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4-10-23 15:54:13 字数:12881 作者:长长的秘密

1945年农历八月的一天。吃过晚晌饭不久,源德公寓2号大杂院的人们隐约听见胡同外鞭炮齐鸣,锣鼓喧天,欢声如潮。就在大家正纳闷的当口儿,七婶站在一楼天井里,一手掐腰一手挥舞,扯着脖子喊:“大伙儿听好喽,电匣子播得真真儿的,小日本在美国大火轮(船)上签字降服啦,抗战得胜啦!我的妈耶,可盼到今天喽!往后咱们可以大米、白面随便吃啦!上边叫家家户户全出去庆祝哇!”

闻信,大杂院里的人们纷纷涌出家门,携老挈幼地奔出胡同、跑向大街,融入汹涌喧嚣的人群。受尽了欺压屈辱的人们,此刻将积压在心头的愤懑统统发泄出来,欢呼雀跃,喜极而泣。几个半大小子拿砖头砸着一家紧紧闭户的日本大烟馆,边骂边砸,围观的大人拍手叫好。

十一点多钟光景,七婶独自折返大杂院。院里灯光全熄,无一丝光亮,唯有天井黝黑,寂然无声,稀薄的月光星星点点地洒落下来,显得十分怪异且清冷。她猛然哆嗦一下,打了个寒战,一种本能感觉有什么不对劲儿,无意间抬头,发现三楼天桥影影绰绰地吊了个女人,再细瞧,女人穿着粉白色长袍睡衣,垂发掩面,麻绳一头系着女人脖颈,一头拴着天桥的栏杆……顿时,七婶汗毛倒竖,吓瘫于地。片刻,她艰难地爬起来,疯了般向外跑,连哭带喊:“出大事儿啦,救命呀,大院里有吊死鬼儿……”

迎头碰见正返回大院的人们,大家随七婶心惊胆战地奔进天井,一个邻居认出了上吊女人:“哟,那不是唱评戏的覃姨吗?”几个老爷们儿壮着胆子,上了三楼,解下绳子,把覃姨放了下来,此时覃姨已经彻底凉了。七婶张罗着将覃姨抬回家,安放在床板上,用被单覆盖住全身。

此时院里的所有人再无睡意,围拢一块儿七嘴八舌地悄声议论着:“覃姨活得好好的,干吗寻死啊?”“多漂亮的人儿,三十多岁的年纪,正是鲜花开得最艳的时候,这说走就走了。”“覃姨孤苦伶仃一个人来一个人去,着实太可怜呀。”

七婶镇定许多,她必须镇定,因为她是副保长,是大杂院的头头儿。她冲大家喊:“全回屋歇着,赶明儿我请警察查案。”

众人各自回了屋。天井静默下来,七婶连跑带颠儿地奔进家,倒插门关严,不放心地隔窗户朝外张望。躺凉席上的爷们儿斜眼老贾嘟哝道:“甭瞅啦。覃姨死得不明不白的,说不定含冤而死,冤死鬼天上不收,进不了地府,时不时会在大院里飘来荡去。”

一番话吓得七婶缩回脑袋,拉紧窗帘。忽闻天井里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响,七婶“噌”

地蹿上床,扎进老贾怀中不停打战。斜眼老贾推开她,说:“大热天的你黏糊我干吗呀?没闹鬼。

那是霞姑的二虎收了煎饼馃子摊儿回院子。”

此夜,大杂院里家家灯光通明。

次日清早,七婶红肿着眼泡,同爷们儿斜眼老贾一起搬着八仙桌子和俩凳子放在天井。斜眼老贾在永安大街开家杂货铺,他得去卸门板营业,提前走了。

七婶生炉子烧水,用高沫沏了一壶酽茶放在桌上,然后跷着二郎腿坐着,点了根烟卷抽了起来,专等警长孙春英到来。

在玉清池澡堂子前摆“大碗茶”的霞姑领着四闺女大梅走下楼梯,靠近来顺手抓了一把茶叶,说着便宜话:“七婶呀,我借你点儿茶叶使使。摆茶摊儿我用茶砖,今儿拿你的高沫儿沏,叫那些喝茶的常客尝尝鲜儿。”七婶老大不高兴:“你摆摊儿挣钱用我的茶叶,小算盘打得精。”霞姑嘴不饶人:“七婶呀,当我不知道,你的茶叶不是大家伙凑钱买的?里头有我一份呐。”言罢,拽大梅匆匆走出院门。

将近晌午,警长孙春英带名警员晃荡荡踏进大院。七婶跳起来,迎上前,满脸赔笑地说:“小孙呀,你可来啦。我们院子出了大事儿。先抽烟、喝茶,歇歇气儿再办案。”孙春英接过七婶递的烟卷,放鼻尖嗅嗅,点着嘬一口,说:“七婶,办案要紧。你立马带我俩到案发现场。”七婶指指天井,又指指三楼天桥,说:“现场就这儿,昨夜个住二楼西北角的覃姨跑三楼上吊,人已经没气了,停尸她自个儿家。”孙春英闻言,惊掉了烟卷,“嘛玩儿死人大案呐?抓着凶手了吗?”七婶说:“哪来的凶手,她兴许自个儿寻的短见。”孙春英教训起七婶:“您当副保长一个月二十块大洋,比我挣得多,不许胡编乱猜。你红口白牙愣说她自杀,真凭实据呢?断案拿贼得靠我们警察判断。”

