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更新时间:2026-01-17 09:32:24 字数:8306 作者:青梧

她是中了寂寞的毒

丘比特的箭是盲的,这个小爱神蒙着眼睛胡乱射一通,就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硬捏在一起了。陆小曼与王庚是两个不相干的人,徐志摩与张幼仪也是两个不相干的人。而陆小曼与徐志摩恰是那一个苹果切成的两半,金童玉女,珠联璧合。然而再契合的灵魂也会被生活磨损,生活不是两个人的事情。

你若爱我,就全心全意,彻底地、纯粹地对我,不要为外物所左右,否则,稍许的倾斜就会在我心里系了结,有了情绪,你往我心上滴镪水,我往你心上滴镪水,所有起初看起来美好的爱情都葬送在这种不彻底上。

初相见的时候,他们的甜蜜羡煞旁人。

那是1924年夏天,在豪华热闹的舞场,两人初次邂逅,才子与佳人步入舞池。“他们彼此深信,是瞬间迸发的热情使他们相遇”,灯光配合着音乐,舞步交错着人影,在这恰到好处的氛围中,谁能不生出些许遐想,何况“他们两个,一个是窈窕淑女,情意绵绵;一个是江南才子,风度翩翩;一个是朵含露玫瑰,一个是抒情的新诗”,一切都为恋爱作好了注脚,写好了冒号,就等着下文。

偏偏老天也来作美,一次义务演戏又让两人碰在一起,在《春香闹学》中,志摩演老学究,小曼演丫鬟春香,第一次亲密接触让志摩触电般地记下,诗人写下热烈的诗句:“你不觉得我的手臂更迫切地要求你的腰身,我的呼吸投射在你的身上,如同万千的飞萤投向火焰?”

他的爱情如飞萤,小曼却是火焰。因为陆小曼此时已经是陆军少校王庚的妻子。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尚且懵懂的少女陆小曼与王庚从订婚到结婚还不到一个月,她自己的态度无可无不可,王庚却是陆小曼之母吴曼华相中的乘龙快婿。气宇轩昂,谈吐不凡,敦厚正直,青年才俊,毕业于美国西点军校,刚回国就成了军阀各方势力争抢的香饽饽……

然而婚后,两人的不协调很快暴露出来。小曼是被宠爱呵护着长大的,她心性细腻、善感,需要精神上的互动。可是军人王庚却刻板无趣,又是苦日子出身,一心想在仕途上发展。每次回家来,小曼说:你回来了。他嗯一声就进了书房,在书房里一坐就是几个小时,日日如此。虽然对小曼是有爱的,但却不知道给她温存,不陪她玩耍与聊天。在这个寂寥的大房子里,小曼一日比一日寂寞,她又开始流连舞场,在纸醉金迷的社交界沉醉,王庚有时候就会对她大发脾气。他以为把她娶回家去就完成任务了,却不懂得婚姻需要经营,不经浇灌的婚姻会成为死气沉沉的坟墓,情感丰富的陆小曼要么在这坟墓里郁郁而终,要么另寻感情的出口。

恰巧,徐志摩也是王庚的朋友,他一上门,王庚就说:

“我没空,让志摩陪你去玩吧。”

其实小曼身边早有张歆海、胡适等人虎视眈眈,木讷的王庚却毫无危机感,而知情知趣的诗人徐志摩自然最能讨小曼的欢心,花前月下,你侬我侬。

没想到会有这样的机会,在初度晕眩之后还能频频相伴。徐志摩陪着陆小曼逛天桥,爬长城,喝茶画画,跳舞看戏,其乐融融,情愫绵延。两个人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再也分不开了。王庚接到调令,要去哈尔滨担任警察局长,让小曼随行,可是哈尔滨没有徐志摩,小曼寂寞难耐,要求回北京。王庚不明就里,竟允她一个人回了北京。

徐志摩和陆小曼经常在“松树七号”也就是新月社的聚集点相会。两人志趣相投,相见恨晚,眉目传情,恋恋不舍,越说越有说不完的话,私语话情愁,也确实有了愁。小曼在日记里写道:“这样的生活一直到无意间认识了志摩,叫他那双放射神辉的眼睛照彻了我内心的肺腑,认明了我的隐痛,更用真挚的感情劝我不要再在骗人欺己中偷活,不要自己毁灭前程。他那种倾心相向的真情,才使我的生活转换了方向,而同时也就跌入了恋爱了。于是烦恼与痛苦,也跟着一起来。”

