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朱生豪
更新时间:2026-01-17 09:43:31 字数:10285 作者:青梧

朱生豪在写给女友宋清如的一封信中说:“只有你好像和所有的人完全不同,也许你不会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时较之和别人在一起时要活泼得多。与举世绝缘的我,只有你能在我身上引起感应。”

朱生豪是一个孤僻到极点的人,据他自己说,一年中一句话不说的日子有一百多天,说话不到十句的日子有二百多天,其余日子说得最多的也不到三十句。他的寡言,在当时是出了名的,据他在世界书局的同事施英回忆:“那时我们全在英文部任事……他是办公室里最沉默的人,往往整天不说一句话,旁人找他闲谈,他总是报以和蔼的微笑,更继之以脸红,于是完了……”他的另外一个同事胡山源回忆朱生豪说:“在世界书局数年,他就坐在我的对面,我没有听见他说满十句话。别人与他谈话,大都以点头、摇头或微笑答之。”他是如此冷僻、寡淡,将自己封存在一个狭小的世界,但谁能相信,他面对宋清如时却像换了一个人,既热烈又优雅,既克制又奔放。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朱生豪1912年生于浙江嘉兴一个商人家庭,他是家中的长子,十岁时母亲去世,十二岁时父亲也去世了。族中亲戚趁机侵占了他家的房产,是寡居的姑母抚育了他们兄弟三人。由于幼年失去怙恃,尝尽人间辛酸,他因而形成了沉默寡言的性格。宋清如曾在一篇文章里说:“追想生豪的为人,是太偏于内向的。唯一的原因,也许是为了幼失父母,无邪的天真被环境剥夺得太早了,养成了耿介自爱、沉默寡言的性格。”

朱生豪尽管话很少,却很聪明,1924年高小毕业后,直接插入嘉兴著名的私立中学秀州中学初中二年级读书。中学毕业后校长亲自推荐,他被保送进入杭州之江大学读书,并享受全额奖学金,从而免去了生活之累,能够一心一意地读书。

之江大学是一所由美国传教士创立的教会大学,坐落于钱塘江畔,草木葱茏,江声塔影,不但校园环境优美,而且文理兼重,聘请了一大批著名的教授学者任课。夏承焘、郁达夫都曾在该校任教。就像是名驹驰于马群,皓月安处群星之间,朱生豪的才华很快使他脱颖而出,教授夏承焘在阅读他的习作后曾说:“阅朱生豪唐诗人短论七则,多前人未发之论,爽利无比。聪明才力,在余师友间,不当以学生视之。其人今年才二十岁,渊默若处子,轻易不发一言。闻英文甚深,之江办学数十年,恐无此不易之才也。”

在“之江诗社”,朱生豪认识了她——刚上大一的小师妹,有“校花”之称的宋清如。宋清如出身常熟宋氏,属世代书香门第,幼年曾受过良好的传统国学熏陶。中学毕业后母亲希望她像传统女性一样早早嫁人、相夫教子,但她坚决不从,要求接受更高等的教育。

最后,母亲拗不过她,允许她继续读书,她也向母亲保证将来不要嫁妆。之后,她考入苏州女子师范学校。毕业后,她欲入大学深造,但是按照国民政府教育部的规定,读苏州女师已享受过公费补贴,不能再报考国立大学。不能报国立大学,就报私立。当时的中国,私立大学颇多,如燕京大学、圣约翰大学、金陵大学学术气氛和教学成就都不逊于国立大学,甚至在国立大学之上。就这样,宋清如报考了之江大学。

甫入之江大学的宋清如很快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她虽然衣着平凡,但相貌出众、独立不羁,颇有自己的思想,被调皮的男生们选为校花。当时的之江大学很受富商们青睐,多把子女送到该校读书,富家小姐们不但衣装华美,而且有仆妇接送。对此,宋清如曾说:“女性穿着华美是自轻自贱……认识我的是宋清如,不认识我的,我还是我。”她的言论让同学们感觉到一股跃动的火焰,由是成为女生们的中心人物。这还不算,她的诗歌在《现代》杂志刊载后,主编施蛰存先生亲自给她写信,称她“一文一诗,真如琼枝照眼”。把她的才华和当时的才女冰心相比,称她有“不输于冰心之才”。

