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更新时间:2024-10-23 15:54:13 字数:10898 作者:长长的秘密

当初舅舅报考警官时,姥姥一百个不乐意,她数落舅舅:“你是我秦家千顷田地一根苗,继承家业好不好。你吃了迷魂散,灌了迷魂汤?为嘛偏要当警察?俗话讲,车船店脚衙无罪都该杀,警察跟大清朝的衙役差不离?臭遍街的差事。堂堂大学生找啥事由不好。”舅舅说:“妈,您弄错了。车船店脚牙的‘牙’指行骗的牙行,非旧时衙役。”姥姥不乐意听,说:“做警察破案、抓贼多危险?我天天为你担着心。”舅舅微笑道:“您脑筋老喽,清朝已亡,民国开一代新风。当警察薪水高,可为民除害,儿子乐意干。另有一节,人活着也许不为实现理想抱负,只是图一时兴趣,儿子最大的兴趣就喜欢破案拿贼。”

姥姥明白劝不住犟脾气的舅舅,同时担心舅舅在警察圈子里受气,暗中央求姥爷生前好友替舅舅谋个好差事。舅舅如愿以偿地穿上警服。那时当警察的普遍学历低,舅舅很快便升迁,一年后升任一区副局长。好景不长,有人密告舅舅徇私枉法、执法不公,被一撸到底。于是,舅舅索性离开警察局,赌气办起了私人侦探所,一人单打独斗。

舅舅的侦探所在珍德公寓一楼,窗户临街,正对源德公寓胡同口,隔窗朝外望,源德公寓进出的人尽收眼底。

《南市大杂院发生红绣鞋凶案,著名侦探专家密查案犯踪迹》一文见报,舅舅为答谢郑淮海,约他来侦探所小酌。一瓶高粱酒二人均分,酒菜也简单:粉肠、老虎豆、猪头肉和拌黄瓜。二人边喝边聊,聊着就聊到八年前那桩往事。

“奇了怪,你落到今天这般地步,竟然不知谁告密害了你吗?”在侦探所喝酒时,郑淮海质问舅舅。

“我猜到了是谁,但我不愿相信。”舅舅有点儿怅然若失。

郑淮海挺着急:“谁呀?总让我闷在葫芦罐里。”

“常怀德,我俩中学同学。”хľ

郑淮海一听就气不打一处来:“你咎由自取,活该!先前我劝你不要帮他,你不听呀。嘿,重演一段《农夫与蛇》的故事。”

“我仅仅怀疑尚不能确定,但愿我怀疑错了。”

“怀疑自然有原因。我不分析原因,先说常怀德的人性,应归于小人之类。他总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总结他三点:其一,他貌似卑微,却内心狂妄;其二,虽无德无能,而贪欲无比;其三,宁负天下人,绝不肯负自已。你忘了,刚进中学那年,他煽动全年级学生推你带头儿驱除国文老师那段往事?

国文老师脑袋后边留条辫子,念念不忘大清朝的老顽固,应该教训一下。此事足以证明他背后的鼓动能力不可小觑。”

舅舅似回忆又似自辨:“八年前我把常怀德弄进警局欠考虑。看他一个中学生窝屈在庆云戏院卖票,实在可怜。不然……”他停住话头,急速站起,说:“大院出事儿了……”

郑淮海随他目光望去,源德公寓胡同聚集了许多人,人群中站俩警察——孙春英和警医小吴。

警长孙春英双手插裤兜,不耐烦地冲七婶发牢骚:“源德公寓邪性啊,先头死个覃淑芳尚未查明原因,今儿接着又死个林太太,作嘛哪,比赛似的不想活?”

七婶替他分析:“林太太人家没死,喘着气呐。小孙,你知道吗?听说盖楼时地下挖出过死人,所以大杂院天井阴气重,阴魂儿不散。先勾走覃姨,接着覃姨的魂儿带走林太太,这叫‘勾打连环’。”

“行行行,少胡说八道瞎裹乱。”孙春英越发厌恶:“嘛玩儿阴魂鬼怪的,不怕我抓你个宣扬迷信、谎报警情,妨碍警方办案。她俩意外自寻短见,需要我们警察依照科学方法进行侦破,明白吗?”