“对对,孙警长,烦劳您到覃家查案断案。”

孙春英却一屁股坐凳子上,说:“幸亏我有先见之明,带了警法科警医小吴。这在从前叫仵作。

这小伙子灵着呐。你领他去吧。”言罢,自已斟杯茶,慢条斯理抿起来。

不大工夫儿,天井一下子聚拢了很多人,远远站一堆儿伸头探脑、窃窃私语。等候两个多小时,警医小吴和七婶满头大汗返回,警医小吴向孙春英汇报:“死者覃淑芳,二十八岁,曾经为国光评剧团演员,现歇业在家。经验:死尸已被移动,现场遭到破坏。她死于昨晚七点至十二点之间,身无外伤,脖颈呈半圆勒痕。初步判断自杀可能性大。现场遗留死者红色绣花拖鞋两只,一只掉落天井,一只丢在后胡同;另外死者明显喝过大量烈酒,酒气今晨仍能闻到。此两种甚为可疑。”

晌午已过,孙春英起身冲众邻居说道:“瞧见没有,警察办案利索又细致,我赞同小吴警官判断,覃淑芳自杀无疑,你们街坊邻居的,念她孤身一人,大伙凑钱买棺材葬喽。我回警局复命结案。”七婶狐疑地问:“覃姨好么秧儿的,为啥自杀啊?另外,唱戏的嗓子是本钱,齁儿咸齁儿辣的全不行,喝酒更坏嗓子!覃姨一直都是滴酒不沾的,你断得准不准啊。”孙春英一脸不悦,说:“七婶呀,你纯属脱裤子放屁——多费一道手。女人自杀可能性多了,比如负债累累、恋爱受挫、情绪不稳定、一时想不开,等等。心情不好借酒浇愁呗,合情合理。对了,昨天是日本鬼子降服日,她为啥偏偏在全国庆祝胜利日的时候自杀?

怎么着,对抗战胜利心怀不满而心生绝望?备不住属于政治事件呢。国民政府大员即将接手城市,首要惩办通敌分子、狗汉奸,我回去查查档案,覃淑芳是否存在通敌嫌疑。”

七婶见他越琢磨越悬乎,匆忙往他手心塞几张票子,说:“你断得准,覃姨光会唱戏,哪有本事通敌?她兴许真是一时想不开自杀。没别的。”

孙春英带小吴离开大杂院后,七婶疑虑重重,警察一群白吃饱。覃姨死得糊里糊涂,冤呐。冤死人的魂儿不散,真如爷们儿斜眼老贾所讲的那样,鬼魂整日里在大院游荡。那还了得,吓死人呐!必须另请高人,查明覃姨死因。

七婶思来想去,琢磨到我舅舅——私人侦探秦少明头上。

当天下午,七婶蹑手蹑脚地溜进源德公寓1号院,1号院属于独门独户的二层小楼,平时由我姥姥与女用温姨住。温姨住一楼,我姥姥住二楼。

当时我姥姥正午睡,被七婶急促的敲门声惊醒,赶忙披衣下到一楼客厅。七婶哭丧着胖脸,央求道:“秦奶奶,您老行行好,请您家的秦神探出山吧。覃姨死得蹊跷,我总觉着她的魂儿在天井里晃来晃去的。咱瞧不着覃姨,她瞧着咱,撞一块儿那可活见鬼啦!”

姥姥答应很干脆:“行吧,明儿一早我也去2号院。”

我说过大杂院拢共有四间三十多平方米的大房间,全在一楼,分别把着四个角。装饰奢华,租金贵,一般穷人是租不起的。我姥姥占一间,平时她待在1号院,房子总空着;七婶占一间,把前门口;林太太占一间;剩下一间由去年搬进来的女人租住,房子旁边通后胡同,租金最贵。

那女人独身,来历不明、长相特殊:棕红色头发,深凹眼,高鼻梁,白皮肤,像洋娘们儿,大杂院人们暗地里给她起外号“外国串儿”。

次日清早,我舅舅秦少明踏进姥姥家,七婶闻信儿屁颠颠地跑来。女用温姨沏两杯茶分别端到他们面前,舅舅犯矫情,说:“我饿肚子呢,空腹饮茶伤胃。”温姨立马下厨房热奶、煎蛋,被姥姥拦住:“先谈正事,晚吃会儿未尝不可。”

舅舅掏出烟斗抽,不放烟丝,不用煤油、打火机点,装样子。他装模作样地叼着烟斗,听着七婶讲述事情过程。七婶由于惊吓过度,前言不搭后语,连续讲了两遍,舅舅方听出点儿眉目来。

七婶舒口气,情绪平息下来,说道:“覃淑芳好人呐,是唱评戏的名角儿。甭看她素常不愿搭理大院的娘们儿,人老实巴交哇,从不招谁惹谁,不爱记仇,咋无缘无故寻死?总得有个缘由吧?警察小孙那个王八蛋,人命关天的案子不上心,晃荡一圈儿愣说覃淑芳是想不开自杀的,这个结果我不接受,我不信。警医小吴查着她上吊时掉了两只红色儿绣花拖鞋,一只掉天井,另一只落在后胡同口。秦神探你断断,覃淑芳在三楼天桥吊死,跑后胡同干吗去?哦,魂儿跑去的?”

