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萧红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2:47 字数:8965 作者:青梧

人间对我都是无情

是的,萧红也承受了生为女子的辛酸。

黎明时分,周围还是一片晦暗,路上行人寥寥,萧红一个人拖着沉重的身子去找船。她在码头上摸索,忽然被缆绳绊了一跤,摔倒在沙滩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笨重的身子却让她力不从心,她摸着自己的肚子,喃喃地说:“孩子呀,孩子呀!你就跌出来吧!我实在拖不起了,我一个人怎么能把你拖大。”这是切身体会,她身上的累赘是笨重的。她也曾想像大鹏鸟一样展翅高飞,可是,她的羽翼是稀薄的,而女性的天空又是低的。

她就这样躺着,感受着大地的冰凉。遥远的天际还有几颗疏疏朗朗的星星,天地苍茫,而她自己是这样的渺小,即使死了,又有谁知道呢?又有谁在意呢?

幸好,一位赶船的陌生人路过,将她扶起来。她就慌忙跑向岸边,等下一班船来……

这是1938年,当时日军进攻武汉,一批文化人纷纷撤退入川。萧红托朋友买船票,只买到了一张,她让丈夫端木蕻良先走,先去找个落脚的地方,自己再等机会与人搭伴入川。当时船票很紧张,再弄到两张票两人一起走不知要等到何时。恰巧田汉的夫人也准备去重庆,说可以与萧红结伴同行,端木蕻良就先走了。但是,买到船票那一天,与萧红结伴的友人突然病倒,不能起程,萧红只好一个人去搭船。

她后来抱怨,仿佛宿命般的无奈:“我总是一个人走路,以前在东北,到了上海后去东京,现在到重庆,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走路。我好像命定一个人走路似的……”

她渴望爱,渴望与人相伴相依,可是,却怎么也遇不到那个长相厮守的人。似乎每一次爱情都别扭着赶不上趟儿。

她跟萧军在一起时怀着汪恩甲的孩子,跟端木蕻良在一起时,又怀着萧军的孩子。人生为何如此尴尬?

因为是女孩子,父亲不支持她上学,作为上学的条件,萧红与汪恩甲订婚。但是随着与学校里进步青年的交往,她的恋爱意识开始觉醒,才发现自己并不喜欢汪恩甲,此人身上纨绔习气太重,思想守旧,还抽鸦片,萧红提出退婚。

可是,她的婚姻不是个人的事,在大家族,牵一发而动全身,长辈自然不同意她的退婚。她就与表哥陆哲舜相约离家出走。

她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一条不归路,凭一时意气开了头,结果就一泻千里,每一个决定都有意气用事的成分。

她没有想过娜拉出走之后怎么办。

萧红与陆哲舜租住在一个小院里,萧红住一头,陆哲舜住另一头。陆哲舜进了中国大学,萧红进了北师大附属女一中高中。这小院里经常聚集着东北青年,李洁吾是这里的常客。三个人一起看电影,谈论爱情、友情,倒过得逍遥自在。

只是有一次,萧红向李洁吾状告表哥非礼她,李洁吾把陆哲舜狠狠地骂了一顿,骂得他痛哭一场。三个人的关系忽然冷淡下来,然而过了一周,又渐渐一如当初。李洁吾这时候才有所悟,觉得自己多事,那两个人的关系暧昧,他这个外人掺和进来实在是好笑得紧,所以在信中引用了冯延巳的一句词“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干卿何事?”

果然,表哥就是萧红的意中人。陆哲舜写信回家,提出离婚,可是家里坚决反对,而且还断了他的经济供给。两个人缩减开支也无济于事,天气越来越冷,他们越来越穷。萧红离家时只穿了单衣,现在连件御寒的棉衣都没有。李洁吾看着冻病的萧红,从同乡那里借了20元钱给她。

这样抻着,总有一方败下阵来。

寒假到了,陆家以经济要挟,一筹莫展的陆哲舜只会借酒浇愁,萧红也对他的不作为感到失望,结果两人的关系越来越冷淡,最后陆哲舜向家里妥协,决定回家,萧红只好跟他一起回去。他把她带出去,又带回来,前与后已经有了质的区别,萧红觉得这个懦弱的男人把她害得好苦,在两人的关系里,他还可以抽身,回到妻儿满堂的家去。而她,却无路可退。