寂寞的小曼从此找到了知音,这才是可恋之人,才是她的恋人,志摩如一阵春风,在她这一池平静的碧波上吹起了皱。而对于徐志摩,“我的诗魂的资养全得靠你,你得抱着我的诗魂像母亲抱着孩子似的,他冷了你得给他穿,他饿了你得喂他食—有你的爱他就不愁爱不怕冻,有你的爱他就有命!”

你教给我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爱,你惊醒我的昏迷,偿还我的天真。没有你我哪知道天是高,草是青?你摸摸我的心,它这下跳得多快;再摸我的脸,烧得多焦,亏这夜黑。

看不见;爱,我气都喘不过来了,别亲我了;我受不住这烈火似的活,这阵子我的灵魂就像是火砖上的。

熟铁,在爱的锤子下,砸,砸,火花四散地飞洒……我晕了,抱着我,爱,就让我在这儿清静的园内,闭着眼,死在你的胸前,多美!

徐志摩的表弟蒋复璁曾谈到当时的情景:“因为陆小曼参加了新月社,自然和志摩很熟,当时志摩恋林失败,正在此时,小曼予志摩照顾周到,饮食与衣物日常送赠,我那时几乎每日到志摩处,颇觉这位王太太对志摩的照顾有逾友谊。”

徐陆之恋闹得满城风雨,王庚的名字在大街小巷被传扬,他忍受着,沉默着,直到去了上海,工作稳定下来,才给小曼下了最后通牒:“一、请放尊重点;二、请火速去上海。”像军队里的命令,他这个军人准备打一场持久战。

但他很快败下阵来。陆小曼的心是站在徐志摩一边的,他怎么拉得过来?还有胡适、刘海粟、张歆海等一大帮人,都站在徐陆一边,甚至连一向看好王庚的岳母吴曼华,最后也因为刘海粟的游说,倾向徐陆那一边。母亲陪着陆小曼一到了王庚身边,几个朋友就举行了一场鸿门宴,对王庚进行围攻。

王庚同意离婚。

陆小曼改嫁徐志摩,在当时那个崇尚“三从四德”“嫁鸡随鸡”的时代,引起轩然大波,把她捧为天人的文人雅士瞬间变成“真的猛士”对她大加挞伐,连走在思想前沿的梁启超也指责小曼轻薄放荡配不上徐志摩,在两人的婚礼上大放厥词:

徐志摩,你是一个有相当天才的人,父兄师友,对于你有无穷的期许,我要问你,两性情爱以外,还有你应该做的事情没有?从前因为你生命不得安定,父兄师友们对于你,虽一面很忧虑,却一面常常推情原谅……我们从今日起,都要张开眼睛,看你重新把坚强意志树立起来,堂堂地做个人哩;陆小曼,你既已和志摩做伴侣,如何的积极地鼓舞他,做他应做的事业,我们对于你,有重大的期待和责备,以后可不能再分他的心,阻碍他的工作……

当面说的这些话太客气了,梁老夫子背后说的话才叫人哭笑不得:“这次看着他陷于灭顶,还想救他出来,或者竟弄到自杀。我又看着他找得这样一个人做伴侣,怕他将来痛苦无限,所以对于那个人当头一棍,盼望她能有觉悟,免得将来把志摩弄死……”

这是徐志摩老师的态度,后面还有徐志摩的父母等着要给陆小曼颜色看呢。

徐志摩奉父母之命带着媳妇回硖石老家,在路上两人满怀憧憬。不管怎样,他们此时是幸福的,是快乐的。志摩说:“身边从此有了一个人—究竟是一件大事情,一个大分别;向车外望望,一群带笑容往上仰的可爱的朋友们的脸盘,回身看看,挨着你坐着的是你这一辈子的成绩,归宿……”陆小曼偎依着徐志摩,陶醉的语气不言而喻,“在以后的日子中我们的快乐就别提了,我们从此走入了天国,踏进了乐园……同回到家乡,度了几个月神仙般的生活。”