“之江诗社”是之江大学最富盛名的社团,差不多集中了该校所有的文学青年。宋清如首次参加该社活动时展示的是一首新诗,诗稿在众人手中传看,引来一阵无声的嘲讽。后来传到一个大三男生手中时,他略看了一眼,笑了笑,这笑容是真诚的,令紧张的宋清如为之释然。宋清如后来回忆说:“我初次认识生豪的时候,是在民国廿一年(1932)的秋天。在钱塘江畔、秦望山头,极富诗意的之江大学中间。那时候,他完全是个孩子,瘦长的个儿、苍白的脸,和善天真,自得其乐的,很容易使人感到可亲可近。”

诗社活动结束后,宋清如收到朱生豪的一封信,朱在信中解释,该社成员俱为写旧体诗的诗人,新诗是不受欢迎的。信中还附了几首他自己的作品,请她提出意见。宋清如当即回信,向这位学长请教旧体诗的学问,就这样,两个人开始了交往。

尽管二人在信中谈得十分投契,在路上相遇却如陌生人一般,甚至擦肩而过连头也不点一下,但这正是爱情的另一种酝酿方式。爱,令人难以启齿,并非畏惧,而是开启一扇新的生命之门时的踟蹰不前。一个腼腆无言,一个小心翼翼。

然而这一切,还是逃不过同学们的眼睛。与朱生豪同住一个宿舍的彭重熙见他们始终不曾约会,大有只谈学问不谈爱情的意思,也为之着急起来。有一次,朱生豪与诸友在校园里遇上迎面而来的宋清如,彭重熙当即将朱生豪猛地一推,使得两人“亲密接触”,这是一个尴尬但又充满喜剧意味的场面。然而,他们都还太年轻,还不能把握这青春的恋情。所以,爱终究没有说出口。

1933年夏天,朱生豪大学毕业,离杭赴上海工作。朱、宋二人书信交往已经一年,尽管彼此心知肚明,但谁也不肯表白。即将分离之际,朱生豪和宋清如在六和塔下一个小饭店里话别,朱将他写的三首《鹧鸪天》赠予宋清如。

楚楚身裁可可名,当年意气亦纵横,同游伴侣呼才子,落笔文华洵不群。招落月,唤停云,秋水朗似女儿身。不须耳鬓常厮伴,一笑低头意已倾。

忆昨秦山初见时,十分娇瘦十分痴,席边款款吴侬语,笔底芊芊稚子诗。交尚浅,意先移,平生心绪诉君知。飞花逝水初无意,可奈衷情不自持。

浙水东流无尽沧,人间暂聚易参商。阑珊春去羁魂怨,挥手征车送夕阳。梦已散,手空扬,尚言离别是寻常。谁知咏罢河梁后,刻骨相思始自伤。

三首词,等于将他的爱说出了口。不须耳鬓常厮伴,一笑低头意已倾。有情人不必朝暮相对,但这一别,却是八年苦恋。

“我寂寞,我悲哀,我再也没有诗了”

朱生豪到上海后,入世界书局当英文编辑,借住在位于平凉路书局经理陆高谊家中的亭子间里。世界书局是20世纪30年代著名的民营出版机构,曾与上海商务印书馆、中华书局三分天下。该书局的几位同人如詹文浒、陆高谊、胡山源、施英等都是朱生豪旧日师友,所以朱生豪初到书局上班颇为快意。世界书局给朱生豪每个月的薪水是七十块大洋,除掉寄回嘉兴老家三十块,还剩下四十块。就实际情况来说,这对一个单身青年来说是颇为宽裕的。除了必要的开支,朱氏便将剩下的薪水全部用来买书,他沉浸在莎士比亚、华兹华斯、济慈和雪莱的世界中。

罗素曾说:“对爱情的渴望,对知识的追求,对人类苦难不可遏制的同情心,这三种纯洁而无比强烈的激情支配着我的一生。这三种激情,就像飓风一样,在深深的苦海上,肆意地把我吹来吹去,吹到濒临绝望的边缘。”住在上海亭子间里的朱生豪,一方面在英国文学的海洋里遨游,另一方面又对现实痛恨极了。他曾说:“到处是胜利者的狞笑和压抑者的呻吟。”20世纪30年代的上海,是典型的花花世界,十里洋场的生活纸醉金迷,大街上却经常有人饿毙。人世冷漠,社会上的风气败坏,出版环境亦坏。出版机构为了渔利,经常把一些不负责任的书出版出来。本就寡言的朱生豪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更加格格不入,他在写给宋清如的一封信中说:

