一个弱质女流又能兴的起什么风浪,我看你们是小题大做。把她关到里屋去就是。”如风将我拦在身后,他仍是把我当作凡事都需要他呵护的小妹妹,容不得别人欺负,哪怕是在如今这样的情形下。

“哼,我看你是私心作祟,余情未了,”陈叔出言讥讽,“你不要忘了她的心上人可不是你穆如风。”

如风笑笑,似毫不在意陈叔的冷嘲热讽,又仿佛是不经意的在我头顶揉了揉,“我这个妹子已经许了人家了,婚配的就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才子纪昀。不日就要出嫁,我只当她妹妹看待。”

“你要真这么想那是最好,”陈叔冷笑,眼眸中的狠戾一闪而逝,“就依你。”

他粗鲁的拽起我,几乎是连拖带拉,如风蹙着眉,伸出手来想托我一把,在陈叔和小许子双双注视之下,终究还是收回了手。

里屋漆黑一片,我听着大门落锁的声音,心里绝望到了极点,没想到我寻如风未果,救灵儿不成,如今又把自己也搭了进去。

手在墙上婆娑了好一会,眼睛也渐渐适应了黑暗,这是一个四四方方的小屋,没有窗户,密不透风,给我的第一感觉便是如果不能走出大门,我根本就逃不出去。

我除了苦笑还是苦笑,为了逞强不要纪昀陪同,如果他在场的话,定能想出一个万全之策,绝对不会像我现在这样一筹莫展。

门外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后,门又从外面被推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的我双目流泪,我慌忙合上眼睛,听到小许子聒噪的嗓音,“呦,如风,你对这丫头当真好。”我试探着睁眼,一截半长的蜡烛已端端正正的搁在桌角。

眼眶有些湿润,我的如风哥哥始终记得我怕黑,小时候每次被罚闭门思过,如风总会为我点亮一盏油灯,陪着我捱过漫漫长夜。

“咚”,一个小小的身影朝我这边飞了过来,我一个激灵,想都没想,伸出双臂将他接在怀中,又因冲击力,连同怀中小人一起狠狠的摔倒在地。

我顾不上自己,先把孩子扶正,为他拍去满身的灰尘,连声问道:“灵儿,有没有伤到哪里?”

“你们两个乖乖待着,别玩花样。”是如风的声音,语调虽冷漠,还是为他的善心所感动。

我替灵儿拢好凌乱的碎发,故作轻松的笑道:“痛就叫出声,没事就自己坐好,压着我重死了。”我飞快解开他身上的绳索,扔到一边。

福灵安漂亮的脸上稍现羞赧之色,自己一骨碌打挺起身,又朝我缓缓伸出手,张了张嘴,吐出几个字,“雅姑姑。”

我有些许诧异,这孩子从没和颜悦色的对我说过话,稍作沉吟,已了然于心,我们身处险境,他只能选择和我一起齐心抗争,否则大家都只有死路一条。没想到原本应该纯真活泼的八岁孩童,也能迅速认清时势,站定立场。

我没有拒绝他的好意,微笑着就着他的手站了起来,他忽然一笑,淡淡的柔柔的,像极了他的阿玛,让我一度看傻了眼。他并没有发觉我的失态,垂首低低的说道:“雅姑姑,他们是冲着我阿玛来的。”

“我知道,”之前他们的谈话已将目的表露无遗,我并不担心我和灵儿的安全,在傅恒没有到来之前,我们仍有利用的价值,陈叔和小许子还不至现在就要了我们的命。

福灵安将屋中唯一的一张椅子让了给我,自己靠在墙头,闭目沉思,我呆呆的望着灵儿酷似傅恒的容颜,忽觉心烦意乱,同傅恒往日的情分刹那间一股脑儿的涌上心头。我啃着十个指头的指甲,心中有难言的酸楚。

“雅姑姑,你莫怕,阿玛一定会来救我们的。”灵儿用衣袖擦了擦我的眼角,我这才发现不知何时泪湿了衣襟,竟然在一个孩子面前失态。

“灵儿真勇敢,”大半年没见,他的身量又高了许多,已快抵我下颚,以往的青涩褪尽,再也不是当初潇湘初离京时那个哭着闹着要找她的傻孩子。

我眼睛发酸,不敢再轻易触碰往事,事实上我远没自己所预计的那般坚强。

“灵儿长大了,阿玛时常夸奖我弓拉的满剑舞的好,”他唇角微挑,扯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毕竟还是小孩子,才夸他两句,就面有得色。“灵儿也可以保护额娘了,”他情绪转的太快,我一时语塞。

挤出个笑容,站起身把他摁到椅子上,“时辰已不早,你稍作休息,养足了精神,不至成为你阿玛的累赘。”

安顿好他,我在角落找到几个脏兮兮的麻袋,胡乱的摊在地上,勉强熬过这一夜再说。

第三十七章百感交集

竹林郁郁苍苍,重重叠叠,晚霞照耀,满处金光,我在林中着一身白色纱衣翩跹起舞,裙子如怒放的花瓣,优美的向四周张开,我迷失在舞步中,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成群的蝴蝶时聚时散,在花丛中飞翔嬉戏,花蝶相映,动静有致,飞散在我身旁,配合着我的舞姿轻盈灵动的穿梭。

远处伴着幽幽咽咽的箫声,时而悠长高亢,时而轻柔平缓,丝丝缕缕的落入人心的深处。

我停而凝神,撞入一对如墨般黝黑的眸瞳,我迫近他,仰首直视他眸心,他笑容愈加粲烂,如沐春风,我现出困惑之色,迷惘道:“你是谁?”为什么我对他会有莫名的亲切感?

他唇微动,低喃几声,我听不清,又朝他挨近几步。

他唇角微扬,扭头回身间蓦的化作另一张俊朗非凡的脸,“是我,雅儿,我来接你回去。”

我心慌意乱的挥手,“不是你,不是你。你不是他。”

“雅儿,醒醒,”一双冰凉的大手捏着我的脸颊,耳畔似乎传来熟悉的嗓音。

“别闹,”我眼都没睁,犹困在梦境中。

“不要睡了,”明显是压抑的笑声,我只觉鼻子被堵住,呼吸不畅,这才不得不缓缓睁眼,对上一张似笑非笑的放大脸孔。

我骤然清醒,腾的站起来,耳根子微微发烫,居然,在这样的环境下还能熟睡如斯。

“别愣着,乘着这会儿陈叔不在,你带着孩子赶紧离开。”如风推了我一把,我晃着脑袋,神思依旧恍惚。

“雅姑姑,我们走,”倒是灵儿机灵,拉起我就往外走。

我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懵懂的随着灵儿走出里屋,才发觉小许子平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我吓了一跳,颤声道:“如风哥哥,你……你杀了他?”

“没有,我只是乘他不注意的时候打晕了他,”如风撇撇嘴,低吼道:“你们快走。”

我点点头,走了几步,又想起了什么,回头道:“哥,你同我们一起走吧。”

“不行,我不能走,我要留下来绊住他们,能拖延一时是一时。”如风匆匆忙忙的推搡着我,“快走,这家伙武功底子深厚,很快就会醒转,到时我拦不住他。”如风神色慌张的紧盯地下,我狠了狠心,咬牙道:“好,我们走。”如风暂时性命无虞,而福灵安若是逃不出去,即便不死,也会成为羁绊。

我同灵儿一路小跑着出了村庄,沿着昨晚来时的路连滚带爬,昨晚寻人的时候,不免左顾右盼,今日归时,只恨自己没能多生两条腿。

“雅姑姑我走不动了,”行程未过半,灵儿大口喘着粗气,甩开了我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再也不肯移步。

这孩子从小娇生惯养,从未吃过苦,这几天吃不好睡不好,铁打的人也受不住,就连我也有些力不从心。我不由得心疼,但是现在不是宠他惯他的时候,他若是回了家,随他阿玛额娘怎样疼他都成,现今生死在一线间,我不能心软。

我用力的拖起他,想凶巴巴的拿出点威风,终还是柔声道:“灵儿以后还要上战场杀敌,怎么能够碰到一点小挫折就放弃,这……可一点都不像你阿玛。”

“谁说的,”他小脸憋的通红,清清脆脆的答道,“灵儿可以,我不能让你一个女子看扁了。”

我失笑,小小年纪,气势倒是不小,还看不起女人。我牵着他的手,静默片刻道:“走不动可以慢慢走,但是不要停下来好吗?”尽管速度放慢了一半,但终究是朝着目的地步步靠近。

“雅姑姑……”走着走着,灵儿又停下脚步,“你这又是怎么了?”我不耐的问道,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

“其实……雅姑姑……你是个好人。”我愣住了,他似乎是怕我没听懂,又道:“和潇湘姑姑一样的好人。”

我无语,许久说不出话来,灵儿主动的牵了我的手,边走边说:“等我回家以后,会和额娘说你是个好人。”

脑海中我以为已经忘记的一幕幕飞速闪过,居然那般鲜活,百般滋味划过心头,如今的局面,听着灵儿和我说上这番话,真是讽刺。他只懂得好人和坏人的区别,却从不知道人与人的相处,并没有这样简单。馨语不能接受我,潇湘容不得我,我也是无法与之二人和平共处。眼下,我和傅恒之间,渐行渐远,横亘丛生,更是没可能回头。

我咧嘴笑了,笑容浮出的同时,一滴热泪落在泥土上,缓缓化开,直至完全渗透再看不见。

此时天已大亮,薄雾缠绕,我们急着赶路,曙光已在前方。

拨开杂草,眼前豁然开朗。突然,我眼角瞥见正前方有一列人马正威风凛凛的整装待发,敌我双方未明了之前,不敢轻易现身,我忙不迭的将灵儿按倒在草丛里,自己也伏倒在他身边,以观其变。

“雅姑姑,是阿玛,是阿玛,”灵儿兴奋的跳了起来,我还来不及说话,他就冲了出去。

眼见着灵儿扑入傅恒的怀抱,我喜忧参半,喜的是灵儿终于安全脱险,有他阿玛的保护,很快就会回复以往衣食无忧的生活,这两天发生的事只不过是他一帆风顺的人生旅程中一个小小意外,没多久就会忘记,忧的是我好不容易才从傅恒编织的情网中走出来,现在又要重新面对他,我……怕自己难以自持。

“阿玛,是雅姑姑救了我。”我听见自己倒抽一口冷气,该来的还是逃不掉。

短暂的沉默,“是……哪个雅姑姑?”傅恒犹犹豫豫的问道。

我心跳加速,脚下有些不受控制,从草丛中艰难的迈出第一步,无任何悬念的同闻声奔来的傅恒撞了个满怀。

“雅儿,”手臂已被他牢牢扣住,“真的是你。”我垂首欲抽回双臂,却没有办法挣脱。

“你们速送小公子回京城,”傅恒回身冷冷的命令道,他唯有面对我的时候才会有几分柔软。

手下领命而去,傅恒托起我的下巴狠狠的看我几眼,随即重重的抱紧我,“雅儿,你一走半年多,你可知我找的你好苦。”

我被关一夜,心中万分委屈,乍一听见他关怀备至的口吻,一时间百感交集,那道紧紧筑起的心墙在瞬间倒塌,想推开他,却情不自禁的回抱住他。

他伸手拂去我发际上的枯叶,下一刻温软的唇已吻去了我不知不觉流淌的泪水,“别哭,雅儿,”他的下巴磨蹭着我的面颊,紧贴着我耳朵低喃,“随我回去,我们再不分开。”

他呼出的热气全喷在我的脸上,鼻尖,和脖颈上,酥酥麻麻,我有些迷乱,面上噌地烧了起来,连带耳根子都火辣辣的烫,他的唇越来越贴近我的,我心跳如擂鼓,手抵在他胸前,却怎么也使不上力。

耳畔忽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声,轻的几乎让我以为是错觉,激情在瞬间退却,我一下子冷静下来,如风和纪昀的脸庞相继在我脑中闪过。使劲推开傅恒,打量四周,未见人影。

“怎么了雅儿?”傅恒的手指抚上我的面颊,我往后退了一大步,许是我的疏离太过明显,他的手僵持在半空许久都未曾放下。

隔了良久,傅恒长叹一声,牵了马来,“我送你回去。”脸上皆是疲惫和悲哀。

他的落寞我看在眼中,胸口仿佛被狠狠的撞了下。“不必了,”我转过身不再瞧他,那些过往不堪回首,忘不了也得忘。

“你……还在怨我?恼我?”他嗓音暗哑,容颜憔悴不堪。

我拼命的摇头,泪水再也忍不住,滚滚落下。

如何不恨不怨,我可以不在乎他为了仕途为了富贵荣华算尽机关,也可以对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行径视而不见,可是,他现在伤害到的是如风,是和我从小一起长大,亲密无间待之如同亲兄长的如风,每每念及如风为此所遭的罪,那份痛和负疚只有我自己知晓。

又怎能恼他怨他。柳絮轻舞,偶有落在池塘中,也会在水面击出微弱的涟漪,何况是他站立于我的面前,有如大石坠海,千层浪花,袭上心头,最后化成了两行清泪,滚落往事重重。

我哽咽道:“以往的一切如同过眼云烟,我已全然忘记。今日一别,再不相见。”

“不,”他情绪有些失控,眼中满是伤痛和绝望,“雅儿,你心中真的可以做到不再有我?”

我做不到,一个小小的声音已顺着我的心意回答,可从口中吐出的却是不咸不淡的几个字:“是,我可以。”

他不怒反笑,伸手提住我颈后衣领,强行使我紧贴住他的身体,他的唇游走在我的额头,眼睛,唇上和颈中,我大惊,对他一阵拳打脚踢,可我的反抗不但没有凑效,反而更激发起他征服我的决心。终于他冰凉的唇压住我的,我的诅咒和埋怨也消失在他缠绵的长吻中,化作低低的呢喃。

“你心中仍是对我念念不忘,”他在我耳畔一遍遍的低喃,好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啪,”在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一个耳光已甩在傅恒脸上,他不可置信的看我,我倔强的扭头。“你错了,雅儿此刻心中只有纪昀一人,即便是刚才,我……也只是把你当作了他。”

“你……”他脸色骤变,我知道方才的话有多伤人,可除此之外,我别无他法。

我不再理会他,提起裙裾就走,却与不远处一对惊悸的眼撞了个正着,那双如小兔般灵动,哀怨的眼,属于她,纳兰馨语。

我没料到会在这样的情形下与她相见,一时竟怔住,又想到我同傅恒之间的暧昧情愫完全落入她的眼中,心中更不是滋味。

“爷,”她颤颤巍巍的伸出手,仿佛是在触摸一个遥不可及的灵魂,多日不见,美艳不可方物的贵妇显出几分老态,想来是为爱子的失踪操碎了心。

“你怎么来了?不是让你在村口留守嘛。”傅恒对她的态度是一贯的不冷不热,如今更是冰的让人浑身起了凉意。

“我……担心爷的安危,所以……”她住了口,轻咬着唇,楚楚可怜。

这里发生的事情已同我没有任何关系,我深吸一口气,目不斜视。没走上几步,一个声音在我身后追着,“雅儿姑娘请留步。”

“福晋有何指教?”我冷淡回应,放缓脚步,但并未转身。

“灵儿说……总之谢谢你救了灵儿。”声音温雅,轻柔,好似漂浮在半空中。

我淡淡的牵起嘴角,“救他亦是救我自己,所以,你不必放在心上。”

“不管怎样,还是感谢你。”她跟在我后头,不依不饶。

“福晋是否还有别的话想单独和雅儿说?”我并不糊涂,她跟了我一大段路,想必就是不愿让傅恒听见,我索性站住等她。

她绕到我身前,“雅儿姑娘果然冰雪聪明,”不知是真心夸赞还是蓄意嘲讽。

“现在你可以说了。”我微微一笑,她还是有解不开的结,我的存在让她始终觉得如芒刺在背。

“你和爷……你们……”后半截话她咽回了肚中,但她不说,我也知道她要表达的是什么。她毕竟还要维持一个女人最后的尊严,不愿像市井泼妇般争风吃醋。

“我还是我,他仍是他,什么都没有改变,你无须担心。”我希望我可以笑的云淡风清,可偏生凝在嘴角的笑容是如此的苦涩。

不等她开口,我接着说:“若没有别的事,我先走了。”一夜未归,家中遍寻如风不着,我又失了踪,必然炸开了锅。

她点点头,抢在我之前转身,我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和挺的笔直的脊梁,只觉心中梗的难受,不知是为她,抑或是为我自己。

傅恒。从今往后,形同陌路,你于仕途青云直上,而我,守候一方天地,安享田园生活。

馨语。不用再视我为洪水猛兽,终日惶恐,我们,不会再有交集。

潇湘。三年别离,终有尽头。重逢之日,我当祝福你们。

灵儿。还你一个无忧无虑的童年。年少轻狂,本应天真无邪,不该背负太多的东西。

我。人生还有很长的一条路要走,之前的种种,就当做了场荒诞的梦,如此而已。

第三十八章释然

跨进小院,就发觉气氛不同以往的温馨和宁静,紧迫中带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前厅中,爹,听莲,纪家的几个小子俱在,唯独不见纪昀。心往下一沉,发生了什么事?

“雅儿,我问你,你去了哪里?”爹挥退了听莲,秀山他们也实相的离去。

我怯生生的开口:“去找如风。”爹的神色不豫,口气不佳,我料之定然有变故,但,不敢问及。

“找了一夜?”爹以一种少见的认真语气说。

“我找到了如风……”我简略的叙述了昨晚的经历,竭力使语气显得平静,但隐去与傅恒之间的那段纠缠。

“我们这就是去寻他回来。”爹起身的有些匆忙,一夜的劳顿,眼底布满血丝。

我双眼止不住的瞥着窗外,沉吟不决,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爹像是看出了我的迟疑,脸上线条渐趋柔和。摸了摸我的头发,不再催促也没有逼问我。

我垂目,低低的问道:“爹,纪昀他,没有来过吗?”

“他在你回来之前刚离开,”爹似乎是有意无意的瞅了我一眼,口气淡淡,“他只说你没有危险,很快就会回来,再无别的话。”

我涩涩的发笑,原来他都见着了,那声叹息并非是我的错觉,我的心莫名的被揪紧了。

“即便他什么都没说,爹也能猜着几分。雅儿,你不小了。你还记得昨天对爹说过的话吗?”他声音沉沉的,竟是从未对我有过的严厉责怪。

“爹,雅儿说过的话自然算数。不是我去找他,但今晨的相见的确不可避免。不过,不会再有下次。”我答的斩钉截铁,可锥心的疼痛,慢慢的倾至骨髓和血液中,如果能够,我宁可自己麻木不仁。

同爹还有村里的几名壮汉结伴同行,我的胆气明显壮了许多,沐浴在金色阳光下,这条小道一扫昨晚的诡异。

再次找到被关押了一整晚的瓦房,只见地上丢散着绳索,稻草,屋内一片狼藉,不见陈叔,不见小许子,也没有如风,已然人去楼空。

“雅儿,你不会记错地方吧?”爹轻声问我。

“不会错的,昨晚我和福灵安便是被关在这里。”我指了指里屋,没有窗户,大白天那里仍是黑乎乎一片。

如风没有留下只言片语,屋内也无任何线索可寻,我无法判断出究竟是如风在我和灵儿走后一人独自离去,还是被陈叔和小许子强行带离。我颓然倚在门上,思绪成一片空白,难以理清。

此后的几天,尽管我们多方打探,如风就此销声匿迹,就如同在人间蒸发,再无消息。

而在如风事件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没办法见到纪昀,很多次我想和他好好解释一番,不是被堵在门口的迎翠用拙劣的借口打法走,便是根本找不到同他独处的机会。

我实在忍无可忍,我的倔脾气上来了,连爹都拿我没办法。这一天,我憋着口闷气,直闯纪昀的书房,拿定了主意不管是谁都别想拦住我,我今天一定要见到他。

不出我所料,才踏进纪家大门,就被迎翠逮了个正着。

“沈姑娘是来找我们五公子的吗?”说话还算客气,笑脸相迎。

“没错,”我没有好脸色给她看,她是我今日要跨越的第一道槛,如果她硬是要出头做箭靶子,一会就让她见识下本姑娘的手段。

“姑娘来的真不巧,公子刚出去。姑娘若有要事不妨移步前厅,由迎翠为姑娘砌一壶好茶。”她对着我含笑欠身问安。

“是吗?那倒真是不巧了。”我洒落一串悦耳的笑声,忽然收了笑意,“那我去他书房候着就好。”许是我变脸变的太快,迎翠惊的如寒蝉般哑然无声。

半晌她略显无奈的说道:“公子一时半会回不来,姑娘一人在书房待着不觉无趣吗?”

我朗声笑道:“我不会觉着无聊,”何况无趣或者无聊也只是我自己的事,轮不到她来指手画脚。说完,我打她身旁饶过,她情急之下,丢下手中的托盘,紧紧的拽住我的胳膊。“沈姑娘,你听我说……”

我抿嘴一乐,早知她会如此,幸好有备而来,从衣袖中摸出一个纸盒,打开盒盖,将盒内的小青虫尽数甩到她的身上。只听见她几声惨叫,脸色发青,嘴唇泛白,若不是抓着门柱,险些直直的倒下。

我咧了嘴,不枉我忙乎了一早上,连哄带骗的求听莲弄到的好东西。想笑,又实在不觉值得一笑。

迎翠一边尖叫着一边手忙脚乱的拍打衣衫上的青虫,偏生这些虫子有着顽强的生命力,嚣张的蠕动,我瞧着有些恶心,甩甩辫子,摇头朝里走。

“沈姑娘,沈姑娘……你别忙啊,你等等我。”迎翠十分尽责,惨呼的同时还不忘叫唤我。

我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紧闭的房门,忽然有些害怕去推开它,正在踌躇间,门从里面被拉开。纪昀温润清亮的眸子直视着我,有些错愕,他下意识的轻唤了声,“迎翠。”

“不要怪她,她现在自顾不暇,”话音才落,迎翠就匆匆忙忙的小跑进来,躲躲闪闪的叫了句:“公子……沈姑娘,我拦不住他。”

她身上的青虫已被捉走,然,两眼通红,肿的跟桃子似的,看的让人心疼,我也有些后悔自己方才的鲁莽。

“你先下去吧,”纪昀挥手,转身重入书房,我忙跟上去,掩上房门。

“你在生气。”我开门见山。

“没有,你别瞎猜。”纪昀脸色平静,无喜亦无忧。

“那你为什么不愿见我?为什么授意迎翠在门口堵我。”我气闷,问的直截了当。

“……”他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我眼圈有些发红,他终是不信我。

咬牙问道:“你要不要听我解释?”

他不语,我自顾自说了:“我同傅恒并不是你想象的那般不堪。”

“眼见为实。”他说的有些咬牙切齿。

当真是个别扭的人,我气急败坏,“有时候亲眼所见也未必是真的。”

纪昀轻轻笑:“雅儿,不要再骗我,也不要再瞒我。如果你不愿意,你知道我不会勉强你。可是,你何苦给我希望?”他涩涩的苦笑,声音暗哑而干涩。

我哑然,忽觉多说无益,也没有必要再解释,无论我说什么,他都已先入为主。

我不知自己是该气还是该急,握起他冰凉的手,惊觉他眼中有明显的生疏,就如同我当时对傅恒那样。

我的手颓然垂下,眉宇间骤添哀戚之色,徐徐道:“纪昀,我让你失望了,但你不该不信我,更不该对自己没有信心。”我长出一口气,默默回身。

在我出门的一刹那,衣袖被纪昀轻扯住,唤了我的名字,“雅儿。”声音渐趋细微,但清晰分明。

我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依旧沉默,我微微叹息,缓缓拂去他的手,失落离去。

之后的几天,形势像是完全调转过来。之前是我遍寻纪昀,他闭门谢客,现在换成我躲避不见,他终日守候于我常出入的地方。唯一不同的是,我找他的时候,他有迎翠帮忙阻拦,而他来寻我时,不但爹和听莲都站在他这边,还都笑脸相迎,使我避无可避。

这一日,我正坐于梳妆台前,托腮发呆。纪昀早已摸清我的生活规律,无论我去哪里他都能轻易找到,我便索性呆在家中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是不想见他,只是恼怒他对我的不信任,这次权当是给他个教训,看他以后还敢不敢造次。

我懒懒的翻开纪昀送来的卷张,抿嘴微笑,他每次来都会留下些什么,打油诗也好,文章也罢,总是变着法子逗我开怀。无论是他信手写下或者是经深思熟虑落笔生花的诗词文章,我都用丝线装订成卷,如获至宝。现在也已收藏了厚厚的两大本,闲暇时翻阅,每每收获颇丰。回忆起他捉弄妙应寺和尚暗喻其秃驴的对联,以及为报石先生伤鸟之仇拐弯抹角骂其畜生的对子,我唇边的笑意越发的轻盈。

一贯清净的院中忽有喧哗声传来,似乎是听莲的声音。“听莲,听莲。”我唤了几声,这姑娘平日温文尔雅,说话细声细气,比我这个小姐更有大家闺秀的样子,如风离去后,她的性子愈发的沉寂,今日怎会一反常态。

“哎,小姐,我这就来。”

我莞尔。脚步声逐渐走近伴有衣服摩擦的声响,一只手抚上我的后脑勺,感觉发丝被牵动,微疼,梳头手法不甚熟练。我觉着奇怪,也没往别处想,问道:“听莲,方才你在院中与何人说话?”

身后无人应答。

我低叹口气,郁郁寡欢道:“纪昀他,有没有再来找过我?”我多次驳了他的面子,也有些担心会弄巧成拙。

仍旧是无声无息。唯觉落在我头发上的梳子越发的轻柔。

“听莲,你为何不说话?”我扭头一看,微微发怔。只见纪昀双眸一清如水,熠熠生辉,眼底蕴满笑意。半晌的愣怔之后,我回过神来,伸手夺了梳子,拉下脸,“你来做什么?”

“刚才还记挂着我,这会儿就翻脸不认人了。”纪昀揶揄的扯着嘴角,似笑又非笑。

适才我误将他当作听莲,心事和盘托出,他聪慧过人,又心细如发,必然明了。我又羞又急,捂了发烫的脸孔,向外走去。

“雅儿,你去那儿?我陪你一同去。”纪昀嬉皮笑脸的拦下我,我恨不得在他的俊脸上重重的打上一拳。

“你……不要跟着我。”无奈我往东他便跟到东,我朝西他也是跟到西。

“你真像只讨厌的绿头大苍蝇。”我恨恨的咒骂他,他也不生气,只是含笑望着我,笑容中带着一丝不羁,轻松又自在。

“哎雅儿,你怎么能骂我是苍蝇呢?”他装腔作势的做西子捧心的痛苦状,我想发笑,又辛苦的憋着。

“就是骂你,怎样?”我一副你能奈我何的泼妇样。

纪昀摸了把鼻子,坏笑道:“好吧,就算我是只苍蝇吧。”我方得意起来,他唇角飞扬,笑容温和的近乎谄媚,他接着又道:“雅儿,你可知苍蝇喜欢叮什么东西?”

“苍蝇叮臭肉啊,”我不假思索的回道,话毕,脸轰的烧了起来,我真是自作自受,又落入他的陷阱。

横了他一眼,却是“扑哧”笑出声,真亏他想的出来。

“不生气了吧?”纪昀执起我的手,可怜巴巴的问道。

“谁说我不气了,”嘴上还在逞强,心中其实早已原谅了他。毕竟他是因为在乎我,才会吃味。

“笑了还不原谅我?”纪昀满脸俱是愉悦的笑容,我嗔道:“我不能笑吗?难道你喜欢看我每日以泪洗面?我偏不如你意。”

他大笑纳我入怀,醇厚的嗓音沉若钟鼓,“雅儿,我的雅儿,我愿用世间万物换你展颜一笑,又怎舍得你流泪。”

我有些动容,心底最柔软的那块地方已完全被他攻陷,腾出手回抱住他。

他低头吻我,温柔似水,温软的唇移到我耳后,低喃:“雅儿,我承认是我嫉妒,才会失去理智,我发誓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你还想有下次?”我推他,不提倒罢,一说起我满肚子的火气又噌噌的窜起。

“不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他懊丧的打了自己一巴掌,我惊呼:“哪有打自己耳光的。”

“我活该,不值得同情。”他略一笑,如春风拂面。

我欣然微笑,此刻阳光明媚,心中安宁,谁还会去在乎那一丝若隐若现的忧郁与一抹浅淡的幽凉。

我忽收了笑意,故意板起脸,道:“不行,我还在生气。”旋即背过身偷笑,肩膀微颤。

身后没了声响,须臾,听纪昀语笑晏晏,“雅儿,我和你打个赌,若是我胜了,我们和好如初如何?”

“那如果胜的是我呢?”我不依不饶的追问,纪昀笑着刮了下我的鼻梁,“那随你处置。”

“好,倒也公平。”我点头应允,重又微笑开来。“那我们赌什么?”

纪昀如变戏法般从袖中掏出几枚鸡蛋,在我眼前晃动,唇边笑意加深,“我们就赌鸡蛋。”

我意兴阑珊,“无趣,鸡蛋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纪昀神采飞扬的笑道:“我赌能将鸡蛋竖立起来。”

我奇道:“我不相信。”兴趣大增,不觉逸出一丝轻笑。“你又想糊弄我。”

“呵呵,那你愿不愿意和我打这个赌呢?”纪昀眼神中透着几分笑谑之意,我不甘示弱,哇哇叫道:“当然要赌,你是输定了。”

纪昀笑意更甚,似乎是成竹在胸,我想了想,忙道:“等等。”

“还有什么问题?”他扬眉,勾起戏谑的笑容。

“不借助外力?”我眨巴着双眼,边想边问。

“不借助外力。”他恬然一笑。

“不依靠外物?”我又问。

“不依靠外物。”他仍是笑的怡然自得。

那我还担心什么,我伸出手与之击掌,“一言为定。”见他笑的欢畅,我警觉的问道:“你不会耍赖吧?”

“君子一言,当驷马难追。雅儿,你把我看作什么人了。”他嗔怪道,我不好意思的扯了扯他的衣服下摆当赔罪。

纪昀无声的笑了笑,牵起我的手走回书桌旁,“注意看着哦。我定要让你心服口服。”

我抢过一个鸡蛋,调皮的笑道:“让我先试试。”其实,我的真正目的是检查这些鸡蛋是否暗藏玄机。

纪昀自然是对我的小心眼一清二楚,他也不揭穿我,哈哈一笑,任我随意摆弄。

我捏着鸡蛋的上方,小心翼翼的搁置桌上,可想而知,此次试探以失败告终。就这样接连弄了几次未果,我也失了信心。

“不试了,交给你。”我气呼呼的撅起嘴,沮丧的垂首。

纪昀笑的云淡风清,随手拈起一枚鸡蛋,往桌上一按,力道不重又不轻,鸡蛋下方破了个洞,蛋清汩汩流出,而那枚鸡蛋直直的竖立着,纹丝不动。

我目瞪口呆,半晌,我叫唤,“这也行?”

纪昀温柔的笑着,“怎么不行?我问你,我有没有借助外力?”

“没有。”我虽不甘心,仍旧老实的回答。

“那我有没有依靠外物?”他从容浅笑。

“也没有。”我的头埋的更低。

“那就是你输了哦。”纪昀俯身笑道,修长的手指勾起我的下巴。

“不算不算,这样的话我也会啊。”我耍赖,抓起一枚鸡蛋朝桌上重重一按,蛋壳整个破裂,蛋清蛋黄弄的满桌皆是。

耳畔传来一声明显压抑着的嗤笑,我脸上立即飞起两朵红云,糗大了,这下我的脸要往哪儿搁?我羞的无言以对,心中服输,然口上绝不肯承认。

我抬眼偷瞧他,纪昀正好笑的瞅着我,我脸上又是一红,狠狠的跺了下脚,“方才的不算。”

“好,不算就不算,都依你。”纪昀淡淡一笑。

“是你取巧,不是真本事。”我继续撒泼。

他好脾气的说道:“嗯,是我输了,任凭你处置。”

“那好,从现在开始不准跟着我。”我得了便宜还卖乖,也只有纪昀才会包容我这样的小性子。

才说完,我蹦跳着逃出了屋。走了几步,又回头,嘴上叫他不要跟着来,心中却还是有所期盼。

“请问卓雅姑娘是在找我吗?”懒洋洋的声音斜插进来,一丈开外处,纪昀脸上带着淡泊的笑容,清澈双眸直视我。

我没来由的一阵心跳,笑骂道:“叫你不要跟着我,你这只绿头……”幸好收的快,差点又把自己给骂进去。

“这里乃出入村庄的必经之路,我哪里是在跟着姑娘呢。”纪昀莫测高深的笑笑。

“那你先走。”我冷哼一声,做了个请的手势。

“自然是姑娘先请。”纪昀和煦的笑容总带着莫名的蛊惑,让人拒绝不了。

我扭头便走,也卯足了劲,看谁别扭过谁。

走出村口,迎头便是一处烟波浩渺的湖泊。湖面碧绿透明,令人目酣神醉,微风徐徐而过,吹在脸上痒痒的。太阳透过厚厚的云层泛出微微红光,把这山水如画的景色衬的分外妖娆。

湖中央有一艘小船正随风飘荡,船夫头上遮着草帽,惬意小憩。“船家,船家。”我摆手招呼,连叫三声,他才有反应,“来了,”小船摇摇晃晃的驶来,缓缓靠岸。

“船家,我要到对岸去。给你二两银子包下你的船,如何?”我巧笑嫣然,心中谋划好一条计策。

“好,好,姑娘请上船。”船家一天辛苦劳作也未必能赚到一两银子,现今遇上这样的好事自然是求之不得。

我转身对着纪昀盈盈一笑,“我现在要去对岸,又花银子包下了船。但我不喜与人同坐一条船,想来你也不会强人所难吧?”

“当然,当然。”纪昀颔首而笑,一抹意味不明的浅笑爬上嘴角。

我正在捉摸不透他为何如此笃定,只听他道:“我赌你会邀我上船。”

“绝无可能,赌金即为纹银二两。”转念一想,他诡计多端,我得多提放着点,又道:“你不可以高价威逼利诱船夫。”

他笑着摇头,我放下心,我倒要看看他还能想出什么主意。“船家,我们这就走了,”我将二两银子交到船夫手里,心中得意至极,任凭你有才子之名,今日也无法力挽狂澜。

“船家,我出二两银子包下你的人。”声音自背后传来,船家乐颠颠的跑了回去,我大怒,“纪昀,你说话不算数。”

“姑娘此言差矣,你包下了这条船,尽管使用。而我包下船夫,与你何干呢?”他朗声长笑,我气的咬牙切齿,无奈他句句在理,我抓不到他任何的把柄。

“船家,我们坐下聊几句,这二两银子可就是你的了。”眼见船夫同纪昀并排坐下,我气不打一处来,又无处撒气。抄起船桨,气鼓鼓的兀自上了船。本姑娘偏偏不信,没有船夫我就奈何不了这条小船。

我划动船桨,一开始尚能操控自如,渐渐的便力不从心,且不说船桨又重又沉,就连方向我都把握不定。船身左右颠簸,眼看着就要摇晃着驶离渡口,我慌忙大叫:“纪昀。你还不上船来。”

纪昀一拉船夫,“走,我们上去。”轻轻跃上小船,船家嬉笑着问纪昀讨包人的二两纹银,纪昀伸手指着我笑言:“去问姑娘拿。”

“凭什么管我要?”我不服气,瞪了纪昀一眼。

纪昀挑眉笑道:“你赌输了二两银子给我,拿给船家刚刚好。”

“……”我咬着唇,心不甘情不愿的又掷下二两碎银。

船身忽一震,我站在船尾收不住脚,一个踉跄,往前跌了几步,纪昀适时拉住我,我一个跟头直直栽进他的怀中。我羞赧的挣扎,他旁若无人的紧搂着我不肯放手。

“快放开我,”我低声叫唤,脸色迅速泛红,“还有船家在此,你不怕羞我还觉害臊呢。”

“不放,除非你答应原谅我。”他的头深深埋入我的颈窝,此刻他像极一个需人安抚的别扭小孩,我忍着笑,轻拍他的后背,“好了好了,真是怕了你了。”

他抬头,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我知又中了他的圈套,狠命的推了他一把,他一下没站稳,被我推出船舷,掉入湖中。

我看着纪昀奋力扑腾了几下把头伸出水面,忽又被什么东西按了下去,水花四溅,冷哼一声,装的倒是挺像,我就不信你不会游泳。我悠闲的继续欣赏着湖光山色间的怡人风景。

直到看着他渐渐往下沉去,我才着急起来,忙趴到船舷上伸出手拉他,但怎么都够不着。怎么办,怎么办?我心急火燎,这下可闯了大祸了。

“大哥,请你救救他吧。”恍惚中,我看到了划船的艄公,一下子抓到救命的稻草。

船家上下打量着我,像是在评判一件货物的价值,我被他看的发毛,怒道:“救还是不救你倒是说句话。”

“救人可以,不知姑娘是否出的起价钱。”无耻,我在心里暗骂一声,方才已然收了我四两银子,这会儿却见利忘义。可是除了求他,我已无其他办法可寻,摸摸身上,再无银两支付,我咬咬牙,从手下褪下一只玉镯,“只要你救了人上来,这只手镯就归你所有。”

艄公把手一摊,“行,先让我验下货。”

我打掉他的手,“救人如救火,我总不会赖你就是。”

艄公这才跳下水去,三下两下就把纪昀拖上了船。

纪昀脸色苍白,四肢冰凉,我拍了拍他的脸,“纪昀,你醒醒。你没事吧,你不要吓我。”

他毫无生气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慌了神,探向他的口鼻,已无呼吸,我一下急出了眼泪,使劲推着他,“我不想的,对不起,对不起。”

我的手抚上纪昀的脸,泪水一滴一滴落下,摇晃着纪昀的身体,感觉天塌地陷。

身旁递过一块绢帕,我哭的泪眼朦胧,顺手接过来抹着泪水,心痛无以复加。

一声幽幽的长叹,“雅儿,若不是试探于你,我始终不了解你的心意,直到那一刻我方知你心里有我。”

忽闻熟悉低沉的声音,我猛的抬头,纪昀的视线平平掠过我慌张的神情,笑容逐渐加深。

“你,刚才你是装的?”我气的直发抖,“枉费我那么担心你……你……”我指着他再也说不出话。恨不得一拳打掉他似笑非笑的可恶笑容。

纪昀一贯自信的眼中闪过一丝落寞,“我对自己没有信心。”我心微疼,鼻子发酸。想责怪他的话,卡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口。

纪昀寂寥的眸光转为柔和,对我施展了一抹无懈可击的笑容,“雅儿,我知真爱可遇不可求,既然上天注定让我碰上你,此生再不会放手。”

我心中说不上欢喜,但一丝触及心扉的感动油然而生,泪水无声淌落,有人惦记,有人挂念,我终不是一个人。他把我的掌心贴在他脸上,低低的叫唤我的名字,“卓雅,卓然于茫茫大千,雅丽以芬芬之姿。”

他俯下身深深吻住我,唇齿纠缠之间,仿佛整个天地间,只剩下我们两人……

“阿嚏,”一个喷嚏声打破了原本宁静安详的氛围,我着恼的瞪视纪昀,但见他衣衫仍是湿漉漉的,冻的嘴唇发紫,即便再恼怒也心软。这还是寒冬腊月,不抓紧换下湿衣,一场大病在所难免。可是我嘴上不肯饶他,“你是自作自受。”纪昀耸了耸肩,不以为然。

“船家,麻烦你就近靠岸。”为今之计,只有上岸找处人家为纪昀尽快替换下湿衣才是正理。

下了船,我同纪昀携手入村。此地群山围绕,仅有一条渡河通往村外,相对闭塞,但温馨宁静,绿树掩映,也别有一番风味。

我们敲开紧挨村口的那户人家的大门,开门的是一位模样周正,体态丰腴的年轻妇人,她见纪昀浑身湿透,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我忙道:“这位大嫂有礼了,我们兄妹二人游湖途中,兄长不小心落水,我们出来的匆忙,身边并无替换的衣衫,不知大嫂能否帮这个忙,我们定有重谢。”

“这……”大嫂还在犹豫,一个声音自我们头顶传来,“咦,这位不是纪昀纪公子吗?”此人还是个大嗓门,震的我耳朵嗡嗡作响。

“你是那油坊掌柜。”我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呵呵,纪公子大驾光临,令蓬荜生辉啊。”油坊掌柜笑语盈盈,肩上还挑着一担柴火。“这是内人,”他指着年轻妇人道:“这位便是我同你说过多次的纪公子。”

油坊掌柜五大三粗,妻子却贤淑温柔,真是对奇特的组合。

纪昀尚未开口,妇人已闪到一边,让出条道来,“两位快进来坐。”

纪昀贴着我的耳朵,用微不可闻的声音恶狠狠道:“我是你兄长吗?回头再找你算账。”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惹的油坊掌柜和其妻子频频回头注目。

闲聊几句后,我们得知油坊掌柜姓刘,这几日将铺子交给了伙计,自己留在家中陪伴怀有身孕的妻子。纪昀随他进里屋换衣,刘大嫂不知在厨房忙活什么,我独自一人坐于外屋,百无聊赖之际见墙角的矮桌上搁着几块碎布,随手拿起瞧着,似乎是用各种颜色的布料拼凑起的尚未成型的小孩衣裳。

“这是给我还未出世的孩儿做的肚兜,”大嫂笑吟吟的走至我身旁,从我手中接过去,轻柔的抚摸着,然后手按在肚皮上,脸上散发着母性的光辉。

“刘大嫂,为何要用不同的颜色呢?”我觉着奇怪,张口便问。

“这是我们的习俗,用别家讨来的布料做成一件百家衣,小孩穿着可以一生平安。”她笑着用胳膊碰了碰我,“姑娘,以后我教你做。”

我耳根微微一烫,眉眼低下去,她欢愉的笑道:“不必害臊,女人嘛迟早有这一天。”

“有哪一天啊?”纪昀和刘掌柜迈着轻快的步子走进来,纪昀身着刘掌柜的长褂,手臂和身上均大出一截,模样极其可笑。

刘大嫂端起茶盅递给纪昀,笑道:“大兄弟,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她好笑的瞅着我越来越绯红的双颊,又道:“我们呢,在说……”

“刘大嫂,”我嗔怪的打断她,这种事怎能当着两个大男人面说呢。

“好好好,我不说便是。”她笑眯眯的摇头走到刘掌柜身边,温顺的靠在他身上,同他相视一笑,双手紧握,丝毫不在意此间尚有我和纪昀在场。刘掌柜的眼神温柔的能掐出水来,他搂住妻子,含情脉脉,此时粗壮的汉子同娇小的刘大嫂站在一起,又显得那般和谐。

见此情景,我也笑了,发自内心的为他们高兴,人世间还有什么比两情相悦相携共进更美丽的图画。无关贫富,无关利益,即便粗茶淡饭,但求平安度日。这是我向往已久的生活,在这样一个偏僻闭塞的小山村,让我感悟到爱情的纯粹和真谛。

纪昀不动声色的抓起我的手,使劲搓了几下,放入他的怀中,笑而不语。

我依偎着他,闭目微笑,或许这便是我想要的简单幸福。

阳光在山径上撒落点点碎金,美轮美奂。

出了刘掌柜家,纪昀附耳调笑道:“雅儿,回去后我们便定下婚期可好?”