在徐家,陆小曼没有林黛玉的聪慧,不知进了贾府要步步小心,她还是一副娇憨模样,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完全是大小姐派头,什么都用高档的,北京的墨,外国的手帕,睡觉睡到中午才起床……

她让徐志摩吃她吃剩的米饭,换来徐母剜她的眼神;

她对数字头疼,不想像徐志摩前妻张幼仪那样管账,换来徐父的叹息;

“你学了文学,她再不管家,这个家以后怎么办?你总是护着她,到时候你有苦头吃了,我们两个老人无所谓,看不惯我们可以走,我们可以上幼仪那儿去。”

两个老人说到做到,果然让陆小曼下不了台,不久就到张幼仪那里去了。这是嫌小曼,避小曼啊。眼不见心不烦,对于这难堪的一击,陆小曼无可奈何。

剩下她与志摩两个人,倒也清静不少。携手相依,吟诗作画,登高望远,真正的神仙眷侣啊。与有情人,做快乐事;与有情人,没有寂寞。外面的繁华算什么,只一个人就够了,相看两不厌,静得“连掉一根针的声音都听出来了”。这在陆小曼“可以算得是达到我们的理想生活。”

谁说小曼只爱浮华?谁说小曼生性浅薄?

因为战事,也为了徐志摩的事业,他们离开硖石老家,来到了上海。

上海是个大都会,也是个染缸。滋生浮华的温床。

陆小曼太耀眼,《良友》《上海漫画》《上海画报》等刊物纷纷刊登她的玉照,名人雅士慕名而来,邀请不断,她又开始出入社交场合,过起了之前的夜生活。志摩有志摩的事业,小曼有小曼的娱乐。

对此,徐志摩大为不满,“你这无谓的应酬直叫人不耐烦,我想想真有气,成天遭强盗抢,老实说,我每晚睡不着也就为此。眉,你真的得小心些,要知道‘防微杜渐’在相当的时候是不可少的。”

经历那么多波折才在一起,可是一旦成功,各自的本性就流露出来了,本性与本性摩擦,难免生出怨来。每个人身上都带着成长的烙印,都充满着习气。陆小曼从小被娇养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想要什么就有什么,想怎么样活就怎么样活,再加上教会对贵族小姐的教育,本来就是用于社交的,她无法从习惯中走出来,这让徐志摩非常苦恼。

但陆小曼自有她的道理:“可叹我从小就是心高气傲,想享受别的女人不容易享受得到的一切,而结果反成了一个一切不如人的人。”还有她交朋友的态度,男女不分,没个尺度,志摩只好提醒她:“受朋友怜惜与照顾也得有个限度,否则就有界限不分明的危险。”后来果然有了危险,闹出了事端。给陆小曼按摩的世家子弟翁瑞午因为与小曼走得过近,被小报做过绯闻报道。

这场闹剧传得满城风雨。徐志摩躲到国外去了,陆小曼仍旧身正不怕影子斜。

徐父看不惯陆小曼,经济上断了供给。徐志摩为了供陆小曼挥霍,在几所大学教课,课余还要写文章赚稿费。他在日记里写道:“我不愿意你过分‘宠物’,不愿意你随便花钱,无形中养成‘想要什么非要到什么不可’的习惯。我将来决不会怎样赚钱的,即使有机会我也不来,因为我认定奢华的生活不是高尚的生活。爱,在俭朴的生命中,是有真生命的,像一朵朝露浸着的小草花;在奢华的生活中,即使有爱,不能纯粹,不能自然,像是热屋里烘出来的花,一半天就有衰萎的忧愁。”

他希望陆小曼脱离物质的束缚,发挥自己的才华,写文章,画画。他送给她“一本纯粹性灵所产生,亦是为纯粹性灵而产生的书”。他为了让她坚持学画,还用高学费请了老师;他诱导她为他的书写序。可是陆小曼只有三分钟耐心,坐在桌前只等着志摩一声令下,不用写了,就像得了赦令的小孩子一样跑出去玩了。她知他是为她好,但是她实在力不从心。达不到他的期望,她也是内疚和自卑的。身体这样坏,为了减轻痛苦又有了鸦片瘾,她对自己是无能为力了,索性放纵起来,留恋舞场,抽鸦片,打牌,完全不是先前那个美丽且有灵性的女子了。徐志摩着急也没有用,她吸鸦片,他就窝在她身后打盹儿。这是怎样的爱,像两个无助的孩子相依为命。

