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石评梅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3:31 字数:9964 作者:青梧

序言

小说《神雕侠侣》中,杨过没有像段正淳一样,把陆无双、程英、公孙绿萼、郭襄等一众女子都揽入怀中,不仅因为小龙女太过优秀,也不是因为杨过痴情,而是,如果那样,他的感情分散了,就不能从对小龙女的爱情中得到那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满足感。在个人体验上,投入与获得是成正比的,你投入多深,你的心就在多深的程度上受到震动。以此论断推测,杨过对小龙女的感情投入之深可见一斑。

正如王尔德在其小说中所说:“新享乐主义的目的就是体验本身,而不是体验结出的果实,不管它是甜是苦。扼杀感觉的禁欲主义固然与之无缘,使感觉麻木的低下的纵欲同样与之格格不入。新享乐主义的使命是教人们把精力集中于生活的若干片刻,而生活本身也无非一瞬间而已。”杨过要的是强烈的感情体验,是把精力集中于某一片刻,而不是麻木低下的纵欲,他不是浅薄的韦小宝,满足于低层次的享乐。

所以,只有《神雕侠侣》中杨过这样的人才配得上极为优秀的小龙女。但是这样的人不但在金庸的小说里独一无二,在我们这世间也是少有的。

实际上,在世俗的社会中,爱情的天平总是失衡,不是你多一些就是他少一些,婚姻往往成了“可忍”与“不可忍”,只是“可过”,没有“可意”。丘比特的箭是盲的,这个小爱神蒙着眼睛胡乱射一通,就把两个不相干的人硬捏在一起了。

谁说《秃头歌女》中,一对夫妇对面不相识的情节只是剧作家虚构出来的。人们的情感生活,常似黑夜里的影影幢幢,很难看清楚多少人都孤独地舔着自己的伤口,爱情再也不是疗伤的良药。

没有情感热情的人,像一群蠕动的虫,一点点把自己的生命蚕食掉。

张爱玲说:“我以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

爱情是生命力的体现,是美好且崇高的事物。我们的教育从小就教导我们为国为民,却忽略了最基本最真实的人性的东西,个体生命的价值。其实,殉情与殉道同样可歌可泣。殉情是个传说,古时候倒有殉道,可是到了现在,这种“殉”似乎被人看成了愚蠢、愚痴。在某种程度上,殉于爱情不是失去自我,恰恰是珍重自我。这样的人不会因为现实险恶就向现实妥协,勇于享受爱情的浓度,才能体验生命的极致。

世人却多是浑浑噩噩过一生,没有活成自己。

从前有魏晋风骨,后来有民国风范。民国的那些自由精灵们,挣脱封建锁链,腾空而起。11个才女的思想和作为都满浸着民国自由精灵的精神。

辛苦奔走却客死异乡的萧红;为爱舍弃一切,却深陷“海一般深的孤独”的陆小曼;孤独无匹最终归于尘土的吕碧城……

她们或有自己的事业,或有自己的爱情,遵从本心,追求自己最想要的,保全了完整的自我。

对女性的艰难,萧红是深有体会的,“女性的天空是低的,羽翼是稀薄的,而身边的累赘又是笨重的”。一点不假,行走于世,女人比男人更艰难,尤其是在那个时代,到处是羁绊,到处是规矩,到处是闲言,到处是“不可以”。

庐隐却说:“我愿我永远是一出悲剧的主人;我愿我是一首哀婉又绮丽的诗歌;总之,我不愿平凡!”她倔强,凭着自己的喜好去处置自己的生命,谁管得着?她过不惯这个世界,她就拧着来,她不与这个世界和解,她宁愿她的人生是悲剧,也不和解。

至于陆小曼,更是随着自己的性子来,率真得让人怜惜;而林徽因却是她的反面,外柔内刚,行事妥帖。

还有蒋碧薇,作为大家闺秀,与爱慕的人私奔可谓壮举,之后宁做被呵护被关爱的情妇也不做空有名分的妻子又是一壮举。

我最喜欢的是张爱玲,活得恣肆汪洋。人家有那个资本,才高咏絮,目无下尘。她是最通透、最聪明的女子,具有哲人的思想,二十几岁就看透人生。对于感情,她更是一旦有了决断,便可把对方剔除得干净。看清自己的心后,随时放手,不蔓不枝,不牵不滞。

