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修远伸手示意两边安静，声音不高却有分量：

“王局长、赵科长，你们说的都有道理。但我想问一个问题，县里今年的乡村振兴专项资金，物流和培训各分到了多少？”

陆修远一说话，两边顿时都安静下来，齐刷刷看向他，眼里带着明显的听领导指示的神情。

赵科长翻了翻手里的材料。

“物流这边有三百二十万。培训这块，商务局那边是八十万。”

陆修远点头。“一共四百多万。如果两边各干各的，钱都不够。”

“但如果不分成物流和培训，合在一起用，先搞三个试点村，物流和培训一起上，预算是怎么样的？”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王副局长拿起笔，在纸上划了几下。

“三个村，物流加培训，一百万左右应该能下来。”

赵科长也划了几下，点头。

“差不多。”

陆修远看向展涛：

“展主任，我建议选三个有产业基础的村做试点，物流和培训同步推进。试点成功了，再向全县推广。这样既不耽误基础设施，也不耽误人才培养，资金也能集中使用。”

他给出的方案就这么简洁，但很实用。

乍一听，没什么出奇之处。

可恰恰，他打破了部门壁垒，完全是一股高屋建瓴的节奏。

这让王局长和赵科长都吃了一惊。

陆修远看上去，也就二十三四岁，刚来县委办不到一个月，看问题竟然这么精准。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在具体问题上纠缠，而是直接给出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力度，这手段，俨然官场老油子，呃，不，简直和县领导没什么区别。

展涛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节奏不快不慢。

他看着陆修远，眼角的皱纹舒展开，像冰面被太阳晒出了一道缝。

“嗯，这办法不错！散会后，农业局和商务局各出一个人，跟综合科一起，两天内把试点方案拿出来。”

他站起来，椅子往后一推，发出一声闷响，“散会。”

说完，他收起本子，先走了。

展涛的效率高是出了名的，尤其是他主持的会议。

王副局长和赵科长，以及农业局和商务局的人立马围上来，围着陆修远握手客气，一口一个“陆秘书多关照”“以后还要靠你指点”，那热情劲儿，看得张雯和黎雪竹都愣住了。

陆修远礼貌地回应，没有丝毫的架子，很符合他现在的身份。

等人都走了，会议室里只剩下综合科三个人。

张雯站起来伸了个美人腰，胸脯鼓鼓着，陆修远并不去看。

收了姿势，张雯凑过去，一脸崇拜：

“陆哥，你这也太顶了！你看王副局长和赵科长，你一说话，比展主任都好使，立马就不吱声了，这协调会，全程看你脸色啊！”

陆修远低头收拾着材料，语气谦虚：

“不是我顶，是展主任镇场子，你和雪竹之前给我的建议也管用，我就是综合了一下。关键还是钱不够，有钱谁不会干？没钱就得想辙。”

张雯不依不饶，继续恭维：“别谦虚了陆哥，换别人，早被两边吵懵了，也就你能一眼抓重点，几句话就搞定，这就是实力！”

“以前只觉得你就是个省考第一，是学问型的，这次又被周书记点了秘书，现在才知道，你是隐藏大佬啊！”

陆修远笑着摆了摆手，没再接话，算是结束了这场单方面的吹捧。

黎雪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看着陆修远，嘴角翘着，没说话，眼里却满是笑意。

张雯一边收拾东西一边碎碎念：

“嗨，要我说，那农业局的赵科长，说话跟念经似的，我差点睡着，也就陆哥能听进去，还能精准拿捏重点，太牛了。”

黎雪竹收起本子，拉了拉张雯的手，眼神看向陆修远，轻声说：

“走吧，王科长说开完会，就让咱们过去找她，可能有事。”

说着，一步三回头，拉着满脸不情愿的张雯走了。

陆修远收回目光，收拾好东西，回到秘书办公室。

他坐下，端起保温杯，水还是凉的。

他没起身去加，就这么喝着。

窗外，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老槐树的影子从东边挪到了西边，在办公桌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看了一会儿，心里莫名的踏实。

他放下水杯，收敛心神。

想起早上和刘凤鸣专门碰头的约定。

拉开抽屉，拿出那份档案复印件，把它摊在桌面上，用保温杯压住一角，桌面台灯的光，正好照在上面。

纸张虽经过复印，却仍透着陈旧的味道。

陆修远似乎能闻到那种在铁皮柜里关了太久的气味。

他深吸一口气，翻开，目光落在第一页上。

父亲的照片，黑白照，一寸的。

年轻的陆向阳，四十出头，浓眉，眼神锐利，嘴角微微往下压，像是不太满意摄影师的水平。

那眉眼跟陆修远有七分相似，但气质不一样。

父亲的眼神里有一种他还没有的东西，不是锐利，是积淀，是睿智，还有沉稳或者坦然。

像是在水里泡了很久的石头，表面的棱角被磨平了，但里面的质地更硬。

他记得有本书上说，人的气质大多聚在眉宇间，最是难模仿，哪怕一级演员也做不到。

至此，他信然。

自己距离父亲的气质，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照片旁边是任职信息。

某年某月，任正阳县委常委、副县长。

分管领域：城建、国土、交通。字迹是打印的，宋体，规规矩矩。

但规规矩矩的宋体，也挡不住信息的单薄。

任职时间，空着。

调离时间，空着。

调离原因栏写着“工作需要”四个字，

打印的，不是手写，连个红章都没有，像一份没填完的表格。

他往后翻。

第二页是工作记录，时间轴断断续续。

某年某月，主持城东新区开发项目协调会。

某年某月，带队赴省城招商。

某年某月，参加全市城建工作现场会。

然后是一大段空白，空白之后，最后一条记录是某年某月，调离。

关键的地方被人用黑笔涂掉了。

不是一页两页，是好几页。

有的涂在日期上，有的涂在人名上，有的涂在一整段文字上面。

涂得很仔细，墨水渗透了纸背，翻过来也能看见黑色的痕迹。

他想过用水泡、用光照，看能不能让下面的字显出来，

但想了想，没动。

这是复印件，原件还在档案室。

动复印件，看不出来什么。

但有一处他注意到了。

被涂掉的文字下面，隐约能看见几个没被盖严的笔画。

他用台灯的光从侧面照，侧着脑袋，眯着眼，一努力猜测、辨认。

有个宝子盖，是字的上半部分。

又有半个走之，还有一个捺点。

宏……达？

他猛地一激灵：宏远置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