舅舅管温姨要张白纸,从上衣口袋掏出钢笔往上面画,点头示意道:“七婶,您接着讲。”

七婶得到神探认可,来了劲头儿,滔滔不绝讲起来:“我猜你准扫听覃淑芳死前跟谁闹架。还真有。晌午前儿,煤铺的‘赛李逵’给覃淑芳背一筐煤球送进屋,二楼的陶娘多嘴多舌甩闲话,数落‘赛李逵’看人下菜碟儿,送煤一律倒门外过道,没见给哪家送煤送进屋,要不见人家年轻漂亮、趁钱,赶着巴结?搁平日,覃淑芳都不搭腔,昨天不知她怎么了,要不就是在外受了闲气,替‘赛李逵’拔闯,冲出家对陶娘说:‘如果你年轻漂亮,他给你把煤球送进屋、送上床。’陶娘哪是省油的灯啊,对着覃淑芳破口大骂,覃淑芳也不示弱,还嘴怼她,二人一直闹腾到晌午才被邻居们劝开。”

舅舅依旧在白纸上画不停,随口问:“后来呢?”

七婶翻白眼琢磨半天:“后来?后来经大伙儿一劝,都各自回屋了呗。哦,下午林太太、‘外国串儿’前后脚地上覃淑芳家劝解。在大杂院数她们仨关系走的近。”

眼瞅七婶没词儿了,舅舅将画好的纸递给她:“七婶,我画了张大杂院各家住户位置图,您在每家分别填上姓甚名谁,这就算齐活了。”

七婶接手里,焦急地说:“神探大侄子,您千万抓紧。停尸已经一天半,按老例儿七天后出殡。真要一时半会儿破不了案,下不了葬,尸首得放臭喽。”

舅舅根本不理会七婶,冲温姨喊:“我的早餐呐?”

七婶自觉多余,疑疑惑惑地走出1号院。姥姥对舅舅说:“你搬回家住多好,一人待外边多业障。”

舅舅风扫残云般吃光早餐,用餐巾抹抹嘴头,说:“谢谢老娘,我乐意住外边,自由自在没人管。”

姥姥嗔怪道:“看你自由自在能到什么时候?!

我托人给你找媳妇。我管不了你,让她管你。”

过午,姥姥独自迈进2号院,连串两家门。

头一家是陶娘。

陶娘似乎预知姥姥的来意,关严房门,拉上窗帘,又扒窗缝朝外瞧了瞧。姥姥捂住鼻子,问:“陶娘,你屋里嘛味儿?怪呛鼻子的。”

陶娘习惯把家捂得严严实实的,关门闭户不算,后窗糊了报纸,无一处透亮,黑乎乎像山洞。

她年轻时守寡多年,人懒心也懒,没心思拾掇屋子,床上被窝常年不叠,地上尿桶不倒,桌上碗筷不洗涮,一股酸溜溜、臭烘烘气味儿打犄角旮旯冒出来。陶娘嘴不懒,逢人便吹胡她的前死鬼爷们儿当过大官,住三进四合院,丫鬟、用人十几口,吃山珍海味,穿绫罗绸缎,出门坐包月车,天天上戏园子看大戏。若非爷们儿先抽大烟、后吸白面儿败了家,掏虚了身子,末了冻死街头成了“倒卧儿”,她也不至于带着七岁的儿子“一尺二”下嫁拉胶皮的酒鬼爷们儿董锡贵,搬进源德公寓这种穷地方。大院人们从不信她,给她起外号“瞎话篓子”。

陶娘四十岁出头,风韵犹存,脸蛋粉嫩,手修长,印证她曾有过优裕的生活。她现任丈夫董锡贵拉胶皮,黑脸膛,身材魁梧,谈吐粗俗,远近闻名的大“酒鬼”。两个不同阶层的人凑一起,吵架拌嘴似家常便饭,高下不言则明。陶娘很强势,董锡贵常常被陶娘轰出家门,蹲在楼道边举着瓶白酒“咕嘟嘟”扬脖灌,然后站楼道逞酒劲儿骂海街。

陶娘犹如遭受莫大委屈,说:“秦奶奶,您算大院明眼人,那帮娘们儿看不透的事儿您看得透。

我跟覃姨矫情两句,她至于上吊吗?瞎鬼!”

姥姥说:“按常理儿不至于。偏偏你俩晌午打架,晚上覃姨就寻了短见,太巧了不是?”

“寸劲儿嘛。”陶娘急赤白脸辩解,“咱大院历来的规矩:打架不揭短儿,打人不打脸。我倒骂了覃姨,但我讲口德,不揭覃姨臭底子,不讲犯歹话,她犯不着想不开。我嫁过大户人家当太太懂礼数,跟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较嘛真。可有一节,不怕没好事儿,就怕没好人。傍黑,林太太偷偷摸摸上覃姨家串门,嘀咕半天才出来。秦奶奶,大院娘们儿哪个不有点儿见不得亮的丑事,明着不讲,暗地里说可挡不住。林太太爱挑拨离间,哼,难怪覃姨末了就……”

姥姥沉吟片刻,喃喃道:“覃姨死得离奇,真的自杀吗?备不住被人害死的呢?”