“好,”我抚弄着胸前的长辫,媚而含嗔的一笑。

纪昀用力的拥住我,久久不放开手。

我笑着推他,忽感觉他的身体轻颤了下,赶紧问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纪昀摇摇头,脸上笑容有些僵硬,我抚上他的额头,担心他是因为落水而受了凉。他捉住我的手,歉疚的说道:“不是雅儿,别担心。”我顺着他的视线,发现他的目光一直盯着走在我们身前的一个佝偻的背影。

“他是谁?”我疑惑的问。

“是我跟你提过的启蒙老师石先生。”纪昀轻叹一口气,“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他。”

“那你等什么,还不快前去相认。”我知纪昀对这位石先生有极深的感情,每次提及他时神色都会黯淡。

纪昀停驻不前,我扯着他的袖口,眨眨眼睛俏皮道:“不就是骂了他一句嘛,事实上也确实是他弄死了小鸟,你们也算扯平了。他为人师表,理应大度,我想他不会记仇的。”

“雅儿,你不明白。”纪昀低了头,完全失却以往的洒脱,他叹道:“其实,其实当年我不止是辱骂了他,还有……”他住了嘴,脸色不太好看。

“还有什么?”我很是好奇,还有什么事能让纪昀为难不敢说出口的。

纪昀拉我到一旁,嗫嚅着欲言又止,我笑道:“婆婆妈妈的可不是你纪昀的作风哦。”

我追问再三,纪昀才不好意思的呐呐说起了当日的原委:“那日我利用下联报复了石先生之后,心中仍是愤愤不平,还想着要出口闷气,为惨死的鸟儿报仇。于是我反复思索几日,终于想出一条不易被人发觉的妙计。”

纪昀说了几句又停下,我忙不迭的催促他,他又往下说:“私塾的茅房中仅有一个茅坑,二尺见方,深有五尺。入冬以后,坑边常常因为积水而结成一层薄冰。石先生的腿脚向来不便,解手后站立起来相当吃力,还要时常挂心被脚下的滑冰绊倒。于是他找到纪府的管家,请他在坑边搭建一块木板,但是被管家拒绝。理由是若是搭上木板,茅坑的口子就变小许多,如果积水因此流到外面,不但有碍洁净,恐怕到时冰块会结的更多。此事便不了了之。”

我点头,“管家说的也不无道理。”

纪昀续道:“后来这件事被我知晓,我就请管家找人在茅坑边上打造了一根二尺来高的木桩。如此一来,先生解手时可方便多了。起身的时候也不用再害怕摔倒。”

我笑着附和:“你想的很周到。后来呢?”

“于是我便想到在这跟木桩上作文章。”他看了我一眼,见我不解的睁大眼睛,又道:“那日,我乘人不注意溜进茅房,用锯子在木桩的中间锯了道口子,不细看的话几乎找不出破绽。石先生哪会知道此中缘由,他解完手,照常拉住木桩起身,结果……木桩断了,他也掉进了茅坑。”

我捧腹大笑,他脸上窘迫的表情更甚,良久,他道:“当初我得知先生掉下茅坑的消息,也同你一般嬉笑,后来先生觉着已无脸面再教我们这班学生,没打招呼就离开了崔尔庄,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这许多年来,我时常忏悔曾经做过的错事,到现在有七八个年头了。”

细细品味着他的话,我为自己方才的大笑不止感到惭愧。朝他靠了靠,抱歉道:“我不该笑话你的,更不该笑话石先生。”

“不关你事。”纪昀摸了摸我的头发,苦笑道:“即便现在知道了石先生住在这里,我也实在不敢面对他。”

我握住他的手,“他知道是你搞的鬼吗?”

“我想他不知道,在他眼中我是个乖巧伶俐的孩童,也是他的得意门生,他万万想不到罪魁祸首竟然会是我。”纪昀苦涩一笑,抓了抓头发,愁眉不展。

我笑了笑,“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我轻声吐出两句话,主意还得他自己拿。相信聪明如纪昀,定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他一直回避和压抑,一辈子都将不得心安。

纪昀忽抬头,深深的看着我,半晌,握紧了我的手,“谢谢你雅儿。走,我们这就是找先生赔罪。”大步流星,迫不及待。

石先生腿脚不灵便,柱着拐杖又跑不快,没多会我们便追上了他。

纪昀在先生身前站定,恭敬的行了个礼,“先生。”

“你是……”石先生面孔干皱如树皮,齿疏发秃,老眼昏花,并没有认出纪昀来。

“我是纪昀,先生你不认得我了。”先生闻言有些激动,擦了擦眼睛,按住纪昀的肩膀看了又看。“好,好,好。”他连叫三个好,欣慰道:“一转眼的功夫,你都成年了。”

纪昀忽然给先生跪下,认认真真的磕了三个响头,眼中似乎有泪光闪动。

“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石先生急忙阻止。

“纪昀这是诚心给先生磕头赔罪,先生您一定要接受。”我在一旁劝说,先生怔楞了会,缓缓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

这下轮到我愣住了。“原来先生你早就知道。”

石先生点点头,“不必再放于心上。如今你还能记挂着我这个先生,我已心满意足。”

“先生的教诲纪昀时刻不敢忘。”纪昀又是一拜。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少时教诲,受益一生。纪昀此举,值得称赞。

先生动容的拖纪昀起身,拍着纪昀的后背,老泪纵横,我偷着抹眼睛,为他们能前嫌尽释而高兴。

石先生十分健谈,同纪昀好似有说不完的话,师徒二人相处极为融洽,我虽然被他们扔在一边,无人理会,仍是由衷开怀。谈及明年开春的乡试,纪昀胸有成竹,先生捋须出题,纪昀皆对答如流。

我见先生衣衫单薄,此间四处无遮挡,寒风瑟瑟,实在不是谈话的好地方,忍不住道:“纪昀,你既已找到了先生,有再多话也不用急在一时。先生体弱,你切不可让他过于劳累。”

石先生仔细端详我,满脸皱纹中也绽放出一朵笑颜,“纪昀,这位姑娘是你什么人?”口气轻松。

“是学生未过门的媳妇。成婚之日,还请先生赏脸。”对着先生,纪昀闹了个大红脸。

“哈哈,老夫定要上门讨杯水酒喝。”石先生仁厚大度,令我肃然起敬。

浩淼尘世,自有胸襟广阔之人,今日同石先生的一习对话,我受益匪浅,相信纪昀也是。在今后的人生道路上为我们上了重要一课。

第三十九章波澜

悄然步入乾隆十一年,经爹爹同纪家老夫人商量后,我与纪昀的婚期定于三月初三,也就是在乡试放榜后的第二天,按照老夫人的说法那叫双喜临门。

听莲和爹爹还有纪府上下从正月十五就开始筹办婚事,忙的团团转。据说纪府有五六年没办过喜事了,这次又是老夫人最疼爱的孙子娶妻,自然是要办的风风光光,体体面面。我和纪昀这两个主角反而成了闲人,凡事都插不上手。每次我见四婶忙里忙外的一头汗水,主动提出要帮她的忙,却总是被她推到一旁,“新娘子现在好生歇着去,到出嫁那天有你累的时候。”久而久之,我也乐的轻松自在。

纪昀忙于乡试前的最后拼搏,我一人无处可去,常常捧着红色的嫁衣发呆,一坐就是好几个时辰。我时常会回忆起十岁那年在雪山与傅恒的匆匆一瞥,意外重逢时的喜悦,坠落悬崖之时的生死相随,江南之行携手共进,还有同纪昀初次相遇时的唇枪舌剑,同丁老爷斗智斗勇时的机智果敢,挫败红毛罗刹人时的意气分发,大牢中彼此交心以及我后来许他的不离不弃。想着想着,有时一笑置之,有时又倍觉苦涩,有时嘴角上翘,有时又笑中含泪。从来都没有想过会和傅恒走到这一步,也没有预料到最后执我之手,与我携老的人会是纪昀。

爹每日凝神注视我的时间越来越长,我知他舍不得我,也曾笑着撒娇说:“女儿不嫁,女儿要一辈子陪着爹爹。”总是招来他连声调笑,“傻孩子,哪有姑娘家不嫁人,陪老父一生的。再者,你若是不嫁,我还怕纪昀气势汹汹的直接上门来抢人呢。”他虽是不舍我出嫁,但因对象是他向来偏爱的纪昀所以颇为欣慰。“你娘在天有灵要是看到你嫁人生子,别提有多高兴了。”提及娘亲的时候,他的语气仍是流露出淡淡的哀伤。

不是没有向往过娘亲那段刻骨铭心,轰轰烈烈的生死绝恋,也期许过有爹那样至情至性的男子终身不娶,痴情守候她一生。少女情怀总是诗,年少时我也总是编织与自己的梦想中,而这两年的经历,我早已不复以往的心境。也许,平淡朴实才是真正属于我的人生。

“雅姐姐,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来。”精灵古怪的琪儿成了我这的常客,每日下学后都会跟在爹后头跑来找我。他也是唯一一个不惧怕先生的学生,即便他平日小错不断,只要他甜甜的叫上几声先生,爹便会睁一眼闭一眼,有时连我也会略有醋意。

琪儿的双手背负身后,像是藏起了什么。“小鬼,还不快拿出来。”听莲放下手中做了一半的布鞋,伸手去抢。两人吵吵闹闹,满屋子欢声笑语。

琪儿笑着扑进我怀里,“雅姐姐,你看听莲姐姐他欺负我。”他手中提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鸟笼,笼中是一只虎皮鹦鹉,前额呈土黄色,颊部有紫蓝色斑点,上体密布黄色和黑色相间的细条纹,尾羽是蓝绿色。

我一见就十分喜欢,不禁出声赞叹:“好漂亮的鸟儿。”

“雅姐姐,它可不是普通的鹦鹉,它还会说话呢。”琪儿得意的昂起头。

像是要印证琪儿所说非虚,那鹦鹉迫不及待的开了口,“小姐,小姐。”一下把我给逗乐了,“呦,这是谁教的呢。真是乖巧。”听莲也是笑的前俯后仰,爱不释手的将鸟笼托在手心。

琪儿眨巴着双眼,道:“是五叔要我拿给雅姐姐解闷的。”我唏嘘不已,他临考在即,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我笑道:“行,可以留着防贼。”

“小姐,此话怎讲?”听莲纳闷道。

我还没说话,此时恰好有一人进屋来,鹦鹉适时的叫道:“贼来了,贼来了。”我失笑,指着它,笑的上气不接下气,“这不就是防贼嘛。”

进来的正是纪昀,他气的在鸟笼上拍了一掌,“你昏了头了,连我都不认得了。”鹦鹉跟着学舌,“昏了头了,昏了头了。”我和听莲险些又笑岔气。

琪儿拽着纪昀的袖口,“五叔,你吹牛吹到天上去了。这鸟儿哪有你说的这般伶俐。”

“吹牛,你吹牛。”鹦鹉欢快的叫着,还挥动着其妖娆的翅膀。

我和听莲实在是忍不住笑着抱做一团,纪昀尴尬的挠着头皮,“看来它还不能出师,我带它回去再慢慢教它。”

“不用不用,”我很久都没有笑的这般欢畅淋漓,“它傻的可爱,我就是爱它的傻样。”

“傻的可爱,傻的可爱。”鹦鹉哇哇叫着,它学舌的本领真是不赖。

一记闷笑自纪昀的嘴中发出,看来他自己也是受不了这经他一手栽培出的聒噪劲儿。

我从听莲手中接了鸟笼,纪昀作势挥了挥拳头,那鸟儿又叽里呱啦大叫:“打人了,打人了。”

我揉着肚子,听莲和琪儿已然夸张的倒下,往后这屋里有了它,平添许多乐趣,再不会寂寞和无聊。

如此又过了数日,乡试日益临近,我惦念着爹曾和我说过的话,暗暗为纪昀此次应考捏了把汗,他倒像个没事人似的,每日花在书本上的时间并不多,反而,时常来我这儿与我逗弄小鸟消磨时间。我知他自信满满,志在必得,因此更加担心。

这一日,风和日丽,蝶舞蜂喧,我正琢磨着上哪里去转悠,省的老呆在家中又无所事事。正自斟酌,纪昀兴冲冲的跑了来,“雅儿,我带你去个地方。”他怎知我闲的发慌,就快发霉。

话虽如此,我仍是矜持道:“这个时辰你不在书房刻苦攻读跑这儿来作甚?”

“看书也不用急在一时,况且我早已融会贯通,走吧,马车都备好了。”他拉着我一路小跑,门外果真候着一辆马车,车夫见我们出来,立刻挺身扬鞭,整装待发。

“我们去哪里还要劳动车马?”踏上马车后,我就迫不及待的问道。

“你知道献王吗?”纪昀笑的高深莫测。

“你说的是汉景帝之子河间王刘德?”幸好我有个博学的爹爹,纪昀要想考倒我也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没错。”他笑着揉我的头发,“我们今日要去的便是百里之外的献王陵。”

传说献县本是刘德的封地,他的事迹在这里广为流传。秦亡之后,典籍残灭,河间献王刘德,聘求幽隐、搜求余烬,广纳贤士,在河间形成了一个声名远播的儒学中心。刘德是一个非常有才学的人,他温仁恭俭,好古博雅,他广收民间逸书,专门找字写得好的人来抄书,以重金买下收得的真本,将抄好的副本还给献书者。这样各地保存先祖旧书的人不远千里都前来献书,他去粗取精,去假存真,使得那些先秦旧书能得以保持至今,例如,《周礼》、《尚书》、《老子》、《孟子》等等。

我点点头,很早以前曾经听纪昀言及刘德是他非常敬重的先贤之一,这次前往其陵墓拜谒也无可厚非。

献王墓位于献县城东八里,经过大半日的颠簸,约莫在申时我们穿过了河间国故都乐城,车夫说前方拔地而立的小山丘就是献王陵。我们下了马车,嘱咐车夫在此等候,我们步行入内。

一座高大石碑耸立陵前,白而光滑,魏巍壮观,墓前有祠,祠前二柏树,松涛呼啸,绿树葱笼,有几点萤火在流动,古冢如同小圆山包,上面散开迎春枝蔓,为这座古都添加了不少春色。

“这是圣祖康熙皇帝的亲笔题字,”纪昀指着那座高大石碑上鑚刻的一首诗:

问风略先农桑侯,览古颀过礼东帮。

毛氏深诗真独诣,献王得士本无双。

韶开村店春光蔼,雪化溪桥野水泱。

忆我书斋订经义,几多景仰在明窗。

大气磅礴,不愧为一代明君,又是个文武全才的帝王。“雅儿,拿纸笔来。”纪昀面对献王陵站立许久,豪气干云,我以为他是有感而发,也要做首诗抒发胸臆,不料他道:“献王刘德名垂青史,功德无量,历来文人骚客皆为其颂扬,我已难以出新。”他却是将这首诗专心临摹下来,小心塞于袖中。

此石碑上另有题词数首,但因年代久远,早已字迹模糊,不免可惜。

我忽发问:“纪昀,献王乃是刘德死后的谥号,我一直想不明白汉武帝为何以谥其为‘献’,难道是赞誉其献书一事吗?”

“不是,”纪昀摇头道:“据我推断,应当是以其‘聪明睿智’而谥其‘献’。

“原来如此,”经纪昀一解释,数年来不得其解的困惑终于豁然开朗。

纪昀尚在端详已破败不堪,残蚀严重的石碑,我沿着小径在墓园附近闲逛。这才发现在献王陵的周围还有一片荒坟,大大小小成群的坟堆长满了荆棘野草,看不到墓碑,亦不知这里埋葬的又是何许人,或许是甘愿为献王守灵的臣民,在这里繁衍生息,生当做其子民,死亦护其陵寝。多少有些萧瑟和凄凉。

天色逐渐阴沉,显得尤为阴森可怖。我觉得害怕,想尽快回到纪昀身边。走的着急,脚下一绊,用手撑着树杆才没有滑倒,未曾料想这一跤却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收获。树干上歪歪扭扭的刻着一个人的名字:卓雅。

我呆若木鸡,一下子懵了。任凭我脑子转的再快,也分辨不出这究竟出自谁之手。

“纪昀,你快来。”良久,我才回过神,慌忙呼唤纪昀。

他不知就理,见我大声叫唤,以为突生变故,三步并作两步的赶了来,“雅儿,莫怕。”

“你看,”我指着树干上的名字,心情因紧张而起伏不定。

见他半晌不说话,我问道:“会不会仅是同名?”毕竟,人海茫茫,人世间不会只有我一个卓雅。

“我想刻字的人,是如风。”纪昀伸手抚着树杆,若有所思。

“如风哥哥自离京以后,从未单独外出,难道,难道说……”我眼睛一亮,“是最近的事儿?”

“有这可能。”纪昀颔首,微微一笑。“拜谒献王陵也是他的心愿。”

“纪昀,你说如风是离开不久还是会在献县落脚?”我心急如焚,恨不得马上就能找到如风。

“你别急,我们需从长计议。”纪昀缓缓蹲下,折了根树枝在地上比划,寻思片刻,道:“看树杆上的刻痕,像是新的,最多不会超过两天。”

“等于没说,”我睨了他一眼,此结论无任何价值。

他笑了笑,并不在意我挑衅的口气。

突然,从草垛中窜出一个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纪昀身上轻轻拍了下,他便再也不能动弹。

“雅儿你快走。”纪昀身不能动,嘴中立即给予我警告。

“你是谁?”来人全身俱裹在黑衣中,脸上也以黑布蒙面,仅露出两只眼睛,在夜幕降临之时如灿若明珠的星光。

许是自己已经历过多次劫难,再次遇上险境时我仍能保持平静,挂上一抹镇定自若的浅笑,只是将纪昀挡在了身后,潜意识中认定此人是因我而来。

黑衣人将我推开,没有看我一眼,难道是我判断有误,他竟是冲着纪昀来的吗?我大惊失色,情急之下,一把抓起黑衣人的手臂,想都没想就一口咬了下去。黑衣人身形不动,手指轻弹,我的牙齿尚未触及到他,就觉肩膀上像是被虫蚁叮咬,一阵酥麻过后,胳膊再使不上力。

我软软倒在地上,感觉浑身匮乏无力,但思维仍清明。黑衣人有备而来,且来者不善。我吃不准他意欲何为。是纯粹的劫财还是另有所图,到目前为止,还是未解之谜。

“你把她怎么了?快放了她,她只是一弱质女流,无论你的目的是什么,都只管冲着我来。为难一个女子,也不怕传出去教人耻笑。”纪昀神色不变,但是微颤的声音显示出他内心的紧张。

“你给我闭嘴。”黑衣人的嗓音低沉,沙哑,似乎是刻意改变了本身的音域,他飞起一脚踹在纪昀胸口,纪昀闷哼一声,一丝鲜血从嘴角逸出。黑衣人又挥出一掌,我惊呼,他出手如此狠辣,纪昀一文弱书生又怎能经得住。

“放心,我只是点了他的哑穴。”黑衣人冷冷的瞥我一眼,我没来由的打了个激灵。我支撑的站起,轻声道:“如果你要的是银子,我可以给你。你莫再伤他。”我出门匆忙,身上仅有几两碎银,想来入不了他的眼,但好歹也能试探一二。

“给,”我从腰间解下装有银两的荷包,扔了过去,黑衣人稳稳接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忽大笑,“你还真看得起我。这些银子就想打发了我。”

“你若嫌不够,他身上还有。”我对着纪昀眨眼,如果他能要银子,反而是件好事,就怕他动机不纯。

“哼,”黑衣人冷笑道:“我不要银子。”

“那你要什么?”

“如果我说要的是你呢?”他朝我走近一步,我吓的腿直打哆嗦,之前的镇定在瞬间化为虚无。

纪昀的眼中冒着熊熊的怒火,脸色铁青,面孔扭曲,气的牙齿咯咯作响,嘴角抽动,可是说不出一字半句。

我手足冰凉,脸上血色尽褪,“你……你不要过来。”我双腿俱软,如今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我慢慢往后退去,眼睛一眨不眨的盯住他。害怕自己稍有迟疑,他便会扑过来。

黑衣人看着我的动作,并未阻拦,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的双眸温润清澈,按理说拥有这样一对眸子的主人,不该是个淫邪之辈。

我心念一动,抱住了纪昀,温婉的说道:“这位大侠,我们夫妻二人因对献王怀有崇敬之心,因此特来拜谒他的陵墓。想来你也是献县人,我们当算是同道中人,就请你放过我们,我们身上的金银首饰你可以全部拿走。”

我特意加重了夫妻二字,希望能唤起他的良知,藉以打动他,我褪下耳坠和腕上玉镯,放在一边的草垛上。黑衣人眼中精光一闪,却从腰间拔下一柄长约三尺六寸的宝剑,剑一出鞘,便直直的对准纪昀。

“不要杀他,不要啊。”我吓的背脊骨凉嗖嗖的,心一下紧缩起来。我扑到纪昀身上,紧紧的抱住他,“你先杀了我吧。”我从来不知道自己会如此害怕失去一个人,从前他替我挡过刀子,这次就让我来还他的债。

我阖上双目,被利剑刺穿的剧痛并没有如预期中到来,我听到一个声音平平响起,“你让开,否则我连你一起杀。”

我摇头,背对着黑衣人,但目光同纪昀交织在一起,坚定的说道:“我们夫妻同心,黄泉路上也要一同作伴。”

纪昀扯出一个笑容,树叶飘落在额上,我为他轻轻拂去,旁若无人道:“你笑的真丑。”

纪昀虽说不出话,然,眼中饱含的深情让我倍感欣慰。

黑衣人揪起我的辫子强迫我正视他,我看到了一双充满仇恨的眼睛,竟像是要将我挫骨扬灰,在他愤怒的瞳孔中看到的是我惊惧的脸孔。他冷峻的双目又扫到了纪昀身上,依然是恨不得碾碎他的骨头,吃尽他的血肉般的仇恨。我吓的不敢吱声,不明白他的怨毒为何在刹那间爆发,而我根本不晓得是哪里的说错了话,得罪了他。

他举着长剑怒目刺向纪昀,我惊骇的嘴唇发白,眼泪扑簌簌成串滚落,泣不成声,反复说着一句话,“不要杀他,不要杀他。”

长剑挥舞而出,在空中挽起一朵剑花后,终于缓缓入鞘。

我整个人放松下来,长出一口气。

谁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黑衣人不杀纪昀,却没有放过我的意思。他忽然托住我的腰,轻轻一带,打横抱起我,“你要做什么?”我惊慌失措,手脚并用的胡乱扑打和挣扎。可惜我的花拳绣腿根本起不了什么作用,费尽气力也伤不了他分毫,自己反倒是累的气喘吁吁。“纪昀救我。”泪水无声流淌,万念俱灰。

“哼,他现在自身难保,你就死了这条心吧。”黑衣人抱着我,往僻静处疾走,我望着纪昀的身影离我越来越远,眼底俱是绝望。

周围黑沉沉的,我知道荒山野地不会有人来救我,我哭的嗓音日趋嘶哑,已无泪可流。

黑衣人抱着我进入一处山石峥嵘的岩洞,洞中有一碧清水潭,却深不见底,四处寂静无声。

我思绪极其紊乱,根本冷静不了,自小活在爹和如风的羽翼之下,怎么都想不到今日会受这般屈辱。

黑衣人紧紧的拥住我,我捶他打他都不管用。他仅用一只手就牢牢禁锢住我的双手,高举过顶,另一只手缓缓抚过我的眼睛,鼻梁,嘴唇,最后探到我颈中。

“不要,求你不要。”我带着哭腔哀求他,他并没有因此停下动作,反而更进一步的探入,他伸手解我外褂的盘扣,我拼命挣扎,泪眼模糊。他忽然粗暴的将我压在他身下,我听到布帛撕裂的声音,皮肤顿时暴露在空气中,颈上和肩部的双重凉意让我意识到今日已难逃一劫。

我放弃了挣扎,双眼紧闭,无声的抽泣,忽然感觉身上一松,压在我身上的重量骤然消失,一切结束的那么突然,让我不知所措。

一件衣裳迎头兜来,包住我裸露的双肩,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你走吧。”

我松了口气,有些不敢相信这突如其来的好运气,怕他反悔,我赶紧裹紧衣衫匆忙起身。脚下虽是磕磕绊绊,我连头都不敢回。

黑影在我身前一闪,我又落入他的怀中,“你就这么急着离开?”黑衣人冷冽的双眼如同千年冰潭,冷声冷气,不带一丝感情。

我上下牙齿碰在一起,不敢接话,亦不敢动弹,生怕激怒了他,再不放我走。

幽长的叹息声在狭窄的山洞中回荡,良久,他道:“我送你过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走。”尽管他现在对我和颜悦色,忆起适才的情景我仍是心有余悸。

他不说话,托住我的腰,抱起我就走,我紧张的浑身发抖,连嘴唇都在轻颤。

“你不必害怕,我只是送你回去,送你……回到他的身边。”不知为何,望见他落寞的双眼,我竟对这方才险些要毁我清白之人生出了一丝怜惜。

黑衣人怀抱着我一步步的走向来路,我抬眼偷偷瞧了他一眼,他的眸子又恢复了清亮,我很想揭开他的面罩,看看掩藏在黑暗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可我终究是没有这个胆量。

纪昀满脸悲拗,嘴唇几乎咬出血来,我知他恨自己不懂武艺,没有能力保护我,可这又怎能怪他。幸好,黑衣人良知未泯,我毫发无伤。

黑衣人扶着我落地后,又解开了纪昀被封住的穴道。纪昀抡起拳头势要同他拼命,却被他轻巧的避开,一记重拳反击在纪昀的下巴上。

我扶住纪昀,他眼中似要喷出火来,牙齿咬的咯咯作响。黑衣人不再看我们,他背负双手沿着我们走了一圈后道:“你要好生待她。”

没有人听懂他这句话的含义,他的话在这样的情形下又显得尤为的怪异。看着他萧瑟的背影,一种熟悉感油然而生,我不愿意再深想下去,我惧怕答案会让我们都无法接受。

纪昀伸出微颤的双臂,牢牢把我锁进他的怀里,哑哑道:“雅儿,你受苦了。我……对不住你。”

我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并没有在意纪昀话中的苦涩,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没事,我们大家都没事。”

他双目蕴泪,半天组织不了一句完整的话。颠来倒去只有一句:“雅儿,我没用,我对不住你。”竟,泣不成声。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我不知该如何安慰他,我们已然脱险,我不明白他为何还要死钻牛角尖。

“雅儿,你放心,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会待你一如从前。”纪昀搂紧我,湿润的唇吻在我的嘴角。

我哑然,张了张嘴,又发不出声音。

“你什么都不要说,我明白,我全明白。”纪昀在我耳鬓絮絮诉说,我感觉莫名其妙,直到发现他的目光一直回避着我的,却又不时落在我身上,我方恍然大悟。

我衣衫不整,任谁看了都会往最坏处想。我慢慢把身体偎入纪昀怀里,扯着他的衣角小声说:“如果……如果我真的……你还会要我吗?”

纪昀语中带着哽咽,“雅儿,雅儿。”再说不下去。只是搂着我的手,越来越紧。另一只手却重重的一拳捶在地上。

“纪昀。”我捧着他红肿的手,有些心疼,又苦又咸涩的眼泪流进我嘴中,不忍再看他折磨自己,我急急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他将我带进山洞后,我本以为会遭到凌辱,但他最终还是放过了我。”

纪昀吻去了我的泪水,拥着我久久不说话。我试探性的唤了声“纪昀”,他托起我的下巴,蜻蜓点水般的在我唇上落下一吻,眼中带了丝疑惑,“雅儿,你有没有觉着这人行为举止处处透着古怪?他的身形,武功,又似曾相识。他压着嗓子说话,显然是为了掩饰真实身份。莫非,此人我们认识?”

之前一直处于极度恐惧下,凡事都不及细想。现在听了纪昀有条理的分析,才觉很多看似合理的事,探究之下都经不起推敲。荒山野地,他何必一身黑衣又蒙住脸,若是一普通劫匪,为何还要改变嗓音。还有他临走时说的最后一句话,分明是意有所指。

我怔怔的发着呆,纪昀嘴巴一动,似乎是有话要说,但最后出口的却是:“天色已晚,此地不宜久留。”

突遭变故,我们再无心思留在献县游玩,连夜赶回了崔尔庄。这件事虽然未对我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但以免家人担心,我们约定守口如瓶。

第四十章题趣

因对拜谒献王陵一事尚心有余悸,导致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敢出门。每日同听莲刺绣纳鞋嬉笑打闹为伴,等待着人生中最重要时刻的到来。婚期逐渐临近,我却没有其他同龄女子含羞带怯的待嫁心情,时常精神恍惚,往往在熟睡中突然醒来,分不清梦中微笑着缓缓向我张开双臂的男子是傅恒抑或是纪昀。

乡试结束的当日,看纪昀神采飞扬的从考场走出,旁敲侧击后,知他对中举甚有把握,我在为他高兴的同时仍有丝丝忧虑,我怕一贯心高气傲的纪昀,如果未能高中,会受不了这个打击。

乡试第二日,崔尔庄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皆是纪昀师从生云精舍时的好友,一名吴惠叔,另一为刘墉。

吴惠叔浓眉大眼,英俊威武,刘墉则刚好相反,眉清目秀,举止温文。一进门,两人便嚷嚷着专程赶来只为讨杯喜酒。纪昀自是喜出望外,匆匆忙忙的唤我过去。幸好我不是扭捏作态之人,他们喝酒吟诗,我便在一旁以茶代酒相陪。

听闻刘墉乃东阁大学士刘统勋的长子,年长纪昀四岁,素来学识渊博,同样也是名震京城的才子,谈论起古往今来的文人墨客,经常同纪昀争锋相对,时有惊人之语。

三人说着说着,声音渐渐提高。只见刘墉用食指蘸了些清水,在桌上写下一个“矮”字,狡黠的一笑,问道:“晓岚兄,请问这个字念什么?又有何含义?”

我微微一怔,纪昀也是楞了一下,一脸茫然,他看了看我,我微笑着摇头,也觉莫名其妙。纪昀犹豫片刻后道:“这个字是高矮的矮,矮者,指的是身材短小,并无其他寓意。”他手指敲击着桌面,笑道:“崇如兄,我说的可对?”

“非也非也,”刘墉笑得诡异,“你纪昀也有被我考倒的时候。这分明是射箭的射字,自然读‘射’。”

我抿嘴直乐,还有这样颠倒黑白之人。

纪昀讶异道:“此话怎讲?”他又怎肯轻易服输。

刘墉笑眯了眼,慢条斯理的说道:“晓岚兄,不知是先生不高明还是你不努力,竟生生的耽误了你。”

我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估摸着从前刘墉定是争辩不过,常常沦为纪昀的手下败将,因此逮到了这次机会卯足了劲来奚落他。

纪昀窘的满脸通红,利落的打了个千儿,追问道:“纪昀才疏学浅,还望崇如兄指教。”

刘墉得意的笑了,不紧不慢道:“为兄的今日就好好的给你上一课。”他又对着我道:“弟妹也听听。”

我笑着点头,纪昀斜了我一眼,刘墉指着那个“矮”字续道:“这个字读‘射’,从委从矢,委就是放,矢便是箭,放箭即是射,所以此为‘射’字。”我被他说的头晕晕的,还在思量间,他又在桌上写下一个“射”字,“这才读‘矮’,从身从寸,身量只有一寸高,那不是矮是什么?”

真是歪理十八条,我轻笑,再看吴惠叔几乎笑趴在了桌上。纪昀面不改色,拍手叫绝。

吴惠叔笑够了抬头问道:“纪大才子,你服是不服?”

纪昀拉开了笑脸,“纪昀自是心服口服。”他话锋一转,“崇如兄这番话精辟至极,令纪昀茅塞顿开,倒也有一字想请教兄台。”

刘墉张了张嘴,“什么字?”

我知纪昀反应极快,但能在顷刻之间便能反守为攻,心存疑惑。

纪昀学着刘墉的样子,蘸水写了个“出”字,挑眉笑道:“崇如兄请看。”

刘墉眉头微皱,屏息凝神看了好一会方道:“是出入的‘出’字。”

“非也非也,”纪昀又学着刘墉的口气,摇头道:“原来崇如兄的学问也不过如此啊。”

我忍俊不禁,以牙还牙,正是纪昀的风格。

刘墉和吴惠叔异口同声的说道:“晓岚兄请指教。”

纪昀笑了出来,掩不住的洋洋得意,“这个字其实有两种读法,一为轻重的‘重’,另一是重叠的‘重’。”随即他信手写下一个“重”字,露出自信的笑容,“这个才是出入的‘出’字。

我完全被他弄糊涂了,刘墉和吴惠叔也直挠头皮,急着问他缘由。纪昀先是笑而不答,在我们连连催促之下,卖足了关子也挣足了面子后指着“出”字:“出,是两座山,山上还有山,两山相叠,就是重叠的‘重’字。”我默默点头,发现刘墉和吴惠叔也在情不自禁的点头。我强忍着笑意,听纪昀继续往下说。他笑吟吟道:“一座山有千金重,山上加上,岂不是更重了。所以此字又可读轻重的‘重’字。”再指“重”字,“拆开即为千里,千里之行,始于足下,出门才可致千里,所以,读作‘出’。”

吴惠叔同刘墉抱住肚子狂笑不止,我与纪昀相视一笑,心中自是甜滋滋的,纪昀风趣幽默,他对我的好点点滴滴都在心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使我对感情仍是犹疑不决,也早就为他深深感动。

刘墉笑的接不上气,我好意端水给他,他喝了两口,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又笑了起来,嘴一张茶水尽数喷出。“晓岚兄,我算是服了你。”

纪昀但笑不语。

稍事休息,他们又开始新一轮的争辩。这次又拿古诗开刀,纪昀说唐诗宋词中常有不妥处,而吴惠叔不同意他的意见,反唇相讥道:“杜牧的《清明》,传唱至今,不知纪兄能否指出其弊端呢?”

我吐了吐舌头,这难度可太大了,谁敢拿杜牧的诗句来开玩笑呢。熟料,纪昀来了精神,“这首诗的不当之处在于头重脚轻。”他振振有词,我瞠目结舌,这人还给杜牧挑起毛病来。

我们三人齐声道:“愿闻其详。”

“第一句‘清明时节雨纷纷’,每个时节都有可能会下雨,为何一定要清明?第二句,‘路上行人欲断魂’,行人总是在路上,这两字纯属画蛇添足。第三句‘借问酒家何处有’,已然在问了,借问岂非多此一举。最后一句,‘牧童遥指杏花村’更是好没道理,凭什么就一定是牧童指路呢,村姑,樵夫或者根本无人应答都在情理之中,所以牧童二字也是累赘。综上所述,这首诗头太重而脚过轻,所以我将之改为:‘时节雨纷纷,行人欲断魂,酒家何处有,遥指杏花村。’简单易懂,意思一点没变。”

刘墉他们再次笑倒,这次我不敢再倒茶给他。纪昀歪理十足,偏偏还理直气壮,我笑的直揉眉心,恐怕再笑下去,肠子都会拧成麻花。

吴惠叔败下阵来,刘墉又二度发难,“纪昀,你可知杜甫的《四喜诗》?”

我抢着说:“当然知道,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这是人生四大喜事。”我怡然自得,微笑浮上眉梢。

刘墉笑的很深,转向纪昀道:“如今这人生的四喜你可一人占了三了。”我羞涩低头,却听他又道:“这首诗你还能挑的出毛病吗?”

“当然。”纪昀不以为然,几乎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与《清明》正相反,乃头轻脚重。”

刘墉和吴惠叔俱不接嘴,我傻傻道:“这等佳作,你还要挑剔?”

纪昀脸上似笑非笑,又明朗愉快,“第一句,到底多久才算是久旱呢,一月两月或是一年两年?又怎么比得上十年不下雨,人们的期盼程度。第二句也是同样的问题,他乡是多远?你们从京城赶来崔尔庄,我固然高兴。若是在江南碰面,我更会兴高采烈。因此加上一个万里,岂非更妙。第三句,娶妻不过是很平常的一件事儿,但要是和尚就不可同日而语了。试想,和尚是不能近女色的,如果他娶妻生子,才称的上大喜特喜。最后一句,监生的功名是出钱捐来的,这些人都没什么真才实学,如果监生能够金榜题名,自然比一般的读书人更为兴奋上几分。”

话说至此,纪昀还是一本正经,我们三早已笑的前仰后合,东倒西歪,我再也顾不得保持大家闺秀的贤淑形象,用帕子捂着嘴,吃吃的笑着。

我发誓我绝对不是故意想帮着刘墉他们扯纪昀的后腿,实在是觉得不说点什么委实对不起自个,我娓娓道:“你们可知人生的四大悲。”

此三人面面相觑,“不知。哪有这等说法?”

“这四大悲啊便是……”我有意打住,见他们抓耳挠腮的猴急样才满意的说道:“久旱逢甘雨,一滴。他乡遇故知,债主。洞房花烛夜,隔壁。金榜提名时,重名。”

话音刚落,茶水,美酒,唾沫星子被喷的漫天飞舞,幸好我早有准备,才没遭到迫害。

“纪昀啊纪昀,你这媳妇儿真是……”刘墉拍着大腿,方才他被水呛到,好不容易才说上话,被纪昀打断,“是人间少有。你可别眼红。”

“是是是,也只有她配的上你。”我听不出这是好话还是讥讽,只当是赞扬声如数收下。

纪昀目光温柔,眸中笑意渐生。

又过了几日,一大早的,纪昀便来寻我。我刚起身没多久,洗漱完毕,头发还是乱糟糟的。

“恭喜发财,恭喜发财。”虎皮鹦鹉无师自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纪昀笑了笑,打趣道:“它在你这好像变聪明了。”

“那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嘛,它成天跟我这聪明人待在一起,哪有变笨的道理。”我打着哈欠,春困秋乏,入春以来,时常觉着犯困。

纪昀显得坐立不安,手中取过梳子为我梳发,没梳几下就停了下来,我在镜中见他恍恍惚惚的,目光不知落在何处,我捉住他悬在半空中的手,他顿时省悟过来。

“纪昀你有心事?”我虽是在问他,语气却很肯定。

“雅儿,我们出去走走,老在家中待着也不怕憋出病来。”纪昀闪烁其词,我料定必有隐情,也不揭穿他,笑道:“怎么不去同你的好友吟诗作对?”

“我也不能老陪着他们,”纪昀低声说着,眼神早瞟向了屋外。我拨拉着头发,随意掰成两条辫子,甩到脑后,“走吧。”

他习惯性的牵起我的手,我展开一个笑容。

风淡雨润,绿荫遍野,郁郁青青,生机勃勃。

春风泛起涟漪,暖暖的阳光照拂全身,通体舒畅。

纪昀似是早有打算,说是走走,却健步如飞,一路拖着我直奔河间府府衙。待到了府衙门口,他又踌躇不前。我碰了碰他的胳膊,笑了,“就这么着急。过几日就要放榜了。”

他嬉皮笑脸道:“早日知道结果,也好省心。”

我点点头,“那你还犹豫什么?”