封建社会提倡的“女子无才便是德”,恰是培养逆来顺受品质的温床。男人喜欢控制,采用这种“愚女”的奸诈手段,他们要求女人“听话”“三从四德”“嫁鸡随鸡”。终于有一天,被压制的女人如雨后春笋,次第苏醒,再也不具备男人所要求的“听之任之”的品性,她们要的是“非如此不可”,是如其所愿地活着。

倒是给一些还生活在蒙昧中的现代女性提个醒,我们即是我们本身,也不再是任何人的附属品。

不要用一生去试探爱

“我誓将我的眼泪时时流湿你坟前的碧草,直到我不能哭出来。”象牙戒指的故事似乎已经模糊了,印象里这句话却清晰如昨。

认识石评梅是因庐隐的一篇纪念亡友的小说《象牙戒指》里的沁珠。现实生活中的石评梅—据说她是一个林黛玉型的女子,骨子里的才华,气质里的忧郁,使她的文字里缠绕着清冷的悲哀。

大凡至情至性而又颇具才华的女子多为情所苦,因为她们太过投入,如飞蛾投火,不留退路。

刚刚离开家门的少女又怎么知道世界复杂,人心险恶。石评梅要进京考学,开明的父亲自然支持,便把她托付给北大学生吴天放,希望吴能多加关照。石评梅从小读古书,腹有诗书气自华,再加上她本就清秀可人,这就让吴天放动了贼心,更加扮起他护花使者的角色。

一路上,殷勤呵护,把石评梅带进了京,又帮她找到下榻的旅馆。这旅馆就在他的公寓附近,如此安排,可方便联系。在这个陌生的城市,石评梅就吴天放这么一个熟人,所以难免对他更亲近些。

但是那时她还是长了一点小心眼儿的,女高师录取通知书下来时,吴天放又要送石评梅去学校报到,她婉言拒绝了。女高师的女学生眼尖嘴快,第一天上学就有个青年送她,怕会招出什么闲话来。吴天放表示理解,就帮她叫了人力车。

没过几天,吴天放就约石评梅去逛中央公园,逛逛公园也无妨,何况吴天放是一个风流倜傥的男子。他带着石评梅在北京城游逛,说话又有趣,石评梅也渐渐有了兴致。当走到王羲之的《兰亭集序》碑前时,她兴致勃勃地讲起来,当年王羲之与他的朋友们游览浙江会稽山的兰洛,在兰亭饮酒赋诗,是如何乘兴挥毫,写下这千古流传的碑文的。听得吴天放暗暗佩服,这是一个多么博学多才的女子啊。

他们走到一片花圃前,石评梅不禁为这些怒放的鲜花动容,欢快地游走其间,吴天放很高兴她有这样好的兴致,配合着她说:“满鼻扑香,这里的鲜花可都全了。”

“可惜没有梅花。”石评梅说。

就像一切都布置好了一样,吴天放不失时机地从怀里掏出一本精美信笺。他早在火车上就注意到石评梅帕子上绣有一枝梅花,又因为石评梅原名叫汝壁,是自己取名评梅,他猜到她喜欢梅花。在石评梅等录取通知的这些天,他天天跑图书馆,饱读了关于梅花的知识。可谓用心良苦。

石评梅正在慢慢陷入他私欲的罗网。

她一页页翻着,信笺左下角印着“评梅用笺”小字,每页不同的梅花争妍斗芳,还各题有两句咏梅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石评梅情不自禁地吟诵出来,她说她最喜欢林逋这两句。他们谈起梅妻鹤子,谈起各种梅花。吴天放就把他这几天做的功课用上了,他开始引用《范村梅谱》。

石评梅问:“没想到你对梅花谱这么有研究。”他乘机说:“因为,我爱梅!”