世界书局出版的滑头古书,真令人不敢领教。今天我把附在《古诗源》后一个妄人编选的古情诗翻了一下,那种信口雌黄真教人代他难为情,尤其是前面那一篇洋洋数千言谈“性念与爱情”的序文,不但肉麻,连骨头和五脏六腑都会麻起来。这位先生据说是把“尸位素餐”的“素餐”解作“吃菜饭”的人,然而居然会大说起四书五经来……

对于一个编辑而言,好的作品是一件艺术品,通过编辑的手将艺术品呈现给读者;而坏的作品,则无异于垃圾,这时候编辑充当的便是垃圾处理工。朱生豪在写给宋清如的另一封信中曾抱怨:“(稿子)算是校订过了两遍,校对过了三次的样子,拿到我手里仍然要改得一塌糊涂,其实偷懒些也不碍事,可是我又不肯马马虎虎……”编辑的工作是单调甚至枯燥的,更要命的是经常要处理一些妄人(往往同时是名人)的书稿,这种工作不只无聊,简直是在磨损人的生命和激情。如果是一个肯敷衍了事的人也就罢了,偏偏朱生豪凡事认真,因此他不得不为一些并不高明的书稿付出巨大的精力。往往同事校对过几遍的稿子,他还要再校对一遍,又发现百十处错误。

世界书局的编译主任詹文浒是朱生豪在秀州中学念书时的老师,为人极有眼光,策划编一部《英汉四用辞典》。最初是苏兆龙、葛传槼、朱生豪、邵鸿馥加上詹氏五个人一起编,但是因社会动荡不安,加上经济不景气,编辑们相继离开书局,最后只有朱生豪一个人坚持了下来,把这部大书辞典编完。这部辞典曾长期成为那个时代学生和研究者的案头书,影响极大。

宋清如在谈及朱生豪的这一段生活时说:“(民国)二十二年(1933)的暑天,他脱离了大学生活,入世界书局当英文编辑。那时他实际年龄还不到二十二岁,正似一只自由的歌鸟,投进了笼子。寂寞的诗人,投进了更寂寞的环境。工作的余暇,唯有读书,可以补充他的空虚。他每回写信,都向我诉说:‘我寂寞,我悲哀,我再没有诗了。’歌声也渐渐从他嘴边消失。他迈上了成人的不平的途径。”艺术家需要闲暇和激情,诗人尤其需要,偏偏书局编辑的生活如死水一潭,既没有闲暇,更谈不上激情。这对朱生豪而言,简直苦闷得要死,为此,给女友宋清如写信就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爱如水,能够温润人的心。

他几乎每天都给宋清如写一封信,有时候这一封刚刚寄出,又接着写下一封,写自己的思念、写自己的眷恋与渴慕。宋清如的回信简约明了,而朱生豪的信却滔滔不绝、顽皮无比。他有时在信中称宋清如为“宋姑娘”,有时又称她“宋神经”,有时称她“清如贤弟”,有时称她“女皇陛下”,甚至有一次称她“祖母大人”,简直令人啼笑皆非。至于“阿姐”“宝贝”“亲亲”“宋儿”“小鬼头”之类的称呼,居然多达70余种。

至于他的落款,也就是自称,那更是五花八门,简直可以说是“古往今来帝王将相神魔”皆用之。他特别喜欢小动物,但那些动物未免太过卑微,比如“老鼠”“蚯蚓”和“鸭”,还有更卑微的一个,是“你脚下的蚂蚁”,当然他也用过一些霸气外露的名字,比如“罗马教皇”“兴登堡将军”“路易十六”之类。有一次宋清如收到信后,发现署名是“希特勒”,当然,这绝不可能是元首写来的信,照旧是朱生豪做的怪。他的自称有的充满外国文学趣味,如“伤心的保罗”“快乐的亨利”“不说诳的约翰”“堂吉诃德”“伊凡叔父”;有的则神气活现,如“张飞”“常山赵子龙”“黄天霸”“元始天尊”“魔鬼的叔父”。有一回他还自称“牛魔王”,搞笑的是他还自称过“猪八戒”,令人捧腹。他的自称最长多达20多个字,少的只有一个字。要说有谁曾用过这么多名字,估计只有用过180多个笔名的浙江老乡鲁迅可以与之媲美了。至于他自称“朱朱”,则徐志摩自称过“摩摩”,梁实秋自称过“秋秋”,大致类然。至于徐志摩在写给陆小曼的信中自称“你的顶亲亲的摩摩”,朱生豪则自称“顶蠢顶丑顶无聊顶不好的家伙”,徐只用了一个“顶”字,朱公子则连用四个。鲁迅在写给许广平的信中落款曾用毛笔画了一头翘着鼻子的大象,开了自创logo的先河,而“二毛子”(亦朱生豪自称)则形式更加多样,他的署名不但有中文、外文,还有一串五线谱里的音符。