陶娘撅起嘴,说:“拿不准。大院水深着呢,明面一团和气,背地里谁对谁都龇牙。林太太呀鬼难拿,凡事不做,懒得光长肥膘儿。爷们儿小程子在饭馆跑堂,愣比她小十来岁,家里那么趁钱?来路不明呀。其实林太太恨覃姨,俩人有过节。我懂规矩,不挑明。秦奶奶,大杂院属您资格老,您得主持公道,替我做主啊。”

姥姥见问不出什么,便说:“陶娘你先歇着,我再转悠转悠。”

姥姥辞别陶娘,敲响林太太的家门。

林太太三十来岁,矮个儿,虽然闲居在家,成天价描眉画脸、穿金戴银,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少妇。她不明姥姥来意,热情地沏茶倒水,向姥姥显摆新入手的一枚碧绿的翡翠戒指:“房东奶奶,您老来得正巧,俺刚念叨您呐。”姥姥微笑:“念叨我做嘛?交房租差十多天,不急。”林太太亲昵地拉姥姥坐进床沿,说:“您老逗笑呐。咱大院数您心善、见识广,俺得了翡翠戒指,您老上法眼瞧个真假。”姥姥接过戒指,端详半天,说:“真,皇宫里的东西,哪儿淘换的?”林太太长脸笑开花:“瞒谁不能瞒您老。俺从‘外国串儿’手里买的,200块钱。不要钞票非要现大洋。值不值?”姥姥肯定说:“那你占便宜啦,在中原公司买少说得翻两倍。”林太太喜不自胜,接手中把玩翡翠戒指:“‘外国串儿’家里趁货,珍珠翡翠、金银财宝装满小皮箱。您说她整天闲在家,咋藏着那么多稀罕宝贝?”姥姥纠正她:“甭总称呼人家外号,她有名有姓——苏洛娅小姐。”林太太讪笑:“咋不知道她叫啥,瞧她那模样儿,中不中、洋不洋的,说话‘叽叽嘎嘎’听不清,就忘了她的大名。”

姥姥直奔正题:“林太太,前天下午你去覃姨家劝架吗?”

林太太撇撇嘴:“俺哪有那份闲心?再说俺跟覃姨平时不对付,唱戏的角儿穷酸,凡人不理,干吗巴结她。‘外国串儿’,哦,苏洛娅小姐先去了吗,俺追了去,我为趁机会管苏洛娅套瓷儿,把戒指搞到手。”

“覃姨可有不正常的地方?”

“俺瞧不出来,覃姨光捂脸哭不搭腔。俺以为唱戏的能装,没往心里去,谁猜到她大半夜上吊了。”

“苏洛娅对覃姨说了些嘛?”

“俺半截儿进的屋,听个后尾儿。好像提到了住三楼谷二姐,也没嘛。”

姥姥问:“覃姨爱穿双红绣花鞋?”

“可不嘛,”林太太说:“南方人讲究,红缎子面绣着花,好看极啦。”

姥姥欲起身离开,林太太猛然想起什么似的说:“对啦,秦奶奶。晚晌覃姨一个人出门了。俺那会儿坐马扎在胡同口歇凉,瞧见马路边停辆小轿车,您是没瞧见,那小轿车漂亮极啦。司机拉开车门请覃姨坐进去,小轿车飞快开走了。”

姥姥问:“后来呢?”

林太太说:“没后来。小程子从饭庄弄点儿折箩回来,俺和他一块儿回家打发晚饭。”

依旧问不出眉目,姥姥走出林太太家,忽听七婶大呼大叫地从覃姨家跑出来:“唉哟喂,吓死我呀,诈尸啦……”

姥姥一把拽住七婶。

七婶脸色煞白,浑身肥肉乱抖乱颤:“秦奶奶,不得了呀,我在覃姨家守尸烧纸钱,您猜怎么着,唉哟喂,‘呼啦啦’钻出一群瞎蛾子,满屋子飞呀。闹鬼了。”

姥姥冷冷地说:“青天白日乱咋呼。我活到大半截入土压根儿就没见过鬼,我信你碰见啦?瞎蛾子从米面里生出来的,哪家见不着?”

七婶将信将疑:“要说也是啊。我差点儿把自个儿吓出个好歹……”蓦地,她停住唠叨,眼神盯着大院门,一个英俊后生跨进大杂院,径直奔向覃姨家。七婶撇下姥姥,疾步尾随而去。

年轻人的背影似曾相识,七婶边追边回忆:他曾来过大杂院,陪着覃淑芳一起。大约去年冬天,当时覃淑芳嗓子倒仓之前,在聚华剧场演评戏《秦香莲》,覃淑芳饰演公主,年轻人扮韩琦。

一天夜深,七婶在胡同口倒脏土,瞧见他陪送覃淑芳款款走来。到胡同口覃淑芳挥手叫他回去。

年轻人依依不舍,二人吵了几句。急的覃淑芳直跺脚,他无奈停住步子,呆呆目送覃淑芳进院。

年轻人与覃淑芳同为国光评剧团演员,关系不清不楚。七婶不禁生疑,今儿他干吗来呢?