“你也爱梅?”石评梅不禁叫道,然而话音未落便领悟了吴天放的意思,脸上有了红晕……她匆匆走到前面去,岔开了话题。

也许,这个时候,石评梅是“心如鹿撞”的吧。

有哪一位少女能够抵挡这样的诱惑,何况没有抵挡的必要,此时,她还不知道他背后的东西。

吴天放趁热打铁,他们相约郊游,品诗论赋,谈古论今。当时吴天放是一家刊物的诗歌编辑,而石评梅又有很深的文学修养,志趣相投更让这缕情丝紧密缠绕。

但是,“上帝错把生命之花植在无情的火焰下。”

有一天,石评梅因为临时要去听课,不能赴第二天的约,她就去吴天放的公寓找他,看到门口一个小孩儿正在玩耍,小孩儿问她找谁,她说找吴天放,小孩儿说,吴天放是他爸爸。当时石评梅的感受,一定是如同五雷轰顶。

这样的事情一再上演,不只是在那个时代。我有个女友,也是与一网友网上尺素传情多年,网友甚至称不能一天不联络她。直到有一天,他不小心说“我女儿……”她差点当场晕倒,“你有女儿—”她疯狂地咒骂他,说他骗她,他恬不知耻地说:那不是欺骗,那只是隐瞒,你也从来没问过我嘛。别人没问我,我怎么好把自己的家事都往外说。我的女友当场斩断了与那个网友的关系。

但是,石评梅始终没有那么斩钉截铁。一开始她要他给个说法,吴天放怎么舍得下自己的妻儿,他只是想要维持一种私情,他的贪婪让他不顾一切地侮辱石评梅。石评梅不甘这样的屈辱,决定一刀两断时,他就扬言要把他们的情书在报刊上公开。生性孤傲的石评梅愤怒地指责他的欺骗,但是吴天放并不只耍硬手腕,他是软硬兼施,他一边威胁她,还一边跪在她面前,乞求饶恕。

这是一个怎样贪婪无耻的男人,一边享受着自己妻儿带来的天伦之乐,一边让另一个女子孤寂地夜夜等到天明。我曾经在另一本书中总结过这种男人的四个特点:贪婪,自私,懦弱,无耻。他们侮辱起别人来是那样的理直气壮,理所应当,仿佛天下的女子就是为他们准备的。当石评梅决定与另一个真正爱她的男人建立关系时,他竟跳出来捣乱,写信给石评梅:“一方面我是恭贺你们成功;另一方面我很伤心,失掉了我的良友……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所可以安慰我的只有你,所以你一天不嫁,我一天就有安慰。”

人家凭什么用自己的“不嫁”来“安慰”他?但是石评梅本身心性又是懦弱的,多少个过往,多少个熟悉的画面,已深深地刻在她心上,触及每一个拐角处都会心痛。她无法让伤口自行愈合,她对自己狠不下来,对吴天放也狠不下来。她在日记里写道:“情感是个魔鬼,谁要落在他的手中,谁便立刻成了他的俘虏。”

是的,健康的爱情可以让两人一起飞翔,而自私的爱情只会让人画地为牢。这是一场你死我活的争夺,一方的利益是另一方的耻辱。所以,要么心痛,要么屈辱。有人说我没有囚禁你,你是自由的,你可以自行选择,可是这选择是多么残忍,局限在两者之间,要么忍受屈辱,要么承受痛苦。

这是一种变相欺骗,变相欺辱罢了。

她无可奈何。唯有怒斥:“你毁了我的一生。”

在人生的某些阶段里,我们的一切确实在他人手中掌握,因为我们活得太真了,把自己的生命毫无保留地投入他者。这便是爱情的本质,要么冒险,要么不进入到那个境界。如果对方诚实,皆大欢喜,但是,一旦遇上贪婪者给你一份不对等关系,就够你受的。

石评梅暗下决心再也不会恋爱了。和着泪水,写下这样的诗句:

缠不清的过去,猜不透的将来?一颗心!他怎样找到怡静的地方?

她的青春彻底疲倦了。

真正的投入把心烧成灰烬,不容易转身。

所以,当高君宇捧着一颗真诚的心走近她的时候,她心动了,也陷入两难了。

那是在一次同乡会上,高君宇正在演讲,他的声音洪亮,清脆,人虽不算漂亮,但给人一种温厚善良的感觉,他沉稳,宁静,诚挚,身上有一种炽热的力量。石评梅很欣赏地看着他,被吴天放看在眼里,脸上有了阴翳。他就跟她讲起高君宇来,他说高君宇说了很多激进的话,做了很多激进的事,吴天放的语气阴阳怪气,不知道是赞扬还是讽刺。

石评梅说,高君宇是她父亲的学生,父亲经常提起他,称赞他“立意深造,勤苦力学,所作诗文,多有奇气”。且谈吐不凡、气宇轩昂,众人交口称赞,将来必成大材。

吴天放又说:“高君宇在山西办的那个《平民周刊》,那是反阎的刊物,让阎锡山给查封了,他又迁到北京继续办,还通过铁路工人秘密运回太原。”

石评梅说:“我看过几期《平民周刊》,觉得说了很多真话,你不觉得办刊物和做人一样,最重要的是说真话吗?”