这些称谓和自称中,闪烁着一种燃烧不熄的激情。

李银河曾说:“激情状态是人生最有趣的状态,无论是对人还是对事产生了激情,必定是产出最多的状态,对人发生的激情产出爱和诗;对事发生的激情产出事业的成果。”总是处于激情状态的人都不是寻常人,不是伟大的艺术家,就是伟大的科学家,最不济也是一个伟大的情人。毕加索一生创作了39000多幅画;潘玉良一生创作了4000余件艺术品;尼采写书把自己写进了精神病院;叔本华因为邻居的噪音影响他写作而跟邻居打架,几乎惹上刑事官司,这都是明显地处于激情状态的人才能做出的事情。

原来,激情可以使他脱胎换骨,再寡言冷僻的人,也变得妙语如珠、光焰四射。

朱生豪在一首诗中写道:

我秘秘密密地告诉你

你不要告诉人家

我是很爱很爱你的。

我是深爱着青子的,

像鹞鹰渴慕着青天,

青子呢?

睡了。

鹞鹰呢?

渴死了。

我作诗,写雨,写夜的相思,写你,却写不出

朱生豪热烈如火,宋清如却平静如水。就像托马斯·哈代说的:“呼唤者与被呼唤者从不相互应答。”

宋清如是一个从旧式家庭里挣脱出来的女子,在她未认识朱生豪之前,家里曾为她包办了一门婚事,并且与对方有婚约。有了独立思想后,她曾强烈抗议,但对方不肯罢休。为了读书,她差一点儿和母亲闹翻脸,成为整个家族的仇人。直到大学二年级的时候,男方才同意登报申明解除婚约。这也可以理解,为何她对朱生豪的感情小心翼翼,又百般谨慎。因为她的自由,来得实在不容易。挣脱了镣铐的人,往往渴望更大的自由,深受欧洲女权主义影响的宋清如晚年曾对散文家范笑我说:“我一直没考虑过与生豪结婚。当然,更没有想到过跟别的什么人结婚。……我把结婚当成恋爱的坟墓,我喜欢自由,讨厌应酬和排场。”

卿未嫁,我则不娶。

朱生豪大学毕业后,尤其是有了稳定的工作后,姑母也曾为其物色结婚对象,但均被他拒绝,惹得姑母大为不快。就像钱锺书之于杨绛,在遇到她以前,他从未想过结婚的事;在遇到她之后,他从未想过别人。他在写给宋清如的一封信中更是坚定地表达了自己的感情:

在此刻,我们的处境很有些相仿,我们的家庭方面都在盼望我们赶快结婚,而我们自己都在托辞敷衍着。关于我自己,我抱着不结婚的理想,少说些也已有五、六年了,起初还只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的诗意的想头,伴着对于现社会婚姻制度的不满,而近年来生活的困苦的暗影更加强了我的决心。姑母他们以为我现在不愿结婚是有所期待,或者因为嫌现在收入菲薄,要等经济方面有恃无恐后再说,因此倒是相当地嘉许我。

但我如说出永远不结婚的话来,她们便要说我是傻子,而且也不肯相信(按照我们的道德的逻辑,你不娶妻生子,父母生下你来做甚么?……),然而我自己相信我是聪明的,虽然未免偷懒规避了“人生的义务”……关于你,那么似乎你的理由只是怕和平常女人陷于同样命运之故,然而这并不是怎么充足的理由,因为命运的平凡不平凡和婚姻并无绝对的关系,真是一个能够自己有所树立的女子,那么虽结了婚也不妨害她为一个不平凡者……