七婶连忙认错:“瞧我这张臭嘴胡咧咧。您抓紧用科学法子破案,紧跟着大杂院再死俩仨的,谁敢在大院住哇?”

孙春英两眼一瞪:“七婶,照你这么讲,源德公寓还得没完没了死人不成?把握挺大呀?怎么着,你事先有预谋?”

七婶吓得连连倒退:“唉哟孙警长,你干吗吓唬七婶。尿憋不住了,我麻利儿去公共茅房。”

孙春英暗自窃笑,扭脸瞧见舅舅和郑淮海走进前,立刻迎上去打招呼:“老局长,把您惊动啦。”

舅舅说:“分内之事。你查出了所以然?”

孙春英凑舅舅耳边,说:“像自杀,她家镜台上发现信石沫。您懂,土话称砒霜,毒性特别厉害。就酒喝下的,不过用量不大,人还有呼吸,家属已经送医院,属下立刻跟过去,顺便问询供词。这儿劳您大驾吧。”

孙春英离开不久,七婶撒尿回来,对舅舅抱怨道:“孙警察二百五,不信鬼神。大院接连平白无故死人,邪乎不邪乎?我琢磨着请道土来作法驱邪,你觉着行不?”

舅舅点头表示同意。

七婶依然喋喋不休:“大侄子,昨个儿从覃姨家跑走的鬼逮着没有哇?”

舅舅说:“我光会逮坏人,不会捉鬼。七婶,麻烦你请道土,他们捉鬼在行。”

得到认可,七婶信心倍增:“作法宜早不宜晚。我回院里招呼街坊们凑钱请道土。”

七婶返身回大院。郑淮海嗤笑道:“少明兄,你信这套玩意儿?”

舅舅含笑不答,说:“你陪我会会廖娘?她曾经给我母亲当管家,对大院先后进来的两批外来户底细最清楚。”

郑淮海欣然应允:“我对大杂院的女人们越来越感兴趣,一方面这很可能成为我构思连载小说的素材;另一方面我琢磨不透,大杂院的女人们虽然经历了国破家亡,从不同地区聚拢到大杂院,或许她们身世不同,成分混杂,究竟会作多大妖出来?漂亮的名伶覃小姐遇害?谁杀的?今天接着又自杀一位,她因何走投无路而寻死?我的智商无法解答,少明兄,你聪明过人,予我解疑一二。”

舅舅面容严峻起来:“老同学,世事难料,人心莫测,所以做侦探是与罪犯拼智力的行当。我把握住两点作为破案缺口:一是因果。凡事必存因果关系,有因必有果,现在结果出来了,那么我倒查其因;二是人性。事出其心,心从人性。

此最神秘莫测,可因势利导,一步步查明原因。”

他俩迈步踏进大院天井。时近中午,各家正在生火做饭,炉子冒出柴火点燃腾起火苗与呛人的烟气,混合着葱花炝锅的香味儿弥漫四散。

郑淮海惊诧地自语:“多么平静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一派祥和的人间烟火气。”

舅舅接茬说:“祥和平静的气氛下,隐藏着时刻纷飞而出的罪恶翅膀。”

廖娘中年女性特点十分突出:大眼睛、大嘴;个子高、乳房高。但她腰肢婀娜,一颦一笑不失文雅;且识文断字谈吐不俗。郑淮海惊叹道:“源德公寓尽藏女中绝品也。”

对于舅舅上门,廖娘早有准备,她丈夫范长顺沏好一壶酽茶,分别为舅舅和郑淮海斟茶杯中,才拉门走开。郑淮海感觉夫妻二人很不般配:男人四十岁开外,面相狡黠,身材瘦小枯干,眼珠乱转;廖娘年近四十岁,稳重大方。

不等舅舅开口,廖娘从抽屉拿出一个本子给舅舅,说:“秦少爷,秦奶奶吩咐我将大院外来住户情况列下来,凡我了解的全部登记在上面,请您过目。”

本子由几十张旧月份牌纸装订而成,背面空白处写字,一家一张,字迹工整秀气。

舅舅翻两页,转手递给郑淮海,遂对廖娘说:“辛苦了,廖阿姨。”廖娘说:“您不必客气。我帮秦奶奶管家多年,秦家对我恩重如山,此区区小事不足挂齿,理应效劳的。何况大院发生人命案子,少爷您又亲自出马办案,尽些许绵薄之力,算我的荣幸。”

“母亲告诉我,原始记录记在旧账本上。”舅舅突发奇问。

“老东家脑筋真好,记得那么清楚。当时匆忙,我用一本旧账册做记录,您手里本子是我一字不差誊写下来的。”

“原始账本仍在吗?”