两个人回到哈尔滨,陆哲舜回自己的家去,萧红在茫然中,只好向闻风而来的未婚夫妥协了。

生在这世上,要么奋勇向前,要么妥协到底。非要把自己弄夹生了,往后就不好办了。妥协,她心里是不愿意的,但是对表哥的幻灭感,加上身心疲惫,使她不得不对眼前这个男人产生了依赖,这就是车到山前的“路”,前面是上学梦的诱惑,后面是冷冰冰的囚笼般的家,她自然选择与汪恩甲在一起。

一个想要去北平上学,另一个想先回家完婚。争执不下,两人又闹翻。可是,他终究给了她温暖的旅馆房间住着,让她吃美味的饭食,还给她置办了很多高档衣服。萧红疲惫的身体在未婚夫的悉心照顾下逐渐恢复。

就像张爱玲《沉香屑》中的葛薇龙,萧红也在舒适中沉沦。她不再想上学的事,不再展望未来,她觉得自己没有未来了,索性跟汪恩甲一起吸鸦片,过起醉生梦死的生活。他们在“东兴顺”旅馆住了半年多,已经欠下食宿费4元,旅馆的老板开始催债,汪恩甲以去筹钱为由,离开萧红后再也没回来,而此时萧红已经怀孕了。

萧红的路越走越窄,先是求学,现在只求生存。

为了活着,她从一根救命稻草辗转到另一根救命稻草。

萧军就是这时出现的。

在她被旅馆老板看管起来的时候,在她饥肠辘辘无计可施的时候,在她拖着笨重的身体—拖着一个累赘的时候。

在昏暗的小房间里,她一次次设想着,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汪恩甲一定是在路上耽搁了;不好往外拿钱,被家里人绊住了;她等了又等,终于确定,这个男人把她丢下了。又是一个懦弱的男人,没有担当,一遇事自己就逃了,剩下的烂摊子,萧红得自己慢慢收拾。

饥饿让她来不及忧伤,旅馆的老板要把她卖到妓院去顶债,她急中生智,抱着试试的心理,给一家报社写了一封信求救。没想到《国际协报》的编辑裴馨园收到这封信后,非常同情这位素不相识的女读者,便委托该报的自由撰稿人萧军前去探望。

萧军出现在萧红面前,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但是他的豪爽和坦荡却让萧红倍感亲切。两人交谈起来,萧红得知面前这个流浪汉模样的人,就是她所佩服的作家三郎,更是喜出望外。而萧军对萧红的处境深表同情—未婚夫把已经怀孕的萧红抵押在旅馆,自己一去不还了—他义愤填膺,摩拳擦掌想要拯救萧红。

可是面对几百大洋的债务,萧军也束手无策,他临走时把仅有的五毛钱留给萧红。

赎金一时无法筹措,恰巧哈尔滨连续下了几天大雨,松花江决了堤,“东兴顺”旅馆在洪水中也是一片混乱,旅馆的人都四散逃命去了,萧红也乘乱逃了出来。而此时,萧军想到怀有身孕的萧红一个人在汹涌的洪水中无人照顾,便冒雨游到了旅馆,可是,萧红已经不在那里了。这一次“拯救”虽然无果,却也说明萧军对萧红是有情的。“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在张爱玲笔下,香港沦陷成全了范柳原和白流苏这对夫妻,同样是兵荒马乱,同样是个人主义者无处容身的时候,萧红与萧军相恋了。

“他(范柳原)从被窝里伸出手来握住她的手。他们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仅仅是一刹那的彻底的谅解,然而这一刹那够他们在一起和谐地活个十年八年。”但萧红与萧军这点感情却不足以使彼此在一起生活个十年八年,这又是一桩草率的托付,在即将溺水的慌乱中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

多年后萧军曾选择性地回忆说,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被萧红吸引并不是因为她那诱人的肉体,而是因为几张碎纸片上萧红的短诗,“这时候,我似乎感到世界在变了,季节在变了,人在变了,当时我认为我的思想和感情也在变了……我马上暗暗决定并向自己宣了誓:我必须不惜一切牺牲和代价—拯救她!拯救这颗美丽的灵魂!这是我的义务……”

他以“拯救”为名,把她据为己有后,再肆意践踏伤害,像《巴黎圣母院》里那个虚伪的教士。明明是为了占有,却装扮得那样神圣。

对于萧红,爱情是神圣的。而萧军却是相当随性不负责任的人,他说:“谈什么哲学,爱便爱,不爱便丢开!”他一次次地不爱,一次次地把萧红丢开。

两人刚住进欧罗巴旅馆时,萧军白天去找工作,萧红一个人待在屋里一边等待着萧军回来,一边忍受着饥饿的煎熬。“……黎明还没有到来,可是‘列巴圈’已经挂上别人家的门了!有的牛奶瓶也规规矩矩地等在别人的房间外。只要一醒来,就可以随便吃喝。但,这都只限于别人,是别人的事,与自己无关……过道越静越引诱我,我的那种想头越想越充胀我:去拿吧!正是时候,即使是偷,那就偷吧!”

