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被依次叫进来的，是五名乡镇一把手。

青石镇马胜武被叫进去的时候，腿在桌子底下抖。

接到通知赶过来，他在车上等了好一阵子，不知道里面谈了什么，心里没底。

他的紧张，源于他的屁股底下不干净，和即将面对市纪检委的高官。

那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他坐在乡镇一把手的位置上有几年了，收过，也给上面送过，

唯独没有纪检方面的关系。

不管事出何因，一听纪检委召见，他腿肚子就转筋。

直到看见张胜利和刘宏达，很快就出来了，他心里才算缓解了一些。

办公室的人，通知他进去。

他从旁边的小办公室站起来，整了整衣领，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坐下后，张继文看了他一眼，语气很平。

可偏偏马胜武听着，腿不由自主地抖：

“马书记，青石镇是正阳县的大镇，你对县里的工作有什么看法？”

马胜武回避了张继文的眼睛，额头上微微见汗。

听完问话，脑子里反应了一下，才定下神来。

他想起赵庆丰昨晚打的那个电话：

“张书记主要关心县里的干部队伍建设问题，到时候问什么，你如实回答就行。该怎么说，你自己掂量。”

自己掂量。

这四个字，他琢磨了一整夜，到底该怎么“掂量”。

如实回答，赵庆丰指的如实是什么，他心里清楚。

令他庆幸的是，张继文问的问题，和自己无关，这对他来说，就轻松很多，也放心很多。

那种置身事外，又能左右别人命运的优越感，在马胜武心里油然而生，压住了进门之前的紧张和不安。

接下来的回答，也就轻松了很多。

“张书记，青石镇的工作，周书记来了之后确实有变化。力度大了，但基层的压力也大了。”

“以前我们报材料，一周报一次就行。现在三天两头要报表，有时候一天要报好几个。干部们私下开玩笑，说现在不是在干活，是在写干活的材料。”

张继文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一下很短。

“还有别的吗？”

“还有就是产业政策。周书记大力推电商进村，我们青石镇是试点。电商本身是好事，但我们的基础设施跟不上。路不好，物流成本高，农户的积极性打了折扣。”

“我们跟周书记反映过几次，周书记说先干起来，边干边解决。但我们干了一个月，问题还在。”

马胜武的声音越说越低，像是怕被人听见。

张继文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

说完这些，张继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似是肯定，带着几分审视。

之后，抬了抬手，让他出去了。

出了门，马胜武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加快脚步，离开。

后面四个乡镇书记，和马胜武差不多。

都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心路历程。

所说的话也都差不多，口径高度一致。

政策急，压力大，基层吃不消。

没有人否定周正南的工作方向，但都在抱怨节奏和方式。

这种话，单独拿出来不算什么，但五个人说同样的话，就不是偶然了。

这就是个问题，是大问题。

是班子在下面人心中没有威信，是政令不畅，是工作方法的大偏差。

张继文做为老纪检，整人最在行。

俗话说，只要干工作，难免出错。

多干多错，不干不错。

一个从省里空降下来的年轻县委书记，急于出成绩，干得猛了，自然就有很多把柄落在有心人手里。

尤其下面的干部，给的压力大了，自然产生集体对抗情绪。

一个人不满，两个人不满，三个人呢……

所谓的“众口铄金”，说的就是此。

张继文做为一个市纪检委专门查干部的副书记，想对付一个县委书记，那还不是件简单的事。

最后一个乡镇书记，恭敬地退出去了。

张继文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

“振国，你统计一下。有几个人提到了‘政策急’，几个人提到了‘压力大’，几个人提到了‘基层吃不消’。”

他只说出这几组关键词。

刘振国翻开记录，数了数。

“七个，全部。每个人都提到了这三个词，或者其中至少两个。”

张继文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午后的风从外面吹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那棵老槐树，叶子快落光了，枝丫光秃秃的，戳着灰蒙蒙的天。

七个人，两个常委，五个乡镇一把手。

口径一致，方向一致。

这不是巧合。

除非有人提前做了工作，否则达不到这个效果。

赵庆丰的工作很得力，对县里的大局，把握得很好。

好到每一个人的话都拿得出手，不是告状，不是攻击，是“反映问题”、“提出建议”。

这样一来，你周正南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人家说的不是假话，只是没把话说完。

他转过身，走回桌边，拿起那张名单，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公文包。

“通知周正南，下午四点半，集中反馈督查情况。所有的常委，全部参加。”

“好的，张书记。”陈曦应了一声，起身出去。

周正南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张继文已经坐在那里了。

长条桌的两边坐满了常委。

张胜利、刘宏达、胡立新、李敏、陈涛、郑文斌，展涛、纪长河、周昭，一个不少。

赵庆丰坐在张继文旁边，脸上的表情比昨天松弛了许多。

张继文没有站起来，示意周正南坐下。

“正南同志，今天的督导，总体情况我已经掌握了。好的方面，我不多说了，信访积案化解有成效，党风廉政教育基地搞得不错。但是，”

他说“但是”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但整个会议室的温度像是降了几度。

展涛的手指在桌下攥了一下，纪长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周昭的笔在纸面上停住了。

“也存在一些问题。主要是三个方面。”

他翻开笔记本，看了一眼。

“第一，班子团结问题。有常委反映，你来了之后，跟赵庆丰同志的配合还不够默契，决策过程中存在‘一言堂’的倾向。常委会上，大家的意见没有得到充分尊重。”

会议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的嗡嗡声。

周正南坐在张继文对面，埋头认真用笔在本子上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第二，政策落地问题。多个乡镇反映，你的新政节奏过快、压力过大。基层干部疲于应付报表和材料，没有精力抓实际工作。政策是好的，但落实方式有很大问题。”

张继文翻了一页。

“第三，工作作风问题。你习惯于白天调研、晚上开会，但基层干部不是铁打的。有人反映，半夜接到你的电话是常事，第二天一早还要正常上班。这种工作方式，很难持续。”

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周正南。

“正南同志，这三个问题，你怎么看？”

会议室里的人都在看周正南。

张胜利低着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

刘宏达靠在椅背上，笔停在本子上，嘴角微微翘起。

胡立新的目光在张继文和周正南之间来回扫，

李敏端着水杯，没喝，水凉了。

陈涛看着桌面，像是在研究桌布的纹理。

郑文斌坐得笔直，目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