廖娘略微一怔,说:“对不住,我一时忘了放哪儿啦。屋子小,东西放个地方不易找着。”

舅舅未再追究,说道:“廖阿姨算大院老人,近日突发两件命案着实蹊跷,覃小姐遇害,今天林太太莫名吞药自杀,你可否有线索提供?”

廖娘沉吟良久,开口道:“秦少爷一言中的,连续出现两起怪事说奇也奇,说不奇也不奇。大院原住户几十年相居,甚至承继两三代,彼此了解,习性相近,所以排斥后来者。天津沦陷时第一批躲难的居民人员混杂,穷人居多,被原住户瞧不起;1942年第二批难民拥入,他们来自外国租借地,吸过洋人的洋味儿,大多数又是趁钱的‘烧包儿’,生活习惯和为人做事又让先前的居民看不惯。等于原住民排斥第一批人,他们和第一批人又排斥第二批人,形成恶性循环。表面上大家互不干涉,各过各的日子,实际形同水火,你嫉妒我,我仇视你。”

郑淮海插嘴,问:“那也不至于伤人害命呀?”

廖娘说:“因为后来居民破坏了大院规矩。”

“什么规矩?”×ᒑ

廖娘答道:“秦老爷买下源德公寓开始招租时定下的规矩:遵循孔夫子的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圣人言,要求邻里之间吵架闹意见,切不可揭隐私传闲话加深矛盾。按老百姓的话讲,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儿。话说回来,大院的街坊原先挺和睦的,在日本鬼子统治下,人们抱团互助,一致对外。自打民国二十八年闹大水以后,日子艰难了,小鬼子配给的粮食尽是豆面饼子,穷人饿肚子,趁钱的人花大钱从黑市淘换米面,三天两头下馆子。贫富悬殊,出现气人有、笑人无的局面,矛盾慢慢形成了。”

舅舅颠颠手中本子,问:“全院的每人细情皆在此吗?”

廖娘点头称是。

郑淮海疑惑道:“按道理讲,他们之间并不了解旁人底细啊?难道有人告密?”

闻言,廖娘脸色大变,说道:“秦少爷,你们怀疑我?我一直遵循秦奶奶嘱咐守着秘密,对外人不吐一字。”

舅舅宽解她,道:“廖阿姨多虑了,我深知你的为人。评剧名角覃小姐属于哪一批?”

廖娘想了想,说:“本子记着呢,1937年八月初来大院租房子,我接待的,她独自一人,登记写明在此地无亲无友。”

“林太太呢?”

“她也算头一批,比覃小姐晚,大概10月份刚到不久,和丈夫小程子在大院举行了婚礼,夫妇俩给街坊发了喜糖。”

“住一楼的苏洛娅小姐好像在第二批?”

廖娘略微一怔,说道:“秦先生料事如神,她从英国人管辖的小白楼一带搬来,紧跟两辆卡车,装满大柜子小皮箱。一群人帮她忙乎。苏洛娅小姐各色得很,与大院人关系不好,形同水火。”

舅舅似乎挺满意,说:“廖阿姨观察细致,谢谢。”

廖娘道:“秦奶奶信任我,委托我的事儿应该尽心竭力。”

舅舅同郑淮海撤身离开那刻,廖娘突然说:“秦少爷,我给您的本子说管用也不管用,我按她们口述登记的,难免她们当中有讲假话的呢?”

舅舅反问:“大院总有人了解详情吧?”

廖娘顿一下,说:“您找谷二姐问问,她家在平安影院对面开小人书铺,谷二姐天天推车走家串户送租赁书。她爱扫听闲七杂八的事儿。”

舅舅和郑淮海辞别出来,郑淮海不解:“他人的隐私如此重要吗?竟然造成你死我活?”

舅舅叼起没烟丝的烟斗,说:“在大院的女人们中间,隐私重于一切。更可怕的是告密,怀着不良目的的告密害人甚于刀斧!”

