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正常调走的。是被人排挤走的。”

陆修远的声音不大，但足够周正南听得清楚，

“有人写了匿名信，举报他在城东新区项目中违规审批、利益输送。”

“信寄到市纪委，市纪委转回县里，县里查了两个月，结论是查无实据。但我父亲还是被调走了。”

他顿了顿：“我来正阳，第一是想靠自己干点事。第二，是想查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一道的光栅。

周正南靠在椅背上，手指不再敲了。

之前老领导的事，他听说了一些。

那是在他被老领导赏识的时候，距离这些事，已经有些年头了。

作为一个下属，周正南不可能到处打听老领导的过往，那是官场的大忌。

现在，听陆修远说出来，他不免有些吃惊。

以时间推断，老领导被调动的时候，陆修远应该还在上小学。

为了父亲当年的冤屈，陆修远竟然义无反顾地选择沉到正阳县来，这份用心，这份果敢，已经令人肃然起敬。

何况，周正南之所以被派到正阳县来，本身就肩负了省委组织部孙琪部长的指令。

既然陆修远主动说出来，周正南也不想再隐瞒。

他略做沉默，说：

“修远，你父亲的事，我知道一些。”

“我在省委办公厅的时候，他是我的老领导。我能走到今天，得益于当年老领导的赏识。”

陆修远看着他，手和笔都没动。

这些，林伯都跟他说过。

对两人来说，默契了这么久，今天因为赵立伟的事，不得不挑明。

周正南接着说：“我来正阳前，省委组织部的孙淇部长亲自交代。他说，向阳同志虽然不在了，但他的家人还记得我。到了正阳，除了工作上拿出成绩，有个人，我也得照顾好。”

周正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没想到，孙琪部长说的那个人就是你，在我上任当天，就替我挡了一枪，而且，现在要追查当年的事。”

陆修远看着周正南，陷入短暂的沉默。

周正南如此真诚，话语中的殷切和关怀，让他感动。

周正南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语气坚决：

“放手干吧！需要什么资源，需要什么帮助，随时跟我说。”

“别说调整几个人，就算动用书记所有的权力，也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不料，陆修远却轻轻摇头：

“周书记，您不用费心。您抓县里的大事，这些小事还是由我来做。”

“而且，请您放心。我不会蛮干，也不会搞得惊天动地。即使调查，也是顺势而为，搂草打兔子。”

“我清楚我的职责，主要任务是配合您的工作，不给您添乱，不给对手留口实，更要符合大局，符合组织纪律。”

周正南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变了。

到底是老领导的家传，年纪轻轻的，就懂得权衡和取舍。

“你身上，越来越多你父亲的影子了。”周正南点头赞许。

陆修远适时站起：“周书记，那我先回去了。九点赵立伟要来。”

“去吧。谈完告诉我结果。”

陆修远退了两步，转身出了办公室。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周正南拿起茶杯，喝了一口。

回到秘书办公室，陆修远坐下，把桌上的文件理了理。

赵立伟的材料他昨晚看了一遍，今天又看了一遍。

履历、分管领域、近三年的信访记录、在张继文约谈时的发言摘要，主要内容都记在笔记本上。

爷爷告诫过他，对任何人都不能轻视，知己知彼，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事先做些准备工作，有利于判断对方的底牌。

八点五十，门被敲了两下。

很轻，透着明显的小心。

“进来。”

赵立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个档案袋，鼓鼓囊囊的。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白衬衫，没系领带。

头发梳得很整齐，比平时光滑，打了发胶。

他站在门口，脸上挂着笑，

那笑容不大，但很用力，像在脸上贴了一张标签。

“陆秘书，早。”

陆修远站起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书记，坐。稍等一下，我叫个人。”

他眼锋扫过那个纸袋，并不给赵立伟开口的机会。

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刘凤鸣的号。

“凤鸣兄，你过来一下。”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挂了。

赵立伟在椅子上坐下，身子往前探了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把档案袋放在脚边，见陆修远脸上的冷色，没敢放在桌上。

送礼，可是有讲究，有学问的。

气氛不对，口风不对，节奏不合，绝对不能出手。

那样，只会自取其辱。

尤其是陆修远扫向那个袋子时的眼光，立刻打消了赵立伟顺势交给他的念头。

他把袋子，往椅子底下挪了挪，有些局促。

堂堂一镇书记，在县委书记秘书面前，突然丧失了说话的勇气。

“赵书记，喝茶。”

陆修远起身，倒了一杯茶，推过去。

赵立伟立马欠身，双手接过，抿了一口，放下：

“好茶。龙井？”

“今年的新茶。喜欢的话，待会儿带点回去。”

赵立伟赶紧摆手：“不用不用，我就是来坐坐，跟陆秘书汇报一下工作。”

五十多岁的正科级干部，在一个试用期的年轻办事员面前，如此局促，若不是心里藏私，绝对做不出来。

陆修远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赵书记客气了。您是城关镇的书记，是我的老前辈。汇报工作谈不上，交流交流可以。”

赵立伟的笑容僵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

“陆秘书年轻有为，周书记对你赞不绝口，县里干部谁不知道。我早就想来拜访，一直没找到机会。”

马屁刚拍起来，门又被敲了两下。

刘凤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脸上的表情很淡，淡到能淡出鸟来。

他看了赵立伟一眼，点了点头，在陆修远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赵立伟又是一阵局促。

他当然认识刘凤鸣。

三年前，被赵庆丰下放到柳树沟村，刚刚被陆修远捞起来。

下放的原因，赵立伟门清。

至于为什么被捞起来，他不知道。

但他从这件事上，可以判断出陆修远的能量。

一个刚刚成了县委书记秘书的人，屁股还没坐热，就能撬动县委书记手里的权力捞人，这年轻人，实力强的有些恐怖。

“赵书记，这是刘凤鸣，督查室的。”陆修远介绍。

赵立伟冲刘凤鸣笑了笑：“刘主任，久仰。”

两人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但陆修远既然正式介绍了，他必须托着。

刘凤鸣点了点头，没接话，翻开笔记本，笔握在手里。

他平时就话不多，现在，更是惜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

陆修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赵书记，您有什么事，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