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点，陆修远去食堂吃饭。

一路上，不停有人跟他打招呼。

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有真心佩服的，也有过来套近乎的。

“小陆，吃饭去啊？”

“小陆，今天早上那事，干得真漂亮！”

“小陆同志，下午信访办的会，听说你也要去？”

陆修远一一回应，不急不慢。

食堂里，张雯和黎雪竹已经占好了位置。

大老远，张雯就冲他招手：“陆哥，这边！”

陆修远端了餐盘过去，坐下。

张雯压低声音：“陆哥，你看见没？李梓铭他们三个在那边，脸都是绿的。”

陆修远夹了口菜，没接话。

黎雪竹在旁边轻声说：“他们三个，本来以为秘书稳了，现在风向变了，肯定不甘心。”

张雯撇嘴：“不甘心又怎样？有本事他们也去门口解决上访啊。”

刘建军端着餐盘坐过来，扫了一眼角落那桌，没说话。

两个女孩，边吃，边不停地叽叽喳喳。

陆修远除了偶尔笑笑，就低头吃饭，并不关心四周验宝似的目光。

十多分钟，他放下筷子。

“我先走了，去信访办看看。”

“哎……”张雯惊讶：“这么早？两点才开始呢。”

“提前去看看，心里有底。”

陆修远站起来，冲几人点点头，转身走出食堂。

张雯看着他的背影，感叹了一句：“陆哥也太拼了。”

刘建军喝了口汤，慢悠悠地说：

“你以为人家凭什么被周书记看上？就凭早上那一下子？何止啊！那是平时下的功夫。”

黎雪竹没说话，低头吃饭，但嘴角翘着。

信访办那栋小楼，平时这个点没什么人。

陆修远从半开的门进去，楼道里一股发霉的味道。

接待室在一楼最里面，门开着，秦国富正弯着腰摆椅子。

看见陆修远，他愣了一下：

“小陆？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提前来看看，有没有什么要帮忙的。”

秦国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

“都准备好了，椅子够坐，水也烧好了。就等两点开会。”

陆修远扫了一圈。

接待室不大，中间摆了一张长条桌，两边各七八把椅子，靠墙还有十几把。

墙上的白板擦得干干净净，桌上整齐地摆着矿泉水和茶杯，配了纸笔。

“牌子准备了吗？”他问。

秦国富一愣：“什么牌子？”

“每个单位一个牌子，写上名字，摆桌上。谁来了谁没来，一目了然。”

秦国富拍了下脑门：“对对对，我这就让小李去弄。”

他转身出去喊人。

陆修远把四个人的案卷材料从包里拿出来，按顺序摆在桌上。

张德福的放左边，李秀英的放右边，王建国和刘老四的放中间。

每份材料上面压了一张纸，写着涉及的单位和责任人。

秦国富回来，看见桌上的材料，愣了一下。

“这些你都整理好了？”

陆修远点头：“上午弄的。”

秦国富拿起张德福那份翻了翻，越翻越心惊。

材料里，不光有信访件的来龙去脉，还有城建局之前回复的函件，相关政策的条款摘录，甚至张德福家当年的拆迁协议复印件。

“这些东西，你从哪弄来的？”

“档案室。”陆修远说，“上午去翻的。”

秦国富张了张嘴，把材料放回去，没再说话。

他当了八年信访办主任，从来没把哪个案子做到这个程度。

不是不能，是没想过。

或者说，想过，但觉得太麻烦，就算了。

他看着陆修远弯腰调整桌上材料的位置，忽然觉得自己这八年，好像白干了。

他看陆修远的眼神，又有了新的内容。

“秦主任，”陆修远直起身，“下午的会，你来主持。”

秦国富一愣：“我？”

“你是信访办主任，你来主持最合适。展主任压阵，我记录。”

秦国富犹豫了一下：“可是……”

“我问过展主任了，他同意。”

陆修远看着他，“这几个案子，你最熟。谁来了谁没来，谁配合谁不配合，你一眼就能看出来。你来主持，效率最高。”

秦国富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来。”

陆修远笑了，看了一下手机上的时间：“那我去接展主任。”

他转身往外走。

秦国富站在接待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四份整整齐齐的材料上。

他走过去，拿起张德福那份，又翻了一遍。

然后他放下材料，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初冬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来信访办那会儿，也想过要好好干，给老百姓解决问题。

后来呢？

后来就忘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开始检查桌上的牌子。

一点五十五分，陆修远跟着展涛，走进信访办接待室。

王雅娟带着黎雪竹、张雯紧随其后.

三人主动请缨来“打杂”，展涛没多想就点头同意。

毕竟，这种场合，人手越多越稳。

长条桌靠墙一端，八个局的负责人一字排开。

城建、国土、人社、卫健、民政、农业、林业、水利。

牌子用A4纸打印的，秦国富临时让小李贴上去的，墨迹还没干透。

展涛坐在正中间，陆修远和秦国富分列两侧。

信访群众来得比预计多。

张德福坐在第一排，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棵老松树。

李秀英挨着他，手里攥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脸上没什么表情。

刘老四坐在角落，佝偻着腰，手里拄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

张雯数了数，来了二十八个人。

椅子不够，又紧急加了十来把塑料凳，排到最后两排，挤得满满当当。

黎雪竹和小李在门口维持秩序，一边往里加凳子一边赔不是。

王雅娟站在门口，扫了一眼会场，走到陆修远身边压低声音：

“人不少，你注意点节奏。”

陆修远点头。

秦国富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差两分两点。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

“各位乡亲，安静一下。”

会场里嗡嗡的说话声慢慢小了。

秦国富的声音有点紧。

他在信访办八年，主持过无数次接访，但没有一次是这种阵仗。

他咽了口唾沫：

“今天下午这个会，是县委周书记亲自安排，县委办的展主任亲临现场。目的是什么？就是把大家的问题，一件一件捋清楚，能解决的当场解决，不能解决的给个说法。”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展涛。

展涛点了点头。

“今天来了八个局的负责同志，”

秦国富指了指对面那排牌子，“城建、国土、人社、卫健、民政、农业、林业、水利。大家有什么问题，一个一个说，我们按顺序来。”

“下面，先处理张德福、李秀英、王建国、刘老四这四位同志的事，这四位的情况比较典型，时间也长……”

“凭啥先处理他们的？”

话音从后排猛地响起，又硬又脆。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齐刷刷看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