“我们从后门进去,郭太守乃家父至交好友,我们可向他打听。”

纪昀对这里熟门熟路,衙役对他也是客气有加,其中一人拍了拍纪昀的肩膀亲热的说道:“郭太守正在升堂断案,你在后堂等他便是。”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郭太守背负双手信步走来。他年约不惑,身材伟岸,看上去铁骨铮铮,气派豪爽。不像一个文人,倒似武举出身。

他眉头紧锁着,见了纪昀勉强笑了笑,面带倦色。“世侄,你来了。”

纪昀恭敬作揖,我也有样学样。连我都能看出郭太守满腹心事,纪昀自然也是心知肚明,他小心谨慎的问道:“郭伯父有为难之事?不知小侄能否帮上忙。”

郭太守深叹一口气,命人送上茶来,“怠慢了贤侄。”纪昀忙说“不妨事。”

郭太守端起茶盅,用杯盖撇了撇茶沫子,呷了一口,神情忧郁,缓缓道:“贤侄,不瞒你说,我现在遇上了一件极为棘手的案子。”

不等我们回话,他又接着往下说:“这件难缠的案子令我绞尽脑汁至今仍束手无策。”

“郭伯父自你上任以来,经你之手断悬案无数,小侄想不出有什么案子会难倒您。”纪昀脸上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是献县秀才刘中舟的岳父梁季晨状告其逼死女儿梁沐非。”言毕,郭太守取来状纸,见他们神色凝重,架不住好奇之心,我探头扫了一眼,对案情有了大致的了解。

事情的始末原来是这样的:

刘中舟也是本年应考的秀才,他与梁沐非自小定下娃娃亲,感情深厚,遂于乡试前几日完婚。成婚当晚,梁沐非激励刘中舟要奋发图强,将来状元及第,光耀门楣。那刘中舟也是自命不凡之人,声言状元定是他的囊中之物。新娘梁沐非从小随父习字,是本地有名的才女。她见丈夫成竹在胸,便想要考他一考,如果新郎不能答出,新婚夜就不能跨入洞房,刘中舟恃才傲物,欣然应允。谁知新娘的上联出的很是刁钻,竟然难倒了刘中舟。夜已深新娘回房睡觉,新郎还在苦思冥想,想了一夜仍是没有想出下联。这样又过了几日,刘中舟同自己怄气,想自己才高八斗,现今却被一女子看扁,更是打定了主意不想出下联绝对不入洞房。梁沐非几次三番的唤丫头去请他,皆被他推辞。谁知,第二日,发现新娘悬梁自尽。刘中舟后悔莫及,悔之晚矣。新娘之父梁季晨爱女如命,悲痛欲绝,一怒之下,告到官府,状告刘中舟逼死女儿,要郭太守为其女伸冤报仇。

纪昀忽道:“我同刘中舟有过数面之缘,他虽年轻气盛,有时夸大其词,但不失为一正直的读书人,依我看,此案必有隐情。”

郭太守附和道:“我也是这样认为,生怕冤枉了他,所以迟迟没有结案。”

“如此看来,那丫鬟是此案的关键,小侄愚见,郭伯父不如明日在二堂会审那名丫鬟,纪昀会助你一臂之力。”纪昀眼中波澜不惊,我品不出他心中所想。

“贤侄才智过人,有你协助,定能事半功倍。”郭太守温和的笑着送我们出去。

“对了,郭伯父,你可还记得新娘梁沐非出的上联是哪句?”我嘿嘿一笑,这人死性不改,听说有一绝对,岂有错失之理。

郭太守想了想,慢慢道:“移椅依桐同望月。”

移椅依是同音异声字,桐同又是音用意不同,的确高明,也难怪新郎会吃瘪。

“新娘真是一才女。”纪昀叹道:“只可惜……”

郭太守亦是摇头叹息。

回程的路上,我问纪昀,“有一事我想不明白,你为何要求郭太守在二堂提审丫头呢?”

“一堂的话人员复杂,且气氛压抑,对本案并无好处。如果设在二堂,百姓不能旁听,丫鬟可以畅所欲言,反而能得知真相。”纪昀不厌其烦的同我解释。

原来如此,审案还有这许多的规矩,倒真是长了见识。

回至家中,没想到早有一不速之客正在等着我。

第四十一章情到深处

门前梧桐树下倚着一人,身着浅绿衣衫,身躯纤细,袅袅然,婷婷然,飘飘然,仿佛一阵大风就能把她吹走。

走近一看,我惊的全身一震,眯起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还是那般的皎容端丽,只是眉间布满淡淡的忧愁和疲惫。

“是她。”我嘀咕一句。

“雅儿,你有故人来访,我晚些再来找你。”纪昀步子飞快,我想拦也是不及。

从头到尾,她不是我的朋友,更不会是我的知己,只是,纪昀不知。

“福晋一向可好?”我笑不出来,也不想掩饰我的不快。

“沈姑娘……你……不请我进去坐坐?”她倒是笑的安详,我吃不准她的来意,本着待客之道,欠身请她进门。

挥退了送茶的听莲,我缓缓掩上房门,双手抱胸靠在门背上,道:“若是福晋来此仅是同卓雅饮茶,我很欢迎。”

她是听不懂我话中的冷漠还是故意装作不知,无论是哪种都很可恨。“沈姑娘,我想和你说说爷的事。”

我沉下脸,猛地拉开门,“我以为上次见面的时候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你又何必再苦苦相逼。我想我们之间没有再谈的必要,你走吧。”我很少发火,这一次是真的火冒三丈。她再不走,我定会恶言相向。

“沈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她轻轻的合上门,再轻轻的挽住我的胳膊,拉我坐下。我觉得情势有些不受我的控制,她竟然反客为主的掌握了主动权。

我冷冷道:“是不是误会已然不重要,请你不要再纠缠下去。我现在远离京城,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冷哼一声,做人妻子做到她这个份上,也实在太悲哀。

“不不不,我不是来阻止你和爷来往,也为从前对你说过的话和做过的事道歉。”她的睫毛微颤,声音压的很低,口气拘谨,但是透着不甘心。

我愣住了,这话真是从倨傲的纳兰馨语口中说出的吗?我想不通她为何来了个大转变,这……不是她的作风。

我尚沉浸在震惊中,她握了我的手道:“沈姑娘,你随我回京去看看爷好吗?”

我抽回手,瞟了她一眼,觉得她今日举止十分怪异,笑容凝结,“福晋真会说笑。”

她摇头,“我不是在说笑,我是真心实意的来给姑娘赔罪,我知道沈姑娘宽宏大量定然不会将前事放在心上的。”她小心翼翼的赔笑,我更觉古怪。

我和傅恒之间的问题根本不在于她,所以,别说她根本没错,即便是做过什么,我也绝对怪不到她的头上。她将责任都拉上身,我只能说她是高估了自己。

“福晋言重了,”我笑的云淡风清,也想将从前的一切彻底放下。

“爷……他病了,”她忽然郁郁的说了一句,我骤然觉得心砰砰的跳个不停。

“那……与我何干?”良久,我听到自己涩涩的声音,闭了闭眼,转开身。

“雅儿,你真的不管不顾吗?”馨语突然激动起来,走至我面前,大声说:“前些日子,爷出了趟远门,回来以后就病倒了。他的病来势汹汹,每日早晨退了烧,晚上又会烧的更厉害,如此反复了数日,连宫里的太医都是束手无策。”

我怔怔的坐了半晌,笑道:“我不是大夫,福晋不该找我,要找,也是去苏州找那潇湘姑娘才对。”

听到这个名字,她好似呆了一呆,随即苦笑道:“太医说爷那是心病,心病自然还需心药医。我心中清楚的很,雅儿,你便是那药引。”

我心上有某个地方被狠狠的抽了下,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只剩下苦涩。叹了口气,望向窗外,那里有含苞待放的春梅,闹春的红杏,满园春色,百鸟争鸣,微风清新迷人,可此刻我为什么感受不到一点春的气息,仍有彻骨的冰凉从骨髓蔓延开来。

“雅儿,爷对你怎样你还不清楚吗?我知你也放不下他,随我回京吧。”她还在孜孜不倦的劝说我。

“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我淡淡的说道,不想再同她继续纠结下去。

“我想明白了,只要爷能高兴就是我做妻子的最大快乐,以前是我做错了,希望现在还来得及补救。”她的笑容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我脸上在微笑,心中酸涩不已。或许很久很久以前,我听到她的这番话,会有所感动,可是现在,我和傅恒的过往竟久到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了,沧海已成桑田,我们也都不能再回头。

“你回去吧。”我伸手合上窗扇,春寒陡峭,仍有抵挡不住的寒意。

“雅儿……”她还是不放弃,我打开房门,率先走了出去,“请吧。”

“你真狠的下心?”

我深深的吸气,狠心推开她,“很多事情发生了就再也无法挽回,我很快就要成亲了,希望……这样的对话是最后一次。”

“原来是这么回事,我明白了,”她的身影很柔弱,却挺的很直,眼神犀利,如利剑般的刺向我,如果我软弱一点,或是意志不够坚强,就会再次被伤的体无完肤。

送走了纳兰馨语,我久久倚在门上直到夕阳西斜,说不出心中该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繁星当空,月光如水,我坐在院中树下,思绪还停留在午后馨语对我说的那些话上。尽管当时我狠心回拒了她,她的话还是在我心中荡起些许涟漪。我做不到心如止水。

纪昀根本没注意到我神思恍惚,他完全沉浸在才女梁沐非所出的对联中。“移椅依桐同望月,移椅依桐同望月……”他反反复复念着这一句,有如梦魇。

见他这般投入,我不禁说道:“那位梁沐非小姐堪比苏小妹,三难新郎秦少游。”

“只可惜红颜薄命,竟落的如此悲惨的下场。”纪昀唏嘘不已,蹙眉道:“我一定要为她寻出真正的凶手,以慰她在天之灵。

“为何你执意认定凶手是另有其人呢?”我不解,就连状纸上也说梁沐非乃自缢身亡,刘中舟最多也就落个逼死妻子的罪责,又何来凶手一说。

纪昀颇为神秘的笑了笑,“明日审了丫鬟便知。我总觉得破案的关键在于这下联。”

我好奇心起,缠住了纪昀偏要问个究竟。“难道凶手的名字就隐藏在这下联之中?”

“虽不中,亦不远矣。”纪昀轻笑,双手一伸拥住我,“雅儿,你也帮我想想这下联可好?”

“你都对不上,我哪有这个本事。”我在他脑门上戳了一记,“院中风大,你进屋来慢慢想。”

我嘱咐听莲将桌椅搬进房中,一切就绪后,拖着还低头苦思冥想的纪昀落座,眯着眼笑道:“我去爹那里找本书看。”我了解他的脾气,今晚他若是想不出个头绪来,睡觉也不会安稳,我只能舍命陪君子。

“小姐,老爷的藏书都放在阁楼上,黑灯瞎火的,我去取盏灯笼。”听莲说完麻利的跑了出去。

我望着她的背影,脑中灵光突现,我兴奋的拽着纪昀,“我想到了。下联是:等灯登阁各攻书。”几乎在同时,纪昀也是脱口而出。

我们对望一眼,哈哈大笑。难题就在不经意间迎刃而解。

说话间,听莲举着灯笼兴冲冲的跑进来,我俩又是一阵大笑,听莲被我们笑的莫名其妙,我扯出一个笑容,捏着她的手说:“今天你立了一功。”从她手中接过灯笼,随手栓在门上,回头笑道:“留着,一会你回去用得上。”

“嗯,”纪昀长长的舒了口气。

打发走听莲,又喝尽一壶茶,我见纪昀还没有离去的意思,推了推他,“不早了,你还不回去歇着。明日你还需帮助郭太守审案呢。”

他抬眼看我,眼神有些奇怪,我迷惘的问道:“怎么了?”

他捏了下我的脸,没有任何预兆的直接倾上我的唇,先是温柔,逐渐热烈,我被他吻的快喘不过气来,惊讶之下忘了该有的反应,怔怔的睁着双眼,只觉脚下一轻,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人完全倒在他怀里。他轻轻的把我放在榻上,唇又覆盖上来,带着强烈的男子气息,滚烫的唇流连在我的额头,脸颊上,拥在我腰间的手掌心也开始发烫,耳畔间是他渐渐加重的呼吸。

我嘤咛一声,脸烫的快要烧起来,他掠开我鬓角的发轻咬我的耳垂,我知道再这样下去会发生什么,但是我无力也无法去阻止。他的唇游移到我的颈项间,缠绵的细吻密密麻麻的落下,留下阵阵酥麻,又下移到胸前,隔着兜衣轻轻地啮咬着,修长的手指划过我的下颚,不知不觉中,我已衣衫半褪,云鬓散乱。

“雅儿,”沙哑的压抑声自他喉间逸出。艰难问道:“我……可以继续吗?”

我舔了舔嘴唇,睁眼却见他因隐忍而泛红的脸庞,汗水自他额上滚落,我心中五味陈杂,不知是何感觉,摇摇头又点点头,他就要成为我的夫,这个温柔似水又才华横溢的男子将会是我的一生。

纪昀托起我的一支手臂,亲吻着我的手心,旋即将我半褪的衣衫拉好,我待说话,他以吻封缄。

他抚弄我的头发,咬着我耳朵说道:“再过几日,我要你成为最美丽的新娘,也是最快乐最幸福的新娘。”热热的呼吸喷在我颈中,惹得我耳根火辣辣的。

我脸热心跳,又听他兀自低喃道:“再有几天,你将会真真正正的属于我。你是我的妻,雅儿。”

我神色一滞,我知道他在害怕什么,馨语来访,他看似不管不问,其实心中比谁都要清楚。

我双手环上他的脖子,主动献上自己的唇,在他欲辗转深入时,及时抽离,嗔道:“你还是不相信我。”

纪昀慢慢抚上我的脸,矢口否认,“雅儿,我信你。我自然信你。”

“你……知道她是谁对吗?”我意指何人,聪明如他,一听便知。

他尴尬的笑了笑,“能猜到几分。”

“她是傅恒的嫡妻,她来找我为的是……”我无意对纪昀隐瞒,我既然决定了嫁他,坦诚相待自是夫妻相处的根本。

“雅儿,其实你不必……”我捂住他的嘴,“你听我把话说完。我和傅恒之间早已成了过去,不会再有瓜葛,从今往后他的任何事都与我无关。纪昀,我们就要成亲了,夫妻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不要你妄自猜测,生自个的闷气。”

他手上稍稍加了把力,将我拖入他怀里,笑容炫目,“是我的错,雅儿,打我骂我全由你。”

我强忍着笑意,把他往门外推去,边推边说,“少嬉皮笑脸的,快去睡觉,明早我要陪你一块儿去审案。”

目送纪昀离开后,我回房靠在床头深叹一口气,馨语的话沉重如山句句压在我心头,纪昀的深情又让我无法抗拒,扯过被子蒙住头,不让自己再继续胡思乱想下去。

第四十二章水落石出

翌日。

我同纪昀准时来到府衙,郭太守早已焦急等候,一见我们便道:“贤侄,梁家的丫头带来了,正在二堂候审。”

纪昀点了点头,“还是由郭伯父您审问,纪昀从旁协助。”

郭太守依旧眉头紧蹙,快到二堂时,他停下脚步压低了声音道:“昨日你走之后,经仵作验明回报,那新娘梁沐非已非处子之身。但是刘中舟一口咬定他与新娘尚未圆房。”

纪昀没有露出一丝诧异之色,反而笑道:“果不出我所料。”

郭太守仍不无忧心的问道:“贤侄可有把握?”

纪昀含笑道:“请伯伯放宽心,案情早有眉目,只是纪昀还需听那丫鬟说说当晚的情景,才能下定论。”

堂前跪着的丫头才十二三岁的模样,白嫩丰润的圆脸,明眸皓齿。她对着郭太守连磕三个响头,大声说:“望青天大老爷为我家小姐做主。”

“只要你将你家小姐出事前后所发生的所有事,事无巨细,一五一十的都说出来,老爷我定会还你家小姐一个公道。”郭太守正襟危坐,说话铿锵有力,颇有官威。

“奴婢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小丫头年纪虽小,倔强、凛然的神色让人不容小觑。

“起来回话。”

“是。”丫头起身,顾不上拍衣裳,清了清嗓子道:“奴婢名如烟,打小便跟在小姐身边,也是梁家的陪嫁丫鬟。事发当晚,小姐命我去请姑爷入房,但被姑爷以未对出下联为由婉拒,我据实回报,小姐听后先是神情呆滞,随后命我回房歇息。我本想先伺候她睡下,她却连连催促。我不疑有他,于是回了自己房里。谁知第二日,我敲门迟迟不应,待找了人撞门而入,小姐……小姐她已经……”说到这儿,她痛哭流涕,哽咽不能成声。

我眼中也有些湿润,从袖中掏了绢帕塞到如烟手中,再折返回去。

如烟感激的瞅瞅我,待她情绪稍显稳定后,纪昀开了口:“那前一晚可有何蹊跷之事发生?”

如烟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纪昀露出浅显笑意,柔声说:“再仔细想想,不着急。”

如烟听话的托腮苦思,不多时,道:“有一件事若说蹊跷倒也不像,可奴婢觉着奇怪罢了。”

“哦?何事?”纪昀和郭太守异口同声的问道。

如烟边回忆边说:“事发前一晚,我和小姐早早熄灯睡下,睡的迷迷糊糊的时候,我听到门‘吱呀’一声响了,才要起身,听得小姐唤了声姑爷的名讳,想来是姑爷对出了下联我也着实为小姐高兴。可第二日小姐唤我去找姑爷的时候,他又说没有对出下联。奴婢百思不得其解。”

纪昀同郭太守迅速对视一眼,郭太守也非等闲之辈,立刻从如烟的叙述中捕捉到了什么,他从公案前走下,缓步来到如烟身旁,道:“我问你,新婚之夜新娘出题难倒了新郎的事,可还有他人知晓?”

“姑爷有三位一同应考的好友曾登门贺喜,我奉茶的时候,有听姑爷提到这事,他们还争着为姑爷出谋划策呢。”

话说到这份上,此案始末已然明朗化,连我这不通世故之人都看出端倪,何况精明老道的郭太守和见识过人的纪昀。

如烟忽又跪下:“老爷,我家小姐性子活泼好动,断断不会因为姑爷的冷落而寻了短见。其中定有隐情啊。”

郭太守略一颔首,他挥退如烟,脸上始终绷紧的线条终于放松下来,他在纪昀的肩上捶了一下,以示鼓励,“我这就命人将此三人拿来问罪。”

“郭伯父不可,切莫打草惊蛇。”纪昀慌忙阻止,“若是拿了这三人,势必要严刑逼问,倘若有人受刑不过,屈打成招,不仅令真凶逍遥法外,于您的名声也会受损。”

纪昀的一席话使郭太守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但问题随之又来,不能惊动他们,不能逼供,难道说纪昀还有更好的方法不成?

看来郭太守也和我存着同一心思,他迫不及待的问道:“贤侄有何妙计?”

“我有一计,不动一兵一卒便可使之自投罗网。”纪昀从容不迫,微笑应对。

“贤侄快说。”

纪昀笑吟吟道:“郭伯父你马上释放刘中舟回家,让他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再告诫所有知情者切勿走漏风声,安排人手好生安葬梁沐非,只说刘府死了名丫头。”

郭太守虽有疑惑仍是频频点头,纪昀又道:“然后召集所有应考生员来府衙,就说本次乡试多数人存在舞弊现象,成绩虚假无效,故现在再给众学子一个机会,以一副上联来决定最终名次。”

“好计谋。”郭太守眼中闪着笑逸,“如此一来,真凶为夺解元之位,必使出全力,能对出下联者就是害死梁沐非的凶手无疑。”

“那可未必。”我从旁插嘴道:“郭老伯,到时可不能把我们的纪大才子当成疑犯抓起来哦。”

郭太守一下笑出了声,漾在纪昀唇角上的笑意加深,做捧腹状,我抿嘴浅笑,三人互相对望着傻笑,气氛融洽,这几天笼罩在各人头上的乌云,在此刻竞相驱散。

又过了几日,郭太守果然将此次所有参加乡试的生员召集到府衙,其中自然也包括纪昀。这次我不便跟随在他身边,但我又怎会甘心错失这场好戏,软磨硬泡后,终得郭太守默许,躲藏于后堂之中,以屏风相隔,虽看不到人,好歹能一听究竟。

考生三三两两的进入,井然有序依次落座。我听的郭太守洪亮的嗓音在大堂内回荡,一切按部就班的朝着那天商定的方案运行着。

郭太守所出上联正是梁沐非花烛之夜难倒新郎的那副对子:移椅依桐同望月。

时间限定在一炷香之内,我耐心等待。

我这里屏息凝神,屏风外鸦雀无声,鲜有窃窃私语,也被及时阻止。

也不知过了多久,考生们似乎也坐不住了,有一人交卷后,学子们陆陆续续呈上试卷。待所有考生皆回到座位后,只听见郭太守大喝一声:“关上府衙大门,任何人不得擅自进出。”

我悄悄探出头去,见郭太守和师爷正迅速的翻阅试卷,堂下诸学子,有人交头接耳,有人垂头丧气,有人惊慌失措,有人呆若木鸡……怎样的表情都有,大家都对突如其来的变故倍感震惊。好在用不了多久案情便可水落石出,清者自清,便可还其余考生一个清白。

“哪位是献县学子吴进如?”郭太守问了几声没有人答话,但有几名考生的眼神不约而同瞥向坐在角落中的一名白净少年。

许是见再也隐瞒不住,少年只得站起,低声回道:“学生就是吴进如。”

“拿下,”随着郭太守一声厉叱,转眼间吴姓少年已被衙役五花大绑。

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形势一度混乱,幸有纪昀详细解释一番,才平息了这场骚动。郭太守命人押解吴进如进大牢,择日审讯,又亲自打开府衙大门,学子们逐渐散去,纪昀也同我拜别郭太守。

郭太守似乎还有话想对纪昀讲,可最终只说了“可惜”两个字。问他,他却是不肯再多言。

“雅儿,郭老伯那句‘可惜’到底是何用意?”一路上纪昀不下问了我十遍这个问题。

其实我隐约感觉到了什么,可是我不能将实情告知纪昀,只能扯了个谎话对付过去,“郭伯伯指的应该是吴进如,他能对出这幅绝对,足见其学富五车,才学不在你之下。可是他人面兽心,做下此等人神共愤之事,因此郭伯伯是在为他可惜。”

“有道理,我的雅儿是越来越聪明了。”纪昀笑着揉我的头发,他兴致好的时候就喜欢摸我的头发或是掐我的脸,害得我每次都不知要先保护头发还是脸蛋。

“你是纪青天,”我揶揄的笑道,“我怎敢与你比。”

他又伸手过来捏我的脸,我笑着躲开。

打打闹闹到了家,刚进院子,听莲就慌慌张张的拖住我,“小姐,她又来了。”

“谁?”我漫不经心的问了句。

“就是上次那女子。”听莲的声音更轻了。

“哪次?”我忽然醒悟听莲说的是谁,飞快瞅了纪昀一眼。“她现在在哪里?”我压着火气,低声问。

听莲据实回禀:“在前厅喝茶。”

“我爹呢?”我下意识的问。

“老爷在学堂还没回来。”听莲又说:“小姐,她还带着一孩子。”

“听莲,我先回房,你打发他们走。”我咬着唇,这还有完没完了。她上一次来我尚且可以笑脸相迎,这次,再起冲突,没准我会当场给她难堪。

“沈姑娘,”我话音刚落,纳兰馨语不请自到,拦下了我。

“雅姑姑,”福灵安清脆脆的嗓音煞是动听,露出纯真的笑容。

对着孩子我不便发火,转向馨语,“怎么又是你?”

她笑容绚丽如满园桃李齐齐开放,声音却好似冰谭之水,“灵儿,给雅姑姑跪下。”

福灵安双膝一屈,恭敬的跪在我身前,我立时慌的语无伦次,“你们这是做什么,还不快起来。”我伸手去拉他,可他仅抬头看了馨语一眼,还是挺直了身板,倔强的不肯起身。

看来问题还是出在馨语身上,我叹了口气,想利用灵儿来打动我,那可就大错特错了。我冷冷说道:“你们爱跪多久就跪多久,恕不奉陪。”我手一招,“听莲,我们走。”

“雅儿,”纪昀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本正经的说道:“他们这样……不太好吧。”

“随他们去,我管不着,”回头见福灵安可怜兮兮的模样,心中也自动容,虽然不悦,口气已软了不少。

没想到纪昀上前抱起了福灵安,掂了掂,笑道:“这小子还真重,”又对着馨语勾勒出一个淡无痕迹的笑,“有什么话进屋去说吧。”

我又好气又好笑,他明知道馨语来此的目的,却还能如此大度,相形之下,倒显得我心胸狭窄。我真不知是该夸他的气度呢还是该骂他愚蠢。

进了屋,纪昀放下福灵安,咧嘴一笑,走出去的同时还不忘记给我们掩上房门。

“他不愧是个谦谦君子,也难怪你……”微不可闻的声音自我身后发出,我并不接口,兀自端了茶站到窗前。

一只冰冰的小手握住我的手掌,我心中一软,蹲下身勉强笑了笑。

“姑姑,跟我们回京好不好,灵儿求你了。”说着他又要跪下。

我情急之下冲着馨语吼道:“你动不动就让孩子下跪算怎么回事,有事不能好好说吗?”

馨语眼圈一红,双目蕴泪,像是受尽了委屈,竟双手掩面,嘤嘤的啜泣起来,我慌了手脚,事情演变到这种地步显然不是我乐意见到的。

我支支吾吾不知该如何安慰她,她握紧了我的手,“雅儿,我这辈子从不求人,这次就算是我求求你。爷的命现在攥在你手心里,你们也曾经……难道你真忍心看着他一病不起,命丧黄泉吗?”

我躲躲闪闪的不敢看她,她摁住我双肩,直视我双目,让我避无可避,“你明明心中还记挂着爷,你为何不敢承认?你还要逃避到什么时候?”

我被她晃的头晕目眩,脑袋也是昏昏沉沉的,反驳的话一句都说不上。颓坐于椅上,抱住头,涕道:“你不要再说了。”

她盯住我,目光中透出一种痛彻心扉的悲凉,“爷现在不肯用药,不愿进食,太医说他已病入膏肓,仅有一线生机。雅儿,我只求你去劝劝他,不要再作践自己的身体。他不心疼,可我这个做妻子的不能熟视无睹。灵儿还这么小,他怎能狠心抛下我们。”馨语泣不成声,与福灵安抱头痛哭,我心里更乱了。

我烦躁的抓了几下头发,馨语的哭声如巨石一般沉甸甸的压在我心上,令我心乱如麻。傅恒重病缠身,我也为他焦急为他担心,可是我没有立场再去关心他安慰他。我很快就要成为纪昀的妻子,我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离开他去关怀另一个男子,更何况我们还有过这样的过往。别说纪昀不可能答应,就连爹爹也绝对不会同意放行。

“不,”我回答的很干脆,“现在能帮到他的是你和灵儿,而不是我。”我们只是彼此间匆匆的过客,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再纠缠下去,于他于我皆同饮鸩止渴。

纳兰馨语目光迎上我,露出一抹哀伤之色,随即又被愤怒所取代,“沈卓雅,你当真无情无义,枉费爷对你一片深情。你知不知道他书房中全是……”

“不要说了,”我厉声打断她,眼底燃起一缕恼怒的情绪,“当初逼我离开他的人是你,现在求我回去的也是你。我已经把他还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

“如今我只求你随我走一次,以后你是留是走,我再不会强求。”馨语旋过身,眸心闪过一丝精光。

“我不会跟你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背转过身,带着几分凄凉,几分伤感。

“你真让我失望,灵儿我们走,”直到他们走出很远,我仍能感受到纳兰馨语满腔的恨意……

第四十三章伤情(上)

戌时,纪昀推门而入,笑道:“雅儿,今晚做的可是你最爱吃的竹笋,有油焖笋,红烧笋,腌笃笋,清炒笋,还有笋烤肉,你不去尝尝鲜吗?”之前爹让听莲来唤我多次,都被我随意打发走。

我用被子蒙了头,“我不想吃。”

“怎么了雅儿?”纪昀好笑的掀了被子,摸摸我的额头,又碰碰自己的,“没发烧啊。”

“你才发烧呢,”我小声嘟囔。

纪昀捉了我的手吻了吻,“哪里不痛快了?”

“没有,”我矢口否认。

“是因为下午的事儿?”我一惊,他还是问了。

“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纪昀变戏法似的从身后提出个食篮,将各式菜肴一样样的放上桌,随即,牵了我的手,“多少吃点,否则可就辜负了听莲的好手艺了。”

我象征性的动了动筷子,抬头迎向纪昀的目光,他的眼中清澈如水,仿佛能洞察一切。

“雅儿,”纪昀双手圈住我,稍稍一带,让我坐到他的腿上,他眼中盛满了柔情,将我整个揉入了他的怀中,他在我唇瓣上浅啄一下,又爱怜的抚上我的头发。

我面色一红,忽觉唇上一凉,却是被他吻个正着。

我大窘,可他接下去的一句话如同冰水从头浇下。“我答应了他们明天一早让你回京去探望他。”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我猛地瞪大眼睛,不敢相信这话出自纪昀之口,他一定是疯了。“你是在试探我吗?”我横他一眼,他神色坦然,我胸如鼓擂。

他执起我的手抚在他胸前,平和的笑道:“这是我的真心话。雅儿,我了解你,若不让你去一次,你心中定不会好受。”他竟然一语道破了我的心事。

“你就不怕……”他捂住我的嘴,笑着摇头,“我信你,也对自己有信心。”

“你这个傻瓜,你少自作聪明。”对于他的胸襟,我不知是该气该恼。

他呵呵一笑,拥紧了我,我推他搡他,他皆不理,须臾,我悄声道:“你不担心会耽误了我们的婚期?”

“去趟京城,来回不过三两天,误不了。”他用食指刮着我的鼻子,黑幽幽的眸子似乎也在诉说着什么。

我知道要他说出这番话,必是经过激烈的心理斗争才下定决心,我在瞬间做了个决定。我的手攀上了他的脖子,手指轻轻划过他的眉宇,闭上眼睛摸索着寻找着他的唇。我感觉到他浑身一颤,下一刻,他的唇半压半吻上我的,逐渐加深,我双颊微红,身体烫的难受,忍不住呻吟出声。我双手轻颤着去解他的衣裳,他忽然捉住了我的手,沙哑着嗓音道:“雅儿,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吗?”我一时脑中一片空白,只想着要在今夜把自己完完整整的交给他,明日之行才不会留下任何遗憾。

不待我回答,纪昀狠狠的吻住我,直到剥夺了我口中全部的气息才放开我,捋好我的头发和衣衫,温柔的笑道:“早些睡,明日我送你。”

“纪昀。”我轻唤一声,已走至门前的他回过身,微笑着,干净温和不含一丝杂质的笑容温暖了我的心,“你……不要我吗?”

“傻丫头,”他轻叹口气,又走了回来,在我脸上轻轻一吻,“我要把最美好的一刻留到洞房之夜。”我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纪昀的确是真君子,他尊重我爱护我,从来不强迫我,凡事亦为我考虑周全,我没有看错人。

我拽住他的衣袖,坚定的说道:“纪昀,明日你陪我一起去。我们……看他一眼,说上几句话就走。”

他勾起唇角一笑,“又说傻话了。我随你一同去的话,对他的病愈没有丝毫帮助,可能还会适得其反。”他拍拍我的头,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在家中等你,你要早去早回。”

我无奈的应承下来。彼时半轮冷冷的明月高悬当空,偶有乌鸦飞过,发出“啊啊……”的聒噪声,分外凄凉……

翌日一早,纪昀如约将我送至村口。“你爹那里由我说服,你就放心去吧。”纪昀依依不舍的送别我,直到上了纳兰馨语备下的马车,我还频频回首。

“约莫申时我们就能返回京城,”纳兰馨语曼声细语,我心不在焉的把玩着手指,不愿去深想回京之后的事。

灵儿依偎在我身旁,此时他是一个藏起满身芒刺的乖巧孩童,我们三人围坐在拥挤的马车中,形成一种奇怪的和谐。

馨语所料无差,入城之时,太阳还未落山,从偏僻朴实、山灵水秀的山村回到纷繁嘈杂、人声鼎沸的京城,一时之间,我仿佛有种错觉,前世今生,恍如再世为人。

傅府门前一如既往的安详和宁静,回想起二年前初次造访,遥远的好似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沈姑娘请。”守门的仍是福伯,可态度与上次相比有天壤之别。

馨语娉婷的走在我身前,我磨磨蹭蹭的脚步越走越慢,愈是接近里屋,我每走一步都愈深感步履维艰。

“雅儿,进去吧,爷在里头等你呢。”走至门前,纳兰馨语挨近我压低了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从她手中接了药,咬牙掀开帘子,低头闪入。

傅恒病恹恹的躺在床上,形瘦骨消,脸如白蜡,昏昏沉沉,了无声息,眼睛也是黯淡无光。我的眼泪就这样不受控制的滑落,费力的压制着从喉咙里冒出的呜咽。

“傅……六哥哥,”我叫回了从前的称呼,他如今的样子,落在我眼中,只让我感到心疼。

连着唤了几声皆无回应,我在案头放下药碗,空出双手来扶起他,“六哥哥,喝药了。”

“你拿走吧,我不会喝的。”他的声音空旷,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几近呢喃,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不住的咝咝吸着鼻子,泪如泉涌,“六哥哥,是我,我是雅儿,你抬头看我一眼可好?”

一声涩涩的嗤笑,“不用骗我,雅儿她,不会来的。”幽幽的长叹,“雅儿不会原谅我的。”

我心里发涩,嘴中发苦,眼发酸,一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关节节节突起,竟是皮包骨头。眼泪一滴滴的落在他的手背上,心上的某个空缺像是被人用力凿开,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放声大哭。

“你哭什么,我死不了。”他的目光明明是停留在我身上,可是空洞,涣散,没有焦距,他的整个人好似一具没有了思想和灵魂的躯壳。

“六哥哥,你怎么变成了这幅模样?”眼前的他,头发蓬乱,面黄肌瘦,英武不再,潇洒不再,我一颗心绞在了一起,痛楚似刀扎火燎。

傅恒嘴角挂上一抹浅笑,我不知他想到了什么,只是也跟着他傻笑,他忽咳嗽几声,我也感觉胸腔闷的发慌,我不懂这是否就是所谓的感同身受,如果可能,我甚至愿意代他去经受疾病的痛苦。

我用力抱住了他,声泪俱下,“六哥哥,我是雅儿,我来看你了,你好好瞧瞧,是我。”我抓了他的手抚上我的脸,眼睛一瞬不瞬的紧盯着他。

他先是茫茫然的瞅了瞅我,忽而眼睛一亮,收紧了臂弯,双手胡乱的抚摸着我的额头,眼睛和鼻梁,“你真是雅儿,真是我的雅儿。”

“是,我……是你的雅儿,”他的唇急迫的覆盖上我的,轻舐我的唇瓣,久违的火热瞬时淹没了我们。我全身酥软,心中激起一种陌生的悸动,双手攀上他腰间的同时我脑中忽毫无征兆的猝然闪过一对黑如点漆的眸子,慌忙推开傅恒,心兀自跳个不停。

傅恒显然没有注意到我的失态,他还沉浸在久别重逢的喜悦中。我心绪不宁的端起碗轻轻送到他的唇边,柔声的哄他,“我们把药喝了好吗?”

他点点头,不放心的看看我,“你不要走。

我给他一个无声的笑容,“我自然不走。”

他这才顺从的喝了一口,眉心微拧,“药凉了吗?我去换一碗来。”

“不用,我只要你好好的陪着我,哪儿也不要去。”他就着我的手,喝完了整碗药,笑容骤然舒展开来,仿佛他喝下去的不是药而是灌下了一缸子的蜜。

我想把药碗送出屋去,顺便请下人准备些清粥小菜,傅恒却拽着我的胳膊不愿放我离开,我好说歹说,他仍像一个闹脾气的孩子。如此折腾了几次,我拉长了脸,他偷瞧我几眼,小声的问:“你生气了?”

“现在的你,灵儿尚且比你大上几岁。”我没好气的回他。

正在这时,馨语笑语盈盈的掀了帘子袅袅然走入,“爷,雅儿姑娘赶了一天的路,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你总要让她歇息会,来日方长呢。”

傅恒一听这话,忙不迭道:“是我糊涂了,这就麻烦福晋为她张罗住处。”

馨语嗔笑道:“还用得着爷说,我早就安排好了。”

面对此时的融洽和馨语时不时展现的友好,我心中有了不详的预感,突然意识到赶这趟浑水是一件多么不明智的选择。

我乘着馨语笑颜如花的拉着我的手,正盘算如何开口说目的已达到该功成身退之类的话时,她幽幽的先开了口,“只有你能劝的了他,”她带着细微的颤音,眼睛失了神采。

“福晋,我已经完成了你交于我的任务,是不是该送我走了?”是,我仅仅是把它当作一项任务来完成,绝无其他。

“沈姑娘,天色已晚,路上不安全,明日一早我派人送你回去如何?”她绽露出一抹真挚的笑容,我想想她的话也有几分道理,不疑有他,欣然应允。

用过晚饭,我又去看了傅恒一次,他正睡的安详,唇边笑意丛生,我听他低唤几声“雅儿,”忙应声走了过去,他却是翻了个身,又甜甜睡去。

我心中五味陈杂,酸甜苦辣咸只有我一人品的出。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声,却是纳兰馨语愕然呆立墙角,月眉星眼,不施粉黛而仙姿玉色令莺惭燕妒,美则美矣,然满面愁容,似有无尽心事。

她见我注目凝视,扯出一个淡淡的笑容,“有劳沈姑娘了。”

我张了张嘴,有心敷衍几句,又实在觉得无话可说,当即微微颔首,从她身边悄然绕过。

“沈姑娘,”馨语在我身后紧追几步,我充耳不闻,速度毫不减慢。

她气喘吁吁的一路跟着我,我无奈之下只得转身问道:“福晋还有何指教?”

“我还有些话想同姑娘说。”她目光闪烁,游移不定,一只手伸去理了理云鬓。

我不答话,以沉默当以许可。

“爷的病情刚有转机,姑娘能否多留几日,待爷完全康复,再走不迟。”她娇音萦萦,委婉的恳求我。

“我始终都要回去,你瞒不了他一辈子,”我答的飞快,语气也生硬无比。

“你随我来,”她忽然抬高了声音,连拖带拉的扯了我往后院走去,力大无穷,我几乎跟不上她的步伐,也不知她柔弱的身子怎会突然爆发出如此惊人的力量。

她推搡着我进了一间小屋,自个却在门口停驻不前,我狐疑的看她,她苦笑道:“这是爷的书房,也是其他人的禁区。”她缓缓合上门,几未可闻的叹息声泄漏了她心中的苦涩。

书房中收拾的一尘不染,案桌上除了厚厚几垒书籍外,再无其他赘物,整体看来同爹还有纪昀的书房并没有不同。可当我无意间坐上书房内唯一一张椅子时,顿时惊愕的瞪大双眼,如遭雷击。

正对着书案的墙头挂着一副装裱精致的画像,画中是一年约十岁的小女孩,冰天雪地之中,笑的纯真而灿烂,大眼睛清澈无邪,又带着某种期待和依恋。她手中捧着一簇晶莹的冰花,青丝飘然,眼波流转,一颦一笑皆栩栩如生。我的手下意识抚上面颊,尽管时过境迁,那眉眼,那俏鼻,那小嘴,那笑容,熟悉又陌生,就如画中人走了下来,轻轻的道了一声好。

十岁那年的记忆不受控制的奔腾而出,皑皑雪山上,是在短暂人生中一场无法回绝的相遇,历经岁月的变迁,于茫茫人海中再度相逢,可终究是缘起缘灭,一切如同破碎的梦境。

走近了,发觉画像右下还有一行小小的字:相思相见知何日?纸张泛黄,看来是有些年头了。心念一动,这幅画像莫非是我们初次相见之时所作?我眼帘垂下,感到似乎有什么东西梗塞住了我的喉咙,紧接着咸咸的液体滑落嘴边。

我小心翼翼的抚上画像,指尖是冰凉的触感,又听“咔”的一声,底下的轴有所松动,原来可以拆卸,我好奇的摘下,发现后面还有数十张画,尽数抽出,一张张的平铺在桌上。

第一幅是我如蝴蝶翩舞,婀娜娉婷,舞步轻盈,轻舒飘曳。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这幅是悬崖峭壁之下,明月当空之时,我回身举步,恰似柳摇花笑润初妍。书: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那幅是我们南下途中,我站在船头,眺望江面,长发随风飘荡,嘴角笑意若隐若现。书: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

所有的画中都只有一名女子,或嗔怒,或害羞,或微笑,或蹙眉,或张扬,或迷糊……各种丰富的表情跃然纸上,活灵活现的展现在我面前,画外的我傻傻的看着画中的我,几近痴迷。

心底便如万虫噬咬,痛到骨髓中。

默不作声的收起了画像,原封不动放回,我尚存的理智及时提醒我,我的婚期定于三月初三,很快我就要成为纪昀的妻子,我绝对不可以辜负他。

推开门,纳兰馨语靠着墙正暗自垂泪,我明白她的想法,但我无法安慰她,也不能给予她承诺。

浓夜宁谧而空灵,远处灯火迷离,昨夜我还身处相对闭塞的山村,今日已然来到繁华的京城,月华如水夜微凉,长夜相思思断肠,分隔两地,在这样一个夜晚,这份思念悄悄的爬上了我的心头。这大半年来,我几乎每日都同纪昀腻在一起,看书,习字,下棋,对诗,打打闹闹,早就习以为常,如今听不到他如流水淙淙的声音,看不到他不时展露的温和笑颜,我总觉得缺少了些什么。平日里没有意识到,而在今夜,陌生的环境下,感受尤为强烈,让我不得不静下心正视和深思。

唇角扬起一抹笑弧,原来我早已在不知不觉中习惯了身边有他的陪伴而不自知。

笑意逐渐加深,好不容易看清楚了自己的心意,恨不得立刻飞回纪昀的身边,互诉衷肠。我要亲口告诉他,他从来都不是一厢情愿,我愿与他长相厮守,此情斗转星移,亘古不变。

这一夜似乎特别漫长,或许是不习惯在别处过夜,又兴许是对纪昀的牵挂,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打更声传到我耳中平添烦躁。天还没亮我就早早起身,草草梳洗一番,枕着椅背,思绪飘忽。

卯时,丫鬟准时推门进来伺候我洗漱更衣,见我早已收拾整齐,稍露诧异之色,很快又神色自如道:“福晋有请。”

我本以为她是备下马车预备送我回去,可到了前厅才知只是请我共用早点。我归心似箭,这顿早饭食之无味。

纳兰馨语笑道:“是不合沈姑娘的胃口吗?”