有人来劝徐志摩离婚了。他怎么舍得丢下她,怎么能在她有灵性的时候追求她,待她变了样就丢下她呢。无论她变成什么样都还是他的,都是他的责任,他要拯救她,同时也要拯救自己。他在给陆小曼的信中说:“安乐是害人的……我的笔尖再没有光芒,我的心上再没有新鲜的跳动,那我就完了……要知道堕落也得有天才,许多人连堕落都不够资格。我自信我够,所以更危险。因此我力自振拔,这回出来清一清头脑,补足了我的教育再说。”

他希望陆小曼争口气,能做成点事,羞羞这势利的世界:“再说到你学画,你实在应到北京来才是正理。一个故宫就够你长年揣摹。眼界不高,腕下是不能有神的。凭你的聪明,绝不是临摹就算完毕事。就说在上海,也得想法去多看佳品。手固然要勤,脑子也得常转动,才能有趣味发生。”她是他的骄傲,他希望她是他的骄傲。陆小曼的一幅山水画长卷,他随身带着到处给人看,找名人题字,有人夸奖,他心里就欢喜。

为了生计,他应胡适之邀去北京教课。陆小曼不愿意随往,一个人留在舒服的上海过纸醉金迷的日子。徐志摩要走,她也不再关心他,也不帮他整理行装,也不动身送他。因为她有她自己的心事,她的心事,就是北京住着一个林徽因。

林徽因一直是她的一个心结。

陆小曼说:“早四年他哪得会来爱我,不是我做梦么?我又哪儿有她那样的媚人啊?我从前不过是个乡下孩子罢了,哪儿就能动了他的心?”她一直觉得徐志摩是因为追不到林徽因才转向了自己的。她在日记里写道:

我这两天灰心极了,在他(徐志摩)身上亦不想有多大的希望,他心里的真爱多给了她(林徽因)了,我愈想愈不应闯入他那真情破网里。

他虽然失意,可是他的情仍未死,我为什么去扰乱他……

她当初不是没有犹豫过,但最终接受了他的爱情,是因为“得啦,我的心是最软软不过的……”一个女人最无法容忍的是,她的男人曾经深爱过另一个女人,且至今没有放下的迹象。她不是首选,这种退而求其次让骄傲纯粹的陆小曼深受折磨。

而徐志摩呢,也确实不够专一。他有了陆小曼之后,还与林徽因、凌叔华等人保持着一种亲密关系,让陆小曼时时有自卑感。他的爱护始终没有做到位,暗暗地伤害了她,“昨日去叔华家谈了一下半天,知道你寄给她你作的文章,你为什么不寄点给我呢!我的学问虽则是不好,可是我的心是最好强的,你可千万不要看不起我,人家看不起我比什么都难过。我知道你是爱我的,我心里很觉得安慰,只是你对我终没有对她们那一般的情,清夜里想起来使我心酸。”

陆小曼有自己的心酸,所以她拒绝去北京。但是有几人能懂得其中的玄妙,懂得他们之间的嫌隙曲折。很多人都怪陆小曼不与徐志摩一起去北京,让他来回跑,以致赶上飞机失事,是她害死了徐志摩。

徐志摩要去北京,陆小曼嘴上不说,但不满也露出来了,淡淡的,懒懒的。徐志摩曾写信埋怨道:

我家真算糊涂,我的衣服一共能有几件?此来两件单哔叽都不在箱内!天又热,我只有一件白大褂,此地做又无钱,还有那件羽纱,你说染了再做的,做了没有?……你自己老爷的衣服,劳驾得照管一下。

徐志摩的信写得很勤:“我如此忙,尚且平均至少两天一信,你在家能有多少要公……连个恶心字也不来……”陆小曼信是回了,但没有热情:

玉器少带两件也好,你看着办吧。既无钱回家何必拼命呢,飞机还是不坐为好。北京人多朋友多玩处多,当然爱住,上海房子小又乱,地方又下流,人又不可取,还有何可留恋呢!