这时候,高君宇那慷慨激昂的演讲也要结束了,人们陆续离去,石评梅让吴天放先走,她要和高君宇说几句话。

高君宇正把几份报刊往手提包里装,一抬头看见一个俊俏的少女正含笑望着他。

石评梅说自己是石铭的女儿。“原来是老师的女儿!”高君宇赶紧过来问候。他和石评梅谈起五四运动,见她感兴趣,就耐心地给她做解释,还从包里拿出几本进步刊物借给她看。

石评梅与高君宇分手后,回到自己的住处,看见吴天放站在胡同口等她,一股温暖的感情油然升起,她泪水盈盈了。

吴天放很狡猾,他要用感动防止她的心的游离,把她向外看的目光扼杀在萌芽状态。这时候,吴天放还没有暴露有妇之夫的身份,所以石评梅对高君宇也只是欣赏,她因敬佩他而爱惜他,同乡会后写信给高君宇,嘱咐他“我希望你不要整日疲于奔命于你的冒险事业,我只希望你自珍身体,免为朋友所悬念,有暇希望来校看我。”她知道他是爱国的,“你本人无疑也是令人敬仰的热血青年,希望能经常互相磋切。”因为她自己也是惆怅烦闷、找不到出路的,就像那时候大多数有志青年一样,内心苦闷。

很平常的一封信,却如一股暖流,流遍高君宇的心。他从来没有过这种感情,温暖且令人倍感安慰。高君宇不由自主地想了解她,亲近她,但是,又隐隐地不安,因为他是有妇之夫。

封建婚姻的枷锁早早套在他的头上,高君宇15岁时,父母逼他与李寒心结婚,他抗婚但没有用处,于是离家出走,考入北大。那个时候包办婚姻的受害者很多,鲁迅之于朱安,胡适之于江冬秀。同样是有妇之夫,但是高君宇跟吴天放不一样的是,他有敬畏心。

在他不能作出决定的时候,他不会任其发展,不会放任自己的私欲沉沦。

听从本心和随心所欲,看起来同样是自由,但本质不同,在这个世界上,有些生命的价值是上升的,有些却是下降的。遵从本心是成全生命的价值,是上升的,但是随心所欲地沉沦,是下降的。能够自己操控自己的意念才是真正的自由,沉沦却是外界的环境把他往下拉,那不是自由,那是对人之劣性的放纵。

高君宇在心里叹息着,把自己的感情压下去,避免见面。

他也确实很忙,他有他的理想,有他的工作,所以暂时没有在感情里沉沦。他是李大钊建立的共产主义小组成员,与邓中夏、张国焘等组织马克思学说研究会,与邓恩铭等代表中共赴苏联参加共产国际召开的会议,所以有好几次,石评梅在同乡会上没有见到他的身影。她的苦闷需要倾诉,所以就写信给高君宇,诉说自己“说不出的悲哀”,并嘱咐高君宇“以后行踪随告,俾相研究”。

如果她不爱他,为什么又让他对自己起心动意呢?她需要他,却不想让他对自己有“非分之想”,打着探讨人生幌子的暗示情感是不是对他有些不公平呢?高君宇果然回信问她为何起了悲哀,表示尽自己最大的力量“救济”她,常与她通信。

此后,石评梅将对高君宇的感情限制在某种程度之内的想法与决心,就很难做到了。他赠她的手书《陋室铭》,被她诚心地贴在墙上。他影响着她的思想,她也让他陷入情网难以自拔了。

太相知,太投契,是人为断不了的。情愫如丝,暗暗地把他们两个系在一起了。

再加上后来知道了吴天放的欺骗,石评梅痛苦不已,忍不住向高君宇倾诉。而高君宇对她的感情也日渐深厚,他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她了,这时候他才开始正视自己的内心。终于在西山养病时,寄给石评梅一封夹着红叶的信,诉说衷情:

