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万古冰渊，浑浑噩噩间，所有感官都被剥离。眼前是化不开的浓墨朦胧，听不到一丝声响，触不到半点实物，仿佛整个世界都已湮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虚无。

这里是……

塔顶？

眼皮重如灌铅，顾青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猛地掀开。入目依旧是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唯有借着自身魂魄散出的微弱灵光，才勉强看清了周身的景象。

一道道泛着幽光的墨色锁链，正死死缠绕在他的四肢百骸之上。锁链表面布满了扭曲蠕动的诡异符文，每一道都沉如万钧山岳，勒得他骨骼咯吱作响。这些锁链并非只缚于体表，而是穿透皮肉，从经脉到脏腑，从血肉到魂魄，由内而外地将他牢牢钉死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肉身的禁锢尚且在其次，更可怕的是对力量的压制。此刻他体内的灵气如同粘稠的泥浆，在干涸的经脉中寸步难行，血脉之力更是几乎凝滞，连心脏的跳动都变得迟缓沉重，运转难度比平时陡增了数百倍。

传承秘境之灵呢？

不是说好带他来塔顶，参加秘境之主的最终考核吗？

难不成……

“我已经在考核之中了？”

识海深处的魂魄猛地一颤，如同被惊雷劈中，原本混沌的思绪瞬间撕开一道口子。顾青那双浑浊的眸子骤然清明，强大的精神力如潮水般席卷而出，瞬间捕捉到了空间中那丝若有若无的规则波动。

他强行迈开步子，朝着前方摸索。可脚下刚动，四周的墨色锁链便如同活物般疯狂滋生，从四面八方缠绕而来，层层叠叠交织成密不透风的黑网，连一丝光线都透不进来。锁链越收越紧，冰冷的符文顺着皮肤钻入脑海，一股难以言喻的昏沉感席卷而来，连他的思绪都开始变得迟缓模糊。

“啧。”

顾青狠狠咬向舌尖，腥甜的血腥味瞬间在口腔中炸开，钻心的剧痛如同冰锥刺入脑海，强行驱散了那股侵蚀神智的力量。

他凝起全部精神，死死盯着眼前几乎要缠上他眼眸的墨色锁链，鼻尖忽然嗅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阴冷气息。

这些锁链……竟然是天渊诅咒的具象化形态？

不对。

顾青立刻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他身为天渊土著，天生便带着天渊诅咒的适应天赋，寻常的天渊诅咒根本不可能对他造成如此强力的镇压。

凝神细察，他终于发现了端倪。

这些锁链所蕴含的规则，虽然与天渊诅咒极为相似，却少了那份源自天渊本源的霸道与死寂，多了一丝刻意模仿的生硬。

“原来是仿制品。”顾青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思维飞速运转，“是想让我代入当年天杀至尊踏入天渊时的境遇，看我如何破局吗？”

“有意思，还好我前世网文看得多，这种套路早就烂熟于心了。”

当年天杀至尊以八阶至尊之身，作为外来修士闯入天渊，以他嗜杀好战的性子，必然引来了天渊本源的全力反噬，被无穷无尽的诅咒镇压。如今自己所经历的，正是将当年的场景按比例压缩后的复刻——两人面对的规则强度天差地别，但自身的实力也同样有着云泥之别。

天杀至尊当年是如何应对的，顾青不得而知。

不过若是换了他自己，想要破局，办法还真不少。

……

混沌空间之外。

两尊奇异的生灵凌空立于晶莹剔透的空间薄膜之上，正俯瞰着下方发生的一切。

其中一位是一团柔和却耀眼的光团，光晕流转间，无数细碎的古老符文在其中沉浮，散发出悠远而温和的气息，正是传承秘境之灵。

另一位则是一柄巴掌大小的战矛虚影，通体漆黑如墨，矛尖寒芒闪烁。哪怕只是一道残魂所化的虚影，它散发出的惊世杀意也足以让空间微微扭曲，仿佛下一刻就要撕裂混沌，斩灭万物，正是弑生矛之灵。

“顾青果然不负超等心性之名，道心通明，心智如妖。”传承秘境之灵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赞许，“进入考核空间不过数十息，便勘破了幻境的本质，猜到了考核的用意。”

“确实不凡。”弑生矛之灵的声音冷冽如铁，带着金戈交鸣之声，“终究是传说中的仙种，哪怕在主人生前所属的那方诸天顶级势力中，也是百万年难遇的奇才。”

它顿了顿，矛尖微微指向混沌空间：“在这种足以让绝大多数修士绝望的高压之下，你觉得他会如何选择？是拼死反抗，还是另寻他法？”

“不好说。”传承秘境之灵的光团轻轻晃动，“这个小家伙的脑回路，从来都不是常人能揣测的。但我可以肯定，他绝不会坐以待毙。”

事实上，顾青还是猜错了一点。

此次考核，虽然确实是复刻天杀至尊初入天渊的境遇，但从一开始，就不需要任何人破局。

因为在这关的设计者——天杀至尊本人看来，这就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连天杀至尊自己，最终都没能真正挣脱天渊诅咒的枷锁，饮恨于此。他设下这一关，从始至终都没指望后来者能打破规则，只是想看看，在绝对的绝望面前，后来者是否还能守住本心，是否还有拼死一战的勇气。

根据试炼者的表现，传承秘境之灵与弑生矛之灵会给出0到10分的评分。不同的分数对应不同等级的秘境控制权，唯有拿到6分的合格线，才能获得最基础的1%秘境掌控权。

两灵全神贯注地盯着混沌空间，顾青的一举一动都清晰地映在他们眼中。

然而看着看着，两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混沌空间里，顾青竟然真的什么都没做。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盘腿坐在原地，既没有运转灵力反抗锁链的束缚，也没有起身探索周围的环境，仿佛真的放弃了挣扎。

“我……没看错吧？”弑生矛之灵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迟疑，它甚至晃了晃矛身，怀疑是自己的感知出了问题，“他这是……打算坐以待毙？”

传承秘境之灵周身的光晕骤然黯淡了几分，陷入了长久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