我摇头,直言不讳,“卓雅想尽快回去。”

“用过早点便可启程,姑娘何必急在一时。”她悠然不迫的回答,倒显得我心浮气躁。

她优雅的举筷,每样小菜浅尝即止,好不容易等她吩咐撤席,我的耐性险些被她磨尽。

我紧跟在她身后,她忽然转身问道:“沈姑娘……你……不去同爷告别吗?”

我身形一滞,呆立半晌勉强道:“不必了,还请福晋代为转告。”

她彷若叹息,头偏向一旁。

门口停着的仍是送我来的那辆马车,算是有始有终。

我提着裙裾小心的跨上马车,再度回首,纳兰馨语冲着我缓缓挥手,微微叹口气,我同傅恒之间,这次算是真正做了一个了断。

马车行出约莫二里路,车夫忽拉紧缰绳放缓了速度,转身道:“姑娘,后面有人追来了,好像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竖起耳朵,果真有隐隐约约的喊声传来,“雅儿,雅儿,”呼唤声一阵较一阵清晰,我掀起帘子探出半个脑袋,双眼微眯,只见几骑快马飞驰而来,马蹄落处尘埃漫漫,马上之人整个身体趴在马背上,看不真切。

“姑娘我们要停下吗?”

我能猜到是何人紧追而来,咬了下唇,命令:“不要停,快马加鞭,继续赶路。”

车夫应了声“好咧,”挥动手中的皮鞭狠狠抽在马身上,“姑娘你可坐稳当了。”

车厢随之一震,忽而往左倾斜忽而又倒向右方,幸而早有准备,才不至摔的东倒西歪。可胃里一阵翻腾,想吐又吐不出。

马车跌跌冲冲的行进了一小段距离后,突闻骏马一声长嘶,紧接着马车在剧烈的颠簸和震荡后徐徐停下。

我迎面撞在了车厢的尾部,额头上顿时起了一个大包,手指微微颤颤的摸了上去,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痛。“姑娘你没事吧?”隔着帘子传来车夫关切的声音。

“没事,”我用单手捂着额头,另一只手支撑着椅背,灰头土脸的爬起来。

车帘唰的一下被拉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的盯着我,傅恒神色阴郁,出口却是无比温柔:“雅儿,你要走吗?你还是要离开我?无论我怎么做都留不住你是吗?”

我打了个冷战,嘴唇哆嗦几下,他看似平和的语气中蕴涵着无尽的怒意,我下意识的往车厢里躲了躲。他伸手想抓住我,我用力的甩开他,他脸色变的煞白,额上冒出细密的汗珠,大口喘着粗气,脚步踉跄,似乎怎么都站不稳。旁有侍卫劝道:“六爷,你身体尚未痊愈,还是……”

“住口。”话未说完就被打断,我这才忆起此时他是带着病体骑马赶来,他多日未曾进食,仅在昨日经我劝说后才用了小半碗清粥,虚弱的身体怎能经受的起长途跋涉和车马奔波。我扶住他,柔声道:“你的病还没好,快些回府去休养,我过些日子再来瞧你可好?”

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虽是整个身体都倚靠着我,却感觉不到任何的重量,他张了张嘴,一口鲜血喷出后,两眼一翻,人直挺挺的倒下。

“傅恒,傅恒,”我吓的魂飞魄散,拍他的脸,掐他的人中,他没有丝毫反应,我腿脚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心乱如麻,泪流满面。

“你们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送六爷回府。”我很快冷静下来,忙着指挥,“你,先走一步,速速找大夫去傅府。”

侍卫们手忙脚乱的抬起傅恒送入马车,车夫麻利的勒马调转车头,问了句:“那姑娘你呢?”

“一同回去,”我咬咬牙,人命关天,救人重要。

车夫扬鞭紧赶,我掏出帕子为傅恒抹去汗水,他的手脚触手俱是冰凉一片,我犹豫片刻,紧紧抱住他,心里不停的说着,“六哥哥你一定要撑下去,你不会有事的。”

回程仅用了之前一半的时间,纳兰馨语早已在门前守候多时,从远处看,她像是和天地连在了一起,又好似从来都没有离开过。

许是打头的侍卫已向她通报过事情的始末,从傅恒被抬进府里和大夫诊治过程中未见慌乱,但从被她紧攥在手心快被绞烂的帕子可以看出她的紧张并不在我之下。

“福晋,六爷气虚体弱,急怒攻心导致气血不畅,我开几幅药给他服用,便无大碍。但要切记不可再让他操劳和动怒。”在良久的等待和沉闷的气氛中,大夫终于开了口。

我心中放下了块石头,怎么说傅恒这次也是因我而起,如果他因此落下病根或者病势再度加重,我良心何安。

馨语始终保持着优雅的风度,微笑着送走大夫后,拉着我到一旁,我在她开口说话之前抢先道:“对不起,福晋,我……”

她蹙眉摆手制止我继续往下说,抬眼瞅我,欲言又止。须臾,她轻声道:“沈姑娘,爷他现在这个样子,我看他暂时离不开你,你能否……多留几天?”她眼波中荡起些许涟漪,加重了语气,“他为了你连命都不要了,你也不想看他再度伤身吧。”

“可是……”我看了一眼昏睡的傅恒,眼神不禁闪一下,压低声音:“我的婚期临近,我不能再在这里耽搁时间。”

“沈姑娘,”她眉眼好似染上一抹恼怒之色,却又似极力在隐忍,“我只是请你多待上几天,误不了你的婚期。还有……”她顿了顿,低垂下眼帘,长又浓密的睫毛挡住自己的眸子,“求你不要在爷面前提你要成亲的事,我怕他经受不了这刺激。”

“我……”我微微点头,掐指一算,离三月初三尚有十日,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希望能得到傅恒真心的祝福,而不是背负着他满腔的怨恨同纪昀拜堂成亲。再留几日不是问题,只是苦了纪昀,初时同他约定两日便可折返,如今他一定心急如焚,处于焦急等待中。

“雅儿……雅儿……”仿佛是梦呓,又好似就在耳边盘旋,“不要走,不要离开我。”声音渐渐低去,若有若无,正是出自傅恒之口。

馨语脸上表情急遽的变化着,忧郁,落寞,孤寂,忽又挂上了笑容,但眼神随之暗淡无光,一抹泪光从她的双眸中一闪而逝。

接下去的几日,我终日守在傅恒身边,喂他吃药,陪他聊天,闲暇时为他念书,他身体底子颇佳,因此恢复的极快。

只是每次触及到我要离开或者是有关纪昀的话题,他就会不动声色的转开去。

纳兰馨语私底下告诉我,她有派人去通知纪昀我会多留几日,也许下承诺一定会在三月初三之前送我回去,因此这几天我安心陪伴着傅恒,几乎寸步不离,只是对纪昀的思念一日多过一日。

时间一天天的迫近,馨语那里一直没有回话,我终于按奈不住,径直冲去了她的闺房。

我找到她的时候,她正悠哉的卧于贵妃塌上,由着侍女为她伺弄指甲。见我没有任何通报的闯入,她抽回手,吹了口气,笑道:“小兰,给沈姑娘上茶。”

“福晋,卓雅是来向你辞行的。”我不懂转弯抹角,直言不讳。

她拍了下脑袋,看似恍然大悟,“瞧我这记性,这一晃时间都过了好几天了。”我不知她是真忘了还是装模作样,总之我今日一定要走,如果即刻启程,还能赶上放榜之日,无论纪昀是及第还是落榜,成败得失我都要在他身边陪他一同承受。

此时馨语的贴身丫头小兰端茶进来,殷勤的送至我手中,见馨语慢条斯理的小口轻啜,我不好驳了她的面子,也刚巧我口干舌燥,浅浅的抿上两口。

馨语吩咐小兰预备车马,我留在她房中与她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一开始她说什么我还能接上几句,渐渐的感觉力不从心,仅能看到她的两片红唇上下翻滚着,落在我耳中只余嗡嗡声,她灿若莲花的笑脸像是俱有催眠作用,使得我的眼皮越发的沉重。一阵头晕目眩后,我很快不省人事。

第四十四章伤情(下)

从混沌中醒来,发现自己横卧在床上,手脚俱虚软无力,张了张嘴,嗓子干灼的像是要裂开,用尽力气也发不出半点声响,我忽然感到一阵恐惧,怎么会这样?想要爬起来,全身又是软绵绵的,难以动弹。

“姑娘醒了,”欢呼雀跃声震的我耳朵微微发疼,声音听来有几分耳熟。

努力睁开双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因兴奋而泛红的小脸,竟然是当初我住在圆明园时太后拨给我使唤的宫女琉璃。

“姑娘,你觉着好些没?”琉璃绞了一块帕子小心翼翼的敷上我额头,顿时一丝凉意渗透进来,舒缓了我紧绷的神经。

“我这是在哪里?”好不容易开了口,发出的却是极其难听的嘶哑声,把我自个吓了一跳。

“这还是在傅大人的府上,姑娘你突发急病,可急坏了福晋和傅大人。”琉璃说话干脆,叽里呱啦的几句话,我已明白了大概情形。

舔舔干裂的嘴唇,脑袋仍是昏沉沉的,看样子我还病的不轻。

琉璃蘸了些水到我唇上,又道:“姑娘你整整烧了三天三夜,连皇上和太后都惊动了。这不因我曾经服侍过姑娘便指派了我来照顾你。”

这就解释了琉璃突然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我点了下头,算是默许。

身上忽冷忽热,觉着说不出的疲惫,琉璃乖巧的为我掖好被角,“姑娘你好好休息。福晋和傅大人若是来探望姑娘的话,我会说明原因,请他们晚些再来。”

我已然闭上眼睛,蓦然发现自己疏漏了她话中最关键的环节,慌忙扯住她的胳膊,手臂越收越紧,一个字一个字的问道:“你方才说我昏迷了几天?”

“三日三夜,”琉璃神情虽然露出诧异之色,还是老老实实的回答了我。

我紧张的指甲已经掐进了她的掌心,颤声道:“那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三月初四。”

我只觉脑中“嗡”的一声,背脊骤然僵直。

我竟然错过了和纪昀的约定,误了我们的婚期。

我也不知哪来的力气,挣扎着掀开被子,鞋也不穿就往外走,心中只充斥着一个念头,我要赶回去和纪昀解释,我不能让他对我有所误会。尽管纪昀从来不在我跟前说傅恒的是非,也没有追问过我和他之间的过往,但我清楚的知道,其实他是在乎的,他只是不愿再加重我的心里负担,对于这份感情,他一直都不确定也不自信,所以我更不能让他的心结日益加深。

“姑娘你这是要上哪儿去?你重病缠身,大夫交待你不能吹风也不能落地啊。”琉璃追在我身后大呼小叫,我只作不知。

没走几步,我就感到头重脚轻,冷汗淋漓,每跨出一步都倍感艰难,很快我就娇喘吁吁,头昏眼花,呼吸急促,脑中肿胀有如火烧一般。我晃晃悠悠的撑着梁柱缓步慢行,双腿直打哆嗦,再也支持不住,眼前一花,直直的摔下去。

我并没有如预计中那样跌倒在地,而是有一双手适时的搀扶住我,搂紧了我,“雅儿,你怎么到处乱跑呢?”他笑了,“看看你,还光着脚。”

他打横抱起了我,丝毫不顾下人惊诧的目光,咬着我耳朵说道:“乖,回床上躺着去。”

“傅恒,让我走,我求你了。”我拽着他的衣袖,几欲落泪。我不可以再留下来。

他没有答话,只是狠狠的瞪了琉璃一眼,“皇上让你好好的伺候沈姑娘,你就是这样照料她的吗?”

琉璃吓的面无人色,我喘过一口气,虚弱的说道:“不关她的事,是我自己跑出来的,你不要责罚她。”

傅恒紧拥着我,抱我进了睡房,又轻手轻脚的放我下来,温柔的捋开我粘在额上的发丝,“再睡一会,我在这里陪着你。”

情势急转之下,前些日子,还是由我看护着他,现在完全调转了过来。他轻轻的拍着我的后背,耐心的哄着我,我用哀求的口气对着他道:“送我回去,好不好?”

“等你身子恢复如常后,我自会送你走。”他冷着脸道,稍稍别转开头。

“我现在就要走,你别想拦住我。”我也是个倔脾气,即便是死撑我也不要示弱于他。

傅恒冷哼一声,“我知道你是急着要回去见纪昀。可你知不知道他……”

“傅大人……”琉璃着急的截了他的话头,傅恒瞟了我一眼,住了口。

“纪昀他怎么了?”我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急忙询问。

“他没事,好的紧。”似是有意的讽刺,我立刻嗅出不寻常的气息。

“你们有事瞒着我。”我暗哑的嗓音在此时听来尤为不雅,但我还是要说。

傅恒和琉璃都回避着不作答,我心里愈发不安。

“纪昀他出了什么事?还是你们把他……怎么样了?”我情急之下口不择言,冲动的质问。

傅恒终忍不住我有意无意的挑衅,“哼,他会出什么事,枉你在这里生病受苦,他自是风流快活,过的逍遥自在。”

“你休的胡说,”我恼恨他出言不逊,可又不知该如何反驳他。

“我胡说,好,就算是我胡说。”傅恒拉长了脸,怒意显而易见的写在脸上。

“姑娘,你昏迷的这几日,傅大人一直守着你,也是几天几夜没阖过眼。”随着琉璃的调解,我不自觉的将视线转到傅恒身上,他亦是满脸倦容,眼圈浮肿,胡子啦擦。

我咬着下唇,他现在对我再好我也只能选择视而不见,缘分如沙,有时刻意想去维护时却经常会错失,而在不经意间你会发现其实真爱一直就在你的身边,幸好我终于正视了自己的感情,也会去珍惜,如今只希望这份觉悟不是太晚。

“她不会稀罕的,”似嗔似怨,彼时的他是绝对不会说出这种话的。他对我从来都是若即若离,仅有的情意也早在君臣之道面前被消磨殆尽。

我不声不响的下床穿鞋,浑身还是酸疼难忍,视物模糊,傅恒伸手过来抱我,我几次都甩开了他的手,终于惹怒了他,他冷声冷气的说道:“好,我马上送你回去,我让你即刻看清楚纪昀究竟是怎样一个人。”他狠命的拖起我,“走。”

“傅大人,傅大人,沈姑娘还病着呢。”琉璃慌乱的阻拦他,我被他扯的踉跄,眼前金星乱冒,四肢麻木瘫软。

“不让她亲眼所见她是不会死心的。”琉璃挡不住他的决心,我心一横,他这样做正合我意。

“傅大人,您要三思啊,沈姑娘重病在身,经不起打击,若是她有个好歹,您如何向皇上还有太后她老人家交待?”傅恒身形一滞,脚步缓慢下来,手还是牢牢拽着我的。

“是你不敢吧?”眼见我的愿望落空,我故意说重话,企图再度激怒他。

“沈姑娘你少说几句,傅大人他也是为了你好啊。”琉璃此刻的表情,明明白白的写着不识好歹四个字。

傅恒粗鲁的托起我的下巴,双目似要喷出火来,恶狠狠的说道:“我告诉你实情。昨日本该是你和纪昀成亲的好日子,但你一直都处于昏迷状态,无奈之下,我派了人去请纪昀来此,谁料被他一口回绝。”

我听的手足冰凉,一阵眩晕,几乎站不住脚跟,傅恒见我如此不再往下说,只是一个劲的叹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的响起,“请你继续说下去。”

傅恒深深的看着我,“侍卫回报后我觉着奇怪,又派了另一拨人去探查,他们带回的消息令我大吃一惊。纪昀的婚期顺延到今日,但新娘却不是你。”

“不可能,”我不假思索的说道,“绝无此事。我不会相信你的。”不知为何听到有关我的事,却出奇的冷静。

“信不信由你。新娘名叫映容,同纪昀是一个村子的,或许你也见过。”傅恒淡淡的口吻诉说着一件不平淡的事情,如五雷轰顶。

我只觉眼前一切东西都像是在打转,天地黑成了一团。傅恒不认识映容,也绝对编造不出这样一个人来唬我。唯一的解释便是这是一桩真实存在的事实,而纪昀从头到尾都是在欺骗我。难怪他一心促成我的京城之行,原来他早就做好了这个打算;难怪他不愿陪同我一起来,说什么对傅恒的病情有弊无利,他根本就是要支开我;难怪在我敞开心扉,想要把自己完完全全的交给他时,被他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拒绝。可笑我还当他是谦谦君子,为他的细心和体贴感动。

我笑出了声,可脸上湿濡一片,凉凉的,一摸,全是泪水。

我对纪昀全然的信任,换来的竟是他要迎娶别人的消息。

多讽刺啊!

我浑身不受控制的颤抖着,心情已然跌到谷底。颓然抱住头,呜呜的抽泣。

傅恒搂紧了我,我扑在他怀中放声大哭,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都宣泄出来。他抚摸着我的头发,轻道:“哭出来会舒坦些。哭完了好好睡上一觉,忘了他,今后让我来照顾你。”

我直哭到筋疲力尽,方逐渐平静下来。

回京前的耳语,誓言尤在我耳边回荡,可如今,天地在我眼中几近灰暗。

我突然做出决定,一个让我自己都无法相信的决定。我要见纪昀,我要立刻见他,我要他亲口告诉我,他不会娶我,他对我一直都是逢场作戏,虚情假意。若真如此,从今往后,就当从未认识过,誓不相见。

“带我去见纪昀,”我话一出口,傅恒脸色立时一变,我苦笑一声,如若不让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我又怎能甘心。

“我让你去见他,但是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一切以自己身体为重。”长长的叹息声,吹乱了我的心。

我默然点头,心下又是一黯,傅恒既然肯带我去,足以证明此事不是他为强行留下我而恶意中伤纪昀所胡编乱造的谎言。

“来人,”傅恒一声令下,立即有人躬身待命,“去备马车。”

“我想尽快赶回去,”我低下头,没有勇气看傅恒的眼睛。

“若是骑马的话速度会快上许多,但是你的身体……能支持的住吗?”他握着我的手下意识紧了紧。

“我可以。”我想没有什么可以阻挡我此时的决心。

“罢了,去备马。”傅恒取来披风裹紧了我,又亲自给我穿上鞋。“若是坚持不住,就吱声,千万别硬撑。”

只要他愿意送我回去,别说一个条件,哪怕是十个二十个我也会通通应承下来。

从睡房到傅府大门皆由傅恒一路搀扶,到后来他索性抱了我上马,让我坐在他身前,双臂牢牢箍在我腰间,轻夹马肚,柔声道:“雅儿,抓紧缰绳。”

他身上有浅浅的檀香味,一如既往的清淡和好闻,我能清楚的听到他此刻剧烈的心跳声,我知他是忆起了我们曾经共乘一骑的缠绵往事,那年,和曦的春风似乎更暖人一些,景色也比现在更为怡人,但心绪已千差万别。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傅恒顾虑我的身体一直没敢加速,反而是我一直催促他快马加鞭。临近崔尔庄时,我心下忐忑不安,既期盼着快些见到纪昀消除误会,又怕傅恒所说属实,我的出现将会是自取其辱。

远远的有一对人马往我们这个方向走来,走在最前的是四名粗壮的汉子,吹锣打鼓,好不热闹。后面则是八人大轿,轿子的两旁跟随着打扮的花枝招展的中年妇人和两个眉清目秀的金童玉女,我认得他们分别是村里有名的巧嘴曹媒婆和映容最小的弟妹。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气,锣声唢呐大作,人群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

“看样子是迎亲的队伍。”傅恒忽道。

我没有任何反应,他扳正我的脸,紧盯着我的双目,“雅儿,你若是现在去阻止,还来得及。”

感觉有什么东西自眼中缓慢流出,我也不去管它。

微启朱唇,却是一阵急剧的咳嗽,眼前的一切都在摇晃,旋转,渐渐的什么都看不清了。

我失去了去探求真相的勇气,因为事实已然摆在我面前。

我看着花轿打我们身边经过,闭了眼,同纪昀相识相知的片段在此刻一股脑儿的浮现,成为经久不灭的深刻记忆。

初遇时,我们在河边因东施效颦和西施所背负的国恨家仇起了争执,那是我和他缘分的开始。

天赐良缘,相爱永远的藏头诗,打动了爹爹,也在不经意间感动了我。

圆明园御书房中,在他说出那句非我不娶的誓言时,我心中的天平早在不知不觉中倾向于他。

天牢之中,生死与共,他若是被赐死,我亦不会独活。可笑的是,当日的我,为何不能早日看清自己的心意。

献王墓前,当黑衣人拔剑欲刺向他时,我深刻的体会到我是多么害怕会失去他。

……

彼时的记忆清晰分明,原来他在我心中已进驻了这般久。

为什么人总要到失去的时候才会后悔。

现在的我还剩下些什么,一颗破碎的心,伸出手,能抚摸到傅恒深刻的五官。

我笑了出来,“六哥哥,我们回去。”

“好,我们回家去。回我们的家。”

身体如同游荡在云间,时而漂浮起,时而沉下去。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撒在傅恒洁白的衣襟上,开出了朵朵娇媚的鲜花。

耳旁有如万钟一齐铮铮轰鸣,眼前忽暗忽明,我一个跟头栽下马背,在傅恒的惊呼声中,跌进了无边的黑暗。

原来情深,奈何缘浅。

度日如年。形同行尸走肉。

每次醒来我又强迫自己再度睡过去,实在无法入睡的时候我只能微笑,冷漠的看着傅恒,纳兰馨语及进进出出屋中的丫鬟,大夫,那是一种歇斯底里的冷笑,我已流不出眼泪,也忘记了怎样去哭,我面无表情的瞅着往来的人群,唯有环抱住双肩来汲取着仅有的温度。

思绪一点点的飞离我的身体,我没有了思想,却有着清晰的呼吸声,有力的心跳声,原来我还到底还是活着的。

整个人窝在墙角中,终日蓬头垢面,不愿动弹,也不觉得饥饿,我现在能深刻的体会到为何当初傅恒不肯用药,不愿进食,因为,你最重要的人永远弃你而去,生命再无意义,若失去了生存的勇气,死比之生更快乐。

头疼的厉害,这在回来以后已成为间接性的病症,每过一阵子总会发作一次。我闭上眼睛,用手不停的用力揉着太阳穴,感受着疼痛带给我的压力和快感,好像折磨自己也成了我的习惯。

彻骨冰冷的手上忽然感受到了些许暖意,原来是我滚烫的泪水,我以为自己早已没有了眼泪,却还是在忆起纪昀的时候泪流满面。

“雅儿,我特意吩咐厨房给你熬的干贝粥,你吃两口。”一个精巧的小银勺送到我嘴边,我听到了傅恒在说话,别转开头,山珍海味也没有丝毫胃口。

我摇摇头,他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同我说话,“就吃一口,试试合不合你的口味。”我听话的张嘴,本该鲜美可口的佳肴入我嘴中却食之无味,胃里一阵翻腾,好不容易咽下去又尽数吐出。

“傅大人,让我来。”琉璃接过芙蓉碗,舀过一勺子,放在嘴边吹凉了才送入我口中,脸上挂着随意的笑容,“姑娘,皇上和太后可想你想的紧,你得赶紧养好病才不至让他们劳心。”

我微怔,心下也自动容,在这个世上我终究不是一个人,我还有视而我如亲生女儿的养父,有疼我的兄长,还有生怕我受分毫委屈的太后,我也不是单纯的为自己活着,如果我有个好歹,如何对的住抚育我长大的养父,娘亲千辛万苦的将我送出宫去,也是想我能过的平静和快乐,现在的我,颓废,整个人毫无生气,弄的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这样堕落的我岂是他们乐于见到的。

“来,姑娘,最后一口。”我抬眼,见琉璃和傅恒皆面露喜色,才见一碗粥已在不知不觉中见底。

我淡定而笑,少了谁还不是一样过活,说穿了,我也不过是一俗人。

“琉璃,替我梳妆。”我对她展颜微笑,沉寂了这许久,是该振作起来了。只是心中缺了的那一块,要如何来补救。

镜中的我披头散发,脸瘦削了一大圈,下巴尖尖,因而显得眼睛更大,久不见阳光的脸色更是近乎透明,有一种病态的苍白,我漾起一缕苦笑,这般的作践自己谁又会心疼。

琉璃轻轻的为我梳发,多日不打理,原本柔顺的秀发纠结在一起,发丝一被牵动就是生生的疼痛,傅恒接了梳子,轻忽一笑,“这次换我来。”

理顺了头发,琉璃简单的为我结了两个辫子,稍施粉黛后,也算是神清气爽。

“琉璃,笔墨伺候。”我下了床,琉璃赶紧搀扶住我,我手脚还是俱软,勉强靠在椅背上,手指了指桌上的文房四宝。

“雅儿,你要写什么,我替你写,你身子还弱……”我摇头打断,回绝了傅恒的好意,有些事情要靠自己来完成,借不得他人之手。

这是一方端砚,据说端砚石质坚实,细润,发墨不损毫,书写流利生辉,光泽鲜亮,日久不褪。轻舐墨汁,稍作沉吟提笔,手上无力,字迹不免潦草,写写停停,也用了近半个时辰,寥寥数语,写尽我此时的情怀:缘已尽,情也了,相思无数,唯留残梦。

傅恒一直站在我身边,我也不去理会,将信用蜡封好后,递与他,“麻烦你替我交于纪昀。”

他不接,“你为何不亲自交给他?”

我凄然一笑,“如今见与不见又有何分别?”

他这才伸手取信,“我即刻派人送去。”

“等一下。”我抄起桌上的剪子,“姑娘,你……”琉璃惊呼,我仰首望向窗外,轻轻挑起一抹笑颜,飞快的剪下一络头发,用丝带系着,连着信一并递到傅恒手中,“交给他,他会明白的。”

傅恒默然,温润的笑容中隐隐透着一丝阴沉,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不由自主握紧了双拳,一颗泪珠悄然坠下。

断发如断情,发断如情绝。

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第四十五章入宫

在傅府度过了人生中最失意和最灰暗的几个月后,我不得不面对一个问题,那就是接下去的生活要如何继续下去。显然,寄住在傅府不是长久之计,虽然这里好吃好住,傅恒和纳兰馨语也从来没有流露出一丝不耐之意,但是寄人篱下非我所愿,更何况傅恒倾注在我身上的时间越来越多,看我的眼神也愈发的温柔,我明白他重修旧好的心意,但刚经历过彻骨之痛的我又怎会在此刻再度接受他。

这里非久留之地,崔尔庄又回不去,我根本无法接受纪昀已然成婚的事实,也没有办法心平气和的面对他,对于自己现在的处境,我一筹莫展。

因此在太后派人接我去宫中小住的时候,我毫不犹豫的立刻答应下来。本来就没有行李,也无需收拾,跨出傅府大门时我着实松了口气,但眼见傅恒的脸上明明白白的失落情绪和馨语始终挂在唇角的那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浅笑,那两道目光迫的我几乎不能呼吸。

安坐在轿中,随着小祝子公公的一声令下,傅府离我逐渐远去,放下帘子,将刺目的光线抵挡在外,此时孤独的我,无需阳光的照拂,只需给我一个昏暗的角落暗自舔舐伤口。

来时孤身一人,走时亦孑然一身。

回想起当日与傅恒决裂之时,虽伤心欲绝但至少有纪昀时刻守护在我身边,不厌其烦的宽慰我,再加上如风的事,让我忙于奔波,那道伤口虽深也渐渐愈合,可是这次,我被伤的体无完肤,在我意识到对纪昀的情意之时,幸福和快乐被他亲手摧毁。

明媚的阳光透过帘子,暖暖的打在我身上,我慌乱的用手挡住,我就像是一只在黑暗中游走的老鼠,见不得光,躲在自己编织的梦境中,怕被人吵醒,如今只能带着绝望去接受事实。

紫禁城同圆明园不同,多了份肃穆,少了分恬适,几步便有一哨岗,另有数十名侍卫来回巡视,让人没来由的心生畏惧。

小祝子引我往慈宁宫的方向去,相对我的安静,离宫多日的琉璃是一脸雀跃之情。

慈宁宫地处西北角,也算是比较偏僻的所在。皇太后正与皇后低声谈论着什么,一见到我,立时露出慈祥的笑容,伸手招呼我过去。

可下跪,磕头,请安,一样规矩我都不敢省去,做完这一切我才乖巧的端坐于太后身边。

约莫一年多未见,许是养尊处优的关系,太后模样一点没变,倒是皇后看上去憔悴了不少,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沧桑。

“雅儿你瘦了。”太后支起我的下巴,左看右看,唏嘘不已。

泪水在顷刻决堤,我像是一个受尽委屈的孩童,扑进太后的怀里,嚎啕大哭。

太后心疼的拍着我的背部,“好孩子不哭了,都是大姑娘了。”她掏出手绢,替我擦去了眼角的泪花。

哭够了我才抬头,看到太后前襟被我的泪水沾湿了一大片,不觉有些不好意思。皇后也在你一旁宽慰道:“有什么委屈尽管同太后讲,她老人家一定会为你做主的。”

“雅儿没事了,”畅快淋漓的大哭一场后,心下反倒清明一片。

“傻姑娘,哀家知道你的心事,你放心,就算哀家肯饶过他,你皇兄也定不会放过他的。早先还以为他是一正人君子,却原来是狼心狗肺之辈。”太后冷哼一声,眼中射出一道凌厉的光芒。

静谧的屋中连每一次呼吸都清晰可闻,我全身微颤,轻轻按上太后的手腕,咬了咬唇,道:“谢太后挂心,卓雅,早就没事了。”

“赶明儿让你皇兄给你赐一门婚事,人品文采比他好之千百倍。”皇后也是个直性子的人,傅恒是她的亲弟弟,她明知道我和他之间的过往,这话说出口也不觉着别扭。

太后似乎是来了兴趣,忙不迭的问道:“依皇后看,这京中有谁家的公子能配的起我们雅儿?”

皇后垂首沉吟片刻,笑容温婉,“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臣妾一时半会也说不上。”

“嗯,你速速去拟定名单,哀家要亲自为雅儿挑选。”她们二人说的煞是起劲,似乎是完全忽略了我这个当事人。

我赫然抬头,哭笑不得,她们所作所为看似是为了我好,可是谁又能明白我所要的只是两情相悦的平淡生活,她们为我选的人再好,可都不是他。

我挽住太后的胳膊,撒娇般的把头埋在她胸前,“雅儿还不想嫁人。”

她们这才意识到我的存在,太后眼中笑意深深,微嗔:“你都十七了,哀家在你这般大的时候……”她垂眸叹息,“都有你皇兄了。”她又拉过皇后,像是极力要寻求她的支持,“你问问皇后,她嫁人的时候是几岁?”

皇后脸微醺,“臣妾入府之时年方十五。”她略带笑意,目光从我身上平平掠过,又把头一低,想是忆起了初婚之时的甜美和幸福。

太后笑意更深,在我掌心捏了下,“听见了没有?”

我点头遂又摇头,不知该如何回复太后的好意。

“这事也不急在一时,容雅儿慢慢考虑。”皇后斜睨我一眼,打了圆场。

“主子,果亲王来给您请安来了。”正在这时,小祝子尖细的嗓音适时的响起。

我心中有所触动,不禁紧张起来,眼睛不自觉的瞟向外面,太后拉我坐定,整了整衣衫,“让他进来吧。”太后懒洋洋道。

弘瞻较两年前身量高了许多,十三岁的他青涩尽褪,已然长成一个英姿勃发的俊逸少年。他在见到我时有一瞬间的恐慌,很快又掩饰过去。

“弘瞻给太后请安,太后吉祥。”

我竭力克制着不朝他看,这两年来我也会时常想到他,每每忆起他时,只当他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那年他对我狠下毒手,我如何不怨,可是血浓于水,他毕竟是我的亲弟弟,比之皇兄更为亲近之人,我不可能怪他一生一世。娘亲若在世的话,也不希望我们姐弟水火不容。

“去见过你额娘了吗?”太后口吻淡淡的,虽然不是如同皇上那般的冷冽,但也听的出刻意的疏离。想来弘瞻纵使贵为亲王,物质上全然的满足,可在他的内心深处也是极其渴望被人关怀和重视的。他的骄纵和跋扈也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滋生,算是一种歇斯底里的破罐子破摔的发泄。

“弘瞻自是要先给太后请安。”他的应答极为恭顺,垂下眼睑,长长浓密的睫毛像一把小扇子投下一片阴影。弘瞻的相貌酷似皇兄,可是同他刚柔并济的性子却有着天壤之别。

太后还算满意的点点头,可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她始终没有赐座给弘瞻。

太后侧身同皇后低声说笑,弘瞻半垂了脸,躬身站立于我们身前,我心里满不是滋味,他至今尚不知我同他的关系,姐弟相见却不能相认,我抚着手腕上的玉镯,凝视着弘瞻出了神。

太后轻咳一声,我蓦然醒悟自己的失态。如今弘瞻是袭了爵位的果亲王,我是流落在民间空有皇家血脉的假格格,如果没有太后和皇上的默许,我又怎敢同弘瞻相认。

太后缓缓绽出一丝笑,“瞻儿,哀家有些累了,你这就跪安吧。”

弘瞻如释重负,我巴巴的望着他的背影,想唤他又不能。太后抚了我的手,“你嘴上不说,心里一定在恨哀家吧。”

“不,”我身上一寒,却禁不住打了个激灵。“卓雅不敢。”

太后不动声色道:“弘瞻一直以为谦妃便是他的亲生额娘,也从来不知自个还有一姐姐。这孩子性子倔,若是知晓自己的身世,还不知会闹出什么事儿来。”我不以为然,弘瞻一贯畏皇兄如虎,又怎敢闹事。可惜皇家的事情岂有我插嘴的份,唯有诺诺称是。

“当年你额娘执意送了你出宫,也将你的名字在皇室玉碟上除去,因而你不可能再以先帝骨血的身份回到皇宫,瞻儿也没法认你是他的姐姐。既然如此,何必多生事端,徒增烦恼。”太后说出这番话,言之有理,可仍令我揪心。

掌心刺痛传来,我紧握了拳,这才惊觉指甲已刺入肉中。可纵使如此,也缓解不了心头的痛。

“罢了,你要怎样都随了你吧。”太后似吁出一口气,声音低沉。

我猜不透太后话中的含义,气息为之一窒,慌忙回道:“太后说的是,雅儿谨遵教诲。”

“让小祝子带你下去歇息吧。”太后淡然笑道,闭了眼。

皇后见状也行了跪安礼,太后只摆手并不做声。

在宫中一住便是数日,春末和初夏交替,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我几乎足不出户,太后并没有限制我的自由,但是皇宫内苑,繁文缛节颇多,稍有不慎,便会给自己带来不可预计的麻烦,所以我宁可以看书消磨时间,或是跟着琉璃刺绣,倒也自得其乐。

每次在太后那里遇见弘瞻,他的神情总不太自然,他只知道我是太后的义女,因太后喜欢,所以常居宫中陪伴与她,其余的他并不知情。在他心中始终有一心结,便是当初他派人将我打落悬崖,为何我没有死。还有我是否清楚他便是那幕后指使之人,这一切都使他备感煎熬。我的存在对他来说是个威胁,可是我又什么都不能提。我能做到的仅仅是面对他时尽量保持微笑,装作是认不出他或者是根本不认得他。

入宫有一段日子了,可奇怪的是我连皇兄的面都没见着,像是故意将我丢在一个他看不见的角落,慢慢的等我磨平棱角。他不满我当日在御书房内与他争锋相对,不悦我同纪昀站在同一战线上,以他最心爱的女子逼迫他就范。

这一日,火辣的太阳直射大地,滚滚热浪袭来,树上的知了嚣张的聒噪,我在屋内实在热的受不了,这才同琉璃出了门,寻了一林荫处,微风拂面,顿时凉爽许多。

远处有一人缓慢走来,身形单薄,唇角淡勾,我神思恍惚了下,以为自己眼花,身子不由前倾,想看的仔细,待他走近,见来人眉目荡漾开一抹笑意,浑身书卷气息浓重,却非我所心心念念之人,忍着胸口溢出的剧痛,我黯然背过身。

来人从我身旁经过,忽又回头定定的看住我,惊讶唤道:“沈姑娘。”

原本不打算相认,见他如此神情,我只得转眸一笑,轻声道:“刘公子。”

“沈姑娘怎么会在这里?”他此时讶异张大的嘴,足以塞下一枚鸡蛋。

我哑口无言,不知该如何作答。说是同纪昀情缘已尽,无家可归?还是说这儿本来就是我的家,现在只不过是认祖归宗?

“沈姑娘,你和纪昀之间究竟有何变故?还请实言相告。”他问的毫不含糊,脆快了当。

我凄凉的笑道:“你直接去问他岂不是更好。”

“我家中有要事,早早便回了京,离开以后所发生之事我一概不知。前几日才从惠叔处得知有变数,沈姑娘,你难道不觉得亏欠纪昀一个解释吗?”刘墉说话不留情面,一脸愠怒,而我则莫名所以。

“刘公子,沈姑娘是太后义女,岂容你胡言乱语?”琉璃轻叱道,俏脸涨的通红。

“原来如此,我完全明白了。”刘墉语气冷淡,“我实为纪昀悲哀。”

我再度哑然,他能明白什么,何谓不分青红皂白,今日算是见识的彻底。刘墉拂袖而去,我也不屑与他解释。

午时过后,皇兄忽遣了桂公公来,要我即刻去乾清宫见他。

一路惴惴不安,不明白为何久未露面的皇兄会在此刻召见我。寻思良久,仍是没有头绪,而乾清宫已在眼前。

比之圆明园的御书房,这儿要宽敞些,也庄严肃穆许多,毕竟是皇上日常办公和会见群臣的地方,马虎不得。桂公公领我进去后,轻声在皇上耳边说上几句,便自行退下。

“来了?”皇兄头也没抬。

“嗯,卓雅给皇上请安。”

“免了。”

“谢皇上。”既然他这样说,我乐的轻松。

“在宫里还住的惯吗?”这是他今日说的最长的一句话。

“太后和皇上对雅儿关怀备至……”

“行了。”他冲我摇手,阻止我如同背书般的往下说。“过来。”又恢复到惜字如金。

“怎么比之前又瘦了?”一道深凉目光落到我身上,皇上冷冷开口,面无表情。

“有么?”我摸了摸脸颊,终日好吃好睡,怎会瘦的下来。

“还在闹情绪么?”