郑淮海突发感慨:“我脑海里常常浮现覃小姐表演七仙女的模样,多么美丽的女人,凶手怎忍心下手?”

舅舅笑道:“接着我领你见一位女人,她比覃小姐更迷人。”

顿时,诱发起郑淮海的兴致:“我猜到了,曾经在小白楼‘蓝扇子’当舞女的苏洛娅小姐吗?

早闻其艳名,今日得见可谓三生有幸。”

舅舅说:“咱们在查案,你莫要被美色迷惑。”

郑淮海羞赧一笑:“不至于,我曾经沧海、阅美无数,把持得住。”

苏洛娅小姐家装饰别致,洋里洋气:从墙壁油画、大床镜台、桌椅沙发,到银光闪闪的烛台餐具和地毯窗帘皆显示出古典俄式风格。时近中午,苏洛娅刚出浴,湿漉漉长发由手帕束着,身穿拖地镶花边睡袍,慵懒地坐沙发里读小说。女用开门将舅舅、郑淮海迎进房间,她把书一扣,故作优雅地站起,嗲声嗲气地说:“欢迎二位英俊的先生光临,请坐。”

郑淮海眼尖窥见书名,不由自主念出声:“《少年维特之烦恼》。”苏洛娅略显惊喜:“先生喜欢看书?”郑淮海不失机会卖弄:“敝人不光喜欢读小说,还写小说。《现世报》上月连载的《人生长恨水常东》出自敝人之手。”苏洛娅微笑道:“很遗憾,我没读过先生的大作。主要我不喜欢中国的爱情小说,里边的男人半男半女,一会儿卿卿我我,一会儿哭哭唧唧,缺乏男人阳刚大气。

不像外国小说,把男人描写得高大勇猛,对爱情高于生命,因失恋竟开枪自杀以明志。”一番话将郑淮海羞得红了脸。

她扭脸问舅舅:“这位先生喜欢读外国小说吗?”

舅舅回答干脆:“不喜欢,我喜欢破案拿贼。”

苏洛娅十分错愕,女用凑耳畔嘀咕几句,她恍然大悟:“您是大神探秦先生啊,幸会幸会。在侦查林太太自杀原因吗?我向您指条明路,去查查谷二姐两口子,她们管林太太借巨款赖着不还,生生把林太太逼上了绝路。”

舅舅与郑淮海面面相觑,意想不到的收获。

苏洛娅不问自答:“秦神探明察秋毫,谷二姐的丈夫早先城里开书店,犯事抓进日本宪兵队打个半死,又在永安大街开间烟铺卖烟叶,挣不了多少钱,赔得精光,烟铺转手兑给旁人。听说呀谷先生得过梅毒,残了右腿,哪有钱在荣业大街开那么大的小人书铺?林太太善心借钱周济谷二姐,反遭恩将仇报,谷家死不认账。你说气人不气人?!”

苏洛娅说话爽快,舅舅趁机问道:“三天前,住二楼的覃淑芳莫名奇怪地上吊,您可有线索?”

提及覃淑芳,苏洛娅明显很伤感:“嗨,多么痴情的女人啊,为情所伤,殉情而死,死的不值得呀。”

舅舅强调说:“从种种迹象判断,覃小姐像被人杀害。”

苏洛娅大惊失色:“是呀?!我平素足不出户,懒得扫听院里那帮俗气女人闲闻琐事。无法为您提供线索,实为抱歉。”

舅舅正待追问,苏洛娅娇滴滴打个哈欠,自语道:“我困得很。二位先生同我一起喝杯咖啡吗?”

明明逐客令。舅舅冲郑淮海使眼色,遂起身告辞。苏洛娅却对郑淮海亲昵说道:“抽空常来玩儿,我同您边喝咖啡边聊小说。”

郑淮海受宠若惊,连连点头。

穿过后胡同走上小马路,郑淮海喃喃道:“苏洛娅房间真香啊!”舅舅逗郑淮海:“你被她灌了迷魂汤,心猿意马了吗?”郑淮海撇嘴:“她是真漂亮,风骚有余,贤淑不足,尤物一个。但我不喜欢,我仍旧喜欢覃小姐那种女人,纯真痴情,乃仙女误入人间。”

舅舅“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马路上人山人海,点红灯放鞭炮喧声如潮,一拨拨游行队伍举小旗高喊口号缓缓行进,队伍中踩高跷的、耍杂耍的、敲锣打鼓的,热闹非凡;街两旁所有店铺通宵达旦地开门纳客,饭馆、影院、戏园子、商店、杂货铺、说书场,人潮如涌,人们仍然沉浸在庆祝抗战胜利的喜悦中。

郑淮海提高调门对舅舅说:“我猜中你带我去小人书铺寻访谷二姐,对不对?”