大学毕业,也就是宋清如在之江大学念书的后三年间,朱生豪一遇着闲暇就立刻去看她,然而这远不能解决渴慕之情。他依旧是一天一封或一天两封乃至多封地给宋清如写信。他也抱怨宋清如的回信太少或太迟,他曾在一封信中说:“望你的信如望命一样,虽明知道你的信不会到得这样快。”在另一封信中则孩子气地说:“今天宋清如仍旧不给信我,我很怨,但是不想骂她,因为没有骂她的理由。今天中午气得吃了三碗,肚子胀得很,放了工还要去狠狠吃东西,谁教宋清如不给信我?”

然而,宋清如面对他的感情,始终未能给予正面回应,他说:

以前我最大的野心,便是成为你的好朋友;现在我的野心,便是希望这样的友谊能继续到死时。谢谢你给我一个等待。做人最好常在等待中,须是一个辽远的期望,不给你到达最后的终点。但一天比一天更接近这目标,永远是渴望。不实现,也不摧毁。每发现新的欢喜,是鼓舞,而不是完全的满足。顶好是一切希望化为事实,在生命终了的一秒钟。

爱令人卑微,孤傲冷僻如朱生豪,在面对自己爱的人之时,也从国王变成了乞丐。无怪乎张爱玲说:“遇见你我变得很低很低,一直低到尘埃里去,但我的心是欢喜的,并且在那里开出一朵花来”。

绝大多数时候,朱生豪的信都写得柔媚动人,比恋爱中的诗人更像一个诗人,比诗人写下的诗句更像诗,我们不妨摘录一些来看:

我想作诗,写雨,写夜的相思,写你,写不出。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这里一切都是丑的,风、雨、太阳,都丑,人也丑,我也丑得很。只有你是青天一样可羡。

醒来觉得甚是爱你。这两天我很快活,而且骄傲。你这人,有点太不可怕。尤其是,一点也不莫名其妙。

他是如此想念她,甚至自称“我是宋清如至上主义者”。他像一个孩子一样,天真无邪,将她视作自己的爱人、自己的伴侣、自己的知己、自己的姐姐。看他的信,简直令人落泪,质地醇正,一点儿没有遮拦。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要是世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多么好,我一定要把你欺负得哭不出来。

我实在是个坏人,但作为你的朋友的我,却确实是在努力着学做好人。

我渴望和你打架,也渴望抱抱你。

为什么不来信呢?不是因为气我吧?我所说过的话都是假的,你一定不要相信我。

他绝非一个浅薄的只会说爱、痛、病的三流诗人,他不只是诗人,还是智者。因此,他有智者的感情,唯上智之人,才懂得灵魂之爱。所以他会说,聪明人是永不会达到情感的最高度的。他的爱,出自肺腑,发于心灵,是真正的赤子之爱。

我找到了你,便像是找到了我真的自己。如果没有你,即使我爱了一百个人,或有一百个人爱我,我的灵魂也仍将永远彷徨着。你是unique(独一无二)的。我将永远永远多么多么的欢喜你。

心里不痛快的时候,也真想把你抓起来打一顿才好。

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每天每天你让别人看见你,我却看不见你,这是全然没有理由的。

回答我几个问题:

我与小猫哪个好?

我与宋清如哪个好?

我与一切哪个好?

如果你回答我比小猫比宋清如比一切好,那么我以后将不写信给你。

这样的渴慕,这样的爱,就像放置在遥远位置的磁铁,总有吸附在一起的可能。然而,与爱而不得相比,更加消耗生命的是平庸。不苦生命之短暂,苦其不能辉煌。对爱怀有野心的人,对生命的价值同样怀有野心。他在写给宋清如的信中畅言自己对平庸的不甘:

如果到三十岁我还是这样没出息,我真非自杀不可。所谓有出息不是指赚三百块钱一月,有地位、有名声这些。常常听到人赞叹地或感慨地说,“什么什么人现在很得法了”,我就不肚热那种得法,我只要能自己觉得不无聊就够了。像现在样子,真令人丧气。读书时代自己还有点自信和骄矜,而今这些都没有了。自己讨厌自己的平凡卑俗,正如讨厌别人的平凡卑俗一样,趣味也变得低级了,感觉也变滞钝了……