没想到他的问题这般直接,我一时怔住。许久,开了口,“谢皇上关心。”辞不达意,显然他也并不在意。

他抛下手中的朱笔,低哼一声,“从现在开始,你的婚事由朕为你做主。”

我浑身血液在瞬间凝固,“皇兄你答应过雅儿的。你乃一国之君,怎可言而无信。”

“你选的人朕不放心,”他仅用一句话便堵住了我的嘴。

傅恒也好,纪昀也罢,是啊,我自个选的人,竟都不是我的良人。

皇上丢下一本薄薄的册子,“这些都是皇后亲自为你挑选的,你好好瞧瞧。”

我弯腰捡起,鼓足了勇气交还给他,“雅儿并不需要。”

“胡闹。”我发现自己又一次挑战了他的权威,数次激怒于他,也不过是仗着他对我的偏疼。其实,我什么都不是,既不能掌控住命运,也不能和同母兄弟相认。

“你还在指望着纪昀回心转意?爱新觉罗家怎会出了你这等没出息的子孙。”他恨铁不成钢,我凄然一笑,可随即毫不示弱的顶回去,“是,雅儿本就不以此为荣。”

“你……”我昂头瞪他,眼见他的手掌已举至我面前。

“哼。”他缓缓垂下手,转过身,似是对我不屑一顾。

我不卑不亢道:“皇兄若无旁事,雅儿先行告退。”

他不耐烦的甩手,我自嘲的笑笑,恭顺退出。

本以为经此一茬,皇兄该对此死心,不料,过了几日,他还是派人将薄册送了来。

桂公公笑的莫测高深,郑重交待,“皇上嘱咐沈姑娘将之读懂读透再去回话。”

我一笑置之,这本册子被我压在书桌的最底层,直到这天实在闲的发慌,又在无意间瞥见,我才随手翻开。

第一页,端正的写着:刘墉,东阁大学士刘统勋之子,年二十五。

我哭笑不得,皇兄这次的玩笑可开大了,简直就是乱点鸳鸯谱。且不论刘墉的人品才识如何,就凭他是纪昀好友这一点,我便同他断无可能。我想,存于他心中的芥蒂应该同我不相上下。只是希望皇兄不会用皇权来压他或是我,否则于他是灾难,于我是痛苦。

皇上似乎是对我的婚事上了心,隔三差五的就命桂公公来探我的口风,我想尽方式一拖再拖,能躲则躲,倒也相安无事的又度过数日。

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住的小院也开始热闹起来。皇兄的妃嫔,无论是受宠的或是不受宠的,总会在给太后请安后,顺道来探视我这个名义上的格格—太后的义女。

纯贵妃苏佳氏来的最为勤快,她颀长俊美,容貌在粉黛三千的后宫中虽不是最出挑,但爽快耿直,颇对我的胃口。她育有两子一女,可见皇兄对她的宠爱。

其次是嘉妃金佳氏,她的五官不似中原之人,高鼻蓝眼,在千篇一律的美女中显得别有风味,此时她身怀六甲,宠眷正浓。说实话,我并不太乐于与之接近。她仪仗着圣宠,觉着自己凡事都高人一等,即便见到皇后也不太放在心上,挺起大肚子,高昂着她那颗骄傲的头颅,这等嘴脸,令人作呕。须知以色事君,焉能久矣。

除了纯贵妃之外,能于我交心之人当属令嫔魏佳氏,她仅年长我两岁,是娇美纤弱的女子,高雅淡洁,温柔似水,遇事淡然一笑,几乎不同人起争执,有时连我也禁不住夸赞她的好脾气。不过皇兄始终待她不咸不淡,她也落的个清净,毫无怨言。

舒嫔,陆贵人,皇后和娴妃也是我这儿的常客,个个打扮的艳若桃李,容光焕发,谁也不知表面的风光背后隐藏着怎样的心酸。我时常看她们聚在一起,谈笑风生,甚为融洽,却是明争暗斗,争风吃醋,为了一个不会把心只放在一个女人身上的男人。

永琮是皇后所出,两岁的孩子极为可爱,会爬会走会闹会软磨硬泡还会奶声奶气的叫人,当他软软的小小的手握住你的时候,心会在瞬间变的柔软。可是这孩子身子弱,三天两头的生病,一阵大风就能把他吹走似的,让人越发的心疼,皇兄和皇后更是把他当成心头肉般疼爱,捧在手心怕摔着,含在嘴里怕化了。

娴妃侍奉皇上多年未有子嗣,也是心急火燎,所以才会在三年前同皇后一起去往妙应寺烧香求子,回来没多久,皇后便把出了喜脉且后来产下皇子永琮,而娴妃肚中还是没有消息。每当看见皇后逗弄永琮时,她总是紧紧抿着红唇,一双杏眼蒙着层层水气,如烟如雾,似羡慕似嫉妒。

嘉妃于乾隆十一年的七月顺利产下一子,是为皇八子永璇,皇兄自然欣喜若狂,他虽然已有不少儿女,但这是他最钟爱的妃子金佳氏所生,意义自是非比寻常。

许多次看到皇兄宠溺的目光落在苏佳氏或者是金佳氏身上时,我都有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询问他是否还记得璎玥,曾经是他最心爱的人。但我不敢问,他既然不说起,我自然不会自讨没趣。或许他早已忘记了这个人,这件事,若是我冒冒然提及,他又会迁怒于纪昀。

我是在进宫很久以后才通过别人的嘴又转了几个弯后才知道纪昀乡试落地之事,忽然对他背弃婚约另娶她人的事不再怨恨。如果不是因为我,解元之位于他是轻而易举的事。落榜,对于自视甚高的他来说是怎样一种打击,而那天我又恰巧不在他的身边,想必只有温柔解事的映容才能为他抚平内心的创伤,使他重拾信心。我们共同经历了这许多磨难,结果还是错过了彼此,可叹有缘无份。

至今我仍是不敢细细回忆纪昀曾留给我的快乐,那些裸露在空气中的伤口,每一次触碰,哪怕是再小心的,也是生命中不可承受之痛。

第四十六章上元节

转眼冬去春来,季节变换,又是一年到来。

宫里到处张灯结彩,节日的氛围浓重。

十几年来这还是我第一次不在家中过节,想起每年的今天爹总是会提前放孩子们下学,听莲做上一桌子的菜,当然一定有一道是爹最爱吃的红烧鲤鱼,然后我,如风,爹,高伯伯还有听莲一家子和乐融融的围坐桌前,说说白天发生的趣事,聊聊新写的诗词,兴致好的时候爹还会喝上点酒,如风和我作陪,他喝一杯,我喝一口,饶是如此,到最后满脸通红,咯咯笑个不停的一定是我。

我想念我的家人,尽管太后和皇兄对我不错,甚至可以说是无微不至,上至吃穿用度,下至我的归宿,都考虑的十分详尽和全面。可我还是不可抑制的怀念当初全家在一起时候的点点滴滴。如今这个家四分五裂,如风不知去处,我远在京城,爹在崔尔庄过的可好?忆起他日渐斑白的双鬓,眼角慢慢湿润。

上元佳节这天,一大早的皇宫里就忙忙碌碌起来,有人在挂灯笼,有人在贴纸条,御膳房的太监们似乎也比往日勤劳几分。我拉住琉璃,一问之下才知道这是宫中历来的规矩,每年的正月十五这天,皇宫里要举办猜谜语的比赛,邀请文武百官乃至王公贵戚一同参与,猜谜状元能获得丰厚的奖赏,因此个个都是摩拳擦掌着跃跃欲试。

到了晚间,皇宫内灯火通明,丝毫不亚于白昼,每盏灯笼前都挂着七彩长条纸带,上面均有一道谜题,答对者取下字条置于随身荷包中,待猜谜比赛结束,再按照纸条的多少来裁定胜负。

我不喜在人堆里凑热闹,因此一直陪伴在太后身边,意兴阑珊的看着笑容灿烂的每一个人,自己却笑的很是勉强。

“雅儿,你不去猜谜吗?”太后轻轻推了我一下。

我笑着摇头,端起参茶递给她。

她笑了,“你老陪着我这老太婆干啥?要伺候的话哀家身边也有一大堆人。”

“是呀,”小祝子公公及时接口,“有奴才们伺候着呢。”

“去吧,就当替哀家猜几个谜。不要输给旁人了。”太后怂恿我,我有些动心,也自答应下来。

我见西北角偏僻幽静,就直奔那而去。拐角处挂一红彤彤的灯笼,粘着一张黄色纸条,上面写着:石灰墙没缝儿,里边坐个黄杏儿。

我抿嘴一笑,这道谜题太过容易,幸好人少,才会被我侥幸撞见。

我微微掂起脚尖,手刚触到灯笼,纸条已被另一只手抢先抓在手中。

谁这么大胆,我不悦的回头,墨黑眼眸,双目微眯,神态自若,桀骜不驯,竟然是他。

刘墉。

我忍下这口气,转身就走,他却在我身后轻唤:“沈姑娘。”

“你要的话就拿去好了,我不稀罕。”我头也不回,他紧追不舍,忽然牢牢的拽住我的手臂。

我又羞又急,狠狠的瞪他一眼,压低声音道:“你这样做,实非君子所为。”

他也不恼怒,只是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后,将黄纸条塞到我手中,意味深长的说了句:“沈卓雅,我是不会娶你的。”

我尚没有回过神来,他已离开我的视线范围。

我一脚踢起碎石,这人简直莫名其妙。

自个生了一阵子的闷气,冷静下来一想,莫不是皇上向他暗示过什么,他才会有这般激烈的反应?

我头脑发热,朝人群中挤去,势必要找到他解释清楚,我可不想不明不白的被人误会。

眼角已然瞥见白衫身影正站定于树前,我气冲冲的走过去,走到他跟前时,适才鼓起的勇气突然在刹那间熄灭,我暗暗觉得好笑,我和他只不过是数面之缘,犯不着和他动怒。是我潜意识里仍是把他当作纪昀的挚友看待,所以才不希望在他面前有任何不当的举动。

装作没瞧见他,随手拈起悬挂于树枝上的藕色字条,轻声念道:“黑不是,白不是,红黄更不是,和狐狼猫狗仿佛,既非家畜,又非野兽。诗也有,词也有,论语上也有,对东南西北模糊,虽是短品,也是妙文。”

我惊的全身怔住,瞪圆了双眼。这副谜联,分明是去年上元时,纪昀给我出的那道。当时着实难住了我,我搜肠刮肚的想了整整两日,仍是没能解答出。弄的我茶饭不思,最后还是纪昀看我可怜兮兮才勉为其难的公布了答案。上联是一个“猜”字,下联为一个“迷”字。此谜出的刁钻,不同一般的寓意和拆字法,我没能猜出还不算丢人。

好似昨日之事,我们却没法再回头。

萦绕耳边的叹息是如此清晰,“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刘墉摘下纸条交予我,“你们明明两情相悦,怎会弄到这般田地?”他仰脸,目光灼灼,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这幅谜题是纪昀所出,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我疑惑不解,忍不住问道。

他耸耸肩,“确实是纪昀所作,也是我亲自挂上去的。”

“为什么?”

“不为什么。”

我气结,一连串恶毒的诅咒在肚中翻来覆去,始终是骂不出口。

退后两步,此人不可理喻,也无法再与其理论,刚巧琉璃寻我,我轻轻道了句:“告辞。”就随同她离去。

“姑娘,你在这儿等着。有人想见你。”琉璃将我带到湖畔,神秘的一笑。

“喂,是谁要见我?你说清楚了再走。”我伸手拉她,只抓住她的一片衣角,柔顺的滑过我的掌心。

“雅儿是我。”低哑而富有磁性的声音自背后响起。

身形不由一颤,只闻其声,我已知道来人是谁。他的出现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你怎么来了?”我启唇轻笑。

“我一直挂念着你。”傅恒笑眸深深,将手中的一个食盒交给我。

“是什么?”我揉搓着双手,在嘴边呵气,还是滴水成冰的数九严寒,湖边尤为寒冷,呼啸的北风一个劲的往我颈子里钻。

“是元宵。”他朝我靠过来,细心的挡住风口,“这儿冷,我们边走边说。”

我绽露笑颜,去年的上元节,我和纪昀两个跟着听莲学做元宵,豆沙馅,桂花馅,花生馅,核桃馅,杏仁馅,肉馅的,做了满满几盘子,到了最后,每个人的头发上眉毛上都沾满了面粉,我们互相瞅着对方滑稽的怪模样,捧着肚子哈哈大笑。

我心中苦涩,原来那些记忆早在我心中根深蒂固,不经意牵扯出来,都与纪昀有关。

“多谢。”伸手接过,低低的吐出几个字,有刹那间的恍惚。

“在宫里过的还习惯么?”傅恒垂首望着我,我紧攥着绢帕,努力忽视他眼中的关切。

“挺好。”什么时候我也学会了皇兄的那一套,惜字如金。

双目交汇,相对无言,两人沉默前行,再往前便是通往后宫的甬道,傅恒忽抬手轻捋我耳后的碎发,又执起我的手,幽幽一叹,“雅儿,我……”

“你看那是什么?”我随手一指,只为了不让他说出下面的话。依我现在的状态根本无力面对。

没料到这一瞧,却正好对上一双深邃宽广的黝黑双目,微笑淡雅如常,目光中划过一丝不宜察觉的嘲讽。

阴魂不散,为何到哪都能撞上他。

傅恒和刘墉对望数眼,刘墉率先打破沉寂,“傅大人。”

“刘公子,好雅兴。”傅恒淡淡回应,眉梢微挑。

“傅大人和沈姑娘也很有雅兴,打扰了。”刘墉眼角有意无意的瞅向我,我明白他的想法,总之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他抱拳示意,转身离开。

傅恒眉头微蹙,“雅儿,你们认识?”

“打过几次照面。”我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质问的口气也让我颇为不悦。

“我回去了。”我话音才落,他一把揪住我,与此同时,我已跌进他的怀抱,鼻息间流淌着彼此熟悉的呼吸声。

“这儿是皇宫,六哥哥,你放手。”我双手捶打着他,他只是将我越拥越紧。

“我不管,雅儿,我不想再失去你了。”他的头埋入我的发间,忽然勾过我的脖子,便欲吻上我的唇,我想都没想,伸手推开他。

他定定的望着我,眼睛在黑夜里清寒明澈,声音却是干涩,“雅儿,你还是不能接受我。”

“六哥哥,我们不说这个好么?”我深吸一口气,侧过脸,脚尖习惯性的踢着地面,仿佛它与我有着深仇大恨。他一跺脚,从身后环抱住我,低喃几声,“雅儿雅儿。”

我挣脱不掉,静夜中,他的心跳声分外分明。

不远处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和嘈杂的脚步声还有轻微的人声,我拉着傅恒掩去身形,鼻尖撞上他结实的胸膛,又酸又麻,他呵呵笑着为我揉着鼻子。

待人走近,那一路拉拉扯扯的两人却是琉璃和弘瞻,我有些吃惊,也暗自庆幸幸好及时藏于暗处。

“王爷,求您放手,若是被人瞧见,奴婢就没命了。”琉璃带着哭腔,神色慌张的左右张望。

“怕什么,本王看上你那是你的福分。”弘瞻举止轻佻,用手轻捏起琉璃的下巴,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琉璃的俏脸上梨花带雨,一个劲的往后躲藏。

“王爷求您放过奴婢吧,奴婢实在是高攀不上。”琉璃惶恐的后退,看的出她此番受到的惊吓着实不小。

弘瞻冷哼道:“本王看上的人,焉有得不到的道理。”他斜睨琉璃,目光隐隐愠怒。

“奴婢是太后宫中的人,果亲王请三思。”她终于回过神,也敢直面弘瞻的逼视。

“连你也拿太后来压我,”弘瞻怒吼道,面色铁青,控制不住的怒气迅速蔓延开来,劈头一掌掴下。琉璃吃痛的轻呼,五个手指印清晰可见。

她捂着脸低啜,弘瞻咒骂了几句,一把拖过她低吼,“你哭什么,给我闭嘴。”

琉璃吓的不敢出声,眼角犹挂着泪珠,我咬了咬唇,一口气梗在胸口,不愿再看她受委屈,从暗处走出,傅恒抬手欲阻止我,显然已不及。

“放开她。”我的声音淡漠,对于弘瞻我失望至极。

弘瞻瞪大双眼,我淡淡看他一眼,他的手立刻从琉璃身上拿开,嘴巴迟迟不能合上,吃惊的问道:“你怎么在这里?”

他惊魂未定,傅恒又从我身后走出,不卑不亢的行了个礼,“微臣见过果亲王。”他的态度并不恭敬,相反,弘瞻却似乎对他颇为忌惮,脸色突然变的煞白,嘴唇微微动了几下,憋出几个字,“傅大人也在。”

琉璃躲到了我身后,有我为她做主,她自是不用再害怕。我冷着脸,静静的看着弘瞻,责备的话在舌尖打转,犹豫许久,还是没办法说出。我从来没有尽到一个做姐姐的责任,现在又有什么资格来管教他。娘亲当时做出送我出宫的决定时,绝对不会料到会有今日的局面。

幽幽的叹口气,眼中隐然有泪光,傅恒轻拍我的手掌,我知他懂我内心的感受,可真叫是有苦难言。

弘瞻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我冷冷回眸,他与我对视半晌,眼中戾气渐盛。可当他接触到傅恒冷冽的目光时,浑身一颤,乖戾之气顿收。唇角扯出一丝苦笑,他不畏惧我,却惧怕傅恒。

“王爷,您在这儿,可把奴才找的好苦。”尖细的嗓音,与之相配的却是一副壮硕的身材。匆忙赶来的太监似乎是没想到除了弘瞻还会有这许多人在场,不由楞在当场,但他也不会是省油的灯,片刻的呆楞后,很快挨个给我们请了安。

“谦妃娘娘正到处找您呢。”他贴着弘瞻的耳朵说话,仍是有一两句落入我的耳中。

“本王还有事,先行一步。”弘瞻剑眉微挑,我淡然道:“请。”

“且慢。”傅恒忽上前一步,在那太监身前站定,仔细端详一番,“请问公公怎么称呼?”

“傅大人真是折煞奴才了,奴才姓魏…….”

“哦,魏公公。”傅恒先是客气的叫唤,后话锋一转,“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弘瞻面色稍变,我僵住,傅恒为何这样问?

我猜不透。

魏公公神色自如,笑着说道:“回傅大人的话,奴才常年在王爷身边伺候着,若是见过也不奇怪。”

他的应答毫无破绽,但他过于镇定,反而让我也心生疑窦。

傅恒眯着眼睛又打量了他好一会,方展露笑颜,“我想也是,你走吧。”

弘瞻明显松了口气,魏公公与之慢吞吞的离去后,傅恒仍是若有所思的盯着他的背影,我用胳膊碰了碰他,“怎么回事?”

“雅儿,你有没有觉得此人有些面善?”傅恒拧眉问道。

我不以为然,“未曾见过。”

他的手抚上我的面颊,沿着我的脸庞缓慢摩娑,“雅儿,你太天真,要记得好好保护自己。”

我冷不防被他这句话吓到,急切间差点咬到舌头,“六哥哥,你发现了什么?”

他摇摇头,“我还没想到,但我肯定见过他,而不是他所说的理由。”

我心中咯噔一下,一个念头一闪而过,莫非魏公公是当日在崖上围攻我的人之一?傅恒心细如发,又武艺高强,若是被他认出,也不是没有可能。

我不能让他想起任何有关当年的事,弘瞻他再不济也是我的同母兄弟。我试探的说道:“宫里宫外的你与弘瞻碰面的机会不少,其实他说的也不无道理。”

他微笑着揉乱我的头发,“傻姑娘,我岂会留意到一个太监。”

我心头揪紧,依他的谨慎与聪敏,此事迟早会败露。如今只能瞒上一天是一天,希望弘瞻不要再捅出什么篓子,让傅恒对他留上心。

又说了一会话,我执意要回宫去,他依依不舍的送别,走出了很长一段距离后,我还是能感受到他灼灼的目光。

第四十七章意难平(上)

时光波澜不惊的迈进,期间傅恒又通过琉璃约过我多次,还不时的带些宫外的东西给我,对于魏公公的事倒没有再提过。时间长了,也就渐渐的淡忘了。

这一日,琉璃应太后的旨意出宫,被我知道以后,也软磨硬泡着要求同往,太后欣然应允后,我同琉璃乔装打扮了一番,兴高采烈的出门。

这还是我在宫内居住了大半年后首度呼吸到宫外的空气,皇宫中的生活呆板又无趣,好不容易得了这个机会,自然是要物尽其用。

琉璃此番出宫不为旁事,单就为给太后购买一味她最爱吃的凤梨酥。凤梨酥乃京城最有名的老字号一品堂的特色小吃,入口芬香四溢,酥脆可口,味道醇厚又不沾齿,据说其配料还依照祖传秘方而来,因此更是添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太后的饮食素来很有规律,但有一次在皇后那里无意间品尝到凤梨酥后,赞不绝口,可御膳房的太监无论怎么捣鼓始终不能令太后满意,因此才隔三差五的派人出宫采办。

一品堂是百年老店,口碑甚好,生意也十分兴隆。其招牌凤梨酥更是抢手货,要是当天去买一准没货,琉璃驾轻就熟,在三日前就预定了一盒,不致空手而归。

除却凤梨酥,石花糕、牛舌饼也是一品堂的特色糕点,远远的就瞧见门前接起了长龙。琉璃看来是老主顾了,掌柜直接把我们迎到了里间,笑呵呵的从中拣了一盒递到了琉璃的手中。

琉璃小心翼翼的捧在手中,一双翦水明眸笑的眯起一条缝。

“柳姑娘,我们一品堂新做的芙蓉酥,你要不要试试?或许老夫人也会喜欢。”掌柜不愧是生意人,不放过任何的机会。他端上一个精巧的玉碟,碟中有两块小巧粉色的糕饼,煞是可爱,还没吃,我就被其吸引住。拈起一小块放入口中,入口即化,酸酸甜甜,与从前所吃过的糕点不太相同。

“姑娘,你觉得怎么样?”许是掌柜也看出琉璃对我的敬意,先来征求我的意见。

“不错。”我笑着眨眨眼睛。“替我准备一些给……老夫人。她一定也会喜欢的。”

掌柜忙不迭的应承下来,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上乐开了花。

我拍拍手,琉璃品尝过后也颇为中意,她忽而娇笑一声,凑近我咬起了耳朵,“姑娘,你喜欢吃这个,等你出嫁的时候,我就把这芙蓉酥给你做喜饼。”

我的脸颊瞬间滚烫一片,嗔道:“叫你胡说,看我不撕烂了你的嘴。”

我们笑骂着抱作了一团,掌柜看着我俩疯疯癫癫的模样,只好不停的摇头。

闹够了,也笑累了,才住手,两人对望着又是好一阵子的傻笑。

一人提着一盒糕点走出一品堂,望着越排越长的队伍,相互耸了耸肩。

金菊飘香,桂子送馨,明净天空,万里无云。与同仁堂擦身而过,我回望几眼,又回想起前事,狠命的晃了晃脑袋,他都已经娶亲,为何自己还要不争气的想起他。

我背转身去,偷偷抹了抹潮湿的双眼,不经意间,与一双不远处的眼睛撞了个正着,眼底如水如墨般的黑,无波无澜,情绪深深的埋藏起来,见我与之对望,立刻隐去目光,看向别处。我手中提着的糕饼盒应声落地,泪水潸然滑落。

“姑娘,你怎么了?”琉璃扯了扯我的衣袖,顺着我的视线看去。我眼中此刻已然没有旁人,只剩下令我魂牵梦萦之人。他与我不过几步的距离,我却怎么都抬不起脚。

他眼底掠过复杂情绪,深深的凝视着我,忽然转身就走,“纪昀,”我终于呼唤出声,脚步踉跄的追过去,他越走越快,渐渐的我就跟不上他的脚步,最终他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我的视线中。

“纪昀,不要走。”他的出现和离去揪的我心狠狠的一痛。我颓然摔倒在地,伏在自己臂上啜泣,要将这多日以来压抑的伤痛都哭诉出来。

感觉一双手温柔的抚在我的背部,轻轻的拍着,我惊喜的抬头,却是失望的垂首。“姑娘,可是又想到了伤心事?”是琉璃关怀备至的问候,我不愿让她看见自己红肿的双目,扭头避开。

她扶着我依然微颤的双肩,掏出绢帕给我,我稍稍犹豫了一下,接过来飞快的拭去泪水,毕竟还是在人多眼杂的大街之上,已经有好些错愕和不怀好意的目光往我们这儿投射而来。

“我没事,我们赶紧回去,太后该等急了。”芙蓉糕被我摔翻在地,已不可能再带回宫去,幸好琉璃手中那盒安然无恙,尚能交差。

我往纪昀消失的街角又注目片刻,他如浮云般从我身边飘过,我们只能擦肩又错过,聚首又别离,甚至让我以为是自己的错觉,苦涩酸甜,一瞬间涨满心口。

回到慈宁宫,原本以为太后已等的不耐烦,却不料她愁容满面,根本无心过问我们的晚归。她的手支撑着头部上,双眼紧阖,眉头微蹙。

“太后您这是怎么了?”我用指腹在她太阳穴上轻轻打转,“您哪里不舒服,我去唤太医来看看可好?”

“不必,”她拉我到她身旁坐下,我讨好的捧起凤梨酥给她,“那您尝尝这个。”

太后摆摆手,示意我放下。“雅儿,你替哀家去坤宁宫瞧瞧永琮这孩子,然后据实回报给哀家。”

我微怔,也不敢多问,只低头称是。

太后仍是忧心忡忡,“快去快回。”

永琮是皇兄嫡子,平日里身子就弱,莫不是秋冬季节又开始犯病,他常年如此,按理说太后不该这般惊慌。思前想后,脚下的步子不敢有丝毫迟疑。

坤宁宫外,侍卫们正襟站立,守护森严,似乎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我大步跨入,因我是太后身边的人,守卫瞅我几眼后,就放我入内。

身边太监和宫女们手中端着各式物品,往来频繁。拐角处,我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站定后,我认得他是太医院的左院判曹太医。

“沈姑娘,”他躬身让我先行,我微微颔首示意,走了几步又退回。“曹太医,是小阿哥又病了吗?”

他眉心皱起,长叹一声,压低了声音,“小阿哥的病势十分凶险。沈姑娘也要留心。”我心惊,待再询问,见他讳莫如深的神情,只好收回。

我走进内室的时候,皇后正端坐于床头暗自垂泪,见我走近,握了我的手半天说不出话来,泪水涟涟。我轻道:“皇后娘娘,太后命我来瞧瞧永琮阿哥,他现在怎么样了?”

皇后抹着泪水,还不忘记礼数,“多谢太后关心。永琮的病,太医正在想办法。”

我笑着安慰她,“放心吧,不会有事的。曹太医的医术高明,一定可以医治的。”她点点头,我同她也就一日没见,此时见她面容憔悴不堪,双目通红,原本总是修饰的一丝不苟的妆容被哭花,云鬓散乱,有些惨不忍睹。

我唤来皇后的婢女紫苏,淡露笑容,“去伺候你家主子梳妆。”我往床前走近几步,皇后有稍许的沉默,忽而紧拽住我,“雅儿,永琮是痘症,你,不要靠他太近。”

我大惊之下,隐去笑容,情况这般严重,难怪连曹太医也提醒我要小心谨慎。

粉色的痘斑布满永琮的面部和颈部,还有蔓延的趋势,情状有些可怖,脸上红彤彤的,却是不正常的红,他翻来覆去,显得极不安稳,我为他掖好被角,无意间碰到他的胳膊,如火烧般的撩人。

“他在发烧,赶紧把曹太医叫进来。”我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永琮病的不轻,稍有不慎,性命难保。

皇后挨着我坐下,我又是好言宽慰她。我心中亦是没底,出痘不是小病,能不能治好,连太医也没有把握。

曹太医仔细给永琮把了脉,又翻起他的左右眼皮观察了好一阵子,方落笔开方。乘着这个当口,我问皇后:“皇上知道了么?”

她眉梢一动,“皇上在你之前刚来看过永琮,这会回了乾清宫。”

我会意的点头。

曹太医写完方子交予紫苏,我连忙跟随他走出内室,边走边问:“曹太医,依你看,小阿哥的病能否根治?”

他抬起眼,认真的说道:“沈姑娘问起,下官不敢隐瞒。下官的方子只能给小阿哥退烧,另外暂且控制住病情,却无法根治。下官能做的仅此而已,其他的就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我心往下一沉,仰息闭目,一时无语。皇后之前已有一子早殇,如果永琮再有个好歹,要让她如何撑的下去。

低叹一口气,随着曹太医缓慢步出坤宁宫。

“雅儿,你也在此?”傅恒身着蓝色朝服,黑色眸子带了些疲惫,却掩盖不了仿佛天成的俊逸与深沉。

“傅大人,沈姑娘,下官先行告退。”曹太医暧昧的笑了笑,气氛一时竟有几分尴尬。

傅恒微微颔首示意,我面上一烫,僵立了许久,轻声说:“我刚去瞧过永琮,他的情况不太好。”

他陷入了沉思,沉默了好一会才道:“我知道。”声音有稍许的哽咽,清淡的眼中蒙上一层倦意。

“我还要回去禀明太后,皇后这里就交由你照应。”我叹了口气,他依言应允,脸上是淡淡的忧伤。

我前脚还未踏进慈宁宫,桂公公已然在我身后叫唤,“卓雅姑娘,皇上要见你。”

自那日桂公公送来名册之后,就一直没有再出现过,皇上没有召见我,就连在太后处无意碰上,也几乎不朝我瞧上一眼,就像是完全放任我自生自灭。

如今他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随便言笑几句,我在心中迅速盘算。若是皇兄执意要做主我的婚事,我该用何种方式来拒绝。

乾清宫内,一年过四旬的中年长者正与皇兄议事,我不便打扰,遂站立一旁。此人眉清目秀,眉长入鬓。他二人手执长卷,指指点点,面露微笑,神色轻松。

“雅儿,你过来。”见皇上唤我,那中年长者行礼告退,出门的时候,留给我一个意味深长的浅笑。

我答应了一声,随口问了句:“皇兄,刚才那位是?”

“大学士刘统勋。”皇上顿了顿,又加重了语气,“刘墉的父亲。”

我后悔莫及,早知是他,我说什么也不会问及。

“你来看这篇文章。”皇兄似没有发觉我神情异样,兴高采烈的举着方才他与刘统勋阅读的长卷招呼我。

我粗粗扫了一遍,似乎是一份卷子,因其题目即为:拟乾隆十一年,上特召宗室廷臣分日赐宴,瀛台赋诗,赏花钓鱼,赐赉有差,众臣谢表。

开场即荡气回肠,读来令人心旷神怡:伏以皇慈雾洽,雅叶夫酒醴笙簧;圣渥天浮,道契夫赓歌飏拜……集公姓公族以式燕,玉牒生光;合大臣小臣以分荣,冰衔动色。棂槎八月,真同海客之游,广乐九成,似返钧天之梦;屏藩有庆,簪组腾欢……窃维世道升平,著太和于有象,朝运清暇,敷恺乐以无疆……

结尾更是画龙点睛,如神来之笔:观九族之燕笑,则思自亲睦以至平章,顾千官之肃雍,则思正朝廷以及邦国。赏花而念贡花之非礼,勿信其小忠;垂饵而知贪饵之不情,务察其大伪。供来芬馔,莫忘东作之耕人;捧出霜绡,当厘西江之浣女。乐谐韵潗,致戒夫琴瑟之专;诗被管弦,务亲夫风雅之正……

纵观全文,用词典雅,言简意赅,行文如行云流水,构思独具匠心,出神入化,堪称佳作。

只需一眼,我便认出那隽永的字体正是出自纪昀之手。

可以想象他作这篇文章时是怎样挥洒自如,豪气干云。

嘴角浮上云淡风清的笑意,纪昀真乃旷古奇才。这场盛宴在他的笔下,宛如亲临其境。

旁边亦有批注:此文引经据典,宏大精深,拓展宏深,发人深思,词藻瑰丽典雅,令人拍案叫绝,应擢为榜首。

“刘统勋是本次顺天府乡试的主考,他力推纪昀为此次乡试头名解元。”皇上双目炯炯的凝视我,一掌敲在我额头上,“你想什么呢?朕在同你说话。”他好气又好笑,我回了神,轻笑道:“雅儿听着呢。”

他的大掌抚过我的头顶,目蕴淡淡笑意,“你觉得怎样?”

“什么怎样?”我诧异道,心思转了几转,仍不明所以。

“纪昀的文采如何?”奇怪的问话,我抬眼瞧他,他面无表情。

我回答的毫不犹豫,“自然是极好。”

“哦?”他拖了个长长的尾音,似乎对我的话不置可否。

我试探的问道:“连主考都赞不绝口的文章,皇上可觉得有何不妥?”

“没有不妥。”

我心头发紧,又猜不透皇兄的用意,只能默不作声,静观其变。

“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我继续沉默。

“你不恨他吗?”

我抬头,他的目光柔和,我摇了摇头,“我从来没有恨过他。”

“只要你一句话,他的解元之名,朕立刻给他革了。”他的语气淡淡,像是在说一件无足轻重的事。

我不答话先笑了出来,总算是弄明白了皇兄的意思。

是,纪昀带给我的伤痛确实无以复加,在我好不容易正视了对他的感情后,他给了我当头一棒。很疼,很伤。那是种连着血肉生生剥离的刻骨之痛,至今想起,还是会痛不欲生。但我不恨纪昀,真的不恨,他等了我这般久,只怪我自己觉悟的太晚,一错再错,追悔莫及。

皇上求贤若渴,尽管他因璎玥之事曾迁怒于纪昀,但不可否认,他是个明君,他断断不会因此事一而再再而三的舍弃一名奇才。他征询我的意见,也不过是想试探于我。

我竭力保持平静,低声说:“纪昀是百余年来少有的才子,不但才气过人,且见解独到,皇上若这次革了他,一定会后悔。”

他眼中闪过几丝复杂的情绪,偏过头,忽而极淡的一笑,“我爱新觉罗家的女儿果然好度量。罢了,就依了你。”

我心下一宽,顺利通过乡试,他离仕途又近了一步,有朝一日终能实现他的志向,他的抱负,只可惜,我不是那个陪伴他到最后的人。

回了慈宁宫,向太后详细回禀了探望永琮的经过,她不住的点头,又不住的摇头,抓着我的手愈握愈紧。

“痘症,痘症。这怎生是好?”太后也知晓其严重性,一听这病症之名便心急如焚。

相对于皇兄的冷静,太后似乎没那么沉的住气,虽说她对哪个皇孙都不会太过亲近,但永琮是嫡出,意义上就有别于他人。去年嘉妃诞下麟儿,太后只不过是赏赐了些稀奇玩意,但现在永琮病重,她显然是坐不住了。若不是顾及自己的身份,她怕是想亲自去坤宁宫探视永琮。

她来回走动着,神情焦躁。我陡然想起潇湘留给我的小册子,其中记载有数种疑难杂症的疗法,我闭目回忆,从头至尾过了一遍,我没有纪昀那样过目不忘的本领,唯有当时凭着一点兴趣默记,如今临到有用时,绞尽脑汁仅有模糊的记忆,但我能确定书上并无治痘症之法。

“你可是想到了什么?”睁眼见太后专注于我,带着企盼的目光,让我不忍说出实情,许久我方缓缓摇头,道,“雅儿在想书中可有记载。”

“书中?”太后停顿稍许,眼睛一亮,“对了,医典。”她欣喜道:“你额娘留下的医典或许能救永琮一命。”

“小祝子,”她大声召唤小祝子,命他即刻找出我娘的遗物。

小祝子和其他几个太监忙活了一下午,一无所获。最后还是惊动了皇上,才知晓我娘离世的时候就将医册交给他,这些年来他也跟着学了不少东西。但是他明确告诉我们他已翻遍整本医典,并没有关于治疗痘症的记录。

当我拿到这本倾注了我娘一生心血的典籍,不由心潮澎湃。但我没时间伤感和慨叹,挑灯夜战,努力寻找着治疗痘症的方法,哪怕是一丁点的线索。她的记载方式通俗易懂,记录很详细,几乎是面面俱到,连我这个不懂医术之人都能看懂看透,但一夜未眠,在天亮的时候我失望的合上医典,正如皇兄所说,完全没有涉及痘症的记载,甚至连这两个字都没有提到。

无声叹息,或许是娘亲的疏忽,也兴许是她并不认为痘症乃大病,所以就这样被忽略了。

难道真是天要绝永琮吗?他才两岁,这样对他,何其残忍。

我不甘心,揉了揉酸胀的双眼,又加倍仔细的翻阅,连细微之处都不放过。突然,我的心一阵狂跳,我在其中两页的接合处发现中间有被撕毁过的痕迹,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一页,应该就是痘症治疗之法,也就是说并不是娘亲忘记记录,而是被人为的毁去。

像是有一只大手紧紧扼住我的喉咙,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发现惊出了一身的冷汗。是谁,究竟是谁所为,他这么做分明是要置永琮于死地。

深宫多怨毒,从来不长生。可怕的念头在我脑中飞闪而过,我攥住衣襟,惊恐万分,手指微颤。

是谁要对永琮下此毒手,如果永琮有个好歹,对谁又最有利?

难怪娘亲不惜一切代价都要将我送出宫,到如今我能深刻的体会到她当日的挣扎和所做的决定,如果我自小生长在这深宫之中,性命便是时时刻刻的攥于别人的手中,能不能平平安安的活到现在,还是未知之数。

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深深呼吸,压下不期加快的心跳,思量着该不该向皇兄禀明实情。医典一直由皇兄亲自收藏,旁人根本不知,会有谁可以轻而易举的拿到又从容不迫的撕去至关重要的一页。我头痛欲裂,宫里的每个人都套着张面具,或许背后都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我现在看谁都觉得可疑,随即再一个个的否定。

是隐瞒此事,暗中调查,还是把缘由托盘而出,交由皇兄处理,思虑良久,仍是下不了决心。

晌午的时候,有噩耗自坤宁宫传来。

永琮终于还是没能逃过这一劫。

乾隆十二年的冬天,永琮以痘殇,年二岁。

第四十八章意难平(下)

永琮过世后,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皇宫始终处在沉闷和悲伤中。

皇后受不住再度丧子的打击,几乎精神崩溃,每日都待在永琮生前居住的屋中,一坐就是一整天,不吃不喝,经常手捧着永琮的衣衫自言自语,说一阵哭一阵。每次看她这样折磨自己,我心中也不好受。

医典是否真被人撕去一页,仅是我自己的推断,并无真凭实据,若是我贸然告诉皇兄,他惊怒之下必定会大肆缉拿凶手反倒会弄巧成拙,更何况这样也不能让永琮活过来。因而我硬生生的将这个秘密埋藏于心中,没有透露给任何人,只是对所有人都多了分戒备。

乾隆十三年的正月,为淡化痛失爱子的伤痛,皇兄奉皇太后巡视山东之际,决定协同富察皇后随驾出巡。

皇上与皇太后俱不在宫中,正如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太监宫女们腰板也挺直了不少,终日嘻嘻哈哈,冲淡了原本悲拗的氛围。

太后命我留守慈宁宫,替他打理一干事宜。

说是打理,其实不过是些琐碎小事,即便没有我盯着也自会有人去做,我反而是每天闲的发慌。

我的心思大半还在医典疑案上,可是,着实无处下手。久久找不到头绪,也只得无奈先搁下。

傅恒亦没有随皇兄东巡,朝中大事泰半交到他的手中,随后再有他归纳整理百里加急传递给皇兄。一时之间,他的风头正劲,盖过了三朝老臣张廷玉和军机大臣讷亲。就连琉璃同我闲聊之时,也时常会提到他此时的志得意满。

左右无事,这一日,我又同琉璃偷偷溜出宫去。

这一次,有别于上次的目的鲜明,纯粹是闲逛以打发时间。

曾听爹说过醉月轩是京城有名的酒楼,若说伯伦楼是以菜色闻名,那醉月轩的梨花白则是京中一绝。于是晌午时分,我们寻到此处。

楼下几乎坐满了人,我俩也不愿与他人共坐一桌,在小二的殷勤招呼下,我们上了二楼。二楼显然要比楼下更为宽敞和幽静,我们还算满意。

点了几道菜后,琉璃趴在窗前东张西望,而我则握着茶盅四处打量。

又有几位客人在小二的指引下上楼,我抬眸随意的一瞥,堪堪触上两道冰冷的目光。我心中一慌,若不是琉璃抢夺的及时,茶盅险些应声落地。

我把头埋低,不敢再看,亦没有吭声,那几人正是纪昀,刘墉和吴惠叔,另外还有二人我并未见过。

我与纪昀,再度狭路相逢。

“姑娘,我们走吧。”此时菜尚未上齐,琉璃轻扯我的衣袖,从荷包里掏出碎银丢在桌上。

纪昀并没有再瞧我一眼,不知是有意或是无意,他背对着我坐下,同刘墉、吴惠叔叙旧,与我,竟形同陌路。

我死死咬着嘴唇,摇了摇头,“我不走。”我不能在纪昀面前惨败而归,我要他知道,即使没有他,我仍是可以过的很好。

我脸上浮起轻柔的笑,夹了一筷子菜放入口中狠狠的咀嚼。琉璃见我如此,轻叹一声,放弃了劝说。

听着他那里的欢声笑语,似有什么东西剥离我的体内,化作无尽的哀愁,我好像已经失去了感觉,全身仿佛全都麻木了。

我明明是痛到了骨髓里,偏生要将背脊挺的笔直,脸上笑意不减,谁都不能看轻了我,只除了我自己。

琉璃握了我的手,“姑娘,”她忧心忡忡,我用力的回握住她,淡淡笑道:“这里的菜真不错。”

我的自尊,我的骄傲,不允许我在这里倒下。哪怕再伤再痛,我也一定要挺下去。是纪昀负我,并非我负纪昀,他见到我尚且可以神色自若,我又怎会以悲戚示人。

“林凤梧,你的名字好生怪异,有何出处?”是刘墉一贯不温不火的声音。

被问话的少年忙起身应道:“据说是因我母亲的梦境而来。”

“此话怎讲?”说话的是一高个年轻人,生的齐齐整整,白白净净。

“我出生的前一晚,我母亲曾经梦见一只凤凰栖于梧桐之上,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他话才出口,刘墉立刻接道:“好险,好险。幸好,幸好。”

“崇如兄何出此言?”我知这种时候刘墉不会甘居人后,纪昀也是配合的恰到好处。

刘墉笑道:“林兄运气不坏。若是你母亲梦见的是一只母鸡立于芭蕉之上,你的名字兴许就不大好听了。”

这下饶是我心中惆怅万分,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琉璃兀自困惑的问我为何发笑,我闻言满脸通红,只能含羞不语。

被调笑的林凤梧一张俊脸此时堪与关公媲美,半天说不上话来,猛灌了几杯酒下去,面容潮红更是有如煮熟的虾子。

我微微一笑,看来这还是林凤梧头一次见识他们调侃人的功力,殊不知这正是此二人与人亲近的一种方式,他们不愿结交的人,根本不屑与之调笑。

一道灼人的目光扫视过来,与我在半空中对上,似笑非笑又带着过于明显的嘲讽意味,我慌忙扭头避开,浑身泛起阵阵寒意。

那一头,白净高个的年轻人似是有意无意的说道:“晓岚兄,我在河间府听闻纪姓口碑甚好,想来必定是大户人家,人口众多吧?”