舅舅嘲弄他:“光看美女不觉饿啦?咱俩先填饱肚子吧,我请你下馆子,去玉华台饭庄。”

郑淮海并不领情:“你的小伎俩瞒不住我,名义上请我客,实际暗中调查林太太的丈夫小程子,他在玉华台饭庄跑堂。也怪呀,林太太家财万贯,为何嫁给一个跑堂的?”

舅舅说:“我借廖阿姨讲话方式:说怪也不怪。林太太搬进大杂院之后,才嫁给现在的丈夫。

情况不明,所以查一下为好。”

郑淮海说:“少明兄,我替你不值。做私人侦探实在辛苦,桩桩案子都乱如一团麻,捋出一条线索难于上青天。你倒执着,乐此不疲。”

舅舅说:“人执意干什么或出自兴趣,或源于冥冥之中一种使命。推卸不了。”

说话间,他俩已到了玉华台饭庄门前,大堂管事认识舅舅,大老远作揖迎候:“秦爷,里边请。七爷早早为您占了雅间,正在那儿候着您呐。”

挑帘进雅间,房内站起一人,光头,短打扮,恭恭敬敬地跟舅舅打招呼:“秦爷。”他扫一眼郑淮海欲言又止。舅舅道:“说吧,不是外人。”那人说:“您让我盯着的国光评剧团许增光已从老家返回。”“唔,好好。老七一块儿坐下来吃饭。”那人双手抱拳,说:“不打搅二位爷雅兴,我先行告辞啦。”说罢,抽身离去。

大堂管事的进雅间问点什么菜?舅舅让他看着安排。管事的刚出去,又钻进个卖报的报童,塞给舅舅一张纸条。舅舅赏了钱,报童称谢跑着出去。郑淮海开玩笑说:“大饭庄成了你的情资中心啊,郑某佩服之至啊。”舅舅展开字条匆匆一阅,又转给郑淮海,他看完,惊愕地说:“啊?

这位林太太真人不露相啊!原来她嫁给跑堂儿另有原因。”接着新奇地说:“少明兄,你的眼线不少哇?”舅舅说:“那当然,否则怎敢开私人侦探所?”

舅舅深意一笑:“好玩儿不,精彩的在后边呢。待酒菜上齐,咱俩开怀畅饮。”

酒足饭饱之际,大堂管事的踱进雅间,揉着发僵的脖颈,说:“二位爷对饭菜可满意?连续几天满堂满座,忙的我们腿肚子转筋。照顾不周请多包涵。”

舅舅言称挺好,探问道:“跑堂的小程子在不在?”

“他请假没来,人手越不够,越添乱。”管事的皱着眉头,说:“早上小程子老婆——就是秦爷您住的大院的林太太——早上吞药自杀,他赶去医院照料。小程子啊鬼迷心窍,年轻轻非娶大他十来岁的娘们儿,不知根知底儿,光图人家阔气,美不滋儿的,以为捡了大便宜。可这天下哪有便宜可捡啊,天下就一个便宜叫古人王巧捡着。人家捡个爹,发了横财。”

舅舅问:“小程子和林太太怎么认识的?”

“咋认识的俺不太知情。林太太不像过日子的娘们儿,脸蛋抹得赛过摩登小姐,不做饭,常来俺饭庄点菜吃,还专点贵菜哩。小程照应她,俩人混熟哩,搁不长时间小程和她结了婚。俺觉着他俩不般配。去年年底分红,东家请大伙聚餐。

小程子兴许心里憋屈,酒喝多了,唠叨他媳妇儿不守妇道,常常晚晌一人出去,在外边待一宿,回家偷偷往箱子里藏钱。小程子怀疑媳妇外边有姘头,暗生闷气,不愿意声张。”

舅舅颇为得意地瞟眼郑淮海,然后对管事的说:“你赶紧忙吧,我们遛遛食去。”管事的说:“二位爷慢走。”