满山秋色关不住,一片红叶寄相思。

君宇

十月二十四日采自西山碧云寺。

吴天放对石评梅造成的心灵创伤还没有平复,她退回了高君宇的求爱红叶,并在红叶背面题写:“枯萎的花篮不敢承受这鲜红的叶儿”。

情至深处,高君宇的复信是言不由衷的:“退回的红叶收到了……所以我仅通信而不去看你,也害怕这种感情的流露。红叶题诗,那是久已在一个灵魂中孕育的产儿。但是,朋友,请不要为红叶而存心,要了解是双方的,我至今不能使你更了解我,是我的错,但也有客观不允许的理由,这只好请你原谅了……”

他自知缺乏示爱的资格,所以请石评梅原谅,但又难掩深情。为了尊重石评梅,为了尊重这份感情,他决定与家中的妻子离婚。爱情有时候是残忍的,但是高君宇光明磊落,他谁也不欺骗。他既不欺骗石评梅,也不欺瞒自己的妻子,他只遵从自己的内心。只是石评梅初恋受挫,抱持着独身的素心。

他说他只有两条路可走了:“爱与死耳”。但是他不会仅仅为爱情而哭泣,他要—“吾心已为Venus(维纳斯)之利剑穿贯,然我决不伏泣于此箭,将努力开辟一新生命。”面对他的决心,石评梅陷于矛盾的煎熬之中,她说自己的独身素志并未改变,经历了剧痛的心最需要安稳,她害怕这份深情。她不接受他的爱情,只是写诗鼓励他一心放在革命上,“取人间的血,濡染你刀上的花。”她让他的心转移方向,他倍感绝望。甚至无可奈何地说:“为了不妨害你对过去的忠诚,不再为君所不愿之要求了。”

说归说,他终究管不住自己的感情。1924年2月,北洋军阀到处通缉高君宇,他在逃亡之际,冒险去向石评梅辞行。之后,便在工作间隙与妻子离了婚。他将此消息告诉石评梅,石评梅却再次让他失望,她说要与他做同志,以事业度过这一生的同志。就像《雪山飞狐》里,胡斐要与程灵素结拜为兄妹,把两人的关系固定在那里,再也不能向着爱情的方向趋近。一次一次的拒绝让高君宇的内心十分凄楚,他悲哀地表白着:“我是有两个世界的,一个世界一切是属于你的,我是连灵魂都永禁的俘虏;在另一个世界里,我是不属于你,更不属于我自己,我只是历史使命的走卒。”

石评梅深深地自责:“我现在恨我自己,为什么去年不死,如今苦了自己,又陷溺了别人。”她作诗《青衫红粉共飘零》表达自己内心的痛苦:

怜君青衫感飘零,怨她红粉弹别弦。世事无常唯余恨,人情悟尽便是禅。

花魂诗神证夙缘,杜鹃泣血不知年。冰天博得知己泪,英雄心情总黯然。

高君宇的心情黯然,她是懂得的,但只能回报以“知己”,怨只怨她弹了吴天放这根弦。好友陆晶清也曾劝她,不要辜负高君宇的苦心,可是,她的心成了“石头”。

石评梅患猩红热,高君宇侍药送水,她感激涕零,却心门紧闭。精诚所至,金石为开,高君宇身上就有这股子锲而不舍的拗劲,或许这就是张爱玲说的“我爱你,与你无关”,爱你,至死方休;想你,时时刻刻。

高君宇作为孙中山的助手指挥镇压叛乱,他的汽车遭到枪击,窗玻璃碎了一堆,他的手受了伤。在这样的时刻,他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石评梅,如果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心爱的人了,他庆幸着,买了两枚象牙戒指,一枚留给自己戴,一枚夹着几块碎玻璃寄给了石评梅。似乎预示着,再不珍惜我们这段感情,就没有机会了。他在附信中说:“愿你承受了它。或许你不忍,再令它如红叶一样的命运吧。我尊重你的意愿,只希望用象牙戒指的洁白坚固,纪念我们的冰雪友情吧……”