纪昀随口一答,“不错。不计外支的话也有数百口人。”他耸了耸肩,又道:“怎么,袁枚兄有意入赘我纪家?”

刘墉、吴惠叔还有林凤梧笑的合不上嘴,我嘴角弯了弯,那袁枚倒是不慌不忙,待大家笑够了才道:“既然人口繁多,不知有当王八的没有?”

“扑哧”一声,我斜睨琉璃,她忙不迭的捂住嘴,可肩膀还在发颤,可见憋的极其辛苦。

纪昀坦然道:“林子大了自然什么样的鸟都有,或许真有这样的人也不奇怪。”

“哦,”袁枚似乎没料到纪昀会这般回答,言谈中隐约含有几分失望。

我唇角勾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依我对纪昀的了解,如果他的这张嘴肯饶人的话,他就不是纪昀了。

果真不出我所料,只听纪昀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道:“想必袁兄府上的人口也不在少数吧?”

此话一出,任谁都知道他是要反唇相讥了,刘墉、吴惠叔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只有林凤梧还傻傻的望着众人,抓耳挠腮。

袁枚脸上挂着漫不经心的笑,“鄙府人也不少。”

纪昀迅速续道:“那这么多人中,有不当王八的没有?”

袁枚张了张嘴,半晌都开不了口。这问题实在是刁钻,任凭袁枚怎生回答,都讨不了好去。

旁人早已笑的前俯后仰,捶胸顿足。

我不自觉的咯咯笑了,唇角飞扬。

袁枚苦笑道:“你这张嘴啊,要想胜过你还真是不容易。”

他们大笑着碰杯,我敛去笑意,毫不犹豫地拿起酒盏,仰首一饮而尽。

“你自个在这尽享美酒佳肴,却不叫上我。”一只大手紧握住我的,不容置疑的取下酒盅,温柔的声音在我耳畔絮絮诉说:“空腹喝酒伤身,答应我,不要再伤害自己。”

“傅大人,”琉璃乖巧的让开一个座位,让傅恒坐到我身旁,我下意识的往纪昀那桌望去,不出所料的对上他的视线。

那双眸子清澈又冷冽,飘渺而疏远,直达我的心底如同刀子般将我割的体无完肤,我垂下眼睑,傅恒的手盖在我的手背上,轻道:“我带你回去。”

略一颔首,傅恒已然执起我的手,从容不迫的移开椅子,脸上洋溢着优雅无害的笑容,我任他牵着我的手,尽管心在颤抖,脚上又有如铅灌,从窗前到楼梯口这短短的几步,我还是跨过去了。

有酒盏落地的咣当声,我愕然回头,却是纪昀趴在桌上又叫又笑,又哭又闹。

“纪兄,你醉了。”刘墉冷冷道,眼角瞥向我,仍是不屑一顾。

纪昀素来千杯不醉,这几杯梨花白又岂能灌醉他。

“借酒浇愁愁更愁,纪兄,不要再喝了。”

我只觉说不尽的满腔悲凉,他新婚燕尔,又刚在乡试中夺魁,何来的愁苦。只可惜我被傅恒着急拖走,刘墉后面的话我再也没法听到。

傅恒送我至宫门口,照例是平日的那几句话,无非是要好好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他对我的心思我自然明白,可是经历了这许多事,我们没法再像从前那样相处,他的关怀,我客套回应,他不点破,我就装糊涂。

“傅大人……”不知为何,今日的守卫神色慌张,失了该有的分寸和警觉。

莫非是有大事发生?

“什么事?无需慌乱,慢些说与我听。”傅恒长眉拢起,那种天生的威严此刻显露出来。

守卫搓着手迟疑片刻,嘴唇啰嗦着说道:“皇后娘娘昨日薨,皇上……”

“什么?你再说一次。”傅恒打断了守卫的话,紧抓住他的胳膊,情绪有些失控。

乍闻此言,我也是惊慌失措,皇后随同皇兄东巡,去的时候除了精神萎靡外,其他并无不妥,怎会忽然传来噩耗。可是,守卫又怎敢胡说八道,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呀。

守卫重复了一遍,傅恒面色铁青,一拳将守卫掀翻在地。他将守卫踩在脚下还要再挥拳,我情急之下冲着他喊道:“傅恒,你冷静点。”我用力的推开他,将守卫扶起,“他只是向你传话,你不该把气撒在他的身上。”

傅恒不发一言,脸色阴沉的可怕。

我想要安慰他,却始终找不出合适的话语。只是走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他定定的看向我,目如寒星,眼中有几分悲凉几分疲惫。

天公应时,大雨劈头盖脸的飞泻直下,仿佛也在为之哭泣。

乾隆十三年三月十一,富察皇后在东巡途中,因舟车劳累,感风寒,于回鸾途中,在德州崩逝,年仅三十六岁。谥号为:孝贤诚正敦穆仁惠徽恭康顺辅天昌圣纯皇后。此时距离她的爱子永琮离世不过三个月。

三月十六日正午,大行皇后梓宫由水路起旱,暂奉通州芦殿。在京王公以下,三品官以上,及诸皇子齐集举哀行礼。随后灵驾从通州芦殿出发。皇子们与皇后姻亲在旁痛哭随行。傍晚时分,灵驾至京。

皇兄亲自做祭文《述悲赋》以抒发自己的哀思。并下旨将富察皇后为他制作的衣裳、荷包一一收藏,令子孙后代世世相传。又重申祖制禁令,国丧期间,百日之内不能剃头,如有违者,斩立决。

皇兄与皇后大婚二十余年,尽管繁重的国事和美女如云的后宫耗尽了原先的温情,但皇兄对她一贯敬重有加,任谁都无法替代这份结发之情。

皇后过世,最为伤心和失意的当属傅恒。

富察氏一族因皇后得势,现今少了她这个靠山,仕途将不再一帆风顺。

几日来,我常见他呆立于皇后灵前,双目通红,神情萎靡不振,好几次劝他去休息,都被他婉言拒绝。

“人死不能复生。你这般模样,皇后泉下有知亦会不安。”我同皇后感情不深,但她待我不薄,一缕芳魂就此香消玉殒,实让人唏嘘不已。

“她是皇后,但也是我的姐姐。”许久的沉默后,傅恒忽然背对着我说出这番话。“长姐如母,从小便比旁人更为亲厚。在我心中,她首先是我的姐姐,其次才是大清的国母。”他几近呜咽,双肩微颤。

我站着不动,静静的听他往下说。

“我五岁那年,生了场大病,连大夫都说治不好了,只有她没有放弃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守了我三日三夜。当我清醒的时候,她病倒了。可在她重病之时,我却不能为她尽绵薄之力。”

“都道我少年得志,意气奋发,只有她才明白我为之付出的努力。旁人只看到表面的风光,又有谁道背后的辛酸。”

眼角有些湿润,我也从来没有站在他的角度为他着想过。我以为他仅是因为仕途受阻才格外伤感,却未料他姐弟情深至斯。我因如风之故,遇事再不能以平常心对待,总是将他视为不堪,其实他亦是重情重义之人。

时常听人说,位高权重者独善其身,的确,又有几人能懂那份浮萍漂流似的落寞和孤寂。

我走至他跟前,缓缓的伸出手,摁住他的手,再握紧。

他垂首看我,目光温柔如水,当他揽住我的肩膀时,我没有挣扎。

他双眸深凝的锁住我,将自己的额头抵住我的,我心头一震,侧头避开,他固执的按住我的双肩,让我直视着他的双眸,他抚上我的额头,低声道:“雅儿,不要再离开我。”

我心中本无尽萧索,可是他的话仿佛在我心上照进了一缕阳光,我呆呆的望了他半晌,心里充满了温暖和感动,终点了点头。

他揽臂将我紧紧搂在怀里,低喃,“幸好,幸好还有你在我身边。”

我不知道忘记一个人要多久,但是,他的话在此刻震慑住了我,兜来转去,寻寻觅觅,纪昀仅成为我生命中的过客,人生的路到最后还是要同傅恒一起走过。

我回抱住他,抿唇浅笑,轻轻的吐出几个字,“从今往后,不离不弃。”

“今后无论你要去哪里,我都会陪着你,绝不食言。”他眼底无限温柔,轻抬起我的下巴,一个字一个字的诉说着绵绵的情意。

“嗯。”我把手交到他的掌中,他顺势握紧,捧起细细的吻住。

“傅恒。有一件事我不知该不该告诉你。”皇后的猝然离世同永琮的早殇有密不可分的联系,如果不是悲伤过度,皇后的身体不至如此孱弱,而永琮所患痘症原本或许是可以医好的。医典一事疑点重重,凭我一人之力实在难以揪出真凶,傅恒乃皇后亲弟,又是姐弟情深,于情于理,我都该让他知道这件事。

他抚弄着我因风过而拂起的发丝,不解的问道:“这般神秘,所为何事?”

我迟疑良久,终将我的发现一五一十的说与他听。

他的眉心逐渐蹙起,手握成拳,震惊不在我当日之下。

他只是沉默,我不敢胡乱出主意,展颜笑了笑,道:“兴许是我疑心太重,这一切都还仅是我的猜测,你无需太过劳神。”

“雅儿,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过旁人?”傅恒微微侧身,往四周瞧了瞧,面上恢复到平静无痕。

我摇摇头,他似松了口气。

不知为何,我心中陡然升起不好的预感,似乎,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而傅恒也不会就此罢手,禁宫中出现了这样的事,必然牵连甚广,如果真相被揭露,后果不是我能够想象的,我有些后悔没有将此事一直隐瞒下去。

他温润的眼眸此时深邃如海,脸分外的柔和,“不要张扬出去,交给我就是。”

“你会怎么做?”我仍是有些担心。

他轻揉我的眉心,“在没有得到确凿证据之前,我们都不可以妄加推断。”

我点头应允,将这并不轻松的担子郑重的交到了他的手上。

他眼神从容坚定,缓声安慰,“放心,凡事有我。”

这样的誓言,从前他也曾对我说过,我无语凝噎,只盼这一次,不会叫我再度绝望。

第四十九章沉浮

白驹过隙,转瞬之间,又是数日光阴匆匆流过。

期间,皇上和皇太后不止一次言及我的婚事,暗示我的年纪已不小,是该考虑嫁人了,皆被我用各种理由推挡。

经历了皇后的离世,皇兄似乎领悟到了什么,不再逼迫我在所谓的青年才俊中挑选夫君,甚至明示傅恒是不错的人选,只要我点头,指婚的诏书立刻便会送到我们的手中。

我不知他是因为皇后的缘故选中傅恒抑或是用我来交换富察一族的忠君之心。无论是哪一种,都令我难以接受。

我只要简单的真心实意,而渗杂了功力和名利,感情不再纯粹。

因而我一拖再拖,迟迟没有给予皇兄一个确切的答复。

乾隆十三年的四月,因金川之役进行一年以来(乾隆十二年,大金川土司莎罗奔攻打革布什咱土司,扩张势力,扰犯清军,皇兄命川陕总督张广泗征讨莎罗奔。),军心涣散,将士懈怠,原来的分兵战略已不能奏效,故皇兄任命其最为倚重的大学士讷亲为经略大臣,驰驿前往四川经略大金川军务,以期挽回颓势。

又因讷亲前往四川,内阁满洲大学士办事人少,特命傅恒协办大学士。

熟料,讷亲亲抵金川军营后,先是轻率冒进,导致进攻失败,损兵折将,继而丧失斗志,畏缩不前,打算转攻为守,让四万大军构筑碉堡,以垒对垒,打持久战。这一做法,遭到皇上的严厉斥责。随后数月,讷亲、张广泗所率大军虽有小胜,但始终未能前进一步。

清兵以数倍的兵力却久攻不下,令皇上震怒,他立即召回张广泗与讷亲,后以张广泗玩兵养寇、怠误军机,命拿交刑部治罪。又命讷亲缴还经略印信。

听闻皇上在朝堂之上龙颜大怒,一时之间几乎所有大臣闻金川色变,没有人敢接下这看似权重其实极易惹来杀身之祸的经略印信。

唯有傅恒坦然面对,临危受命。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为太后最喜爱的茶花修枝剪叶。

眼底微光一闪,楞了楞,我苦笑一声,他对朝廷真是一片忠诚。

剪子不留神划过指尖,留下几道血痕,也不觉得疼。只是大脑陡然清醒,定了定神。

乘着黄昏给太后请安之际,我道出了要去傅府为他送行的念头。

太后目光锐利的看向我,“丫头,你想清楚了。之前哀家和皇上默许你和他的事,也是想你有个好归宿。可如今战场不比朝堂,稍有差池,可能就性命难保。”

我默默的点头,“雅儿知道。”浅浅的笑了下,表露了我的决心。

她轻叹,“那哀家也不拦你了,你去吧。”

走至门前,恰巧碰上也是来给太后请安的皇兄,他见我形色匆匆,已知我心意,顿了顿,“傅恒三日后离京出师,这三日,你都陪着他吧。”我未吱声,他又道:“朕将经略重任交予他,是对他抱有很大希望……”

未等他说完,我便接口,“雅儿明白。”我又怎会拖他的后腿。

“明白就好,”皇兄似是满意我低眉敛目的恭顺,随即扯出一丝笑意。

欲露还藏,欲隐欲现的半规月影下,傅府院中石桌旁,我举杯嫣然一笑:“明日你就将征战沙场,我在这里预祝你高奏凯歌,早日得胜归来。”

他抚着酒盅在手中把玩,忽而笑起,“就没别的话说?”

“有,”我先行灌下一杯后方道:“明日我若不去送你,你可会怪我?”

“不会。”他饮尽一杯后见我端起酒壶为他斟酒,手触上来,手臂一紧,把我轻轻一拉,带到了他的怀里。“只要我走时能见到你,回来时你亦在这里守候,我就心满意足了。”

他的手轻抚我柔软唇瓣,骤然低头倾上,许久才留恋不舍的放开我。

我脸红心跳的斜他一眼,“没正经的。”

他轻笑的环住我,“待我凯旋归来时,我即求皇上赐婚。”

我垂首,脑海深处迅速闪过一张明朗俊逸的脸和其乌黑深邃的眼眸,耳畔似乎萦绕着幽幽的叹息声,我身体微颤,一时思绪起伏,难以自已。

傅恒澄澈的眼眸里荡起了一波涟漪,抬起我的下巴,狠狠的吻在我的唇上,须臾,轻啄我的耳垂,道:“不许再想着他人。”

我自嘲的一笑,纪昀已娶妻,我自出嫁,俩不相干。也互不相欠。

凉风袭过,我往傅恒背后缩了缩,他揽紧了我,黑瞳熠熠发光。

我心里暖暖的,他搂着我的腰,痴痴的盯着我,“雅儿。此次出征金川,前途未卜,生死难料,如若……”

我攀上他的脖颈,用食指点上他的唇,缓慢摇头,“没有如果,”他住了口,拥我入怀,用他的大手包容住我的双手,细细摩梭,良久,拖我起身,我们手牵手徜徉在湖畔,留下两行缠绵细碎的脚印……

乾隆十三年十一月二日,皇上在重华宫亲自宴请傅恒,为他壮行,并且调拨京师及各省满汉官兵三万五千名供他指挥,拨给军费四百万两白银,还拨十万两内帑以备来日犒赏将士。

翌日出师,皇上“亲诣堂子,行告祭礼”,并亲御瀛台,赐食将士。傅恒启行时,又派皇子和大学士来保将他送到远郊良乡。

我信守自己的承诺并没有去送行,只是远远的观望。傅恒戎装佩剑,神色凝重刚毅,英气逼人。他不若着朝服时的正襟和威严,却自有一番令众将士折服的气魄。也不似穿常服时的儒雅温润,然不凡的气度和仿若天生的贵气,让人移不开眼。

同送行归来的纳兰馨语在傅府门前不期而遇,她兀兀的瞅着我,神情不冷不热。我扬起红唇,释然一笑,如今还有什么看不开的。低低的唤了句:“福晋。”

她不咸不淡道:“嗯。”

如今她的态度与当初有天壤之别,在她需要我帮助之时,万般讨好,笑脸相迎,而现在视我如无物,冷若冰霜。虽然她的态度与否同我也并无多大关系,可我内心深处仍是希望可以和平相处,毕竟,往后的时日还长。我苦笑,心中念头百转千回。

她微垂下头,目光柔和了几分,动了下唇,似有话要说,却被身后传来的猝不及防的娇笑声所打断。

人未见,而笑声先至。

待她下了轿来,我背脊一僵,而馨语虽尽量保持住优雅的体态,仍紧绷了脸。我们,竟然都忘了,还有她的存在。

三年时间转瞬即逝,她回京来了,又要再度横亘与我和傅恒之间。

暖暖的夕照下勾勒出一个精致的轮廓,笑颜如花,一双明眸如盈盈秋水,温婉动人,肌肤赛雪,犹胜芙蓉。

“福晋。”她微微福了福身,畅然一笑。又转向了我,眉梢挑起,柔柔笑道:“沈姑娘。”

我回礼,“潇湘姑娘。”三年岁月流逝,似乎并没有改变多少,我们依旧做不成朋友,依然要为了一名男子形成敌对局面。

“潇湘姑娘一路辛苦了吧,有什么话进屋去说。”馨语换上一副悠哉的笑脸,执起潇湘的手,亲热的往里走去。她们从来都是站在同一战线上的,而今更甚。

清晖霜雪,溶在浓浓月色之中。馨语因潇湘的回归置了酒席为洗尘,我独自待在房中,一动也不想动。既不愿违背自己的真实心意好言相对,又不能耷拉着脸使得双方都下不了台,倒不如退避三尺,眼不见为净。若不是我已然答应了傅恒,要守在这里等候他得胜归来,我早就回了皇宫。

可即便我格守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的本分,麻烦还是会自动寻上门来。

是夜,我刚准备睡下,就听房门被轻轻叩响。

我不悦的开了门,一句“是谁?”因见来人含笑凝视的目光而生生的憋了回去。

她娉婷立于门前,似笑非笑,我不便甩上门,只得睨了她一眼,“潇湘姑娘有什么事儿么?”

她怅然叹气,一手支在门上,不答反问道:“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我让开半个身量,“进来吧。”口气不豫。

她一屁股坐在床沿上,我掩上门,吁了口气,“说吧。我洗耳恭听。”左右不过是冷嘲热讽,旁敲侧击,谅她也玩不出其他花样。

“你没有想到我会回来吧?”她倒毫不含糊,开场白即是干脆利落。

不是没想到,是压根没想过。三年来她一直杳无音讯,令我几乎遗忘了她的存在。当然,我死活不会坦露我的真实想法。我未语先笑,“你的亲事是你自己求来的,也是由皇上亲赐,你不回来的话就不怕皇上责难吗?”我鼻子有些发酸,仍轻笑。

她半眯起眼,审度般的盯着我看,我毫不退缩的迎上她的目光,她莞尔一笑,摇了摇头,“你在怕什么?”

我亦笑的云淡风清,潇湘的出现,刚开始是触动过我的心弦,可是现在细细品来,又觉得无关紧要,潇湘也好,馨语也罢,我既然决定了同傅恒相守一生,就该做好心理准备。

“潇湘姑娘,天色已晚,你长途跋涉一路奔波,早些回房歇着吧。”我不愿同她在此问题上继续纠缠下去,同一个问题,自从她打定主意要同我一较高下之后,反反复复询问过多次,她不嫌烦,我还疲于应付。

她身起,走至门前,忽又驻足,扭头翩然媚笑,“其实我并不介意与你共事一夫,因为你胜不了我,我也无法打败你。”

我双眸瞬时黯淡,抄起床上的方枕拼劲全力向她掷去。

她不慌不忙的躲过,目光淡淡然,暗哑的嗓音若有深意,“我是把你当成敌人,可是又实在忍不住敬佩你。”说完,袅袅然离去,还不忘替我合上房门。

我烦躁的狠抓着自己的头发,和睦共处不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么?为何到最后,我还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

傅恒远征后,不时有关于他的讯息传到我耳中。

时值隆冬,冰天雪地。傅恒顶风冒雪,毫不懈怠,率部日夜兼程,有时日行竟达三百多里。翻山越岭,又在雪紧冰滑的崎岖险道上步行,克服千重万难,终于在十二月十八日,如期抵达金川军营。

皇帝以傅恒率师远征,公忠体国,先是部议加傅恒太子太傅衔,特命加太保衔,又命赐傅恒双眼孔雀翎,傅恒固辞,坚不接受恩赐。但皇帝不允。

傅恒纪律严明,行军迅速,兼办一切咨询机务,常常彻夜不眠。

他除命各路大军继续发动正面进攻,控制并迷惑敌军外,还另出一支奇兵,从别的小道进击,凡遇敌坚碉一概绕过,直捣敌心脏刮耳崖,来个中心开花,使固守山梁石碉内的敌军不战而溃。

我时常会想起他出征时身着戎装的俊挺身姿,也想象他用兵如神时的英雄气概,仿佛那羽扇纶巾的诸葛孔明,弹指间笑看风云变幻,运筹帷幄之间,决胜于千里之外。

因路途遥远,战事又吃紧,傅恒并没有过多的往来书信,仅在乾隆十四年的正月利用飞鸽传书,送给我一首藏头诗。

虽离百州渺远山,

隔江飞鸟赶千帆。

千山万水终不改,

里夜黄昏尽渔盏。

心归似箭游子意,

近水推舟过别湾。

咫身对月尤自叹,

尺浪嫣能将船拦。

收到信后,我痴楞了好一阵子。这,曾经是纪昀常用的方法,将他的款款深情埋藏于诗中,再赠与我。

心思恍惚,仿若又回到了从前。

那些蕴含着他心血的诗稿和文章,我们共同度过的日日月月,电闪雷鸣般的划过我的心尖。

可是我们,回不去了。

但曾相见便相知,相见何如不见时?安得与君相诀绝,免教辛苦作相思。

我在回廊里吹了半个时辰的风,好不容易才使自己平静下来。

回房取纸研墨,信手挥洒,一蹴而就。

如梦世间好风景,

果满山崖心潮涌。

爱意浓浓笑春晖,

请出莲花笑微微。

深情厚意难离分,

爱意似酒醉人心。

信鸽飞起的同时,我长出一口气。

它在空中盘旋了许久,“咕咕”长叫几声,似箭一般的疾飞出去。它的羽翼上披撒着金色的阳光,在半空中化为一个黑点,越来越小,终至再看不见。

第五十章暗涌(上)

乾隆十四年二月,大金川土司莎罗奔终因在清军久困之下难以支持,于阵前高喊投降。经略大学士傅恒于卡撒军营外接受其投降。受降仪式结束后,傅恒即露布飞报大捷,并于次日启程返京。

三月,傅恒率大军返抵京师,皇上命皇长子率诸位亲王大臣到郊外迎接犒劳。御殿受贺,皇上御封他为一等忠勇公,另按照勋臣额亦都、佟国维之例为傅恒建立宗祠,并追谥傅恒父亲李荣保“庄恪”谥号,在东安门内赐地修建傅恒府第。

自此傅恒平步青云,备受恩宠,无以复加。

傅恒回府之日,所有家眷皆与门外相迎,但这些人中并不包括我。我的装扮也好,态度也好,始终与他们格格不入。

一整日他都忙于应付上门道贺的各方官员,直到斜月低垂,才得了空。

才进屋,他猝然迎上来,薄唇覆盖住我的,强烈的男子气息瞬时将我吞没。

“有没有想我?”许久的缠绵后,他霸道的支起我的下巴,眸子里盈满的全是疼惜。

“你说呢?”我调皮的眨眨眼睛,把问题丢回给他。

他捧着我的脸,贪婪的凝视,眼眸闪动,恍如流星。

殊不知他在打量我的同时,我也在偷偷的观察他,于是,异口同声:

“你瘦了。”

“你瘦了。”

他闷声笑了出来,缓慢抚过我的头顶,挠了挠。

我扯扯他的衣襟,小声说:“潇湘回来了……”

他的眉头立刻蹙紧,我看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淡淡忧郁。“我知道。”

我伸手按上他的眉心,抚平再抚平。手被握住,又被亲吻住。

“你不去看看她么?她等你多日了。”我神情温柔和煦,但幽声吁叹还是泄露了少许情绪。

他不说话,只拣起一旁的玉梳,替我慢慢的梳起了发。想是从未做过这等事,他笨手笨脚的样子让我咧嘴开怀。

可是,我又着实笑不出来。

这般熟悉的场景也曾经发生在某个冬日,温暖如春的手掌也温暖了我的心。

我张大眼睛,深深凝视他的黑瞳,瞳中小人眼微红,他握了我的手,却触感冰凉,原来,他毕竟不是他。可是,不是他,是谁又有何分别。

沉默片刻,他柔声道:“在屋中待了一天不无聊么?”他对我知之甚深,虽然性子被磨平了不少,可长此以往,定会憋坏我。

我心中温热,带着期待昂起头,“那我们出去走走?”

他终于捉了我的手,与我的视线相接,低低唤了我的名字道:“好。”

月色使人迷醉,穿过树荫,洒下一地的银粉。

携手漫步于花园之中,虽不若白日的芬芳可人,然在夜色映衬下,半遮半掩间,也分外撩人。

“谁?”傅恒忽以树枝为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掷了出去。

此时恰好经过一片矮树,而地上却出现了三条人影。

一人翻身滚落,树枝失了准头,栽进花丛中。

那是一个全身都裹在黑衣中的蒙面人,身材高瘦,我们与之面面相觑,傅府守卫森严,他能闯进来且没有惊动任何人,足见此人的武艺必定十分高强。

傅恒轻移步伐,将我护在身后,舒展右手,只见他周身寒光飞旋,闪展腾挪,我还没看清他的招式,不知怎么就扼住了蒙面人的喉咙,一把扯下他蒙面的黑布。

傅恒把他拖到我的身边,我定睛一看,此人脸色蜡黄,太阳穴微微鼓起,紧抿着唇,面上线条僵硬。

“你是谁?偷入傅府有何图谋?”傅恒自皂靴中拔起一柄匕首,顶在蒙面人的背部。

“横竖就是一死,你要杀便杀,哪来这么多话?”蒙面人仰首大笑,似是一副慷慨就义的大无畏精神。

傅恒的声音淡淡飘来:“我奉劝你还是早些说了的好,如若送你入了刑部衙门,他们手中有三十六种严刑逼供的方法,你能受的住几种?”

我一惊,刑部逼供的事,我也略有耳闻,据说进了那里,等于送去了大半条命,更是有很多囚犯,宁愿速速求死,也不愿遭这份罪。

蒙面人显然对此并不陌生,闻言,他脸色一变,手握成拳,光洁的额头上满是大滴的汗珠。他动了动唇,正当我们以为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之时,他突然惨叫一声,暗黑色的血沿着他嘴角的两侧细纹流下,他翻了翻白眼,一头栽倒在地。

“不好,”傅恒急忙捏住他的下颚,探他鼻息,已然迟了,蒙面人已气绝身忙。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在我眼前瞬间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我惊的忘了恐惧,直到傅恒扶住我的身躯,我才尖叫出声,浑觉全身颤个不停。

“雅儿,没事了,没事了,莫怕。”傅恒用力的把我往他怀中带,揽了我的双肩,不住的安慰我。

淡淡的我闻到一股子血腥之气,我伏在他的肩头干呕几声,不敢再看地上的那具尸体,连脚下都在打飘。

此时有一队守卫听到动静一路小跑着过来,我手忙脚乱的离了傅恒的怀抱,脸微醺,躲在他身后,离了那尸身远远的。

“小人来迟,令大人与沈姑娘受惊,请大人责罚。”为首的是一名满脸络腮胡的中年壮汉,我认得他是傅恒一直都很信任的守卫统领额索,他诚惶诚恐的跪下,傅恒手一挥,“罢了,也不能怪你。你且命人将他拖走,再来回话。”说这话的时候,他的手始终紧紧拽着我的。

额索很快处理完毕,地上经清水冲刷后,已看不出打斗过的痕迹,如果不是曾亲眼目睹,任谁都无法想象静谧幽深的花园之中上演过这样血腥的一幕。

“启禀傅大人,小人检视过,刺客齿中暗藏见血封喉的毒药,想必是被擒之后咬破封蜡,自尽身亡。”额索如实回报。

“嗯,”傅恒像是早已洞察一切,“能看出他是什么来路吗?”

“小人搜遍他的全身,并没有发现任何表明其身份的物件,看来是早有准备。”额索素来为傅恒所倚重,又跟随傅恒多年,他的话定然无误。

刺客有着独闯傅府的胆识和本事,又是有备而来,到底是谁在傅恒回京的当夜便迫不及待的潜入府中?他的目的何在?他至死不愿说出来历,又是在为谁守口如瓶?我心念一动,在傅恒背后轻轻说:“会不会是……”紧接着又闭上嘴。

我不知心中所想与他的推断是否吻合,除了陈叔、小许子他们所谓的反清复明组织,我想不出还会有其他人与如今手握重权的傅恒为敌。

傅恒眼中滑过一道惊异,悄无声息的跎着步。不多时,他招手示意额索附耳过来,轻声叮嘱着什么,而额索不时的点头。

额索领命退下,惊魂未定的我在傅恒的陪同下回了房。

而经历过一场惊心动魄的格斗,虽毫发无伤,我仍在无限惊惧中度过了漫长的一夜。

翌日起身,头昏脑胀。

对昨晚之事还是心存余悸,乃至提心吊胆,几乎彻夜未眠。

馨语同潇湘对昨晚上所发生的事一无所知,但是从出门采办的奴仆那里依稀听到些风声,想来这便是傅恒交待额索要办的事儿。

外界传闻昨夜有刺客潜入傅府,意图行刺,被当场抓获。现在仍是关在府中,等候审问。傅恒命额索隐瞒蒙面刺客已毙命之事,莫非是想迷惑对手,引蛇出洞么?

一整天我俱魂不守舍,总感觉有事要发生。

可是连着几天风平浪静,反而让人捉摸不透。

也曾考虑过是否判断失误,那刺客根本就是孤身一人,没有同伙,所以才会多日没有动静。可仔细思量后,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一夜,傅府内格外幽静,可越是静谧,越是透着不同寻常的气息。

长时间坐立不安,三更时分我听到了些许的动静,先是呼喝和打斗声,再是兵器相接声,最后渐渐的趋于平静。

好几次我都想推门出去看个究竟,到最后还是将好奇心强压下去。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我隐约听见门被轻轻的拍响,打开门,傅恒带着一身的寒气入内。“见你房中还亮着灯,知道你担心,所以来瞧瞧你。”他陡然握住我的手,彻骨冰凉,我不由打了个哆嗦。

“很冷么?”他目光探询似的望过来,随手拿起坎肩为我披上,“你穿的太单薄了。”

我拢紧了领口,轻笑,“事儿都办妥了?”

“嗯,这次他们想死也没这么容易。”傅恒搂过我,“额索正在审问,相信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我微微动容,心里却是咯噔一下,额索的手段我也略知一二,这些人即便将实情合盘托出,怕也难以活命。

我觉得自己嗓子发涩,只希望这件事不要再牵扯到如风。

房门再次被叩响,傅恒眉头皱起,嘴里嘟囔着,“这么晚了……”

我斜睨他,好笑的说道:“兴许是找你的。”

果然,额索略带沙哑的独特嗓音隔着道门传来:“沈姑娘,是我额索。我找六爷有要事禀报。”

我瞥了傅恒一眼,他稍作思索,无奈的点了点头。

打开门却见额索一脸的凝重,他冲我勉强笑了下,转向了傅恒,“大人,小人连夜审问刺客,不料,尚未动刑,他们便咬舌自尽。”

傅恒面色一沉,额索慌忙屈膝跪下,“请六爷息怒,虽然无一活口,但并非一无所获。”

“你发现了什么?”傅恒眉梢微挑,嘴边慢慢扬起了一抹弯度。

额索目光飞快的滑过我,我心念一动,刚想退避到内室,傅恒淡淡道:“无妨,你尽管说。”

“是。”额索手指紧握,沉默了一会终于沉声道:“方才的刺客中,有一人是个……太监。”

一股骇人的死寂蓦然笼罩,室内顿时沉闷起来,如空气凝结。我震惊之余话不成句,良久才道:“这……怎么可能?”

“小人检视再三,此人确是被净身过的太监。”额索一字一句的说道。

我一阵心惊,他们不是陈叔之流的肖小么,怎么又和宫里的太监扯上了关系。抬眸堪堪对上傅恒视线,他也似满腹心事。

我疲倦的揉着眉心,原以为能从今日所抓获的刺客那里顺藤摸瓜,获得有利的讯息,孰料情势越发的诡异,形成更为混乱的局面。

三人一时皆无话可说,我老半天都没能琢磨出个所以然来,只觉心浮气躁。

傅恒神情复杂交错,我挽起他的手,但觉比之前更为冰凉,那一股子的寒意似从他的掌心一直延伸到了我的心里。“你不舒服么?”我边说边伸手一拭傅恒的额头,觉得异常滚烫,再看他双颊布满红晕,眼中泛红,嘴唇发紫,与之冰冷惨白的双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忽然呼吸急促起来,伸手在面前一阵乱抓,“雅儿,你还在么?”

“在,”我抚住他的手,尽管他的手还是冰的骇人,“我在。”

傅恒焦急的问道:“你为何突然熄了灯?”

我脑中嗡的一声,指尖一颤,同额索对望一眼,出了满身的冷汗。

“六爷您……”我狠狠的瞪了额索一眼,他才猛然醒悟,忙不迭的捂住嘴。

“雅儿,额索,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发生什么事了?”傅恒急迫的出言探询,我连忙接道:“想是被风吹熄了。额索,你去把烛台重新点起。”

我朝额索努了努嘴,他虽不明就里,还是按着我的意思走到窗前。

我紧咬住下唇鼓足勇气在傅恒眼前伸出五指比划着,可是他没有半点反应。我心顿时凉了半截,全身僵直,眼前一阵眩晕。

傅恒双手伏着我的手背,又道:“为何还没有亮起?”

我努力咽下一口唾液,已是急的满头大汗,只得说道:“烛台被茶水碰湿了,一时半会点不着。”

傅恒不疑有他,温柔一笑。一滴泪水滑落,我拂手拭去。

出了这道门便无法再隐瞒下去,我咬咬牙,刚要吐露实情,额索冲我紧张的摇了摇头。我心里乱的很,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傅恒的呼吸愈加粗重,他的重量压到了我身上,额索一个箭步跟上,扶住了傅恒。

傅恒虚弱的笑了笑,“头有些晕,让你见笑了。”话还未说完,就见他头一沉,昏厥了过去。

我身体被他带着往前重重一倾,急唤他几声他都恍若未闻,方寸大乱,身觉无力之感。

“沈姑娘,你伺候六爷躺下,我马上去找大夫。”

如醍醐灌顶,一语惊醒了梦中人,我不假思索道:“现成的大夫就在府里,快去请潇湘姑娘来。”

“对,对。我糊涂了。”额索猛拍了下大腿,飞奔而去。

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傅恒弄上床,我擦了把冷汗,浑身都快虚脱。

抚着他的手腕,连我这不懂医术的人都能感觉到他脉相的紊乱。才一会儿的功夫,就见他身上皮肤有开裂的迹象,面部潮红,腿在微微抽搐,但是人没有任何知觉。

我脚下虚浮,鼻微酸,不敢想象一贯英武挺拔的傅恒会变成这番模样。

趴在床头,无法形容此时心中的复杂情绪。

泪无声洒落,手指触上傅恒的臂弯,却在下一刻被人推离。

“爷他怎么了?你对他做了什么?”馨语倒是比潇湘来的更快。她的脸上浮现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情,仿佛我真是害他的罪魁祸首。

我从地上狼狈的爬起,苦涩一笑,并不在意她的无理取闹。

她在见到傅恒此时的光景时,目光变的四散而迷离,扑到床头大声呼唤着傅恒的名讳。

“福晋你先起身,一切等潇湘姑娘诊断后再做打算。”我好意拉她一把,被她狠狠的推开,她的鬓角有发丝飞舞挡在了颜面上,我却依旧看得到她眸子里迸发出的恨意。

说话间,潇湘和额索已赶到。潇湘披散着头发,衣衫也是折皱不平,想是起身的匆忙根本来不及修饰。

潇湘吩咐闲杂人等一律退避,眼角扫到我,我本无意理会她,在额索的劝说下还是低叹一声走了出去。

馨语执意留在房中,潇湘并没有异议,她所仇视的对象始终只有我。

乘着潇湘还在屋中为傅恒诊治,我故作平淡的问了句:“额索,你能否将先前所发生的事一字不漏的说与我听?”

额索点点头,靠着墙头沉思片刻。“刺客于三更闯入府,早在几日前六爷便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们上钩,因此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生擒活捉。”

“刺客一共有几人?”我插嘴。

“总共是三人,而且武功并不算高明。”

心头掠过一抹莫名的不祥,我急切的追问:“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额索挠了挠头皮,“随后我就命人将他们押入大牢,再后来的事情姑娘全知道了。”

“六爷有没有沾到他们的衣服或是和他们靠的很近?”一个声音在身后陡然响起,竟是潇湘。

她面色惨白,我从没有见过她如此的惊慌失措。不详的预感逮着空隙丝丝渗透进我的骨髓,身体轻颤,心沉到谷底。

“其中一人是六爷亲自捉拿的,短刃相接,碰触在所难免。”

“你速速带我去见刺客。”潇湘脸色愈发的凝重,我惊疑不定,脱口道:“刺客已自尽身亡,你还要见他们作甚?”

潇湘狠跺了下脚,“六爷中了剧毒,我需要去查证。”

“什么毒?”良久,我才听到自己微颤的声音响起。

“很可能是曼陀罗之毒。”带着些许的颤音,潇湘的嘴角微微抽动着,脸上有极轻的惧意。

我从未听说过这种毒药,自然也不知其毒性,可见潇湘面色不佳,而额索闻言后脸部表情极不自然,我也知道必然很是棘手。

可潇湘是名满江南的神医叶天士的嫡传弟子,就连病入膏肓的晴岚都能被她救回,还有什么样的毒能难倒她呢?

我嚅动嘴角,谙哑的问道:“潇湘姑娘定有解救之法不是么?”