夜幕初降,月明星稀,马路吹着凉爽的微风。

平安影院正检票放人,观众蜂拥而入。舅舅二人站马路边,朝对面小人书铺张望。小人书铺连排仨门脸儿十分气派,灯光如昼,恐怕在城市所有小人书铺中也算佼佼者。

小人书铺门前躺椅上,仰面朝天躺个面色焦黄、骨瘦如柴的男人,一只木拐放旁边。隔着玻璃门可见书铺内读者不多,柜台后站着中等个儿年轻女人。

舅舅忽然想起什么地说:“管事的提供情况与报童送来的纸条,正好对上号。”

郑淮海疑问:“对上号将如何?谷家赖账不还并非一朝一夕,林太太为何选择今天自杀。”

舅舅沉思道:“你问到了关键点,像紧闭大门找准了锁眼儿,钥匙尚不知在何处?”

徘徊在荣业大街和永安大街交口,郑淮海说:“我不陪你回侦探所了,我得回家醒醒酒,接着给报社赶连载稿子。”

街把角的果品店搭了凉棚,悬吊着一只百度大灯泡。凉水大盆里浸泡汽水,摆出整筐的西瓜,刀切成三角块由一人叫卖:“香甜脆口的三白西瓜,一毛一角儿!”

突然,吃西瓜人群中蹿出个小孩儿,七八岁年纪,他抱着一瓶汽水朝珍德公寓方向疯跑,叫卖西瓜那人拎着古巴刀狂追:“小兔崽子你往哪儿跑,抓小偷哇!”偷汽水的小孩儿一头撞进舅舅怀里,舅舅拦腰抱住。舅舅认识他,大杂院陶婶的儿子,人称“一尺二”。

恰好后边追的人赶到,上手欲夺一尺二怀里的汽水,不料一尺二将汽水往地上狠力一摔,汽水瓶粉碎,玻璃渣子四处崩飞。果品店伙计气急败坏,揪住他脖领子,怒喝道:“你赔钱,要不找你家长。”一尺二不慌不忙地说:“找去呀。我住源德公寓2号院二楼,管姓董的老小子要钱。我还偷过五个苹果、仨鸭梨、三盒烟卷,往盛栗子的麻袋撒过尿,你一块儿跟他算账。你不找你就是我孙子!”伙计扬手欲揍一尺二:“我先跟你小兔崽子算账!”当即被舅舅拦住了:“他欠你们多少钱,我赔。”伙计不多要,光要了汽水钱。舅舅给了他,扭头问一尺二:“你这孩子够淘哇。你怎么叫一尺二,学名呢?”一尺二说:“我无名无姓,生下来瘦,一尺二大,他们叫我一尺二。”舅舅笑着说:“你挺恨你爹的?”一尺二掉头边走边说:“我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没爹,姓董的是个王八蛋。”

舅舅独自折返珍德公寓,半路邂逅警长孙春英。他告诉舅舅林太太尚处于昏迷状态,口供没录成。说完,踽踽走开。

打开侦探所房门那刻,舅舅着实吓一跳,房间黑暗里伫立一人。顺手扽亮电灯,舅舅认出了闯入者——国光评剧团英俊小生许增光。

“我瞧侦探所的门虚掩着,便溜了进来。不愿珍德公寓的旅客瞅见。对不起。”他嗫嚅道。

舅舅请他坐下,说:“你终于想通了来找我?”

“是呢,”许增光紧张地搓着手,“在老家眯了几天,不怕您笑话,心里忐忑不安,吃不下、睡不稳。又听您到剧团寻我,倒不如主动投案为上策。”

舅舅给他倒杯白开水,掏出烟斗含嘴里,静等对方下文。

“覃淑芳小姐之死全因为我,我不该逼她,把她逼上绝路。”许增光万分悔恨地说着,“我真心爱她,自从第一次与她同台演《花为媒》开始,我义无反顾地爱上她。她的表演那么入戏入情,深陷角色之中,每出戏演到感人处眼中噙满泪水,我被深深打动。覃小姐生性孤僻,与剧团人多有不和,唯独与我一人亲近,散戏后常请我吃夜宵,吐露心里话。我难免产生错觉,觉得她对我情有独钟,戏内戏外皆如此。