生活是残酷的,饥饿是实实在在的。萧军总算找到一份家教工作,一位汪姓庶务科长请他教自己的儿子一些棍棒拳脚功夫。

生活刚刚有一点着落,萧军便饱而思淫欲了。

汪家小姐梳着一头美丽的卷发,涂着胭脂,散发着青春的气息,她与萧红曾是同学,本是同龄人,看上去却天壤之别,萧军的眼光不由自主地在她身上游荡起来。汪小姐经常找他和萧红聊天,三个人常常一起去松花江划船、游泳,高谈阔论,引吭高歌。萧红身体不好,常常耐不住困乏,先去睡了,就剩下两个人在院子里长聊。

有一天,萧军突然说:“有个姑娘爱上了我。”萧红问他是谁,他得意洋洋地说:“那还有谁?”果然是汪小姐,萧红早知道会有这样的事发生。但是这一次外遇没有继续下去,汪小姐很快就与二萧为她介绍的一个编辑打得火热。

然而,前脚刚走,后脚跟进。

二萧合著的《跋涉》出版,上海姑娘陈娟慕名而来,但她只慕萧军。她来到他们在商市街的这间半地下室,一边津津有味地阅读萧军新近发表的文章,一边等着萧军回来。萧红打量着这个不涂脂粉却别有风味的女孩子,见她总不走,只好留下她吃夜饭。

后来,陈娟与二萧交往多起来。她似乎总是避着萧红,只与萧军窃窃私语,这让萧红很不舒服,汪小姐曾开玩笑似的警告陈娟:你会招致妒忌的。

多年后,陈娟在《萧红死后—致某作家》写道:“渐渐地我也从她那掩饰的眼光中间觉察了些什么来。是的,她憎嫌我,她对我感到不耐烦……”你总是纠缠着人家的男友,难怪人家憎嫌你。

何况,发展到后来,萧军都对陈娟产生了恋情,萧军给这个“懵懂”的少女寄去了无字信,还夹了一朵玫瑰,甚至追到她家里去,吻了她。她仍旧摆出一副无辜的模样,竭力撇清自己,还把男友带到商市街与二萧告别。敏感的萧红不会觉察不到,陈娟虽有愁烦,却也有着初恋般的兴奋。因着萧红,陈娟没有把这份感情的惆怅说出来,就回南方去了。

陈娟虽然回南方去了,萧军与她的故事却没有终结。

二萧从哈尔滨到青岛,与鲁迅的关系逐渐密切起来。

亦师亦友,二萧经常去鲁迅家里谈到半夜。鲁迅为萧军的《八月的乡村》和萧红的《生死场》作序推介,把他们的书列入“奴隶丛书”系列,自费出版,迅速引起文坛的重视。尤其是有灵性有才情的萧红,她的《生死场》一下子吸引了众多读者,“萧红”这个名字渐为人们熟知。

因为战事,他们又从青岛来到了上海。

刚到上海,萧军便去陈宅拜访陈娟。做了母亲的陈娟与二萧谈笑坦然,萧军却贼心不死,常一个人去找陈娟。吃饭,聊天,都让陈娟感到“害怕”了,可是她为什么不干脆地拒绝他那“强烈的情感”呢?

害得萧红只能搬家。

只是搬家也没有用,萧军怎么绕也要绕到陈娟身边,还向陈娟转述萧红盘问他的话,把萧红当成了一个笑话。

直到陈娟的丈夫催促陈娟北上,萧军为陈娟摆送行酒,之后又盯梢陈娟到电影院。再随后,萧军忽然从电线杆后闪出来,看见陈娟正和另一个男人在一起,他凄厉地笑了几声就走了。

这段感情算结束了,但是萧红的痛苦远没有结束,女人走了一个,又来一个。

萧红从日本回来,萧军正忙着处理好友黄侃的妻子许粤华流产的事,因为那孩子是他的。萧军顾不上萧红,只说让萧红放下个人感情,专注写长篇小说去。

萧红鄙视地说:“我的长篇并没有计划,但此时我并不过于自责,‘为了恋爱,而忘掉了人民,女人的性格啊!自私啊!’从前,我也这样想,可是现在我不了,因为我看见男子为了不值得爱的女子,不但忘了人民,而且忘了性命。”

二萧经常吵架。有一次,朋友看见萧红左眼青了一块,梅志和许广平关心地询问,萧红为了自尊,掩饰说是晚上不小心碰的。萧军冷笑:“别不要脸了,是我打的!”萧军的无耻暴露无遗。

可是,她为什么还不离开他呢?