潇湘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她眼神暗淡无光,长长的叹口气:“中了曼陀罗毒,最初是口干舌燥,声音嘶哑,手足冰凉但是面部潮红,视物模糊,严重的话会导致双目失明,双耳失聪,然后脉相紊乱,呼吸不畅,惊厥,昏迷,到最后行为不能自主,直至死亡。其最显著的特点是中毒者的颈中会出现一朵状似茶花的红色暗记,随着毒素的沁入暗记的颜色逐渐加深,形状变大,三日后红花变成血红色,而中毒者毒气攻心七窍流血而死。因此曼陀罗之毒也称三日红。”

我惊呼一声,几乎是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我冲进了房内,深深的吸口气,闭了闭眼,又蓦然睁开,掀开被子,直探上傅恒的颈项。

“你要做什么?”馨语挥手拦住我,怒目圆睁。

“让她看,这也正是我要做的。”不知何时,潇湘已走到我的身边,那双晶亮的眸子蒙上了一层水汽。

越是心焦动作越是快不了,好不容易我才解开傅恒的衣襟,他脖颈中一枚暗红色的印记立时触入眼帘,妖异的红,不艳不媚,却红的令人惊悸。

“你有办法的对不对?”我直视潇湘,眼下她就是唯一的救命稻草,只有她才能力挽狂澜,我能信任的也仅有她。

她沉默了,避开了我的目光,侧头看向别处,眸光深处开始冰冻,我胸口堵的慌,深怕她会借机发难,虽然我知道此刻她提出任何要求,我都会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馨语忽然双膝躯地,给潇湘行了个大礼,“烦请潇湘姑娘多多费心。”

“福晋您快请起,”潇湘急的直跺脚,我冷眼旁观,心情复杂。无论馨语怎么对我,最初的友善也好,后来的敌对也罢,自始自终,她都是为了傅恒。

“额索,六爷中毒一事切不可泄露出去,你当暗中调查为上。”馨语在惊变过后仍能保持冷静,也不得不让我佩服。

她略作交待后又转向潇湘,“潇湘姑娘,爷的性命就交付与你,请你务必在三日之内找出解毒之法。”

潇湘在稍稍迟疑后,终缓缓点头。

“雅儿,”我怔住,馨语复道:“以爷现在的身体状况,不宜移动,这几日他的起居就有劳你了。”

“好。”我满口应承。不管是什么原因促使馨语做出这个决定,我都无法拒绝。

“我将星愿留下,有什么事你尽可以吩咐她去做。”我点了点头。

额索退下,馨语亦暂时离开,潇湘同我对望数眼后,支吾了会,道:“卓雅,你好生照看六爷,我去大牢,看看刺客身上有无留下有用的线索。”

我颔首,潇湘走至门前时,我叫住了她,露出一个甜甜的笑靥,“潇湘,万事小心。”

她呆楞半晌,终于回我一个僵直的笑,“好。我会的。”

第五十一章暗涌(下)

我回首俯看傅恒,他仍是昏迷不醒,嘴唇泛紫,唇角开裂,面色苍白如纸,不知是不是我的心理作用在作祟,总觉得他颈子上的红印又大上了一圈。

我沾了些水到他唇上,他轻吟一声,轻舔了下唇,恍惚清醒过来,我忙唤道:“六哥哥,你醒了。你觉得怎样?”却是无人应答。

再看他,双目依然紧闭,然眉心绞在一起,豆大汗珠自他额头滚落,汗湿枕畔,仿佛在忍受着极大的苦楚,可当我连着呼唤他几声,他又似无知无觉。

他身上的单衣几乎湿透了,我拧了绢帕不停的为他拭汗,破碎的呻吟自他口中断断续续的发出。这样子下去不行啊,就算潇湘能为他解毒,仍免不了要大病一场。

得尽快替他换下湿衣,我琢磨了下,招来星愿,请她取来傅恒平日替换的常服,可当星愿将之递到我手中时,我犯了难。总不能让我为他更衣吧。底下人虽早已将我视为傅恒的人,可我们毕竟尚未成亲。

“福晋呢?能否请她前来?”犹疑许久,我悄声问道。

“福晋正在佛堂为六爷祈福,怕是走不开。”

我迟疑道:“那你可不可以……”

星愿紧张的摇了摇头,脸上迅速飞起一抹红晕。

我知道星愿是馨语的陪嫁丫鬟,且早已许配给额索为妾,我也确实不好强人所难。

我苦笑,心中计量百转,咽下一口唾沫,道:“那你去守着门,我来伺候六爷更衣。”

星愿感激的瞅我一眼,末了还回头说了句:“沈姑娘,奴婢就在门外守着,你有事就招呼一声。”

眉轻扬,鬼丫头,讨了便宜还卖乖。

打发走了星愿,我还是无从下手。一来,我从来没有为旁人穿过衣,二来,也羞于动手。

无声的叹口气,我闭了眼摸索过去,感觉他浑身的皮肤烫的炙人,我顾不上羞涩,硬了头皮,从上而下为之解开盘扣,除掉他的湿衣。又闭了眼,给他擦拭全身。临到穿衣时,实在没办法摸黑行事,只得半侧过身,让视线尽量不落到他的身躯上,可在替他更衣的过程中,眼角还是瞥到他不壮硕但精健的体魄。

一切就绪后,我终于长出一口气,已是大汗淋漓。

我一手抚着胸口,喘着粗气,道:“你可以进来了。”

身后的人一直没有说话,替傅恒掖好被角后,我转身时才发现站在我身后的是潇湘而非之前一直在这儿的星愿。

“星愿呢?”我随口一问。

“我让她回福晋那了,有我在这也一样。”她淡淡回应。

一时无话,我默默的看了她瞬息,垂下头。

她的眼神痴痴的流连于傅恒的脸上,唇微微嚅动,似有千言万语又不知从何说起。

“若你有话想和他单独说,我可以回避。”我直起身,往门外走去。

潇湘拽住我,“不用,我想说的话,他全都知道。”脸上蜜意浮现,目光盈若秋水。

我心中哀叹不已,馨语,潇湘,都对傅恒痴心一片,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潇湘手掌搭在我的肩头,我回眸一笑,她眸底漾出深暗的迟钝,我讶然道:“可曾探得解药?”

“雅儿你可知……”她眸光失色,压低了声音,“曼陀罗之毒乃天下第一奇毒,无药可解。”她僵着脸,瞬时背过身体。

我眼睑下垂,故作冷静,“我不信。你是名医叶天士的关门弟子,哪有救不了的道理。”

“我会尽力去试,”她缓缓的吐出一句话,“可我是人,而不是神。”

喉咙像梗着了什么硬块,让我无语凝噎,潇湘深爱傅恒,若非山穷水尽,又怎会说出这番话。

我执了她的手,久久不发一言。

“雅儿,我想试试用银针为六爷驱毒,你帮我。”平复情绪后,潇湘微笑着凝视我。

“好。”无需多言。此刻我们前嫌尽释。

潇湘自药箱中取出数十根又细又长的银针,在炭火上掠过,交到我手中,“替我拿着。”

我重重的点头,仿佛现在交到我手上的不是银针,而是傅恒的性命。

潇湘支起傅恒的身体,示意我托住,随后她双腿盘起,端坐与床头。

“雅儿,我要开始施针了。”她哑声开口,眉宇间是与之年龄不相称的成熟。

“好。”我打起万分精神,提醒自己一定不能有任何闪失。

潇湘取过一根银针,眼中精光一闪后,准确无误的插在傅恒右肩上,露出三寸有余,又取过一根,以极娴熟的手法插在其后背右偏上处。

“这是肩井穴,这里是天宗穴,我先在这两处施针,以防毒素在周身蔓延。”潇湘耐心的向我解释,而我似懂非懂的点点头。

“随后取神道和灵台穴,这是将毒素封在一处,暂缓毒性的发作。”潇湘比划着穴位,拿眼睨我,“记住了么?”

“记住了。”话是出了口,但我不明白为何一定要我记住穴位,可我怕惹恼了她,又不敢问个究竟。

“风门和魂门两处你要特别留意,既能救人又能伤人,不到万不得已时,尽量避免碰触。”潇湘挺直着背脊,面无表情的说道。

见我迷茫的睁大了双眼,潇湘又好气又好笑的敲了下我的脑袋,“你再重复一遍。”

我闲闲的说:“有你这个神医在,还需要我记那么清楚作甚?”

她面色一收,“多记些东西总有用的到的时候,万一我不在……”她沉思的打量起我来。

我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我们现在是栓在一根线上的蚂蚱,还有可能会分开么?

潇湘收针后,傅恒原本苍白的脸色似乎有了点血色,潇湘同我合力扶傅恒躺下,又温柔的为他拭去从他口中溢出的暗黑血迹。

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潇湘抢先开口:“我仅是将毒素逼到一处,还不能解清他体内的余毒。”

我的失望在脸上迅速扩散开来,她轻拍我手背,“我会尽最大所能救治六爷的。”

“其实连你也没有把握不是么?”

她默然,惨淡一笑,那看似柔媚的笑容却让我的心猛然一颤,但又说不上具体原因。

东方渐白,经我好说歹说,终于劝服潇湘回房歇息。

我双手托腮,伏在床头,一开始还能勉力支撑,渐渐的力不从心,上下眼皮开始打架。

感觉有一只手抚上了我的额头,又探到鼻尖,轻轻拧了一把,我嘤咛一声,神智还未清醒,半梦半醒之间对上一对乌黑晶亮的眼睛,惊愕的呆住,下一刻已然欣喜若狂的跳了起来,“六哥哥你醒了,太好了。”

“嗯。”他的声音依旧虚弱而乏力。

我看着他,唇角慢慢生出抹极浅的笑:“潇湘姑娘正在寻找解毒之法,别担心,你会没事的。”

“我中了毒?”沉着而冷静。

“对,据潇湘姑娘的推断,可能是刺客袖中暗藏毒粉,乘你不备而加害于你。”我说的很慢,以防自己在言语上露出破绽引起他的怀疑。

他点了点头,我故意伸手过去在他眼前晃动,他顺势捉住我的手,柔声道:“又让你受累了。”

我抬眸笑道:“一点都不劳累。”心里一宽,傅恒双目的视力已恢复,看来潇湘的驱毒之法正在起效用。

“怎么就你一人在此,其他人呢?”傅恒胸口微微起伏,身体动了动。

我撇了撇嘴,故作轻松道:“有我在这儿陪着你还不够么?那我即刻去找福晋和潇湘来。”

“傻丫头,我只是不想你一人太辛苦。”他沙哑道,使劲抬手抚了抚我的面颊。

“只要你快些好起来,我再辛苦也值得。”我有点惶然,有些哽咽。

他的神色略松弛下来,只是握着我的手愈捏愈紧。

“你的力气不小,看来很快就没事了。”我嘿嘿笑着调侃他,他眉头一跳,并未出言反驳。

“潇湘没有交待你的饮食,我得找她去问问。”我自言自语的嘀咕着,仓促起身,却动弹不得,回头,裙裾被傅恒紧紧拽着,我笑道:“我很快就回来。”

无人回应。

脸凑过去,才发觉他又再度失去知觉。

笑容滞住,眼中一热。手微颤着去探他鼻息,幸好只是昏迷。

呆呆的看了他半晌,才回过神。匆忙唤来潇湘,详细说清细节,她虽然一语未发,但从她紧咬的贝齿和蹙紧的眉头我清楚的意识到情况不容乐观。

我不问她,她亦不答。似乎是心照不宣。

一连两天潇湘都会按时为傅恒以银针驱毒,可他再没有苏醒过,气息越发的微弱,已是出气多而进气少。面对馨语的质疑,潇湘一脸的诚恳和自信,她做出保证一定能医治好傅恒,她笃定的神情确实让馨语安了心,可是只有我才知道其实潇湘同我一样在等待奇迹的发生。

除却晨昏两次为傅恒疗毒,潇湘几乎每日都躲在自己房中,问她在做什么,她总是笑而不答。问她是否真能医好傅恒,她又说要对她有信心。到了第三日,淡定如我也坐不住了。我依稀记得潇湘说过中了曼陀罗之毒只剩下三日的阳寿,而今天恰是第三日。

乘着潇湘去馨语处请安之际,我偷溜进她的房里。这几日她的行径过于神秘,行迹又十分可疑,不得不让我多留了份心眼。她要我对她有信心,那我就要去找出能让我安心的证据。

潇湘的房间一如以往的整洁,弥漫着草药特有的芬香。

书案上一整排都是她从江南带来的医书,堆放有致,一目了然。

粗略扫视看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

案头上搁着一习方砚,砚下压着一露出一角的泛黄信封,我好奇的将之抽了出来,信封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请转交傅恒亲启。

我认得这是潇湘的字迹。

顿觉迷雾重重,有什么事不能等傅恒病好以后亲自对他诉说,而一定要采用书信的形式?

照着原样放好,心中忐忑不安。一种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烈,答案呼之欲出。

眼角扫到那一整排医书上,潇湘曾说过曼陀罗之毒乃天下第一奇毒,无药可解。既然如此,她又为何自信如斯。她当日这般说的时候我不信,可经过了这三天,由不得我不信。

手触碰上医书,随手抽出一本。翻到疗毒篇,粗粗浏览一番,并没有提到曼陀罗毒的救治之法。我心念一动,取下所有的医典,匆匆翻阅,如若提及曼陀罗的毒性时,皆有说明:此毒毒性奇特,配置不易,没有解药。

无一例外。

犹如晴天霹雳,眼前几乎漆黑一片。再也无法承受住这个打击,我颓然摔倒在地,任凭那一溜的书籍齐齐滑落。

曼陀罗之毒,当真无药可解。潇湘并没有诓我。

一行蝇头小字在我眼前跳过,我忙不迭的抓起最靠近我的那本书,一句话揪紧了我的心:虽无解药,但可以命续命。

思绪豁然清晰,我终于明白为何潇湘斩钉截铁的说曼陀罗的毒性无药可解,可又从没有放弃对傅恒的救治。也终于知道为什么她一定要我认清穴道,是因为她存了必死之心,要将她身后之事托付给我。终于明白为何她敢向馨语发下重誓,又要我无条件的相信她。

原来她是动了这个心思,她早就做好了打算。以命续命。用她的命来换取傅恒生的希望。

原来如此。

我没有哭,我怕我的泪水会淹没一切美丽。

我又笑不出,我不可能带着这样的微笑看着她坠落。

微掀嘴唇,我就这样呆坐着,望着满地的医书痴傻憨笑。

房内萧瑟冷清,沉寂如死,直到被一低呼声打破。

“你怎么会在这里?”是潇湘惊讶的声音。她踉跄的退后两步,警觉的盯着我。

我毫无表情的抬眼看她,话到嘴边,又实在不知该用什么样的眼光看她,又该说怎样的话才能凸显我此刻的心情。

她亦沉默。俯身弯腰将书一本本的捡起,放好,最后,伸出手,拖我起来。

在这过程中,我的视线一直停留在她身上,再难移开半寸。

“你为什么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沈卓雅,很丑,很骇人,你知不知道?”她斜睨我,忽而笑了出来。

我嘴角咧了咧,无声的笑了笑,没有镜子照面,我也知道这笑容极其难看。

“你发现了什么?”她用话拿住我,冷冽的眼神逼将过来,自以为很有气势。

“我只想找本书看,不小心弄乱,给你添麻烦了。”我轻笑,连我自己也不知晓为何不说破。

“没什么,”她摆手,“我只是不喜别人碰我的医书,以后……”她顿了顿,“以后不要再动就是。”

“好。”我想都没想,一口答应。

她平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微妙的变化:“你回去守着六爷,晚上再施一次针毒素就能彻底清除了。”

“嗯。”我掩去目中的不舍,转过身。

“卓雅。”她叫住我。

我回过头,她清澈的眼中没有一丝杂质,“好好照顾六爷。”

我心中骤然漾起了几许伤悲,仍是点点头,“好,你放心。”

潇湘满意的笑了,我始终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直到远离了她的视线,眼泪终不争气地纷纷坠落。

夜已深。露重。

幽冷的光投射进来,斑斑点点的洒落在窗台上。

不知何时飘起了潇潇细雨,微带着寒意,风挟着潮湿拂面而来。

眼眶里似有泪水在不自觉的打转,这样的气候这样的意境,总是能轻易的撩拨起尘封已久的心弦。忧郁的心随着茫茫烟雨拂起飘落。不愿触摸的心伤却是无法忘却的记忆。

潇湘只道不给我看医书我便不懂那以命续命之法,她自个都忘了多年前她曾经送过一本薄册给我,那里所记载的医术虽然比不上医书的博大渊深,可那以命续命之法偏巧就被记录在案。

有因必有果。她多年前的无心之举,在今日能救下傅恒的性命,亦能使我成全她的一片痴心。

走至床前,俯下身。

缓缓的抚上他的眉心,他总喜欢在思考问题的时候拧起眉,每当我为他抚平的时候,他就会笑着捉住我的手亲吻,再埋怨我使他分了心。

人生要经历怎样的苦痛,才会在千年守望后,收获真爱?潇湘对他的深情,义无反顾,哪怕前方是悬崖峭壁荆棘密布,她还是会微笑着前行,如今我亦没有后路可退。

他曾信誓旦旦的说要同我重新开始,可如今他悄无声息的平躺在那里,这算哪门子的承诺?

任由泪水布满整个脸庞,心抽痛着,晕眩感再度袭来。

他总说欠我太多,我笑着揶揄,那就下辈子一并偿还吧。

傅恒,徘徊于茫茫天地之中,我们也曾经拥有过美好的记忆,跋涉在涌动的人潮之中,终抵不过宿命的感伤。我对你的爱,远不如潇湘的广博和深远,就让它就此沉淀下去。

潇湘,缘分都是注定的,可结局谁都无法欲知,如今我只能最后轻叹一声,将他托付给你。虽然当他醒来后,最初的记忆还萦回不去,但最终也会消逝。

我心头发酸,手指抚过他冰冷的唇。傅恒,你知不知道,其实我也愿用我的死来换取你的生。也愿牺牲我一个人,来成全你们二人的幸福。

再低头时,我的手中多了一把匕首。

撩开他的衣襟,探到领口,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仍是被那已有巴掌大的妖艳红花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事不宜迟,我咬牙用匕首在他颈中割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覆身上去,用力的吸吮着,吸出一口吐一口,一命换一命,上天其实很公平。

“雅儿,你疯了。”一顿劈头盖脸的咒骂声后,头晕目眩的我被迅速的推到角落。潇湘用手抵着我的喉咙,给我猛灌了一杯清水后,又抓着我的肩膀使劲晃了几下,我干呕几声,吐出几口浊水。

“你真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会没命的。”潇湘嘴唇咬出了深深的白印,面色惨淡的盯着我。

“你何尝不是呢?”我缓缓抬起头,木然的望着她。她换了一身湖绿色的衣衫,婀娜修长,妆容一丝不苟,显然是花了心思精心修饰过。心头一紧,这身衣裳,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分明就是她第一次见到傅恒时所穿的那件。她姣好的面容在月色的映衬下,更是显得千娇百媚。

“沈卓雅,事到如今你还是要和我抢。”她狠狠推了我一把,我一下抱住了她,她挣扎了几下终复平静。

“其实你早有了这个打算对么?”我幽幽的开口。

她一震,眉宇之间染上一抹轻愁。

“如果不是我去了你的房中,你打算瞒到什么时候?明天早上?让我们面对你冰冷的尸体?潇湘,你以为你自己很了不起么?”我又哭又笑,一边不停的嘲讽她,一边又抱的她更紧。

“沈卓雅,你现在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放开我。别惹人笑话。”她啐道,手指点在我鼻尖,眼圈亦有些泛红。

我揽过她的肩头,轻声说:“潇湘,这次听我的好吗?让我去,不要再同我抢。”

“你一直都和我争,就不能让我一次吗?”她不以为然。

我失笑,这性命攸关的大事到了她的嘴里,竟成了争,成了抢。

她转即凄然一笑,“卓雅,你究竟懂不懂,六爷心中只有你一人,而这也许是唯一能让他记得我的方式。”她满身的萧索,一行清泪默默滑下。

我背过身,抹去眼角的泪水。我的决定没错,潇湘对傅恒之心远甚于我,只有她才能够带给他真真正正的快乐。他对她的冷淡,仅是因为他知道无论怎么样,她都会站在他身后,无怨无悔。可当他失去他的时候,才会明白失掉的是怎样一块瑰宝。如果真到了这一天,便是追悔莫及,难以再挽回。

就如同我和纪昀的情分,人总是要到失去的时候才会倍感珍惜,我不希望傅恒步上我的后尘。

我语气一转,冷冷的说道:“这次我不会让你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她正想争辩,忽又抿嘴笑道:“好,我不和你抢。让老天爷来决定。”

我纳闷道:“你要怎么做?”

“抓阄。”她嘴角上扬,吐出两个字。

在这样一个特别的夜晚,两个本敌视的女子互相为对方的性命下了一场赌注。

“唰唰”几下,大笔挥就,潇湘将分别写上我和她名字的纸卷抛进茶盅,“是你抓还是我来抓?”

时机稍纵即逝,自然要把握在自己手中。“我来。”

她狡黠的笑了笑,“好。”

我随手抓起一个,看都不看塞进嘴中,吞咽下去。潇湘惊呼一声,笑容凝滞在了嘴边。

我努嘴道:“把剩下的那个纸卷打开,就会知道我抓的是谁的名字了。”雕虫小技,何足挂齿。这种把戏我八岁那年就同如风玩过了。

她理了理云鬓,故作冷静道:“你怎会知道?”

我笑而不答。

“好,既然老天都帮你,我无话可说。”她伸出手,似笑非笑,我没做多想,也伸手迎上,不料,她手指轻扬,在我肩头轻拍两下,我便再也动弹不得。

“我封住了你的哑穴和云门穴,两个时辰后穴道自解。”她仍旧笑着,我仰首闭目。

她深藏不露,我居然从来不知。

我俩僵持着,她像是察觉到我心中所想,轻笑:“你不用觉得委屈,除了师傅以外,没有人知道我会武。”

我现在除了苦笑还能做什么。

我眼睁睁的看着潇湘视死如归的大步迈向傅恒,看着她痴痴凝视含情脉脉,看着她回眸对我娉婷一笑,看着她俯身,低头,看着她一步步踏上不归路。我多想叫她住手,求她停下,可是我发不出半点的声响。只能死死的咬住下唇,直到浓重的血腥味充斥口腔,泪水自脸上划出两行清痕。

时间在一点一滴的流逝,我看着潇湘从傅恒颈上吸吮出的血从暗黑色逐渐变成鲜红,又看着她的脸色从红润变的惨白,她的生命也在一点一点的流失。

我从来没有觉得时间是这样难熬,终于,她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她虚弱的冲我笑了笑,比了个手势。我的眼泪已流尽,无声啜泣。

她挣扎着站起来,朝我走了几步,跌倒,爬起,跌倒,再爬起。如此反复了数次,她才在我面前站定。拍开我的穴道后,她又再度倒下。

我顾不得安抚自己酸胀的双腿,张开双臂紧紧搂住了她,结果却是双双摔倒在地。

“我现在都这个样子了,你还要欺负我。”她调皮的嘟起嘴,可我笑不出来。

“潇湘,潇湘,你为什么这么傻?”我哆嗦着嘴唇,总算叫了出来,泪如雨下。

“卓雅,你笑时容颜还勉强能和我打个平手,可是哭的时候实在是难看。真不知道我是怎么败给你的。”她自嘲的笑笑,唏嘘不已。

我的气力不足以托她起身,只得扶她倚墙而坐,强颜欢笑,眼睛直勾勾的望着她的颈项,脑子里忽然生出一计。

“你在想什么我很清楚,我劝你放弃这个念头。以命续命法对被续命者而言只有一次机会,而对续命者则不再有用。”她说这话的时候,一字一顿,清晰分明。

我的心思被她轻易的看透,只得断了念想。

她忽轻唤我的名字,我定神应声,她搭上我的手背:“六爷已无大碍,你只需每天为他银针刺穴,三日后便可痊愈。”我哽咽着点头,她又喘息着说:“不用多久,他就会醒来。我怕是等不到那时候了。卓雅,我房中的书信烦请你转交给他。”她眼中发光,似有万般憧憬。我背过身抹泪,心肺俱绞在一起,痛到骨髓中。

“雅儿,”我缓缓对上她视线,四目相接,她眼神中带着无尽的歉疚,“我就快支持不住了。但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诉你。我做过一件对不住你的事。”

我悚然惊住,“你说吧。无论你做过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她摇头,“我不求你的原谅,因为再给我一次选择我还是会这么做。”她幽声一叹,声音低下去,“还记得你第一次来傅府的事么?”不待我回答她又自顾自的说道:“那次,你因腹痛昏迷之后,我在你的药里动了手脚。”我一瞬不瞬的盯着她,一阵轻咳后,她微微喘息道:“一味药的增减无关别人的痛痒,可是对于你却是灭顶之灾。终此一生,你都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我愕然,浑身僵硬,只觉的全身的血脉都涌到了胸腔里,沉重压抑的使我险些喘不过气来。眸光一黯,抬手挥在她脸上。我拼尽全力,手掌生疼,她苍白的面颊上立现五道指印。

我手握成拳,指甲掐进了掌心也不放手,生怕自己在冲动之下会伤到她。

“你为何要告诉我真相。潇湘我恨你,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我欲哭无泪,心头寒意丛生。

“你恨我也罢,怨我也罢,终究是我对不住你。卓雅,对不起。原本我以为今生不会有释然的这一天,可是,你的大度和善良征服了我,我……”她气喘吁吁,气息越发的急促,几乎是说一句要停上老半天。

“不要再说了,”我捂住了耳朵,泪眼婆娑,她带给我的这个讯息太过震惊,我一时之间难以承受,以至于恶言相向,可我知道,在眼下这样的境遇之下,我根本恨不起来。

我抱着肩膀失声痛哭,不知是为自己的遭遇感到悲哀抑或是为了她越来越孱弱的生命而感无助。

几声闷哼从屋子的另一头隐隐约约的传来,我立时反应过来,跌跌撞撞的奔到床前。傅恒双眼半睁半闭,口中逸出呻吟,颈中的红色已褪尽,身上的体温也已然恢复正常。

“雅儿,我觉得人舒坦多了,可是苦了你了。”他断断续续的说着,我拼命的摇头,泪如泉涌,“六哥哥,是潇湘,是潇湘她救了你啊。”

“噢,”他支撑着起身,“她在哪里?容我好好的谢过她。”

泪水无意识的挥洒,一滴滴的落在他的手背上。我摇着头,泣不成声。

傅恒跟随着我的目光往角落里探去,惊异的问道:“潇湘她,怎么了?”

“她为了救你,甘愿舍弃自己的性命。”我低喝,傅恒怔住,而潇湘微微抬首,虚弱而柔媚的微笑。那一笑倾国倾城,百媚丛生,是她最后一次肆意的笑,也是人生最完美的终结。

见他双目呆滞,浑身打战,但硬撑着直起身,我好意的说道:“六哥哥我扶你过去。”他置若罔闻。我低叹着搀扶住他,却被他硬生生的推开,随后剧烈的咳嗽起来。

我呆立在床头,一动不动,傅恒蹒跚而行,潇湘满怀期盼,而我就被孤立于这茫茫人世中,苟延残喘。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这间屋子的,留在脑海中残存的印象便是潇湘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带着些微的不舍,绽放最美的笑颜,虚软的说道:“傅恒,我有些冷,你能不能抱紧我?”月凉如水,然满室清辉,红颜薄命,空留一声嗟叹。

第五十二章缘尽

黑夜蜷缩着,夜幕像黑丝绒般浓重。

一整夜,傅恒一直在屋里守着潇湘,而我又是为谁风立露中宵?

天明的时候,我终于看到傅恒迈出房门,潇湘则躺在他的怀中,秀发披敞着,双目紧闭,如果不是毫无生气,我几乎以为这是世间最纯真的睡颜。

傅恒双眼直勾勾的望着前方,时而会低头对着潇湘温柔一笑,长眉淡拢,再为她捋好散开的发丝,轻声说上几句话。

我一直站在他跟前,而他熟视无睹。

冰冷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有些生疼,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

几日后,潇湘下葬,一切仪式都是比照傅恒侧福晋的品阶来进行。

落叶缤纷,漫天飞雪,似乎连老天都在为她哀悼。

又是多日不见傅恒,从前他下朝以后总会来我这儿小坐片刻,即便不说话,两人对望着傻笑也是满室的温情,可如今要见上他一面竟成奢侈。

偶然迎面走过,他也是立即躲开目光,视我如洪水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我只能苦笑,如果当日为他吸毒的是我,那活下来的那人是否也会同我一般处于这样的境遇?

馨语倒是几次三番的劝我搬离原来居住的小屋,原因在于,曾经死过人,我执意不肯,因为只有在这儿,能让我感觉到潇湘尚存的气息,能和她在冥冥之中做着心灵上的交流。

潇湘,你的这步棋走对了,你用这种方法确实成功留住了他的心,你也会成为他永不磨灭的记忆。爱他的女人或许有很多,有的爱他的才,有人爱他的权势,可是又有几人愿意用自己的性命相博。面对这样的情意,即便是百炼钢也会化为绕指柔。

长声轻叹,眼波流转处,窗前落下一个颀长的身影,他背对着我,身形越发的萧索,我寻思良久,缓缓走了过去。

我同他对视稍许,在他眼中没有捕捉到任何情绪的波动,我沉默了一下,将手中长衫搭上他的肩头,便不再言语。我知道,他此刻需要的是安静。

转身离去,却有淡漠的声音自身后传来。“雅儿。”

我一震,脚步稍缓。

“为什么不是你?”

我不明白,于是扭头看他。

他眼底波澜不惊,清冷中带着明显的生疏。“为什么不是你?”他又重复了一遍。

“什么?”我还是不懂。

“为什么救我的不是你?”他沙哑的问道。

这次我听懂了,且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可他希翼的答案是什么?究竟是为何我不救他,抑或是死去的不是我?心中顿觉酸楚,眼中蓄满泪水。

我哑口无言。

那些原本萦绕在我们之间若有若无的情愫,似乎更淡了。

淡淡的薄雾,渐渐迷蒙了双眼。

不愿多做解释,只因无论怎样的言语在此刻都会显得苍白无力。

我深深呼吸,偏过头。心中电念百转,却无言以对。

他的目光幽然深邃,仿佛能直达我的心际。终于我忍受不了他探究的眼神,落荒而逃。

“你不想知道是谁想要我的命么?”

我嘴角抽动了下,生生止步。想杀他的人,也就是杀害潇湘的凶手,我不会轻饶过他。

心跳如雷,敛去心神,与他四目相交。

他冷笑道:“是果亲王弘瞻,你的好弟弟。”眸中精光乍现,几乎是咬牙切齿。

如平地惊雷。我猛的跳起,尖叫:“绝无可能。”

“是千真万确的事实。由不得你不信。”他怒叱,我惊慌失措,头痛欲裂。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我嘤嘤低喃,失了主张。

“果亲王身边的魏公公已全部招认,因为上次在宫里我拦住他问话,弘瞻以为之前的行迹败露才派人夜探傅府,在被我逮获后,他又怕刺客供出他是幕后指使,便想杀我灭口。他没想到的是刺客早已自绝身亡,却因此害了潇湘。”他一拳重重的捶在树杆上,我紧咬着泛白的嘴唇,气的浑身发抖。

当初弘瞻要杀我灭口,是为怕我将他祸害百姓的事告诉皇兄,如今他故技重施,依然是要堵上我们的嘴。好毒的计,好狠的心。人命在他眼中竟是如此的轻贱。

脚下在打飘,我倚靠着大树才不至倒下,傅恒伸了伸手,继而又收回。

我满嘴的苦涩,不知从何时起我们竟疏离至斯。

我低头凝望他的影子,痴痴的发呆。他忽而轻手抬起我的下巴,他的眼中情绪复杂难测,无力的低喃着,把我揽进怀里。

我的身体轻颤着,有许多话都哽在了喉咙里,他的身上亦是没有温度,我们两个就像是失了灵魂的孤魂野鬼,只得互相取暖。

“六哥哥,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什么事?”

记忆中,我好像总是在求他为我做违背他原则,又同他的君臣之道背离的事,例如求他放过如风,又例如这次。

“求你不要将此事上奏皇上。”

他似是不相信的瞪大了眼睛,旋即恶狠狠的推开我,“我办不到。”

“当是我求你。”事到如今,如果要为此付出惨重代价,我愿意替弘瞻受过。

“雅儿,我不敢相信这话是从你口中说出。”他眼底布满血丝,语气凌厉。

弘瞻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兄弟啊,如果眼看着他堕入万劫不复之地,这让我情何以堪。“傅恒。”我苦苦哀求。

“不要叫我的名字,我不会让潇湘死不瞑目的。”他一口回绝,我一颗心急遽沉下。

“你知不知道潇湘她……她……”我住了嘴,她人已死,我何必再议论她的是非。

他冷哼道:“她没有做过任何对不住我的事。”

“可是她做了对不起我的事。”我终于叫了出来,满面泣泪。

“为我疗毒的是她,付出生命的也是她,你做过什么?”他拿眼睨我,我心底顿时死寂一片。原来他怨我不救他,恨我没有为他而死。

这便是我在他心中的地位,不如潇湘,远远不如一个在他面前死去的人。

嗓子像是被堵住了,我争辩不得,也无力辩驳。

他还是不想放过我,顿了顿又道:“可你却还要我放过那罪大恶极之人,你让我有何面目去见皇上?有何面目告慰潇湘的在天之灵?”

我有苦诉不出,在他眼中我俨然成了那无情无义之人。

他不再瞧我,也根本不屑于我的解释,手指抚上面颊,却是泪痕已干,那般的钝痛在一瞬反而模糊了。

我忽而轻笑了出来,抬手在他眉眼间划过,随即漠然转身,提着长长的裙裾,头也不回的走出了傅府。

昏昏沉沉,无边的黑暗仿佛怎么走都没有尽头,傅恒,潇湘,纪昀,如风,爹,皇兄……一个个的影像在我眼前漂浮过,我伸手去够,又一个个的如泡沫般消失,天地旋转,无尽昏暗淹没而来,神智瞬间模糊,陷入了昏迷。

“沈姑娘,你醒醒,”浑浑噩噩间感觉有人轻拍我的脸,口音是字正腔圆的官话。

“如风别闹了,”我嘟囔几声,“再让我睡会。”好像很久都没有睡的这般舒坦,像是回到了久违的家中。

“傻丫头。”对方呵呵一笑。

“爹?”我呼的一下坐了起来,那般飘逸俊雅的儒雅姿态,年龄也相仿,却不是爹爹。“艾伦伯伯,是你。”眼圈瞬时红了。

“丫头,出了什么事了?”他关切的口吻让我立刻想到爹爹,倍感亲切,又加深我对他的思念。

见我咬着唇不说话,他无声的笑了笑,衣袖微扬,“你昏倒在傅府门前,我见傅府门户紧闭,也不敢去叨扰,就把你带回了学堂。”

“谢谢你,艾伦伯伯。”我情绪缓和下来,回忆起前事,心仍在微微作痛。

“好孩子,你一整天滴水未进,我吩咐厨房给你熬了粥,你多少吃点。”我点点头,听话的接过白玉碗,胡乱扒了两口。

末了我搁下碗筷,懵了片刻,不发一言。我负气离开傅府,可是弘瞻的命还攥在傅恒的手中,如今我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打消秉奏皇兄的念头。

我仔细琢磨,当务之急还是以弘瞻的事为重,其他都可以暂且撇开,可我又实在不想就这样回傅府,我和傅恒的情分似乎在昨天晚上就彻底的做了了断,而今又要怎么来挽回。

长叹一口气,迟疑了许久,我对着艾伦缓缓道:“艾伦伯伯,能否请你为我送一封信?”

他惊异道:“送去哪里?”

我踌躇道:“傅府。”

“……好吧,你写完交给我就是。”

“你一定要亲自交到傅大人的手中。”我垂眸,这是我最后一次机会,赌的是我的尊严和他对我仅剩的关心。

这封信写了撕,撕了再重新写,折腾了近一个时辰,才算大功告成。我根本不敢去想他见到这封信时该有的反应,只希望他可以心平气和的听我说清一切原委,从而放过弘瞻。

我巴巴的望着艾伦取走了信,又巴巴的盼到他归来,一见到他踏进屋,便迫不及待的询问事情的经过。

“艾伦伯伯。”我神情委顿的唤了一句。

“信我已经送去了。”他淡淡道。

“他们没有为难你吧?”我仍是不放心的问。

他笑晲我:“我的薄面他们还是会给的。”

我抬头看了眼沙漏,已近申时,我约了傅恒酉时相见,算下时间也差不离了。

我整了整衣衫,艾伦在一边似是不经意的问了句:“纪昀是谁?”

我着实一怔,这个名字,已是许久未听到。我垂头丧气的望着灰沉沉的地面,不语。

“昨夜你昏睡中一直在叫唤他的名字,我想,他对你来说一定很重要。”艾伦意味深长的说道。

我嚅嗫躲闪,艾伦似恍然大悟的笑了笑,便不再追问。

砭人肌骨的寒风如虎啸般席卷而来,我不禁拢了拢领口。从酉时等到戌时,从黄昏等到夜幕低垂,从夕阳西沉等到月升星起,傅恒始终没有出现。

这儿是我同他初次相遇的地方,皑皑雪山,如今是光秃秃的一片。

我们曾经在这儿生死与共,许下过不离不弃的美好誓约。

这里,是开始,亦是结束。

我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在他心中的地位。

一场寂寞凭谁诉。算前言,总轻负。傅恒,你我之间纠结多年,不知是谁负了谁。

忽然领悟过来,我和他,即便没有潇湘的介入,即使没有他早已娶亲的事实,我们也走不到最后。不管怎样小心的呵护,终归还是一场空。我曾经迷失于他的似水柔情,也不甘心放弃这段刻骨铭心。可当繁华落尽,我才明白一切都只是水中月,镜中花。那根牵在你我指尖的红线,终究还是断了。此生永不相逢,就这样成了彼此不堪的过往。

唯有纪昀,一直包容我的所有,耍小性子也好,闹脾气也罢,他都会一笑置之。在崔尔庄的那段日子,平淡却真实。他耐心的陪我疗伤,等我平复心境,他从不逼迫,亦不强求,只等我真正接受他。我知道他永远会在我身旁守候,所以才会肆无忌惮,才会一次次的将他抗拒在心门之外。可我和他又是同一类人,我们都害怕失去,惧怕握在手中的幸福会在刹那间化为无有,所有只有不停的逃避。对自己没有自信和对对方的不信任导致了今日的结局。

我是自作自受。自己种下的苦果也要自己吞食。

这场我以性命为赌注的豪赌,还没开局便注定是一败涂地。

北风飒飒吹过,吹进了衣袖,我并不觉着冷,心底的寒意比之更甚千百倍。

打小爹娘便弃我而去,而今,失了养父的关爱,又遭纪昀的离弃和傅恒的不闻不问,有如天塌地陷,尘世间再无我容身之所。

我心如刀绞,痛入骨髓。

突然觉得脸上湿了一片,风吹过来带着些微的凉意,天空下雨了,可是,我清楚的知道,那不是雨滴,那是我的泪。

一路跌跌撞撞,回到学堂的时候已近亥时。艾伦仍在为我等门,见我耷拉着脑袋,忙不迭的问:“丫头,没出什么事儿吧?”

“艾伦伯伯,这么晚了还要麻烦您为我等门,是雅儿的不是。”我避而不答。深深的向他行了个礼,他慌忙阻拦,我仍是坚持做足礼数。

“艾伦伯伯,多谢你收留我,又替我送信。”我又是一拜。

艾伦呆若木鸡的看我行完礼又回过神,“丫头,你这是做什么?”

“您的恩情我会记在心里的。”我嘴角浮出一丝苦笑。

“丫头,别想太多,好好睡上一觉,明早起来或许会有惊喜哦。”他冲我眨了眨眼,展颜一笑。

我错愕,随即又恍然,还会有什么惊喜,就连艾伦也不过是在安慰我而已。

“好。”

回到房中,我轻轻的闭上眼睛,贪婪的吸了口气。

空气是如此的稀薄,心底的希翼和绝望在剧烈的斗争,最终获胜的却是无奈。

我从袖中缓缓抽出一柄匕首。这是把削铁如泥,吹发立断的利刃。

原本是打算救傅恒的时候能派上用处,可惜被潇湘搅了局。我的生命没有在那日终结,却要在今日了断,没能为傅恒而死,却要替弘瞻抵命。如果傅恒仍能念及旧情,我希望可以用我的命换取弘瞻的一线生机。所有恩怨,能在我死后一笔勾销。

我对着镜中的自己微微一笑,很快一切都将归于平静。

凛冽的寒风从微敞的窗户中前赴后继的钻进,我瑟瑟发抖,举起匕首,却是犹豫不决,握刀的手开始轻颤,怎么都下不了手。

终于我长长的吁出一口浊气,咬紧牙关,狠狠的往手腕扎去。

一刀下去,鲜血不断的从手上的伤口中涌出,我忘了疼,任凭它一滴滴的流淌,我的心早已被撕裂,所以痛到麻木,痛到失去了感觉。

第五十三章尾声

我闭上双眼,第二刀又紧接着割下,手臂上一紧,却是匕首落地的咣当声。茫然睁开眼,纪昀就这样站立于月色之下,满手的鲜血,一脸的铁青。

“纪昀。”我轻唤,以为是在梦中。

伸手揉了揉眼睛,才感觉腕上是钻心的疼痛。纪昀“唰”的自衣袖上撕下一块,替我包住受伤的手腕,我惊慌的盯着他亦流着血的手掌,叫道:“你的手……”原来我不是在做梦。

他横了我一眼,眼神似乎要吃人,粗声说:“别乱动。”我乖乖的住嘴,不敢再挣扎。

为我包扎完毕后,他才粗略的处理了自己的伤处。

我背过身体,眼泪如断线之珠纷纷而下。

他蓦然从身后拥住我,密密麻麻的细吻落在我的发间,耳畔只剩他的低喃,“雅儿,我的雅儿。”

我身体微微一颤。时至今日,我还是他的雅儿么?

