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清晨七点五十分。

陆修远刚踏进办公室，刘建军就招呼：

“小陆，赶紧换正装！九点新书记就职仪式，全县科级以上都去礼堂集合。迟到会被点名，王科长出差，咱综合科可不能掉链子。”

张雯一边对着小镜子补口红一边嘀咕：

“真离谱，听说新书记才三十四岁，比我哥还小两岁，这开挂人生吧？咱熬到头发都白了，估计还在原地打转。”

正在整理文件的黎雪竹，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

“人家可不是普通人，省委政研室出来的，组织部长亲自点的将，能力据说顶呱呱，不然怎么能直接当县委书记。”

“组织部长亲点？”张雯眼睛瞪大，“那背景得多硬？”

刘建军放下报纸，推了推老花镜：

“背景是一回事，能力是另一回事。省委政研室出来的，笔头子肯定硬，但基层经验嘛……”

他没把话说完，但意思到了。

张雯凑到陆修远身边，压低声音：

“陆哥，你说新书记的秘书会是谁？”

陆修远正翻着昨天没看完的信访材料，闻言抬头：

“怎么突然问这个？”

“你想啊，新书记刚来，肯定要从县委办挑一个贴身秘书。”

张雯眼睛亮晶晶的，“这可是好机会！天天跟着书记，什么消息都能第一时间知道，升得也快。”

刘建军点头：“小张说得对。县委办这几个人，李梓铭、张铸、刘子韬，都应该在候选行列。”

“还有咱们陆哥呢！”

张雯拍了一下桌子，“省考第一，三天搞定了五年数据报告，这两天还去信访办走访，能力摆在这儿呢！”

刘建军看了陆修远一眼，没说话，但眼神里有点东西。

黎雪竹也抬头看他。

陆修远笑了笑：“我才来几天，轮不到我。”

“那可不一定。”

张雯压低声音，“我跟你说，李梓铭跟田主任走得近，张铸以前是县府办的秘书，刘子韬他姐夫是教育局的。这几个人背后都有人，但新书记刚来，不一定买账。”

她凑得更近了些，一股馨香扑面，很好闻：“陆哥，你要是想争，我支持你。”

陆修远控制住鼻翼，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声，由远及近。

几个人不约而同起身，看向窗外。

县委大门外，陆续有人聚集。

先是五六个，接着十几个，几分钟时间，已经聚了二十多人。

有人举着硬纸板，上面用粗黑毛笔写着：

“还我公道！”

“新官理旧账！”

“我们要见书记！”

“怎么回事？”刘建军脸色变了，“今天可是大日子，赶这时候闹？”

张雯也慌了：“上访的？怎么挑今天来？”

话音未落，内线电话响了。

陆修远接起。

田家俊的声音劈头盖脸砸过来：“陆修远！你干的好事！”

整个办公室都听见了。

“谁让你通知上访户今天来堵门的？”

田家俊的声音里压着兴奋，像猎狗闻到血腥，

“新书记马上到，你这是想让全县干部看你造反吗？”

陆修远握着话筒，语气平静：

“田主任，我没通知任何人。昨天我只走访了五户，其他人都不认识，怎么可能组织他们？”

“少废话！”

田家俊冷笑，“门外的人都点名要见你，说你答应帮他们解决问题！你现在立刻出去解释清楚，否则——你就等着辞职吧！”

啪，电话挂了。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张雯脸色煞白：

“完了完了，这可是政治事故！新书记第一天就出这种事，肯定要找人顶罪！”

刘建军也变了脸色，难得放下老资格的姿态，压低声音说：

“小陆，上次你得罪田家俊，好歹有展主任保你。这次……怕是神仙也救不了。”

他顿了顿，给陆修远出主意：

“要不，你赶紧找信访办的秦国富，让他出面劝散？就说材料收下了，改日处理，先打发走再说。”

陆修远没说话。

他脑子里飞快过着这几天的事。

前天，田家俊派他去信访办对接，让他走访那几个老上访户。

昨天，他走访了张德福、李秀英、王建国、刘老四四家，听他们讲了几个小时的故事。

今天，就有二十多个老信访来堵门，还点名要见他。

时间卡得这么准，说没人在背后搞鬼，鬼都不信。

黎雪竹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声音压得极低：“是田？”

陆修远看她一眼，没点头也没摇头。

黎雪竹明白了。

她咬了咬嘴唇，轻声说：“你小心点。新书记刚到，最怕这种场面。不管是不是你做的，只要沾上，就说不清。”

陆修远点头。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八点三十分。

再有十几分钟，新书记的车队就到了。

周正南是孙淇部长亲点，是父亲当年的部下，是爷爷安排来的人。

于公于私，都不能让他第一天就难堪。

必须出手，而且要快。

他起身，整了整崭新的白衬衫衣领。

“多谢大家关心。”

他笑了笑，“我这就出去，见见他们。或许——他们在新书记到来时，会改主意呢。”

“你疯了？”

张雯急得跳起来，伸手去扯他的衣袖，被他躲过，

“那是二十多个刺头！你一个人出去，万一被围殴怎么办？”

张雯并不介意，急得跟什么似的。

“不会。”

陆修远走向门口，“他们不是来打人的，是来要答案的。”

他推开门，大踏步下楼。

黎雪竹犹豫一秒，跟了上去：“我陪你去。”

张雯愣在原地，看着两人的背影，突然一跺脚：

“等等我！”

也追了出去。

刘建军没动。

他站在窗前，推开窗户，目光紧锁楼下。

……

县委对面，奶茶店。

赵建臣和徐小雨占了靠窗的双人座。

桌上摆着两杯芋圆波波奶茶，一包原味薯条，还有徐小雨的手机支架，镜头对准县委大门，连美颜滤镜都调好了——“冷白皮+高清”。

“八点二十了，该来了吧？”

赵建臣搓着手，满眼的渴望。

话音刚落，东边路口冒出几个人影。

接着是十几个。

不到五分钟，门前聚了二十多人，横幅展开，硬纸板举起来，场面瞬间拉满。

“来了来了！”

赵建臣激动得差点打翻奶茶，“快录！标题就叫——《新书记首日翻车！群众怒斥承诺不兑现》！”

徐小雨按下录制键，嘴角扬起：

“这个视频肯定爆，你就擎好吧！”

赵建臣掏出手机，飞快打字：

【田叔，人到了，赶紧给那土鳖施压，把事闹大！】

发完，他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美滋滋地嘬了口奶茶。

“等会儿那土鳖出来，肯定被围得走不了。”

他乐呵呵地说，“新书记的车一到，看见这场景，脸都能绿了。到时候田叔再一汇报，说这事是陆修远惹的，那小子不死也得脱层皮。”

徐小雨笑着点头：“以后在正阳，他彻底完了。”

两人相视一笑，碰了碰奶茶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