来去请便吧,浊地本留不得雅士,夫复何言!

她那句“人又不可取”说的是自己;“北京的朋友多”主要还是指林徽因,上海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你就请便吧。

“夫妻间没有真爱可言,多成怨偶,倒是朋友的爱较能长久。”她常提起凌叔华对她说的这句话,简直当成了座右铭,怕也是在发泄心中的怨吧。但是人非草木,她还是免不了真情流露,在信中“飞机还是不坐为好”的“不坐”下面画了四个着重号。

“你说我是甘愿离南,我只说是你不肯随我北来。结果大家都不得痛快。我这回正式请你陪我到北平来,至少过半个夏。但不知你肯不肯赏脸?”

事实让陆小曼如何赏脸,徐志摩就住在林徽因家的楼下。

据说,徐志摩经常去看望林徽因,都有了流言。陆小曼的信中有讽刺,但也有关切的语句,“近日甚少接家书,想必是侍候她人格外忙了,故盼行动稍自尊重,勿叫人取笑为是。”是他们自己在毁灭自己的爱情,有人说不作死就不会死,他们是在作死。但是活着不就一直在“作”吗?不“作”,不折腾,那还是人的本性吗?明明相爱,却互相折磨。谁也不肯让步,这就是往死里“作”。这是人的习性,直到有一天事情真的发生了,才能醒悟。

徐志摩为了省钱,搭乘免费邮政班机,因为那天大雾,驾驶员一再降低飞行高度,飞机撞在济南西南的北大山上,三十六岁的徐志摩逝世。

“悲哀的最大表示,是自然的目瞪口呆,僵若木鸡的那一种样子,这我在小曼夫人当初接到志摩凶耗的时候曾经亲眼见到过。”这是王映霞对当时陆小曼的描述。她蓬头散发,脸也没洗,一下子老了好几个年头。她号啕大哭,几次昏厥。

徐志摩唯一留在现场的遗物就是那幅他随身带着给人签名的山水画长卷,见到这幅画,陆小曼又哭倒了。这幅画放在铁箧中,没有和其他的物品一起炸成灰末。她的画,他一直带着,她怎能再怀疑自己就是他最爱的人?

为时已晚!亡羊补牢,为时已晚!她沉痛地写下:

多少前尘惊噩梦,五载哀欢,匆匆永诀,天道复奚论,欲死未能因老母;

万千别恨向谁言,一身愁病,渺渺离魂,人间应不久,遗文编就答君心。

一时,陆小曼成了红颜祸水,指责漫天盖地飞来。

陆小曼的母亲更为女儿抱不平,“志摩害了小曼,小曼也害了志摩,两人是互为因果的!”郁达夫的话比较客观,他说:“情热的人,当然是不能取悦于社会,周旋于家室,更或至于不善用这热情的,志摩在死的前几年那一种穷状,那一种变迁,其罪不在小曼,更不在志摩自身……”有些爱,就是毁灭性的,你不懂。

陆小曼对所有的指责无动于衷,志摩死了,这个世上再没有什么值得争辩。仿佛大彻大悟般,她喃喃地说:“人生本是梦,梦长与梦短而已,还不是一样地一天天过去。等待着梦醒,好与坏还不是一样!”之前所有的热闹再引不起她的兴趣,这沉重的打击让她如梦方醒,从此再不去社交场合。

一生素服,有时画画,后来一心编辑、收集徐志摩的文章,要为志摩编全集。

徐志摩对陆小曼的爱是一种向上的拉拽,督促她,管教她,这让陆小曼心里不舒服。而为陆小曼按摩的翁瑞午是爱她本来的样子,陪她逛古玩店,上赌场,唱戏,打牌,还有一手能治小曼病痛的按摩功夫,只要她喜欢的,无论字画还是其他什么好玩的,全都送来。像贾宝玉说的:“当初姑娘来了,那不是我陪着顽笑?凭我心爱的,姑娘要,就拿去,我爱吃的,听见姑娘也爱吃,连忙干干净净收着等姑娘吃。”翁瑞午对陆小曼也是百般呵护,他的感情不像徐志摩那样激烈,而是细水长流,让人舒服。