她需要爱,爱情就像她的氧气。女人的世界是狭窄的,失去萧军,她就失去了一切,“没有家,失去朋友,只有一个他,而今他又对我取着这般态度……已经不爱我了吧!尚与我日日争吵,我的心潮破碎了,他分明知道,他又在我浸着毒一般痛苦的心上,时时踢打。”或许,一个人一味地耽于痛苦,就没有空暇思考痛苦的根源,痛苦在消耗着她,让她没有力量抽身出来。

她只能自怨自艾。在这非人的日子里,她写下《苦杯》:

带着颜色的情诗,

一首一首是写给她的,

像三年前他写给我的一样。

也许人人都一样,也许情诗再过三年,

他又写给另外一个姑娘。

他又去公园了,我说:

“我也去吧!”

“你去做什么?”他自己走了。

他给他新的情人的诗说:

“有谁不爱鸟儿似的姑娘!”

“有谁不爱少女红唇上的蜜!”我不是少女,我没有红唇了,我穿的是从厨房带来的油污的衣裳。

她也是清醒的,知道他的感情不会长久,既然恋上别人,那一个女子也将被他厌弃,就像厌弃她一样。他的厌弃让她失去所有的自信,眼巴巴地看着煮饭婆一样油污的自己。萧军的见异思迁,朝秦暮楚,打击着萧红的精神,让她无力从他的折磨中走出。

仿佛一时失了神,被他的虐待打蒙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朋友,没有一个可以深入交心的,所以,清醒的旁观者也没有一个站出来指给她方向。她沉沦,她害怕外面的世界,不敢走向外面的世界。只能一日一日萎着,当局者迷。

后来人们对她的责怪,说她懦弱,天真,不懂自尊自重都是不客观的,没有亲身体会过就不明白这种吸血鬼似的沼泽。她不是留恋痛苦,也不是留恋这个人,而是时机不到,真正尝受够了的时候,才会顿悟,只有到那个时候,才有离开的力量。

往日的爱人,

为我遮避暴风雨,

而今他变成暴风雨了!

坐在床上哭,怕是他看到;

跑到厨房里去哭,怕是邻居看到;在街头哭,

那些陌生的人更会哗笑。

人间对我都是无情了。

她只有哭,只有哭,待哭够了,就该转身了。

等她转身,他才觉得心底仍依恋她。

终于,端木蕻良出现了。一个面容苍白且清秀的大男孩,沉静、内敛还有一些落拓不羁。他那身与众不同的打扮往左翼文人中一站,便有些鹤立鸡群。

那是1937年8月,胡风出面组织一群作家筹办一个刊物,这群作家中有萧军、曹白、艾青、端木蕻良等人。萧红一听端木蕻良也是东北人,很快便与他聊到一起。

过了两个月,胡风再次组织会议,端木蕻良一进门便把手上那副鹿皮手套摘下来给萧红看,“我的手套还不错吧?”萧红把手套戴在自己的手上:“哎呀,端木的手真细呀,他的手套我戴正合适哩。”会后,端木蕻良搬进朋友锡金的小金龙巷住,恰巧,二萧也住在这里。这样,就有了“三人行”的故事。端木蕻良与二萧住在里间,三个人曾经挤在一张床上睡。锡金借了张竹床住在外边。

仗着男多女少,萧红便娇贵起来。再与萧军争论,她就有了帮手。这段日子是充实且快乐的。四个人一起做“罗宋汤”,番茄、白菜、土豆、青椒、厚片牛肉大锅煮,又香又有营养。

有一次萧军故意挑衅,说长篇小说最伟大,中篇次之,短篇更次之,至于锡金那一行一行的诗,真是微不足道。他还伸出小指头,“你是这个!”而他自己是最伟大的,因为他的长篇小说正在《第三代》上连载,被评论家赞誉为“庄严的史诗”。锡金不理他,萧红却与他理论起来,而端木蕻良则绕着弯地称赞萧红的作品最好,这也让萧红对端木蕻良有了好感,觉得他更亲。