年轻人进屋后默立许久,顾自对床上遗体深深鞠躬。忽然他掩面痛哭,哭得不停抽搐。七婶紧盯他一举一动,又见他一步步靠近床铺,撩开白布单,试图亲吻覃淑芳面颊时,七婶冲上前,一把扽开他,怒喝道:“你疯啦?占死人便宜?!”年轻人始终不发一言,掉头急匆匆走开,一直消失大院门外。七婶朝他背影啐骂道:“呸!

臭流氓!有本事别跑,我招呼警察抓你小子。”

当七婶魂不守舍地跑进姥姥家寻舅舅时,我舅舅秦少明正同他南开校友郑淮海喝着小酒。他俩正躲在一家不起眼的包子铺,各自晒上一小壶高粱酒,边呷边聊。当年舅舅在大学学法科,郑淮海学文科。1934年毕业后,舅舅顺利进入警察局工作,郑淮海在一所学校当了一年的中学教师,“七七事变”后,学校被炸毁,郑淮海丢了饭碗,开始为小报撰写情色小说,笔名淮海楼主。

酒喝至正酣时,舅舅把话题引到大杂院,说:“我母亲住的那条马路公寓多,源兴公寓、源德公寓、珍德公寓。源德公寓当年由我那盐商祖父买下,对外出租。天津沦陷时日本人飞机轰炸城市,不少难民流落街头,我母亲出于善心腾出空房,收留了他们,这些人来历和身份复杂得很,就这样,源德公寓成了鱼龙混杂的大杂院。”

一番述说,一下诱发了郑淮海兴致,眼里顿时有了光:“伯母住的那个大院充满神秘感和艳香,女人多、男人少,女人们不论青春年少或半老徐娘,一个赛过一个的美貌。”

舅舅笑他:“在你这位言情小说家眼中,皆为才子佳人、男贪女爱。而我关心她们背后的隐情和内心的故事。大院里女人漂亮归漂亮,身份、经历都很特殊,日本鬼子入侵造成她们曾经的丈夫死的死、失踪的失踪,家破人亡才沦落于此,为了生活被迫改嫁,仓促间的选择难免失误,改嫁后的丈夫大多属碌碌之辈,境遇的反差不得已委屈生存,而之前她们的故事可大不寻常。”

白酒喝干,意犹未尽。郑淮海又点了两瓶“五星牌”啤酒,给舅舅斟满,自已大口饮,泡沫沾满唇边。他顾不得擦拭,说道:“少明兄,你快讲讲,我的小说正好缺素材。比如院里那位覃淑芳小姐,评戏届名角,每逢七夕日国光剧团上演《牛郎织女天河配》,我场场不落。她饰七仙女一角儿,人漂亮,扮相好,简直人间仙女。”

舅舅凄然道:“可惜她死了……”

郑淮海闻言大惊:“她怎么死的?太不幸啊。

难道真应了那句话——红颜薄命?”

舅舅说:“她死因尚不明确,我验过尸体。看上去很像自杀,我怀疑她是遭人毒手。”

郑淮海把啤酒杯往桌上一墩,酒沫四溅。他气狠狠地说:“我平生最恨杀害柔弱女人的坏人,何况被杀的又属人间尤物。可鄙、可恶,罪不可恕!”

舅舅说:“我破案遇到瓶颈,案子晦暗不明,一无线索,二无证据,凶手非同寻常,狡猾至极,隐藏也很深。淮海,你须助我一臂之力。”

郑淮海急问:“秦兄,怎么帮?愚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舅舅浅笑道:“哪那么严重,你只要找位报社熟人,请他写篇新闻,内容大概为‘大杂院发生红绣鞋凶案,侦探专家密查案犯踪迹’。目的在于打草惊蛇,逼凶手露出狐狸尾巴,我乘机捉之。”

郑淮海恍然,说:“区区小事不足挂齿,愚弟立刻去办。”

二人喝光了酒,包子剩下不少。郑淮海说:“不吃啦,心里堵难下咽。”

天气溽热,马路行人寥寥。他俩默然而别,郑淮海渐渐走远,仰头唱起评剧《牛郎织女天河配》中的唱段,模仿覃淑芳悲腔唱道:“我那见不着面的娇儿呀……”腔调拉得很长,末尾变成哭腔。

舅舅目睹此情此景,鼻子一阵发酸。

行至玉清池澡堂子旁门,望见霞姑的“大碗茶”摊儿,舅舅顿觉口渴,走上前落座长凳子上。

霞姑对于舅舅喝大碗茶感觉奇怪,说:“秦少爷,您是高级人物,也喝小摊儿的茶?”舅舅说:“霞姑说笑了,你的大碗茶远近闻名啊。”遂掏出二分钱放长桌上,霞姑不收,嗔怪道:“秦奶奶平日照顾我们孤儿寡母一家子,收您的钱?这不打我的脸嘛。”舅舅说:“你白天摆摊儿卖茶,你儿子二虎晚上卖煎饼馃子,收入不错吧?”霞姑答道:“啥呀。我一个四十出头的寡妇,拉扯三儿两女甭提多业障。混了上顿混下顿地瞎糊弄呗。”

舅舅喝下半碗茶水,问道:“大院覃小姐意外死亡那晚,二虎在鲜货店对面摆摊儿,发现陌生人混进大杂院吗?”