1935年,在同人兼师长詹文浒的建议下,朱生豪决定翻译《莎士比亚全集》,此前他已经收集了多个莎剧版本并做了大量研究,对经典剧本几乎到了能诵读的程度。至此,他把翻译莎剧作为自己一生的事业。他在写给宋清如的一封信中说:“你崇拜不崇拜民族英雄?舍弟说我将成为一个民族英雄,如果把Shakespeare译成功以后。因为某国人曾经说中国是无文化的国家,连老莎的译本都没有。”信中的舍弟指二弟朱文振,曾鼓励朱生豪翻译“莎剧”,并告知他有日本极端文人嘲笑中国是无文化的国家,连莎翁的译本也没有。朱生豪告诉爱侣,这不只是他的事业,也是他送给她的一份礼物。

朱生豪写给宋清如的信多达500余封,每一封信都燃烧着他的激情,这让笔者想到了爱尔兰诗人叶芝,他在第一眼看到茅特·冈时说:“我一生的烦恼开始了。”苦恋一生,而激情不灭。无怪乎李银河说:“人很难长久保持激情,即使是最浪漫的爱情也最终转变为平淡的亲情和友情,只有一种例外的情况:未实现的爱情,它会使激情状态保持很长时间。”

抖掉枝叶和花朵,枯萎进入真理

这一年,宋清如终于正面回应了朱生豪的爱恋,她在回赠朱氏的一首《蝶恋花》中写道:

愁到旧时分手处,一桁秋风,帘幙无重数。梦散香消谁共语,心期便恐常相负。落尽千红啼杜宇,楼外鹦哥,犹作当年语。一自姮娥天上去,人间到处潇潇雨。

1935年8月,宋清如首次携朱生豪到常熟老家,他们的关系获得了正式的认可。朱生豪在一封信中说:“那照眼的虞山和水色使眼前突然添加了无限灵秀之气,那时我真爱你的故乡。”这信和这份苦恋,简直和沈从文对张兆和的表白别无二致。由此可见,世间的恋人都有同一颗心,其痛犹如蚌之珠,光华处是千层万层的爱。

1936年,宋清如从之江大学毕业了,受聘于湖州明德女子中学,开始了教学生涯。同年8月8日,朱生豪完成了莎剧《暴风雨》的翻译初稿,此后他相继译出《仲夏夜之梦》等九部喜剧。按照朱生豪的估计,只要再给他两年多平静的生活,他就能完成全部的莎剧翻译。然而,1937年8月13日日军进攻上海,“八一三事变”爆发,世界书局被日军占领,匆忙出逃的朱生豪只带了牛津版的《莎士比亚全集》和部分译稿。其他书籍、衣物尽数沦丧,已经交付的译稿也不知所踪。逃离上海后,他暂时回到老家嘉兴,但不久嘉兴也沦陷,他不得不进行新的逃亡。然一旦条件允许,他立刻开始翻译工作。1938年夏天,局势稍微缓和,此时的上海处于日军占领下的“孤岛”时期,朱生豪立刻回到在租界恢复营业的世界书局,继续从事翻译工作。宋清如也因战争而失业,远赴重庆、成都继续教书。两人依旧天涯相隔,书信往来。

藕发莲生,必定有根。

朱生豪情根深种,宋清如终于在1942年从成都返沪,于当年5月1日与之成婚。参加他们婚礼的夏承焘亲笔写下“才子佳人,柴米夫妻”八个字相赠,在某种意义上,这成为他们日后生活的写照。宋清如为了使丈夫的翻译工作继续下去,才女变主妇,将心思全扑在家庭上,几乎放弃了自己的全部理想,教书的工作当然不能再继续,诗词创作和看书更是没有时间。这时候的朱生豪除了一支笔,可以说是身无长物,他曾对宋清如说:“我很贫穷,但我无所不有。”这段时间,朱生豪住在宋清如的老家常熟,这位半身孤苦无依的大才子迎来了他一生中最为充实的光阴。他的翻译工作进展得十分顺利,翻译得又快又好,到年底就补译出《暴风雨》等九部喜剧,将丢失的译稿全部补译完成。