徐志摩死后,父亲徐申如每月给陆小曼两百块钱,可是陆小曼还拖着表妹吴锦一家,生活艰难。后来徐申如连这两百块钱也不给了,她的生活就全由翁瑞午负担。翁瑞午是陆小曼家的常客,他和几个朋友钱瘦铁、陈巨来、赵家壁、陈小蝶等在这里聊天。

有一天,翁瑞午说汽车损坏了,便在陆小曼的二楼烟榻上权睡一宿,后来常常如此,陆小曼独自上三楼去睡。徐申如就是从这天开始断绝了给小曼的生活费,原来他买通了弄堂口看门人,监视着翁瑞午的一举一动。翁瑞午知道后大怒,索性搬上三楼,在陆小曼一边另设一榻而睡。

翁瑞午出身世家,做着房地产生意,但是不太把心放在生意上。他爱玩,有点纨绔子弟的意味,喜欢唱京戏、昆曲,能诗善画,还能鉴赏古董,被胡适称为“自负风雅的俗子”。翁瑞午很随性,没有什么大的人生目标,逍遥自在,淡淡的如茶,如春风。那时还有一些人追求陆小曼,但陆小曼选择了这个温厚的人。

他让她觉得安心,他给她的感觉是“一直在的”。他给她买静安寺老大房的蛋糕,买老大昌食品店的西式点心。苏雪林曾回忆道:“翁瑞午站在她榻前,频频问茶问水,倒也是个痴情种子。”

陆小曼不让他离婚,一是为了徐志摩,二是为了翁瑞午的妻子陈明榴。徐志摩死后成为她心目中的丰碑,而陈明榴贤惠善良,小曼又怎么忍心叫翁瑞午把她丢弃。翁瑞午的随性让他曾做了一件荒唐的事情,他与陆小曼的女佣生了个孩子,后来还是由陆小曼抚养。陆小曼说:“我之所以一点都没有醋心,实在是由于我对翁瑞午只有朋友的感情,早已不存在什么爱情了。”

她的心定格在徐志摩的身上,以为与翁瑞午之间只有友情,甚至亲情,可是谁又能说这不是爱情呢?

浓情烈火、肝肠寸断是爱情;笃信不疑、细水长流也是爱情。

她静静地享受着这份静静的爱情。

胡适曾写信给陆小曼,让她到北京,由他来安排她的生活,但是她拒绝了。抗战胜利后胡适仍旧不死心:可从速来南京,由我安排新的生活。陆小曼没有正面回复他,只说:“瑞午虽贫困已极,始终照顾得无微不至,二十多年了,吾何能把他逐走?”陆小曼是重情重义的人,胡适真是白认识了她,竟然提出这样有违陆小曼心性的条件来。

陆小曼的眼光没有错,选择没有错。

翁瑞午是个至情之人,为补贴陆小曼的生活,救治她的病痛,也为讨佳人欢心,他先变卖家中古玩字画,后来连茶山、房产也都卖掉,倾家荡产,大有“撕几把扇子值几个钱”的贾宝玉豪情。在外人看来这是败家,是拎不清,但是从另一方面来讲,他又是怎样的痴人。

即使到了老年,陆小曼容颜憔悴,牙齿也掉了,枯槁的身体再没有几分力气,他仍旧陪伴左右,一往情深。真正的感情不会因为岁月的磨蚀而产生厌倦,就是这个纨绔儿也能羞羞那些“陈世美”吧。

翁瑞午呵护陆小曼至死无怨无悔,他临死时还把陆小曼的朋友赵家壁和赵清阁约到家里,抱拳嘱托:“今后拜托两位多多关照小曼,我在九泉之下也会感激不尽的。”

恰巧,徐志摩临死时,也曾与翁瑞午长谈,希望他能照顾陆小曼,果然飞机失事,翁瑞午担负起照顾小曼的责任,难道是冥冥中自有定数?

王庚又曾对徐志摩说:“我们大家是知识分子,我纵和小曼离了婚,内心并没有什么成见;可是你此后对她务必始终如一,如果你三心两意,给我知道,我定会以激烈手段相对的。”

陆小曼一生是个弱女子,幸运的是她遇见的每个男人,都对她呵护备至,爱入骨髓。与悲惨的萧红相比,她生命中的三个男人才算作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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