霞姑说:“七婶也问过我呀。我那儿小子半傻不苶的,啥也没瞧见。这不天津光复了,看戏瞧电影的人多,散场后吃煎饼馃子当夜宵的人排队。

二虎光顾着低头摊儿煎饼,愣没往大院这边扫一眼。唉,覃姨一死坑坏了我儿子二虎,哭得差点儿背过气儿去。您哪知道哇,覃姨平时对二虎亲着呢。覃姨一个人,赶上买菜、买零食、背米扛面的零活儿都找二虎跑腿儿,暗地里塞零钱给他。多好的一个人呀,说走就走了。”

舅舅同情地连连点头,不经意地问:“二虎今晚几点出摊儿?”

霞姑有所警觉:“搁平时晚饭前出摊儿,收摊儿说不准啦,怎么也得耗到十点多钟。他今儿出不了摊儿,回杨村乡下弄豆面。煎饼馃子卖得好,豆面供不上啦。”

七婶耗在1号院姥姥家焦躁不安地等舅舅,舅舅则在胡同口被警长孙春英拦住。

暑气薄雾似的笼罩马路,街景混沌不清,靠近才认出对方。

孙春英双腿并拢,对舅舅郑重敬礼:“秦局长好!”

舅舅拍拍他肩头,说:“小孙,我已经不在警察局当局长了,不必如此客套。”

孙春英说:“您在我心里永远是我的上司,德高望重的上司。”

舅舅不信他俩意外邂逅,挑明了说:“你在此等我老半天?”

孙春英憨笑道:“您料事如神,听说您在侦查源德公寓覃淑芳死亡一案,警局已经以自杀结案。

您别白忙乎啦。”

舅舅盯视他,问:“你相信她自杀吗?”

孙春英道:“您叫我说真话还是假话?”

“讲心里话。”

孙春英耷拉脑袋,说:“属下当然不信覃小姐平白无故自杀。警医小吴事后偷偷告诉我死者存在中毒迹象,不排除先被人酒里下毒后勒死。可‘活儿’做得干净,现场查无任何线索,又无证据,上边拼命催着结案,今天明令以自杀告结。

我琢磨如今抗战胜利,国民政府派员来接收警局,我在日本人手下当过差,前途未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按指令办了。”

舅舅怒不可遏:“小孙,这不草菅人命吗?!

社会为什么需要警察?维护治安,匡扶正义,保护市民生命财产。倘若光听凭上司心思办案,将造出世间多少冤情冤案?不如脱了一身黑皮,省得助纣为虐。”

孙春英羞愧难当:“属下还算有点儿良心,两天来吃不好、睡不好。写完了结案报告,我更嘀咕,赶紧来通知您。原谅属下糊涂无能,只靠您替覃小姐申明冤情了。”

“小孙,覃小姐遗留的一双红绣花鞋尚在警局作证物?你讲讲它的细节特点。”

“老局长,覃小姐遗留的绣花鞋是最显著的疑点:缎子面,布底,鞋面手绣鸳鸯,鞋号小,不像北方女人穿的。而且案发后,红绣花鞋一只在天井,另一只遗留在后胡同。覃淑芳不可能光着一只脚上吊,备不住经人搬动时不慎掉丟了的。”

舅舅颔首。又似无意问道:“小孙,有人指派你来见我?”

“绝对没有!”孙春英发誓般地说:“属下心存不安才来面见您。也请您替我保密,当谁都没见过谁。”

舅舅会意地颔首,他暗忖:“看来尚未打草惊蛇,专等郑淮海那边关键一击。”

姥姥让女用为舅舅安排了饭菜摆桌子上,两荤两素外带炖鸡汤,用网篮罩着,七婶瞟着眼馋,不住咂巴嘴。

舅舅大步跨进门,七婶迎上前,佯嗔道:“大侄子,你不紧不慢的多会儿破案?可愁死我了。

我摸到许多线索,条条可疑。今儿上午来个男的进了覃姨家。”

姥姥叫舅舅抓紧填饱肚子,舅舅说不饿,转头对七婶说:“知道了,他是国光评剧团小生许增光,痴情男人啊,一直追求覃小姐,屡遭拒绝仍穷追不舍。我打算正面接触他。”

七婶惊呼:“果真大神探,早已摸得门儿清。”

姥姥接着讲述她走访陶娘和林太太两家情况,舅舅说道:“大院前后住进一些难民之后,身份不明,情况复杂。”说着,他掏出那张大院住家位置图,说:“七婶,您身为保长肯定知晓他们来自何方、什么身份、什么经历、从事什么职业吧?帮我一一列明。”

七婶连连摆手:“我一个家庭妇女,大字不识一个,他们的底细我弄不清。”

姥姥接过话茬儿道:“不用难为七婶啦,她确不知情。早先大院原租户挺固定,大多数说穷不穷、说富不富的租户,男人在外头做小买卖,娘们儿在家做饭、照应孩子。自从小日本侵略中国,大院住进两批外来户。民国二十六年夏天天津卫沦陷不久算头一批,那天大院乱成一锅粥,七婶忙昏了头,哪顾上登记难民细情。第二批在民国三十二年,狗日的日本人封锁租借地,好些打英法租借地逃出来的居民,也住进了大杂院。两批人加一块儿可不少,你找廖娘吧,我派廖娘登记过。”