潜移默化地,萧红的心思有些乱了。那天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很静,她不由自主地拿起笔在铺着的毛边纸上写下: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恨不相逢未嫁时”这一句写了几遍,大有程英面对熟睡的杨过写了无数遍“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时的惆怅。端木蕻良回来看到这些字迹,心有异样但也没有多想。倒是萧军觉察到了两人关系的微妙变化,他提笔挥毫,并高声念道:“瓜前不纳履,李下不整冠。叔嫂不亲授,君子防未然。”还觉得不够,又低吟着写下:“人未婚宦,情欲失半”。

萧红佯作不解其意地问:“你写的什么呀,字太差了,没一点文人气。”萧军最怕人家说他没有文人气,因为接下来就该说他像个“强盗”了。他怒目圆睁:“我并不觉得文人气有什么好!”这时胡风来了,要给他们开会,偏偏萧红就拣了有“文人气”的端木蕻良身旁坐下。她终于开始要给萧军点颜色看看了。

二萧又开始经常吵架,有一次,萧军一脚踹开端木蕻良的门:“萧红去哪儿了?”无辜的端木蕻良只好回答:“我真的不知道。”

1938年1月,李公朴邀请萧红、萧军、聂绀弩、端木蕻良等人去阎锡山创办的“民族革命大学”任教。民大在武汉招收了上万名学员,二萧、端木蕻良等人与学生同行,辗转到山西临汾。

在临汾,他们认识了丁玲。二萧仍旧是吵架,而睡在同屋的丁玲早已习惯了,也不关心他们的争吵,自己早早睡了。

后来,萧军为了赌气,说:萧红你和端木蕻良结婚,我和丁玲结婚。

萧红终于要在“强盗”萧军的手中逃脱了。

有一天傍晚,她约端木蕻良一起散步,说要和萧军分手。说着说着便哭起来,端木蕻良问她因何啼哭,萧红说她已经有了萧军的孩子。

“萧军知道吗?”端木蕻良问。

“当然知道!”

“那他还要你和我结婚?”

“是的,他就是这样的人。”回首过往的寸寸伤痕,她咬牙切齿地说,他就是这样的人,这样不负责任,这样爱便爱,不爱便撒手,这样的不管不顾,这样的……

端木蕻良把她抱在怀里:这个小女子受了多少苦啊。他有一种要给予她温暖的热望。

萧军后来也威胁他们两个人,但终究时间不长,就与旅途中遇到的一个女人坠入爱河。很多年以后,他提及与萧红的爱情生活,冷静甚至冷淡地说:“如果从‘妻子’意义来衡量,她离开我,我并没有什么‘遗憾’之情,……在个人生活意志上,她是个软弱者、失败者、悲剧者!”这就是他对萧红的理解,对萧红的评价。他似乎舒了口气,幸好扔掉了这个包袱。而萧红,却把《生死场》的版权留给了他。

端木蕻良尊重萧红,不顾父母兄长的反对,一定要给萧红一个名分,同她正式举行婚礼。他认为萧红之所以受那么多苦,被汪恩甲抛弃,被萧军欺辱,皆是因为没有正式举行婚礼。婚礼上被大伙簇拥着,萧红第一次有了幸福的感觉,她对大家说:“……掏肝剖肺地说,我和端木蕻良没有什么罗曼蒂克式的恋爱历史,是我在决定与三郎永远分开的时候才发现了他。我对他没有什么过高的希求,只是想过正常的老百姓式的夫妻生活。没有争吵、没有打闹、没有不忠、没有讥笑,有的只是互相谅解、爱护、体贴。”她还说:“我深深感到,像我眼前这种状况的人,还要什么名分?可端木蕻良却做了牺牲,就这一点我就感到十分满足了。”

在端木蕻良面前,萧红还是看低了自己。

这却给纯粹的爱情烙上一抹阴影,爱情如何能够“牺牲”呢?

萧红和端木蕻良去了香港,一个教书,一个写作,日子倒也过得逍遥自在。

端木蕻良不会理财,就把钱都交给萧红打理,虽然有保姆,萧红还是经常下厨做几道拿手菜,端木蕻良劝她把时间花在写作上,就时常和她一起去下馆子。

可是,1942年1月22日,仅三十一岁的萧红死在养和医院。很快,骆宾基便嚷出:“萧红是被他(端木蕻良)气死的。”

端木蕻良如何气死了萧红,美国学者葛浩文采访端木蕻良这段经历时,端木蕻良放声大哭,没有作出任何解释。外界对他颇有微词。端木蕻良在重庆曾有过一次丢下萧红先撤退的经历,所以坊间传言,香港再次突围时,他遗弃萧红,打算自己先走。尤其不可饶恕的是,萧红死在香港,仿佛就是死在他的手上。

他确实消失了几天,那几天他到底去做什么了?