1943年1月,朱生豪夫妇带着莎翁全集和全部译稿,来到了嘉兴朱生豪老家,继续进行翻译工作。当时,朱生豪昔日的同学中有在敌伪政府做教育官员的,有人曾建议他通过老同学谋一个教职,改变生活的贫苦。他一听嗤之以鼻,此事便无人再提。他宁可贫穷致死,也绝不肯为敌伪服务。在那段没有工作、极其艰难的日子里,一张榉木记账桌、一把残破不堪的靠椅、一盏寒酸可怜的油灯、一支勉强出水的钢笔和一套莎翁全集、两本辞典就是他的全部工作用具。每个月开始的那几天,他们总是先买好米,能够节省下来的开支尽可能节省。每天天一亮,他立刻起床梳洗,然后投入工作。妻子宋清如则负责烧饭、买菜、洗衣。空闲的时候,她便给人做佣工,补贴家用。生活尽管拮据,但宋清如给家庭带来的安宁、祥和,为朱生豪潜心翻译提供了平静的港湾。她成了他的精神支柱,离开了她,他几乎无法自持。有一次,宋清如回常熟娘家,朱生豪便每天站在门前等待,当时正逢雨季,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朱生豪便站在青梅树下,一边捡拾叶片,一边吟哦,这时候他又成了诗人。他曾写道:“同在雨中等待,同在雨中失眠……”

朱生豪翻译最投入的时候,足不出户,甚至连续几天也不下楼一次。在极微薄的收入中,他奋笔不止。他的头发总是长得很长,也没有时间和金钱去理发,便由妻子用剪刀剪短。牙痛或营养不良,他只能忍着。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下,他又译出大量的莎翁作品。翻译《亨利四世》时,他觉得肋间开始剧痛,起初以为只是小毛病,后来变得越发严重,结果确诊为严重的肺结核及并发症。朱生豪在写给二弟朱文振的一封信中说:“这两天好容易把《亨利四世》译完。精神疲惫不堪……因为终日伏案,已经形成消化不良现象,走一趟北门简直有如爬山。幸喜莎剧现已大部分译好……已替中国近百年翻译界完成了一件最艰巨的工程……不知还能支持到何时!”

1944年6月,带病工作的朱生豪完全病倒。11月底,他日夜躺着,有时候连话也说不出来,更不要说看书了。他曾对妻子说:“莎翁剧作还有五个半史剧没翻译完毕,早知一病不起,就是拼着命也要把它译完。”

临终前数天,宋清如发现他大便失禁,臀部以下全是鲜血。当宋清如给他擦洗身体时,他喃喃地说:“我的一生始终是清白的。”就在这天晚上,宋清如听到他喃喃低语:“清如,我要去了!”妻子连声大呼,他才渐渐恢复意识,泪水也慢慢流了下来。宋清如也泪如雨下,告诉他哪怕相聚一分钟,也是宝贵的。12月24日中午,朱生豪进入弥留状态,口中念着莎士比亚戏剧的英文台词,意识陷入模糊。两天后,朱生豪忽然说:“青青,旸旸,我去了”,然后溘然辞世。这一年,朱生豪和宋清如都三十二岁,他们两岁的儿子旸旸尚在襁褓中。

柏格森说:“性格是一个人看不见的本质,朱生豪身上有一种殉道精神,道而及于爱,才是真正的道,否则就丧失了人性的归属,成了机械主义。无论是事业,还是爱情,都有激情所在,唯生命不灭,则光焰不熄。”

生命有长有短,但总有结束的一天。朱生豪早年曾对宋清如说:“要是我死了,好友,请你亲手替我写一墓志铭……不要写在什么碑版上,请写在你的心上,这里安眠着一个古怪的孤独的孩子。”天才都是孩子,他们如此单纯,然而又如此脆弱,在瞬间迸发出耀眼的光芒之后,便匆匆归于天国。苏轼说:“匹夫而为百字师,一言而为天下法。”巴尔扎克说:“拿破仑用剑未尽的事业,我将用笔来完成。”在文学的野心上,他们堪称彼此的隔世知音和异国知音;在凄凉的人世之路上,他们的文字温暖着过去、现在,以及未来的无数人。

我仍是幸福的,我永远是幸福的。世间的苦不算什么,你看我的灵魂不曾有一天离开过你。

在朱生豪身上,我看到了王小波,看到了《爱你就像爱生命》。曾有人说,朱生豪是最会写情书的男人,信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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