七婶瞟一眼座钟,故作惊讶道:“时候不早,我该回家做饭。”她拍拍屁股走人了。

姥姥见舅舅拧眉沉思,忍不住问道:“覃淑芳案子真难吗?要是能破便破,破不了就拉倒,你一人单打独斗难呐,不如交警察局办。”

舅舅摇头:“交给他们办,等于又成一桩冤案。覃小姐孤苦无依,即便冤死也无人追究。但人命关天呐,我当初被警察局罢黜后改行做私家侦探,非一时心血来潮,更非迫不得已,实为从混乱社会中寻出一丁点儿正义和公平,这是其一;其二,覃小姐一案并不简单,深不可测,现场勘查存在种种疑点,警察局却以自杀草草结案,三岁孩子都猜得出此乃欲盖弥彰!一区警察局力图搅浑水,凡事有妖,背后必存黑幕。我一查到底,即为覃小姐申明冤情,也为还儿子过去的清白。”

姥姥叹气道:“当年你受小人陷害妻离子散,像道坎儿怎么也迈不过去,妈明白。打小儿你脾气拧,一条道儿跑到黑,我不管你。眼下小日本降服了,政府迟迟不派人接管城市,世面乱,坏人多,你处处当心呐。”

舅舅撩开薄西服上衣,露出配枪,说:“儿子的能耐您老不晓得?身手不凡,对付七八个人绰绰有余,何况有枪防身,您一百个放心!”

姥姥噘嘴讥讽道:“你躲家吹牛呗。”

“我肚子空,吃饱了我还有公干。”他掀开网篮,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夜色降临,暑气越积越厚,仿佛锅盖压住街巷。

舅舅围着聚华戏院转悠一圈,隐约听到里边琴弦声,戏将开演。

他拐进马路边一条胡同,戏院后门通胡同。

舅舅敲响一扇门,不久后门开条缝,露出装扮成衙役的男演员。舅舅掏出名片递给对方,探问道:“请问许增光许先生在不在?”“衙役”瞅瞅名片,又打量舅舅一番,答道:“先生找他做什么?”舅舅说:“我与许先生是故交,特来拜访。”“哦,”“衙役”说:“不巧,他昨晚请假回老家了。您若看戏,我领您从后台进去。”“衙役”错把舅舅当成看便宜戏的主儿。

舅舅又问:“他何时返回?”“衙役”答:“说不准。好像他老家出事儿了,走时匆忙得很。”舅舅说:“您请回。过几天我再来打搅。”

戏院后门关闭,胡同顿时暗下来,仿佛关闭舅舅的一丝希望的光亮。他伫立原地,怅然若失。

在永安大街和荣业大街交口围了一堆人,他们在二虎的摊儿前排队等煎饼馃子,舅舅挤上前,一盏煤气灯下面霞姑忙得满头大汗,独不见二虎。

舅舅撤身出来,有些茫然,不知何往。

猛然,舅舅灵光一闪,他迅疾离开聚华戏院后胡同,奔向大杂院后胡同。

夜已深,凉风丝丝,驱散开浓浓的暑气。此处阒无一人,灯光晦暗。他依靠电线杆底下,拿出烟斗含嘴边,习惯性不装烟丝也不抽。舅舅在查勘地形:源德公寓2号院直通前门胡同,而这里的后胡同呢,由大院天井绕过号称“外国串儿”

的苏洛娅家门通向外面小马路。那条街仿佛熙攘的市集,小摊儿一家挨一家,大院的人常常抄近由后胡同直奔小马路买东西。后胡同的路不比前胡同宽敞,狭窄儿幽暗,如今被人们踏个遍,自然留不下任何线索。舅舅忽然想起孙春英提供的线索:被害人覃淑芳一只红绣鞋遗留此处,这不免令人生疑:红绣鞋怎么好端端地跑到后胡同?

舅舅百思不得其解。一阵轻飘飘的舞曲打断了舅舅思绪。

此时,“外国串儿”苏洛娅家的窗户半开,透出奶白色光晕,纱帘低垂,房内传出留声机播放的舞曲。舅舅似乎嗅到一股香艳的气味儿。

舅舅对苏洛娅小姐略知一二:早年她混迹于英租界蓝扇子公寓作舞女。蓝扇子公寓名义上为会员制舞厅,暗中兼操皮肉生意,其中白俄舞女占多数,因苏洛娅是混血儿,长相与洋妞无异,且讲一口中国话,所以在舞女中特别吃香,红极一时。1942年太平洋战争爆发,随即日本人强占英国美国租界,蓝扇子公寓被迫关闭,苏洛娅小姐丟了营生,遂流落大杂院租房居住。

正值青春年华,借助曾经的艳名,苏洛娅故态复萌,重操旧业,常约形形色色的男人到家中聚会,喝酒、跳舞,或者留宿。她的住房紧挨后胡同直通马路,出入方便且隐秘,后胡同口的马路经常停泊轿车和洋马车。舅舅留意到今晚停了辆崭新的别克轿车,可见她的“客人”身份非同小可。

房内留声机又换支舞曲,大概苏洛娅和“客人”正轻歌曼舞。一支曲子终了,灯光转暗。她放荡的笑声不时从窗户传出来,间或掺杂男人的低哑嗓音。忽然脚步声趋近,窗口出现穿薄纱睡衣的苏洛娅,脖颈间钻石项链晶亮,酥胸半露,她探出身子关窗,随后房间灯火全熄。舅舅猜度即将开演一场床戏,便厌烦地转头离开。

举步退出后胡同,两个黑影朝他靠过来。借助路灯,舅舅看清走前面那位熟人——接任他的一区警察局局长常怀德。

同时,常怀德认出了他,急匆匆上前握住舅舅的双手:“少明兄,多日不见,你出来乘凉?