我心中一阵酸楚,一层迷雾同一时间蒙上了我的眼睛。他扳正我的身体,轻啄我的面颊,拨开我额上的乱发,唇落在我的眉心上,大手盖住我的,触碰到的伤口是锥扎般的痛,也唯有这样才带给我强烈的真实。

“纪昀,纪昀,真是你么?”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缓缓的划过他沧桑消瘦的脸颊,迷茫的双眼,虚浮的眼圈,稍稍扎手的胡渣……

我犹自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纪昀他真的在我身旁,依然细致呵护,犹是柔情万千。一如往昔。

“雅儿,是我,是我。”一连串的回应懵的我一阵天旋地转般的眩晕,喜极而泣。可在下一刻我发软无力的推他,“你放开我,你还管我做什么?”那般彻骨的记忆在我脑海中从未消失过,大红花轿在我身前经过的同时,我的心就已经死了。

“我……不能看着你做傻事。”他支吾着,闪烁其词。

“你走吧,我的事不用你操心。”我眼神迅速黯淡。

“雅儿。”他幽然叹息,“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你要这般折磨自己。”他凝视着我的手腕,伤痛和怜惜在他眼中交替轮转。

“你不用知道。”我垂眸,百感交集。

“沈卓雅。”纪昀厉喝一声,“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有什么资格毁去?”

“父母?”我戚然一笑,不仅父母,就连亲生弟弟我也难以保全。“纪昀,你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了么?你是我什么人?你凭什么教训我?”我冷笑,不冷不热的回答。

我从地上捡起被纪昀掷下的匕首,轻笑,活着不易,死还不容易吗?我不愿在他面前仓皇、狼狈,因为我仍想保留最后的尊严。

纪昀倏地强行搂住我,冰冷的唇瓣毫无预警的骤然压下,根本不给我挣脱的机会,轻柔的浅吻逐渐转为辗转热切的深吻,几乎将我胸中气息全部夺走,直至我完全软化,再无力挣扎。

我嘤咛一声,紧攀住他的肩头,软软的倚在他怀中,大口喘着气。怔怔的落泪,又羞又喜,又急又怒。

他轻轻捧起我无措的脸,吻去我颗颗的泪珠,浅啄我微颤的眼皮,我猛地推离他的怀抱,捂着脸缓慢蹲下,泪流满面。我们已无瓜葛,这样纠缠下去,算什么?我恨他,恨他这般含情蜜意,缠绵悱恻,徒惹我痴心妄想。我要的是一辈子,可是他能给我什么?我们没有将来。我一直陷于他的万丈温情中,当深爱上的时候,却回忆不起是如何爱上的了。

“雅儿,我带你走。我们离开京城,远离这里的是是非非,永远不再回来。”纪昀拖起我的身体,直视我眼眸深处,我眼侧迷辣酸疼,他紧抱住我,似要揉入骨髓,融入骨血。

“你……能抛下你的家人?抛下……映容吗?”我无力的苦笑,风中飘散着淡淡的忧伤。我没有勇气去深想,我怯弱,我怕他的回答还是会令我难堪,让我无法接受。

“映容?四嫂?”纪昀叹喟,“这事怎会同她扯上关系?”

“你刚才唤她什么?”我身体陡然一僵,分明有个念头恍然闪过,可我没能抓住。

“她于三年前嫁入纪家,做了我的四嫂。”纪昀唇角微微一勾,轻抚我的发丝。

我已是愣在当场,久久说不出话。半晌,我唇微嚅,“不是你娶她吗?”

纪昀发愣,良久斜睨我一眼,“你在胡说什么。她是我四嫂。”他加重了语气,我不知此刻心中作何感受,一股发自内心的狂喜瞬时将我淹没。至始至终纪昀都没有负我,这场误会竟让我们平白浪费了三年的时间。

我的脸白一阵红一阵,忽而抿嘴直乐,忽而又垂头叹气,纪昀捉住我的手,亲吻我的掌心,“雅儿,你这是怎么了?又哭又笑的。”

我忽又拉长脸,“纪昀,既然你未曾娶妻,为何三年都不来找我?”

他的双眸黯然失色,“从你离开崔尔庄的那一天起,我就开始细数你的归期,可是直到三月初一你仍是没有回来,我心急如焚,便自个找上了傅府……”

“等等,”我打断了他,“你说你去过傅府?”

“对。”

“为什么从来没有人告诉过我?”我喃喃低语,纪昀轻敲我的脑袋,继续说道:“前前后后我总共去过三次,每次见到的都是傅恒的福晋。她说你身染重病,不能见风,等痊愈后会尽快送你回去。又说初三的婚期难以赶上,请我早做安排。我本执意想见你一面再做打算,可她的话也句句在理,我需要赶回去打点一切,纪家在庄里也素有名望,若是出了差错,怕是丢不起这个脸。”

我点点头,追问道:“然后呢?”

“我连夜赶回崔尔庄,同老夫人商榷后,为了不使纪府颜面尽失,决定婚礼要照常进行。只是成亲之人从你我二人换成四哥和映容,又因映容娘家有意为难,才将婚期延后一天。”

我把汗湿的手掌紧紧捏成拳头,将纪昀的话前后融会贯通一遍,已大致能猜到往后会发生什么,可我还是咬着嘴唇道:“说下去。”

纪昀瞥了我一眼,似在端详我脸上的古怪表情,又道:“乡试落第,你却不在我身边,也曾怨过你恼过你。我苦苦等待,等来的却是你的一纸书信和一络断发。”他的唇畔渐渐浮现一抹哀伤的笑容,淡淡的,刺的我心一阵莫名的疼痛。虽是寥寥数语,可当时他内心的煎熬又怎会在我之下。

所有的猜测得到证实,馨语的百般阻挠,突如其来的重病,让我亲眼所见随之痛不欲生的花轿,是一场早被策划好的阴谋,其谋划者便是纳兰馨语。她的目的就是要留下我,她为了傅恒可以不择手段,不惜一切代价,而我一步步的走入她的圈套,越陷越深。

不是没有怀疑她在茶盅里动过手脚,可当日我看着她同我一起饮用,为何她没有事,这作何解释。

思绪在此刻清晰无比,如今困扰我的仅是傅恒他有没有参与其中,若这也是他的意思,实则让我不寒而栗。

我阴沉着脸,心中起伏不平,内心深处宁可相信傅恒对此事一无所知,才能保留住仅存的一丝暖意。

“原来我们都被骗了。”我仰首长叹,“纪昀。我以为你不要我了,我以为你要娶映容为妻,我以为……”话还没说完,便被他的吻封在了唇间。几近窒息的缠绵之后,他才放开我,“你这个傻瓜,我……”他不由分说,又狠狠堵住了我的唇。

我确实是个傻瓜,他对我向来全心全意,是我对他的不信任才会让旁人有机可乘。如果不是我懦弱自私,怕受伤害,我们不会无故分离三年之久。

纪昀紧紧环抱着我,“若不是艾伦老伯找到我,我险些要再度错失你。”他的胸膛温暖而舒适,我微笑,心中悒郁仿佛淡了几分,艾伦之前所说的惊喜,原是这般。

“雅儿,我们回家,明儿一早就回去,再也不分开了。”他揽住我,凝视我,温言笑语。

我渐渐敛去笑意,弘瞻之事如同一块巨石压在我的心头,原本我心灰意懒之际已对尘世厌倦,可是同纪昀的重逢,尤其是在相互表明心迹之后,让我再不舍分离。

许是意识到我情绪上的转变,纪昀将我拽入怀抱,吻上我紧蹙的眉心,“无论发生何事,都不能再将我们分开。”

是啊,有他在我的身边,任何事都不足为惧。他会将我纳入他的羽翼之下,不会有人再能伤害到我。

我将前事一五一十的说与纪昀听,他边听我说边点头,末了,他望着我双眼,失笑,“雅儿,就当是为我,也替自己活一次好么?”

当为自己活一次!如醍醐灌顶。

我扬起眉,与之对视。

“纪昀,我不能生养。”

“我有四位兄长,你还担心我们纪家会绝后吗?”

他笑意间莫测高深,我亦回眸一笑,此生有他为伴,万事皆美好如画难以割舍,相思无悔,只愿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呦,我的好姑娘,花轿已在外头候着了。”我听到喜娘在外头一个劲的催促,嘴角漾开一丝清浅的微笑。

“让他等着。”听莲扑哧一笑。为我点上红妆,披上嫁裳。“小姐你今天真美。”

“噢?”我故意拖了个长长的尾音,打趣道:“难道我从前不美吗?”

“不是的,小姐。以前也美,今天更美。”听莲窘的粉脸涨的绯红,扭扭捏捏的垂下头。

我笑着点上她的俏鼻,满头的珠翠弄的我头昏脑胀,真恨不得立时卸了这装束,清清爽爽的走出这屋子。

像是看出我心中所想,听莲横了我一眼,道:“小姐,你可不要打歪主意,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可不能出什么岔子。”

我讪讪的笑了笑,暗骂一句死丫头。

“好姑娘,姑爷该等急了,不要误了吉时呦。”在喜娘的连番催促下,听莲挽着我的胳膊缓缓步出。

喜娘接替过听莲的位置,小心翼翼的将我扶进花轿。

“小姐,”听莲叫唤着,眼泪就扑簌扑簌的往下落。

“呦,你是陪嫁的丫头,还哭什么呢?”喜娘笑着打岔,“倒是我的好姑娘,要离开家了,你好歹哭几声呢。”

我光顾着干嚎,眼泪一滴没流下,把喜娘和听莲,还有爹爹都给逗乐了。

我同纪昀排除万难,终得以修成正果,高兴尚且不及,哪还哭的出来。

一声“起轿”,花轿被稳稳当当的抬起,我已是安坐于其中,仍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风起帘动,吹开了一角,我抚手上去,却是怔住。

傅恒亦藏于送亲的队伍之中,双手背负身后,衣袂飘飘,儒雅翩翩,相对凝望,无语哽咽。

昨日与他会面的场景不可抑制的浮上心头。

火红的落日在杂乱无章的云朵霞片中徐徐下沉,他是第一个陪我看日出的人,亦是第一个陪我看日落之人。人生的起起伏伏似乎也如同这日出日落一般,总是让人沉醉,迷离,却又无法避免。

“雅儿,有一件事我不得不告诉你。我已查明撕去你母亲医典中那至关重要一页的正是弘瞻。斯人已逝,再追究下去,皇后,永琮和潇湘也不能重生。我答应你,就将他的事永远埋藏于心间,除了你我再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只盼他将来能好自为之。”这样郑重的誓言叫人微微湿了眼眶。

“雅儿,我知道自己又一次伤了你。如果你还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们从头来过,我发誓会永远陪着你,绝不食言。”这般醉人的话语怎不叫人心动.

我抬眼对视。

“傅恒,我在傅府突发疾病,是何缘由,你是知道的对吗?”明眸眯起,他的眼底深沉,却是波澜不惊。

“傅恒,献王墓前出手制住纪昀,又要轻薄于我的人是你,对吗?”他喟然一叹,眉眼低下去。

我身体发软,但笑眸深深,“其实事实究竟如何,都已经不重要了。”

我静静凝视他片刻,决然转身,一行清泪潸然落下,然泪中带笑。

轿身一顿,思绪收回,我放下帘子,不觉笑了,重要的苦尽甘来,与纪昀同心永结。

纪昀说:“雅儿,你醉了,如果明晨清醒后,你还能坚持,我就娶你为妻。”

轿身越过了火盆,停在了院中。

纪昀说:“承蒙皇上错爱,格格错爱,但草民心中已有认定的人,此生非她不娶,还请皇上成全。”

轿身一颤,是在行那踢轿门的礼。一双皂色靴出现在我狭窄的视线中。是他!

纪昀说:“雅儿,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放开你。”

喜娘搀扶着我下轿,我一手握着苹果,一手执着如意。

纪昀说:“我的心意你也应该明白,纪昀此生定不会辜负你。等我归来。”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红线的那一头连着他的款款情深。

纪昀说:“雅儿,我要你心甘情愿,而不是被迫无奈。”

头上的喜帕被挑起,入眼便是那勾着唇角浅笑的俊脸,笑意流进眼眸。

我绽出一抹柔柔的笑靥,发自内心的笑颜,他从来不知道我早已心甘情愿,情根深种,不过不着急,我有一辈子的时间可以慢慢说与他听。

芙蓉帐暖,重帷低垂,我痴痴傻笑,星眸微醉,纪昀低头,温热的气息萦绕在我耳畔,我忽而推开他,笑道:“夫君,为妻给你出上一联,倘若你对不上,就罚你去书房读上一整夜的书。”

纪昀放声大笑,指腹在我发间游走,簇起一缕把玩着,“夫人可还记得梁沐非一案?”

我点头,自然是记得。

“为夫可不想重蹈那刘中舟的覆辙。”他勾住我的腰肢,呼吸拂耳而过。

我啼笑皆非,啐道“呸。”

他抬起我的脸,薄唇在我额上流连,“要不这样。当年我去你家提亲之时,岳父大人出的题差点难住我。今日我也要难上你一次。”

“如果我答不上呢?”

他似笑非笑的加重了吻的力道,我微微喘息,他摸向我的发髻,青丝倾斜而下,我仰头靠在他的怀中,他哑声道:“罚你明日起不了身。”

我笑着捶他,他顺势捉住我的手,十指交握,“佳山佳水佳风佳月,双十佳人逢佳期。”

“痴色痴声痴情痴梦,一个痴人说痴语。”我环住他的脖颈,一口咬在他的肩头。

他伸手拉下幔帐,罗衾香暖,尽是一派旖旎春宵。

从今往后,有他陪我看潮起潮落,星月交辉。人生几何,醉酒当歌,有他相伴,足以。

(正文终)

第五十四章璎玥篇

帘外芭蕉叶绿,映入窗内。风吹帘动,但见落花飘舞,原来已近黄昏。

泠泠琴声,宛如高山流水,疑是雨落天际,隐约纠缠在离人的耳鬓发梢。稍顿,一抹复一挑,刹那间,嘤咛花语,呢喃莺啼,犹如大珠小珠落玉盘,辗转妩媚。

抬眼间,目光款款扫过门口执扇之人,一袭白衣长身而立,望着我微笑不语,冉冉檀香飘散四周,将他脸上的倨傲隐去,只剩下眉眼间一抹似水的柔情。

我敛了心神,一个收势,从琴弦上移开纤指,上前请安:“四爷,您来了。”

他托起我的手肘,将我轻轻扶起,温雅的声音摄人心魄:“弹的正好,怎不继续?”

“四爷来了,怎敢怠慢?”我抬头向他微微一笑,将他让到桌边坐下,唤来侍女斟茶。

“这是什么茶?颜色好特别。”他看了眼杯中红色的茶汤,疑惑间竟不敢送到唇边。

我轻抿一口,“这是奴家自制的花草茶,比不上四爷豪门大宅里那些金贵的新茶,定是入不了四爷的眼。”

“怎么会呢,我还没尝过呢,”说罢他也轻啜一口,“入口微酸,细细品来又有甘甜回味,味道着实不差。”

莹白的细瓷茶杯载着橙红色的茶水,宛如天际晚霞,浓而艳的的色调,“落日红,”我端详着茶盅曼声细语。

“什么?”似是不明白我的意思,四爷怔愣着问。

“这茶的名字叫落日红,”我又重复了一遍,望向窗外的天际,日已西沉,流云消散被黑夜一点点淹没,不留一点痕迹。

我与他二人对座于满室昏暗中,夜风拂过,楼外的梨花沙沙作响,那片白在暗色中如一团烟雾,渐渐蒸腾开来。

眠月楼最热闹的时刻来临,我倚在窗边,慵懒的看着楼下,华灯初掌烛影摇红,珠帘闪烁迷人眼,老鸨满脸堆笑,在堂中送往迎来,不动声色的打量着踏进的每一位客人,用她精明的眼神审度每个人的来头。

“在看什么?”四爷走上来,与我并肩而站。

我轻笑,手指虚虚的指了楼下,“在看世间百态。”

四爷不语,唇角勾出一抹优雅的弧线,眼中却透出丝不屑,“这眠月楼终究不是长久打算,我想替你赎身。”

他终于按奈不住了,按下他的手,我转身回到琴案旁,焚上苏合香,这香是四爷带来的,他说受不了眠月楼浓重的脂粉气。

轻拢琴弦,我向他挑眉一笑,“璎玥是眠月楼的人,从未想过离开。”

“可你现在是我的人了,”他走来,邪邪的勾起我的下巴,正对着我的脸,让我看到他的意气分发,俊脸上此刻写满不甘。

缓缓移开他的手指,低了眉目,我将视线调回拨弄琴弦的双手,重复着清冷淡漠的曲调。

“眠月楼是什么地方,璎玥很清楚,自打出现在这儿,璎玥便对自己的身份地位有了一份自觉,不曾有那些个奢望。”

似是被我惹恼,四爷上前一把将我的双手拢住,不让我触碰琴弦,“你就这么不待见我?”

我不动声色,只瞅着他淡笑,过了许久他的眼中闪过一丝失望,颓下双肩,握着我的手却不放开。这样的对话,曾在我们之间发生过数次,每次皆是以他退让告终。

“四爷饿了吧,奴家去吩咐饭菜。”挣脱了他的手,我步出门外,向守在门外的侍女比了个手势。

再回身,他的神色已经恢复如常,见我看他,向我伸出了手,清爽的笑复又挂在唇边,“你说怎样便怎样吧。”

我上前,静静倚入他的怀抱,直到侍女敲门,端进酒菜才放开。

可最终却是我主动求四爷为我赎了身,也接受了他为我安排的去处,就在眠月楼的背街小巷中,那片澄明月光照耀的所在,离爹爹栖身的地点也很近。

我离开的那日,妈妈一脸的焦躁,我知道她是担心我走了之后没人能顶的上那花魁的位置。

当四爷将五千两的银票放到她面前时,她完全未表露出一丝的不舍,对她来说我还是卖了个好价钱吧。

我自嘲的笑了笑,望着院中那株梨花,清冷的白配着月华的光,浓的化不开的妖媚渲染出来,如霜似雪艳丽非常。

“在想什么?”低沉的嗓音,带着暖人的醉意,温柔的将我包围。

靠上熟悉的怀抱,鼻端充盈着熟悉的龙涎香,自从离开了眠月楼,他身上的龙涎香便明晰了起来,那个我不愿面对的问题也渐渐明晰。

四爷,他究竟是何人?

在我离开眠月楼的时候,妈妈曾问过我,却被我一笑带过,我不愿深究,知道了又能如何,以他的气度,阔绰的出手,以及身上隐隐的龙涎香,都预示着他不凡的背景,非富即贵。

这样的家庭如何能容我进门,所以他也只能将我安置在此吧。

回过身,我环住四爷的脖颈与他对视。

“谢谢你,替我赎身。”我踮起脚,轻轻在他唇上一吻,晚风拂面,飘落瓣瓣梨花,暗香如雨。

他也动情的环住我,纤长的手指执住我的下巴,月华下晶亮的眼紧紧盯着我,温热的拇指抚上我的唇瓣,触手微凉,似片片花瓣,亲吻我的唇角。

他的吻落下来,却是炽热到令人窒息,辗转吮吸,且痴且狂。

被他夺去了呼吸,我无力的攀住他,沉沦在他的气息中,金风玉露相逢时,连那幽幽的龙涎香都妖媚起来。

他将我抱起,往屋内走去,将我在软塌上放下,用手抚摸着我的额发,望着我一眨不眨,我正要开口,他便吻了下来,含住了我的唇,轻轻啃噬,并顺着我的唇角一路舔舐到我的耳垂。

不是第一次跟他亲热,却还是会害羞,我微微的偏过脸去,正望向窗外的梨花白,风飘云散,白花在月华下泛起水一样的清幽光泽,慢慢弥漫开来,将我淹没。

云鬓香软,娥眉轻挑,天生便是妩媚风情,眼波盈水,风流婉转,我望着镜中手执犀角梳的自己,不由掩唇打了个哈欠。

“再过来陪我躺一会,”带着一丝媚态,我从镜中斜斜打量身后半倚床头的人,他唇边带笑,目不转睛的盯着我。

我摇头,知道他的习惯,无论是来眠月楼,还是在此处,他总是在子时离开,从来不过夜,现在都亥时三刻了,他的侍从必定已在门外候着。

果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叩门声,“四爷。”

我走去将门打开,让他的侍从进来为他更衣,看着他穿戴齐整,我送他出门。

“我过两日再来看你,”临了,他回头,伸手摸了摸我的鬓发,温柔的触感让我心悸,望着他远去的背影,我幽幽叹息。

送走四爷,我刚整理好衣装,窗户外便传来熟悉的声响,是爹来了,我过去将窗户打开,爹跳将进来。

“适才见有人在,不敢靠近,”爹在桌边坐下,接过我为他倒的热茶,“丫头啊,如果他是真心待你好的,你就随他去吧。

“爹,女儿明白,”我在他身边坐下,轻拍了拍他的手。

“唉,爹知道你受了很多苦,把好好的一个姑娘家送去了青楼,确实委屈你了,”爹说着,双手紧紧握住了茶杯,粗砺的手掌摩擦着细瓷杯,发出“吱吱”的响声,“要不是因为爹,你也不用在眠月楼耗尽了青春,兴许还能找到更好的人家。”

“爹,您说的是哪儿的话,”我抚住他的手,低头向他微微一笑,“若不是有您将我养大,早就没有璎玥这个人了。”

爹抬起头望着我,眼眶有些湿润。

突然他似想起了什么,用手抹了把脸说道:“如风被捕。”

“怎么回事?”我惊讶的后退一步,我知如风一直藏身于暗处,怎会轻易被抓。

“红颜祸水。”爹叹罢气,“凡事只要牵扯到他的妹妹,如风就会方寸大乱。”

原来如此,我皱了皱眉,如风的妹妹,忽而想到那日的两位不速之客。也正因为这两天的闯入,我才不得不离开眠月楼,另找栖身之所。

此二人一高一矮,那身材纤瘦的公子眉目清秀,唇若红樱,看着格外动人,可是一见到我就毛手毛脚惹人厌。

后来才知那矮个的公子是名女子,她便是如风的妹妹卓雅,而那个高个公子,竟是远近闻名的大才子纪昀。

我的一切疑惑都解开了,怪不得他们两人之间总有暧昧不明的气息,看那两人的眼神就明白他们之间的关系了。

想起当日纪昀对雅儿的处处维护,我突然能理解他内心的苦楚。

如风是个孤儿,可每次他提到从小一起长大的雅儿妹妹,那眼角眉梢带着的笑意总是深深的感染了我。

如风,也是个可怜的人。

我在爹面前坐下,长夜漫漫,红烛结了千多灯花,转瞬开了又灭,灭了又开。

“我走了,你自个儿小心,”爹站了起来,拍拍我的手臂,“爹说的话好好考虑。”

我点头,起身为他开了窗户。

月上中天,一轮如勾,清明的光华将背街小巷照的格外萧瑟,只偶尔传来两声女子的娇笑声,最终归于沉寂。

我只站在窗边,目送爹爹离开,微仰起头,沐浴在冷冽的月华中,心如止水。

这一刻,所有的风月离我很远,我只享受这无边的月色。

四爷并不常来我这儿,他也没有限制我的自由,得了空我便能去看看爹,这样的日子对我来说也许才是最好的选择。

望着爹欲言又止的眼神,我知道,很多事我不去想并不代表它不存在,爹对于四爷的背景始终难以释怀。

可是,问清楚又能如何,我要的只是一分简单的真情,而不是分配过后偶尔的温暖;若注定了我无法与他两个人相守一辈子,那么我宁愿做他心目中最特别的存在,无关任何世俗,只是万丈红尘中一个让他牵挂的女人。

虽然我是这么想,可是很多时候,真像往往来的那么突然,容不得我做任何准备,我便知道了他真实的身份。

当纪昀告诉我,四爷正是当今的皇上时,我只是怔愣的望着他,完全没有听懂他的话。而等我完全反应过来时,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劝爹放手。

原来爹爹在我心目中的位置早已经被他取代,原来我竟在自己没有察觉到的时候爱上了他。

四爷的到来打破了我的沉寂,望着他看向我的宠溺眼神,我做出了决定,这个秘密只能永远埋在心底,而从这一刻起,他的生命有我来守护。

我没有告诉爹四爷即是皇上这件事,只是日复一日的周旋在爹爹与四爷之间,颇为累人,好几次都差点说漏了嘴。

这并不是长久之计,为救如风,为了让爹罢手,我只能拿四爷的一片真心做了赌注。

所以,当那天晚上十几个举着火把的官兵在傅大人的带领下来到我的小屋时,我镇定的坐在堂中等着。

傅大人问我可有话要带给四爷,我只笑了笑,告诉他,“他日若与四爷重逢,在他面前的必是焕然一新的璎玥。”

他点头离去,留下那十几个人守着我的院子,我抬头望着被火光映成红色的梨花,今年的春天提前来了。

四爷在十日后再次踏足我的屋子,彼时,我正坐在梨树下,端了自酿的梨花白举杯邀明月。

见他来了,我浅笑着,斟了杯酒递给他,“陪我喝一杯吧,也许明日我就不在了。”

“别胡说,”他上前一把抱住了我,手中的酒泼撒出来,洇进我的丝裙,泪一样的痕迹。

他将我抱的很紧,我动弹不得,伸出空着的手轻拍他的背,“你怎么了?”

“不许你离开我,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他将头埋在我的发间,语调幽冷。

我翩然一笑,“我不会离开,除非是你不再要我。”

“不会的,不会的,”他喃喃到,一垂头吻住我的唇,狠狠吮吸直到我的唇嫣红肿痛。

他直起身子,双手捧住我的脸,温润指腹摩挲着我的脸颊,像捧着最心爱的珍宝,他低低的凑近我耳边道:“这辈子我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

我将剩了一半酒的杯子举到他面前,嫣然的笑绽放在唇边,“璎玥敬你,愿永远都能陪在你身边。”

四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将我轻拥入怀中。

月上西楼,梨树上的白花也谢了,月华如水,将我们笼罩其中,我抓住他的手,与他十指紧扣。

夜色苍茫,万籁俱寂,我静静的凝视他安详的睡颜,品不出自己是何时将一颗心完完整整的系于他身,是伯伦楼的初遇抑或是再见于眠月楼,我缓缓摇头。即便他从不在我面前提及爹和如风的事,终究还是我负了他。提起早已收拾稳妥的包裹,回首再度痴痴凝望。四爷,璎玥已无面目留在你身边,我走了,望你珍重万千。来生若能重逢,只愿生于百姓之家。

走至门前,却是身形一滞,婆娑月色下,他长身玉立,熟悉的气息将我裹在其中,一句话让人无端失了心智,再动弹不得:“璎玥,你可知,正因为是你下的套,我才心甘情愿的往里钻。”

第五十五章彼岸花

乾隆三十三年六月,乾清宫外。

卯时刚过,正是文武百官纷纷退朝之时。

有一人步履匆匆,脸色凝重,只见他天庭饱满,颔三缕长须飘拂胸前,洒脱飘逸。此人正是已步入不惑之年的纪昀。

“纪大人请留步。”

“刘大人。”纪昀回礼,刘墉是他至交好友,多年相交,情深意重。

“皇上适才提到的盐引一案……”说话间又步出一人,刘墉即刻闭上嘴,来人肥头大耳,一脸奸猾之相,乃如今备受恩宠的军机大臣和珅是也。

“和大人。”照例是依礼问候,刘墉、纪昀与此人话不投机是半句也嫌多。

恰有麻雀飞过,往来无数,刘墉笑着请纪昀题诗一首,其余臣工也跟着附和。纪昀捋了捋胡须,笑道:“众位大人如此抬爱,纪昀恭敬不如从命。”

他稍加思索,吟道:

一窝一窝又一窝,

十窝八窝千百窝。

食尽皇家无限粟,

凤凰何少雀何多。

吟诵完毕,纪昀大笑着离去,留下面面相觑的文武百官和被骂后却发作不得满脸铁青的和珅。

纪府。夜已深。

纪昀仍在灯下沉思,眉头紧蹙,提笔写下几行字,又将信纸揉作一团,丢弃。

纪夫人冷眼旁观,并不打扰他,只是去往厨房端了参汤,搁在案桌上,莞尔一笑,丝毫粉黛未施而颜色如朝霞映雪。她清澈晶莹的美眸斜睨身畔的男人,举止间神采飞扬,谈笑间意气奋发,嘴角微上扬,相伴近二十年了,仍是没有看够。

老天还是公平的,自己虽不能生育,但却赐予了她世上最重情重义的男子,足以弥补那些微的缺憾。

冷不防唇上被印上一吻,一回神,迎上一对幽深眼眸,心跳顿漏半拍。

纪夫人羞涩道:“都一把年纪了,也不怕被人笑话。”洁白近乎透明的肌肤染上一层淡淡的红晕,尤为可人。

纪昀怦然心动,火辣辣的吻了下去,一时之间,满室春光旖旎。

“说吧,出了啥事?”一席温存后,纪夫人轻声问道。

纪昀低叹道:“两淮盐引案发,皇上已降旨将抚台普福、高恒革职,运使赵之璧暂行解任,并传谕富尼汉传旨,将原任运使卢见曾革去职衔,派员解赴扬州,并案质传讯矣。”

纪夫人大吃一惊,纪昀的妾室郭氏所生之女纪韵华,便是嫁给了前任两淮盐运使卢见曾的孙子卢荫文。纪夫人自己不能生养,对纪昀妾室所育子女均厚待,尤其是这纪韵华,几乎是由纪夫人一手带大,如今卢见曾有难,势必牵连卢荫文,甚至还会连累到纪昀。纪夫人对卢见曾的为人是清楚的,若说他是贪赃枉法之徒倒不尽然,只是他喜欢结交天下名士,对家境贫寒的文人,更是慷慨解囊。在扬州任两淮盐运使时,与文友编成了一部三百多卷的诗集,这样宏大的举动,光靠俸禄自然不顶用,也就跟着占用了一些公帑。未曾料想,东窗事发,竟要抄家夺爵。

“这如何是好?”纪夫人着急了,此事袖手旁观不行,通风报信更是不行,实属左右为难。

“船到桥头自然直。莫要担心。”纪昀宽慰夫人,其实自己亦是无把握。自己同和珅结下了仇,他定是找人日夜盯防,就等着逮着错处。

房门忽被敲响,纪夫人开了门,侍妾郭氏跪在门外,哭的是梨花带雨,纪夫人心中一沉,想来是这郭氏也得知了这个消息。

好说歹说才劝了她回去,纪昀已是拉长了脸。

纪夫人用胳膊撞了撞丈夫,悄声问:“要不要我进宫一次?”

“不用。”纪昀粗声回道,纪夫人笑着收了声。这个男人,总想着以一己之力,护所有人周全。

时至夜半,纪夫人陪伴在侧,虽是呵欠连连,还在努力思量。

纪昀忽起身出门,再回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撮食盐及一撮茶叶。他将之装入了空信封中,差人连夜送去山东德州卢氏老家。

“你这是?”纪夫人诧异许久,终于释然,“盐案亏空查(茶)封。”两人比着嘴形,会心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等到查抄的人赶到卢府,卢见曾早已补齐借用的公款,并将自己多年积蓄转移至别处。

但是纪昀所送的信封却被当作证据,呈到了乾隆皇帝的手中。

皇上也正纳闷这卢见曾何来的消息,见此空白信封,琢磨良久,知道必定是纪昀通风报信,但苦无证据,又不甘心就此放任,一怒之下,将纪昀一门俱软禁家中,美其名曰闭门思过。

刘墉知晓此事后立刻登门拜访。在此境遇下,同僚们唯有能躲则躲,人人皆怕惹祸上身,因此刘墉的来访让纪昀颇为感动。

纪夫人亲自将茶端入书房,见到刘墉,念及当年之事,觉着好笑。

刘墉轻啜一口,摇头晃脑道:“纪兄,刘某来此是想给你卜上一卦。”

纪昀不免有些奇怪,难道他就是为了占卜而来的么?但纪昀是何等样人,惊诧仅在一瞬间,他见一董姓仆人正在院中打扫,随手写下个“董”字,微笑道:“就请崇如兄拆字一测。”

“公将远戌矣。”刘墉只瞥了一眼,不假思索道。

“何出此言?”问话的是纪夫人。

刘墉手指“董”字,道:“下里上千,必然是千里之外。”

不待纪夫人发问,他又道:“上有草头,必是草莽之地。”

纪昀和纪夫人对视数眼,不置可否。

刘墉将二人目光尽数看在眼中,眉头一挑,“刘某言尽于此,告辞。”

“崇如兄,崇如兄,”纪昀连声呼喊,刘墉却是头也不回。回首见纪夫人若有所思的呆望刘墉的背影,失笑道:“这人脾气古怪,你何必放在心上。”

纪夫人摇了摇头,“你还记得乾隆十九年殿试之后刘墉为你算的那卦吗?”

纪昀点头。还记得那次他写的是个“黑”字,刘墉当即拆道:“里字拆开是二甲,下面还有四点,如果我没有料错的话,纪兄此次必是二甲四等无疑。”结果纪昀果真得中二甲第四名进士,由不得他不信。

“雅儿,你的意思是?”纪昀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紧涩。

纪夫人微微闭了闭眼,柔柔的说:“我想,这是皇上的意思,他希望你能主动坦承事实,而他也做出保证,只是流放你,而不会要你的命。”

纪昀这才恍然大悟,刘墉实为皇上传旨意而来。他眼中闪过一抹深思,扬眉,手指紧握,忽而笑道:“雅儿,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掉。我这就去面圣。”

“好。”纪夫人并不阻拦,只是温婉一笑,执了他的手,“我等你回来。”

乾隆三十三年六月二十五日,两淮盐引案发,涉及纪昀姻亲卢见曾,纪昀因漏言传信,获罪革职。八月,谪戌乌鲁木齐。

中秋夜,本该是万家团圆的好日子,纪府上上下下却处处洋溢着浓浓的哀愁。

唯有纪夫人不急不躁,似乎早有打算。

是夜,圆月如盘,镶嵌于墨蓝夜空,皎洁,光华四射。

纪昀早早睡下,却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明日就要以待罪之身,束装起行。而身边之人,怎舍别离。

修长手指扫过她娇俏的睡颜,她永远是这般天真无邪,与世无争,此去一别数年,怎能安心。纪昀蹙眉叹息,手指处忽传来一阵刺痛麻痒,娇笑声已至耳畔,主动献上的红唇如甘甜的丁香。

“雅儿,雅儿。”纪昀忘情的拥紧她,仿佛要将她狠狠揉进他的身体,融进他一生的爱恋。

长发如水,披散在枕畔,重帷低垂,终沦陷在他攻城掠地般的爱抚之下。

她下在他身上的蛊,无药可救。他,甘之如饴。

翌日。云淡风清。

执意不让家人送行,纪昀孤身一人上路。

走过天涯路,终究还是回头,想问伊人何处,离愁渐远渐生。回首江山依旧,入眼夕阳仍红。但愿人长久,情长在。无怨无悔。

西山残阳斜射之下,沈卓雅站立于凝重浓艳的光芒之中,周身罩在一片模糊的玫瑰色下,朝他缓缓张开双臂。

“雅儿,你……”纪昀哽咽难以成声。

沈卓雅以用食指点住他的唇,浅笑纷盈,“昨晚你答应了带我同行,如今想后悔不成。”

点点柔情蜜意,化作痴缠的魅惑,谁能不甘愿为之癫狂,哪怕万劫不复。

醉笑陪君三万场,不诉离殇。

一路西行,仓原峻岭,大漠荒山,饥餐渴饮,晓行夜宿,自是苦不堪言,然有佳人在旁,与你天涯相随,不离不弃,虽苦犹甜。

西出玉门,见识了“衰草连天”和“大漠孤烟直”的塞外荒凉景象,豪情万丈之时,纪昀也曾笑言“古人诚不欺我也。”

到达乌鲁木齐时,已在三个月后。

恰逢大将军温福仍在任上,他在京之时虽和纪昀很少往来,但却彼此敬重,神交已久。他安排纪昀掌管案牍文书,免除了他征战之苦。

纪昀戏言,这番“万里他乡遇故知”,确实要比那“十年久旱逢甘露”,“和尚洞房花烛夜”,“监生金榜题名时”更胜百倍。说罢,他同沈卓雅相视一笑。年少轻狂之事,细细回味,竟生出了些许离愁。

幸有卓雅始终相伴左右,才能稍缓这别离之苦。

年关将至,纪昀逐渐习惯了西域的生活,沈卓雅却因水土不服病倒在床。

虽有纪昀呵护备至,嘘寒问暖,病情仍是一日重似一日。

西域遍地荒漠,好不容易请的一名郎中,诊断的结果已是病入膏肓。纪昀不信,疯狂求医,听闻天山上有一神医,性格孤僻,他费尽心机,踏破铁鞋,终于将他请了来。

这一日,神医到访。辗转于病榻上多日的沈卓雅,身体似乎也有了些起色。

照例是望,闻,问,切,诊脉后神医不住的摇头。

问其为何摇头,他坦言道:“夫人的病根已久,若是早了十年,老朽定能药到病除,可如今确是无能为力了。”

“她只是偶染风寒而已,先生这话岂不是贻笑大方。”纪昀慌乱之下口不择言,而沈卓雅心中已然明了。当日虽被潇湘阻止,仍是有些许的毒液被吸进体内。能拖到今日方发作,实属不易。

她虚弱的问道:“先生,我还有多少日子?”挣扎着起身,全身软绵绵的,手脚无力,纪昀连忙搀扶住她。

“夫人这病前前后后拖了怕有二十来年了。毒素并不多,所以你才可以撑了这么多年。如今毒液在你经脉中逆转,已经没有几天好活了。大人,你尽快给夫人预备后事吧。

“你不是神医吗?你连这小小的病症都治不了,有何面目担神医之名。不过是一沽名钓誉的骗子。”纪昀冷言冷语,虽极力克制,仍是虎目蕴泪,牙齿用力咬着嘴唇,直至咬出了血。

“纪昀。”沈卓雅惊呼,神医轻叹一声,离开了军营。

“雅儿,此人一派胡言,你切不可轻信,我……”话未完,已是凝噎。

卓雅黯然苦笑,原以为能同纪昀相守偕老,却是造物弄人,终于还是要成为他的累赘。她缓慢抚上纪昀的面颊,深深的注视他,这个她愿意付出生命去守护的男子。

他把她拥的更紧,生怕她会随时弃他而去,泣不成声。

此时,温福差人送了药来。卓雅接过药碗,刚喝一口就剧烈的咳嗽起来,忙用绢帕捂住了嘴,纪昀轻拍她的后背,焦急之情溢于言表。

一阵咳嗽过后绢帕上留下了点点血丝,卓雅急忙将帕子藏在了身后,把头枕在他的怀里,“纪昀,若有来生,我还要嫁你为妻,生生世世永远相随。”

“雅儿,雅儿,都怪我。我不该让你陪着我一起来的。”

卓雅微微摇了摇头,撇嘴一笑,“纪昀,记得来生之约。”

“下辈子,不论你在哪,不管要等多久,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找到你。”

卓雅满意的点了点头,从枕下掏出一枚玉佩,“这是我娘留给我的,我没有用上。望它能保你一生平安。”她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听人说,彼岸花是生长在三途河边的接引之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彼岸花,花开开彼岸,花开时见不到叶子,有叶子时看不到花……花叶两不相见,生生相错……传说人死先到鬼门关,途经黄泉路,便来到忘川河边……河上有座奈何桥,奈何桥上有孟婆,要过奈何桥,就要喝孟婆汤,不喝孟婆汤,就过不得奈何桥,过不得奈何桥,就不得投生转世……孟婆汤又称忘情水,一喝便忘前世今生,一生爱恨情仇,一世浮沉得失,都随这碗孟婆汤遗忘得干干净凈……今生牵挂之人,今生痛恨之人,来生都同陌路,相见不识……纪昀,我不会喝这孟婆汤的,一定不会……”她的声音愈来愈轻,思绪也越来越模糊,终于慢慢阖上了眼。

与此同时,执掌征缅帅印的傅恒,正兵发腾越,对缅发动突袭,却久攻不下,屡屡失败。缅甸一带烟雾缭绕,湿度很大,水土恶劣,清军官兵陆续染上瘴疠之疾,连主帅傅恒亦未能幸免。恰在此时,沈卓雅病死西域的消息传来,令傅恒几乎失去理智。他在接到缅甸国王乞降方物后宣布撤军,回驻虎踞关。二月,班师回朝。傅恒拒绝服药治病,乾隆帝几乎每日派人探望,并几次亲临慰问,关怀备至,然未能挽留其生命。七月十三日,傅恒病逝,年仅四十八岁。临终前手上亦紧握着一个荷包。他对沈卓雅许下的不论她去哪里都会相随的誓言,终兑现。

纪昀几十年的宦海生涯,历任侍读学士,内阁学士,一度执掌兵符,三次出任礼部尚书,五次出掌都察院,乾隆帝特赐紫禁城骑马,荣宠备至。期间虽有风波,终能化险为夷,转危为安。

很多年后,纪昀在其阅微草堂的院中亲手种下两棵海棠树,寄托对沈卓雅的哀思和怀念之情。感慨万千,做下《题秋海棠》诗一首:

憔悴幽花剧可怜,

斜阳院落晚秋天。

词人老大风情减,

犹对残花一怅然。

雅儿,这世上,终究只剩我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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