“为什么会是象牙戒指,这白骨般的戒指—”石评梅化为沁珠在庐隐的小说《象牙戒指》中问。如果不是象牙的,如果是—

或许高君宇就不会死,他们的这段感情就不会这么凄惨。

这一年冬天,高君宇因劳累病重,住进了北京一家德国医院。

1925年春天,他又得了急性盲肠炎,身体每况愈下。石评梅去看望他,但还是坚持独身的夙愿,她请他原谅。他握着她的手说:“珠,放心。我原谅你,至死我也能了解你,我不原谅就不会这样缠绵地爱你了。但是,珠!一颗心的盼赐,不是病和死换来的……我现在不希望得到你的怜恤同情,我只让你知道世界上有我是最敬爱你的……”

面对他的挚诚,她的心似乎如这个春天来临一样,也有坚冰融化的迹象。她安慰道:“你若果能静心养病,我们的问题,当在你病好时解决。”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吴天放像一个阴魂,晦气地出现了,“一方面我是恭贺你们成功;另一方面我很伤心,失掉了我的良友……我总觉得这个世界上,所可以安慰我的只有你,所以你一天不嫁,我一天就有安慰。”

谁要你的恭贺,谁要你的伤心,你凭什么把我的不嫁当成你的安慰?貌似表达情愫,内含龌龊的威胁,利用石评梅的善良与优柔。

然而吴天放这几句阴阳怪气的话却让石评梅痛哭一场。刚刚允给高君宇的结合又被她推翻了。

真正的绝望袭来,高君宇的病情恶化,转入协和医院。但是就在这个时候,他还在顾及石评梅的感受,为了不让她担惊受怕,没有让她陪同。

此后,便成永诀!

1925年3月5日,高君宇因手术大出血而死去,他至死没有得到石评梅确切的回复。那一年他才29岁,就这样孤独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听到这个噩耗,石评梅昏厥了。此时,她悔恨交加。她辜负了高君宇一片深情,她将她的爱情再次埋葬。

高君宇入殓时,石评梅把自己的一张照片放在他身边。

“碧海青天无限路,更知何日重逢君。”石评梅写下悲痛的挽联。

追悼会沉痛而庄重,李大钊、王若飞、邓颖超等人出席了追悼会。因为高君宇生前曾在陶然亭从事革命活动,所以留有遗愿,希望死后能葬在陶然亭。石评梅遵其遗愿将他葬在陶然亭畔,并将他生前题在照片上的诗句,以隶书铭刻在他的墓碑上:

我是宝剑,我是火花。

我愿生如闪电之耀亮,我愿死如彗星之迅忽。墓碑的另一侧刻写着:

君宇,我无力挽住你迅忽如彗星之生命,我只有把剩下的泪流到你坟头,直到我不能来看你的时候。评梅。

高君宇带走了她的情感,她对他的爱情在他死后坚如磐石。人,总是这样,只有失去了才知道珍惜。她在给友人的信中说:“宇死后我更不敢在人间有所希望。我只祈求上帝容许我忏悔,忏悔自己的过错,一直到死的时候……快了,我快要到那荒寂的旷野里,去伴我那多情的宇。”

有些人的名字不被提起,有些人的名字却刻骨铭心,令人终身不忘,比如高君宇,然而那名字却只能在墓碑上读了。

石评梅手上一直戴着那枚象牙戒指。她此后的诗更加哀怨凄凉。

《梦回寂寂残灯后》:

你为什么不流血沙场而死,你为什么不瘐毙狱中而死?却偏要含笑陈尸在玫瑰丛中,任刺针透进了你的心,任鲜血掩埋了你的身,站在你尸前哀悼痛哭你的,不是全国的民众,却是一个别有怀抱,负你深爱的人。

清明节,她又在高君宇墓前写下《墓畔哀歌》:我爱,这一杯苦酒细细斟,邀残月与孤星和泪共饮,不管黄昏,不论夜深,醉卧在你墓碑旁,任霜露侵凌吧!我再不醒。

石评梅的作品充满清冷悲哀的色调,她喜欢用“冷月、落花、哀鸣、孤坟”等悲凉的词汇,这与她脆弱、善感的古典气质有关;爱情于她,是非常神圣的,虽凄苦亦甜蜜,如泣如诉,哀怨缠绵;她的文字是用眼泪串成的,但不是一味自哀自怜,其中充斥着女性情感的觉醒,个性解放的现代意识,到最后甚至成了一种热烈的呐喊。