直到29年,萧红研究者章海宁访问端木蕻良夫人钟耀群,钟耀群同当年的端木蕻良一样哭起来,她说:“端木蕻良多年来一直不愿意说,因为端木蕻良回酒店时发现了骆宾基与萧红的私情,他的感情受到了伤害,他在愤怒中跑了出去。但后来端木蕻良想到萧红在病中,他不忍心丢下萧红,

又回到了萧红身边。端木蕻良对萧红非常敬重,他不愿意再提及此事而伤害萧红。”

关于这件事,端木蕻良至死缄口不言,且在她死后也努力护卫她最后的尊严,在日军占领香港时,还竭力将她单独火化,将骨灰分别埋在圣士提反女校和浅水湾。

后来,在批判胡风反革命集团的政治运动中,领导多次让端木蕻良交代问题,他都沉默着,似乎不屑一言,可是当领导说到“很清楚,萧红就是胡风分子,你还能逃脱吗”时,他拍案而起,怒目吼道:“鞭尸是封建帝王的做法!我自己,无论是坐牢、枪毙,由你处置。但我决不许污蔑萧红!”并拂袖而去。这是人们眼中那个“弱”的端木蕻良吗?

唯有他,从未想过抛弃萧红。

可是,萧红却再次有了危机感,她对守在病床边的骆宾基说:“端木蕻良是准备和他们突围的。他从今天起就不来了,他已经和我说了告别的话……你的责任是送我到上海。你不是要去青岛么?送我到许广平先生那里,你就算是给了我很大的恩惠。我不会忘记。有一天,我还会健健康康地出来,我还有《呼兰河传》第二部可写。”

面对要去九龙抢救自己的小说稿《人与土地》的骆宾基,她一边说送她是对方的责任,一边许下恩惠。一切为生存故,她又抓住骆宾基这根救命稻草。她很可能像之前每一次陷入灾难时一样,再次向最临近的男人示爱,所以骆宾基不明就里得意洋洋地在《萧红小传》里写道:如果她活下来会嫁给我。

“他么?各人有各人的打算,谁知道这样的人在世界上是想追求什么?我们不能共患难。”也许端木蕻良正是恰巧听到了这些话而伤心地离开了七八天。

因为有骆宾基照顾萧红,端木蕻良就忙着去处理一些事务,除了取款、筹钱,联系医院,与人交涉等工作外,还回到住处整理萧红和自己的东西,诸如《呼兰河传》《马伯乐》《大时代》等手稿,以及萧红的一枚印章和许广平送的几颗红豆,这时期唯有骆宾基陪在萧红身边。端木蕻良起初是要突围的,但并非一个人突围啊。

因为病痛无援,因为端木蕻良给人一种软弱的印象,因为之前一次次被抛弃的经历,萧红对端木蕻良的怀疑也是情有可原的。她现在只能死死地抓住眼前的骆宾基,不禁诉起自己悲苦的一生来:“和萧军的分开是一个问题的结束,和端木蕻良又是另一个问题的开始……我早就该和端木蕻良分开了,可是那时候我还不想回到家里去,现在我要在我父亲面前投降了,惨败了,丢盔弃甲的了,因为我的身体倒下来了……”她和端木蕻良在一起仅仅是因为“还不想回到家里去”。

原来她从未爱过,先是为了上学,后来为了生存,她从未懂得爱情是什么,她以为爱情只是一种交换条件,一种度过一段时日的依靠,所以凭着本能一场场恋下去,遇到谁就恋谁,遇到萧军就恋萧军,遇到端木蕻良就恋端木蕻良,如今又遇到了骆宾基。

这个年轻人陪她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天,也算是仗义。

1942年1月22日,由于养和医院医生误诊,萧红开刀后并没有取出任何肿瘤之类的东西,这一刀却把萧红的生命彻底断送了。

黄昏时分,端木蕻良和骆宾基一起陪伴着奄奄一息的萧红,她喃喃地说:“……我本来还想写些东西,可是我知道我就要离开你们了,留着那半部红楼给别人写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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