天气实在闷热。”又对身畔年轻警察说:“这位是我的前任秦少明局长。”那年轻警察朝舅舅行礼:“秦局长好!”

舅舅含笑道:“不敢当,我现在不过一介平民。二位巡夜吗?”

常怀德恭维地说:“老局长啊,你活得多惬意自在,比我们当差的强百倍。不受累、不担责、不挨风吹日晒,小弟羡慕万分呐。”

舅舅话锋一转,讥讽道:“常局长,当年你为混上局座费了不少心机,怎么后悔啦?”

常怀德明白舅舅提及的一桩不堪往事,故意躲闪道:“岂止后悔,实则后怕呀。抗战胜利,朝代变了,像我们在日本人手下混事的不知结局如何,怎不担惊受怕?”

舅舅说:“为了生活不得已嘛,只要不曾为虎作伥、干坏事、祸害民众,自可不必担忧受怕。”

常怀德尴尬地说:“老局长训斥得对。常某时常告诫自已,上对国家,下对百姓,不可违背良知。少明兄,你做私人侦探破了不少大案,警界对你传闻很多,将老局长比喻为神探。三年前发生在金融街银行的抢劫案,是你查出线索助市局破获了积年大案,去年法租界洋行襄理约翰先生绑票案,也是你协助十一区分局找到人质,绑匪悉数落网……杂七杂八的小案自不用说啦。老局长果然神通广大。”

舅舅呵呵一笑:“雕虫小技,不足挂齿。”

常怀德话题一转,问道:“听闻老局长最近正侦查源德公寓覃姓女子自杀案?”

舅舅纠正他:“此案目前昏暗不明,我个人认为不像自杀,倒像被他人所害。当然得靠证据证明。”

常怀德声调严峻:“小案子一桩,属我管辖,据现有证据表明覃姓女子确为自杀,少明兄何必多此一举?即便如你所料,破案之后落不了多少钱。”

舅舅冷笑道:“你们警局怎么定案我管不着,我保留个人看法。落钱不落钱不在我考虑之内,辨清真伪,查明案情实为我干私人侦探的职责,责无旁贷。查出自杀或他杀并非最终目的,而在于案件背后的隐情——覃小姐因何上吊。”

常怀德面色越来越难看:“人各有志,不便勉强。愿少明兄多多珍重。”言罢,再不搭理舅舅,带着年轻随从钻进路边“别克”轿车。

顿时,舅舅感觉出不寻常的意味,常怀德并非在巡夜,而在放风,给苏洛娅房间里那个大人物做替身。未容他细琢磨,大杂院传来七婶的惊呼声,舅舅掉头冲进前院天井。七婶一摊儿泥似的倒在地上,浑身颤抖,梦呓般絮叨着:“鬼跑了,跑了,跑出大院,快追快追……”

舅舅蹲七婶旁边扶她坐起,催问着:“七婶不要慌。别怕,我在呢。究竟出了什么事儿?”七婶惊魂未定,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侄子,可了不得喽,真有鬼呀。我亲眼所见鬼从覃姨家钻出来,跑向胡同外头。”

舅舅打断她:“我不信,天下根本没有鬼,您准瞧花了眼。”

七婶泪眼婆娑:“神探呐,你信七婶一回行不?半个小时前,我躺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七上八下,猛地想起覃姨家无人守夜,门关没关?长明灯会不会灭?该不该烧点纸钱?我叫醒我家那倒霉蛋一块儿去,他不搭理我。我一人穿好衣裳朝覃姨家走,大老远瞧见屋门大敞四开,屋里黑乎乎一片,长明灯果真灭了。我赶紧进去点上,刚迈进门槛的工夫儿,一个黑影儿打里头一下就蹿了出来,裹着白袍、披头散发,从我身边‘蹭’的一下子朝胡同外跑。吓得我腿一软,没追着……”

舅舅略思片刻,问道:“七婶,你打算捉‘鬼’吗?”

七婶连连摇手:“我哪敢呀。”

舅舅说:“你不敢,由我捉。”

七婶疑惑:“咋捉呢?”

舅舅说:“你只需站院里大喊‘闹鬼啦’,便见分晓。”

七婶挺听舅舅的话,颤巍巍站起身,扯开嗓门大叫:“大伙全出来,闹鬼啦!”

刹那间,大杂院各家灯亮,众人纷纷出屋观望。舅舅趁机掏出画有各家位置的图纸,机警地扫描一遍人数。

他似有所察觉,于是,嘴角浮出一抹浅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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