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县委办公楼里，周昭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厚厚几本干部台账，组织部的人事档案，从科级到副处级，上百份材料，他翻了一整天。

周昭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秘书小王给他倒了杯茶，放在桌角，没说话，出去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烫，放下。

目光重新落在那份名单上。

五个人。

青石镇马胜武，龙泉乡柳哲民，城关镇赵立伟，柳河乡孙玉祥，双桥镇周志刚。

五个人在督导约谈时的表现，从事后张继文得出的结论，就可以知道。

都是赵庆丰事先做了交代，是他的基层铁杆，更是他插在乡镇的钉子。

有这五个人在，周正南的政令出不了县城。

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马胜武，青石镇，约谈时间最长，表现最积极，调子最高。

写完，合上本子，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纪长河的号。

“长河同志，睡了没？”

“没。在看材料。”

“那几份材料，你那边梳理得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明天上午，我过去找你。”

“好。”

挂了电话，周昭关了灯，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声控灯亮了又灭，他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路过展涛办公室的时候，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展涛也在加班。

他停了一下，没进去，继续下楼。

……

第二天上午，纪长河准时到了周昭的办公室。

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鼓鼓囊囊的。

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抽出厚厚一沓材料，按乡镇分类，一摞一摞码好。

“五个人，每人一摞。不是案卷，是台账。没有立案，没有正式调查，只是把近三年的信访记录、作风投诉、群众反映、纪委收到的举报信，做了一个梳理。能查到的问题，都在这里了。”

周昭拿起最上面那摞，是马胜武的。

第一页是汇总表，列了七八条，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来源和日期。

他看了几行，抬起头。

“这些，算违纪吗？”

纪长河摇头：“够不上。但全是问题。群众反映他作风霸道，在青石镇搞一言堂。”

“去年有人举报他违规给亲戚安排工作，查了，确实安排了，但不构成违纪，只能算是打了擦边球。”

“还有就是日常履职中的一些小毛病，开会迟到、让下属代写述职报告，收过几条烟、购物卡，还有一些吃喝问题。”

周昭把汇总表放下，拿起第二摞。

柳哲民的问题更轻，主要是群众反映他在龙泉乡搞“小圈子”，任人唯亲。

第三摞是赵立伟的，问题集中在城关镇的征地拆迁中，有群众反映他偏袒开发商，也有权力寻租的举报，但没有证据。

孙玉祥的问题最杂，经济问题没有，但作风问题不少，跟辖区内一个女村干部走得近，被人举报过。

周志刚的问题最少，主要是工作方法简单粗暴，公款报销审批不严。

周昭把五摞材料从头到尾翻了一遍，靠在椅背上。

“长河同志，你说，这些材料，够干什么？”

纪长河把材料收拢，重新装进文件袋，拉好拉链。

“够吓人。不立案，不调查，光是这些投诉记录，就够他们睡不着觉了。他们不是怕纪委查他们，是怕纪委把材料往桌上一摆，让他们自己解释。”

周昭看着他，忽然笑了：

“哎，你这个思路，很有意思啊！”

纪长河拍拍文件袋：“常在河边走，肯定会湿鞋。谁屁股底下，还不带点屎，早晚的事。”

周昭点了点头，补充了一句：“有道理，我们可以在带出屎来之前，先建议周书记处理那个出头鸟？”

纪长河看着他笑了：“不谋而合。”

……

周正南办公室，上午十点。

纪长河、周昭、展涛三个人到齐了，陆修远也被周正南叫了来。

这次，没让陆修远坐旁边的椅子，而是和三位常委一样，都坐在沙发上。

显然，这是一次不同寻常的讨论，陆修远列席参加。

门关着，茶几上摊着那份名单和五摞台账。

周正南听完纪长河的汇报，沉默了片刻。

“所以，这五个人，动不了？”

纪长河摇头：“不是动不了，是不值得现在动。他们的那些问题，够不上违纪，更够不上违法。如果强行处理，一是不痛不痒，二来赵庆丰会在常委会上掀桌子，张继文会在市里递话。得不偿失。”

周昭接话：“虽然动不了，但可以治。他们怕的不是纪委，是纪委手里的材料。材料不用来立案，用来谈话，用来敲打。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我们都在看着。”

纪长河接话：“他们怕深查，很多他们已经做了，但我们现在还不掌握的，这些或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人啊！心里一旦有了鬼，自然怕敲门。”

周正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的意思是，先养着？”

展涛接话：“这倒未尝不可，把剑悬在他们头上，等问题暴露那天，再落下。”

陆修远坐在展涛身边，手里拿着笔记本，没翻开。

他一直在听、在想。

见周正南看向他，示意他有话可以说，就道：

“周书记，各位领导，我有个想法。”

周正南点头，三位常委看向他。

“现在如果硬动他们，赵庆丰会说我们在打击报复。何不就让鞭子悬在他们头上，剑先不落下，让他们自己慌，自己乱，自己分化。”

“这五个人里面，总有人胆子小，总有人想给自己留退路。等有人先顶不住了，主动找我们投诚，那时候再动，就不是我们在动，是他们在求我们动。”

展涛端着茶杯，杯盖搁在杯沿上，没盖下去。

“修远说得对。鞭子和剑，悬在头顶，比落下来更可怕。”

周正南点了点头：“那就先不动。但也不能让他们闲着。长河同志，你继续梳理材料，不立案，不声张，但要让风声传出去。他们自己打听到，比我们宣布的更管用。”

纪长河点头：“明白。”

陆修远又道：“周书记，还有一点。现在不动，不意味着他们安全。尤其对于马胜武这样的出头鸟，可以先把他调整到闲职，震慑一下。”

“人离开岗位后，再开始调查他的问题，阻力小不说，更容易撕开口子。成熟一个，拿下一下，待时机成熟，周书记下决心对全县中层干部调整时，再一并动。”

周昭看着陆修远，“修远，可以啊，你是不是偷听我和纪书记的谈话了。”

纪长河也道：“可不是，你小小年轻，权谋术倒是玩的挺溜啊！”

“哈哈哈……”

书记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这笑声，久违了。

却带着冲破阴霾的气势，在县委大院上空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