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八点，马胜武再也坐不住了，独自驱车赶往赵庆丰的小区。

门铃响起，赵庆丰的妻子李曼开门，看到是马胜武，愣了一下，侧身把人让进客厅。

马胜武经常来，李曼自然认识，而且，每次来都不空手，很是受欢迎。

但这次明显不同。

马胜武的脸色，有些紧张。

李曼转身进了卧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赵庆丰正靠在沙发上看电视，茶几上摆着两杯热茶，仿佛早就料到他会登门。

马胜武拘谨落座，身体微微前倾，双手十指紧紧绞在一起，姿态卑微又局促。

“赵县长，纪委真的在查我，风声压不住了。”

赵庆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神色淡然。

“查你什么？有确凿线索吗？”

“不知道具体方向，但整个县委大院都在传。”马胜武声音干涩。

赵庆丰放下茶杯，靠在椅背，语气带着几分说教的意味。

“风声大不代表有事。你自己没做违规违纪的事，谁也拿你没办法。”

马胜武张了张嘴，一句话也接不上。

有没有事，他心里清楚。

对面的赵县长就算不全知道，但他儿子赵建臣的那辆宝马三知道。

收钱的时候，笑脸相迎、坦然接纳。

现在还没出事，仅仅是苗头不对，就立刻摆出一副公事公办，全然不知的模样。

马胜武心里瞬间凉了半截。

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站队、打点、讨好，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赵县长，我不怕常规核查。我怕他们不按套路来，借着约谈站队的由头，刻意针对我们。”

马胜武低声道，“上次约谈，我全程都是按您的口径表态的。真要拿这件事做文章，我……”

赵庆丰抬手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

“约谈记录只有市局督导组掌握，纪委没权限调阅深挖。你放心，没人能拿这件事定你的罪。”

马胜武依旧沉默。

看着眼前的茶杯，茶汤金黄，茶叶沉在杯底，像一摊淤泥。

赵庆丰说的道理他都懂，张继文是市纪检委的领导，远在市里，根本不会顾及他们这些基层棋子的死活。

真到了丢卒保车的时候，他们五个人，就是最先被舍弃的炮灰。

“回去稳住心态，正常工作。”

赵庆丰淡淡吩咐，“纪委查的是违纪违法，不是工作表态。你没犯错，谁都挑不出毛病。真找你谈话，实话实说就行。”

话说得滴水不漏，却没有一句实打实的兜底承诺。

马胜武彻底心凉，知道再坐下去，也没什么起色，只能点头起身告辞。

楼道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彻底归于安静。

赵庆丰脸上的从容淡然瞬间褪去，指尖轻轻敲着沙发扶手，眼底满是阴沉。

这两天的风声，他早就听到了。

对此，他看得明明白白。

周正南这是缓过劲了，开始拆他的基层基本盘。

常委会层面压不动他，就从乡镇干部下手，剪他的羽翼，断他的根基。

书记管官帽子，那是周正南的权力。

张继文给了他难堪，他往回找补，这是肯定的。

但他赵庆丰也不是好惹的。

在正阳，要想做点文章，那还不信手拈来。

短暂思虑后，赵庆丰心里快速盘算出三条应对思路。

首先，紧急稳住剩下的四人。

私下安抚施压，不能让他们乱了阵脚，更不能乱找门路，保住自己最后的基层盘势。

其次，适时敲打周正南。

大家都是班子成员，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休止内斗拆台，最后只会让上级觉得正阳班子彻底瘫痪，两人谁都落不到好。

第三，找准死穴反击。

周正南全力推进营商环境整改，又要淘汰落后产能，已经有两家意向投资的高耗能企业准备退出。

可以借助这件事，把文章做大。

临近年底，招商缺口巨大，政绩压力陡增。

这是新班子目前最大的软肋，也是他唯一的翻盘突破口。

想到这里，赵庆丰眼底多了几分阴狠。

你拆我的底盘，我就毁你的政绩。

咱们慢慢耗，慢慢斗。

看谁最后耗不起。

他拿起手机，翻到刘宏达的号，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你过来一趟，商量一下招商的事。那两家企业撤资的事，必须重视了。】

刘宏达回了一个字。【好。】

赵庆丰把手机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凉了，涩。

他品了品，一仰脖，把剩下的灌了进去。

另一边，城关镇。

赵立伟的选择，和马胜武完全不同。

他彻底看透了赵庆丰的本性，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以赵庆丰的做派，根本不可能不顾一切护他们。

他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知道直接找周正南不可能，而对周正南影响最大，又不显山不露水的，当属陆修远。

这一个多月来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了这点。

只要能和陆修远说上话，哪怕在周正南面前随便说句话，都可以使他摆脱眼前的不利局面。

他托人打听到了陆修远的住处，翰林苑那栋联排别墅。

又打听到了陆修远的作息时间，早上七点二十出门，晚上六点半左右回来。

晚上，他亲自开车，去了翰林苑。

到了小区门口，他把车子停在路边，没有进小区。

赵立伟坐在驾驶座上，连着抽了两根烟，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他翻出通讯录，找到从未拨通过的陆修远的号码。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不敢按下。

他想求情，又觉得为时过早。

想试探，又怕弄巧成拙，彻底暴露自己的恐慌。

想站队倒戈，又舍不得多年的派系人脉积累。

纠结良久，最终他还是放下手机，发动车子掉头离去。

今晚不敢见，也不能见。

时机不对，分寸难拿捏。

车子缓缓驶回城关镇，停在镇政府大院门口。

主楼办公室的灯还亮着，值班室的老头探出头看了一眼，又迅速缩了回去。

赵立伟独自上楼，推开办公室大门，反手关门，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入无边黑暗之中。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是马胜武发来的消息。

【老赵，你那边有没有查到风声？】

赵立伟沉默片刻，回了三个字。

【没动静。】

他扣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沉思。

几天前的私房菜馆，七人举杯同庆，赵庆丰意气风发，扬言新政大势已去，正阳依旧是老规矩说了算。

短短三日，世事反转。

老规矩没回来，悬在头顶的纪委大刀，却已经真切落了下来。

窗外夜色浓稠，漆黑一片。

不远处县委大院的灯火零星闪烁，像悬在半空的警示红灯，无声注视着每一个心存侥幸的人。

赵立伟再次拿出手机，翻出陆修远的号码，这一次，他没犹豫，直接保存到了置顶位置。

他心里清楚，自己距离主动上门、低头求饶，只差最后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