如女作家庐隐对她的评价:(石评梅)早期的作品都是些小情小趣,卿卿我我,惜花怜月,失于浅薄,倒是后来,“由悲哀中找到了出路……下观人世的种种色色,以悲哀她个人的情,扩大为悲悯一切众生的同情了……她不但替她自己说话,同时还要替一切众生说话。”但是这种奋发没有延续多久,她就随高君宇去了。

两年后的深秋,石评梅因患脑膜炎病逝。巧得很,她也是于协和医院病逝,与高君宇病逝在同一医院,同一病室,甚至同一时刻。

好友庐隐在整理石评梅遗物时,在她枕头下发现了一本日记,日记里夹着一张高君宇的照片,还有那片被退回的红叶。扉页上写了两行字:

生前未能相依共处,愿死后得并葬荒丘!

陆晶清、庐隐等友人遵照石评梅的遗愿,把她葬在陶然亭畔高君宇墓旁。并排的两墓似乎在相依相伴,石评梅墓的四角白玉剑碑与高君宇碑型一致,上面刻着:故北京师范大学附属学校女教员石评梅先生之墓。合葬之处,春风对青冢,将爱恋化为永恒。

“为什么会是象牙戒指,这白骨般的戒指—”是否预兆了他们的不幸?青冢相伴,凄凄话生前。

不知道人死后是否真的有灵魂,我希望是有的。

没有怨恨,有的只是相依,谁也不会去打扰他们,谁也打扰不了他们,人世间曾经的恩恩怨怨都是多么的微不足道啊!那个男人还活着,陪着他并不爱的妻,那本书也存在,只是这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了。所有的插曲都只是最终结局的点缀,陶然亭里,两只蝴蝶在飞舞。

这一年石评梅不满二十七岁,仅仅6年的创作生涯让她留下了小说、诗歌、散文、评论等各种体裁的作品,友人陆晶清、庐隐等人为她编辑了集子《涛语》《偶然草》。这些美丽的文字随着她的香消玉殒留下来,正如她的学生李健吾为她写的悼文:“她自己是一位诗人,她的短短的一生,如诗人所咏,也只是首诗,一首充满了飘鸿的绝望底哀啼底佳章。我们看见她的笑颜,煦悦与仁慈,测不透那浮面下所深隐底幽恨;我们遥见孤鸿的缥缈,高越与卓绝,却聆不见她声音外的声音。”

石评梅,庐隐,萧红,张爱玲,民国时的四个才女,却各自收获着自己的不幸。仔细比较,只有张爱玲逃脱了早夭的命运,因为她的冷漠?她的决绝?

有时候我想,爱情不过是魔鬼跟你开的玩笑,他恶作剧般地设下一个又一个美丽的圈套,而人都有着对美的向往,张爱玲跳出了这个圈套,冷静地置身于高处,石评梅却死了,犹如落花。

陶然亭里的爱情,仿佛梁祝化蝶般的浪漫,只是这场悲剧不是因为封建礼教的迫害,却是因了主人公自身的矛盾,她徘徊于过去与现在之间。世间男子啊,如果你不能爱她,为什么不放过她?高贵是很奢侈的一个词,不要奢求一个平庸的男人可以为了你的幸福而舍弃自己的欲望,你所能做到的唯有自己定夺,不要去看他的态度,如果他的爱不足以让你幸福,请你走开,走向高君宇。可是,如果高君宇没有死,谁会知道那徘徊的脚步是极大的错误?她徘徊着,踟蹰着,害怕这份深情。

可是,一个担当不起高贵这个词的男人,不值得你为他放弃整个世界。

君子坦荡荡,高君宇对于自己已有妻室毫不讳言,让我稍有震撼,就像吴天放威胁石评梅要把他们之间的所有书信刊在报纸上的时候一样震撼—两个灵魂,互为明镜,照出了他们的高尚和卑鄙。

高君宇,多么爽朗的人,他的心是放在阳光下的,他的行为也是放在阳光下的。石评梅却仍旧犹豫,为了那个自私且卑琐的灵魂。真的,坚定一点吧。因为你没有多少眼泪去灌溉君宇坟前的碧草,两年的时间就会灯枯油竭,泪尽而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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