“虽然她比我大许多,我并不在意旁人的白眼与非议,执拗地追求她。覃小姐以种种借口拒绝我,先说我俩年龄差距大,又以不般配竭力推脱,后索性言明压根儿不爱我。我也昏了头,竟然以自杀相逼,逼得覃小姐走投无路,出于怜悯才同意和我在珍德公寓开房……✘ᒐ

“次日早上,覃小姐对我坦露埋藏心中多年的秘密。原来她的初恋是她表哥,姓甚名谁不知。

覃小姐早年在南方越剧团当演员,曾经冒着生命危险替表哥送情报,被日本特务追杀。几年前表哥莫名其妙失踪,极可能被汪精卫的特务机关抓进去折腾死了。覃小姐为躲避追捕,逃到天津卫。

加入国光评剧团。她念我一片痴情,用一夜温柔乡作以报答,但明明白白告诫我:她仅为可怜我,在她心里至死只有表哥一人,装不下别的男人,希望我别再纠缠她。还求我当场发誓,我真发了誓。

“事后我懊悔不迭,把誓言抛于脑后。我不同意覃小姐的想法,为何对一个死去的人执念不改呢?岂不白白浪费青春年华?我继续穷追不舍,她狠心从剧团辞职为躲我。当她临自杀前一天,我费尽心思请她出来吃饭,覃小姐再次表明她不爱我,绝情地说,如果我不放弃,她便以死明志……果然,转天她上吊自杀了……我该死!是我逼死她。我罪不容恕……”许增光伤心地揪扯头发,痛不欲生。

舅舅上前摁住他,说:“你不必自责,覃小姐之死并非被你所逼自戕,或许为恶人所害。”

许增光惊讶地扬起脸,满脸泪珠。愣怔片刻,他神经质地大笑:“秦侦探,你不必编瞎故事糊弄、安慰我。覃小姐为我一人所害,莫牵连他人。我罪孽深重,我上警局自首……”他猛然夺门而去。舅舅拦不住,追到大街上,已不见许增光踪影。

当晚,舅舅搭胶皮车赶至郑淮海寓所。郑淮海在绿色玻璃灯下伏案写作,舅舅将许增光和覃淑芳的故事对他讲了。郑淮海不禁拍案而起,惊呼道:“世间竟存在覃小姐如此痴情女!可悲、可叹、可敬。如此美妙的故事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小说题材,我把它写下来。”

舅舅手举烟斗在房间踱步:“我感觉快到达彼岸啦。”

“嘛彼岸?”

“真相的彼岸啊?你不相信老同学的能力?”

郑淮海睥睨舅舅一眼,说:“我当然相信老兄能力非凡,但你的行动力太差,慢慢悠悠地转来转去,不像破案像遛弯儿。”

舅舅竭力辩解:“此乃引而不发跃如也。一旦我出手,必定为雷霆一击,手到擒来。”

郑淮海不屑地说:“吹呗。我倒认为冥冥中有一只手牵引着你鼻子,绕来绕去找不着目标,最后引诱你掉进他们设下的圈套。少明兄,你必须警惕为要。”

舅舅依然振振有词:“我欲擒故纵,它牵着我走,我故意随它而行。如同两位高手推太极,你退我进,我退你进。最终我将贴近它,揭开它的假面具。老弟,你擎好吧。”

郑淮海矫情不过舅舅,发出逐客令:“你耐心跟那只无形的手玩儿太极,我没工夫儿陪你玩儿,报社编辑明早儿来取稿子,我不敢怠慢。”

舅舅自感没趣:“你爬你的格子,我回我的侦探所眯觉。”

舅舅没有直接回侦探所,而到大杂院转悠一圈。

驱邪法事刚刚结束,道土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七婶招呼街坊邻居各自回屋,陶婶挨她耳畔嘀嘀咕咕。廖娘怔怔地在几幅彩色挂图前驻留。舅舅凑过去,旁观廖娘神色惊恐。他随廖娘视线转向道土带来的挂图,上面绘画的是十八层地狱,图中描绘的受难者痛苦哀号惨状无比,十分阴森恐怖。

舅舅打算同廖娘搭讪,廖娘蓦地发现舅舅,怕他似的一溜小跑逃开。这时,七婶打发走陶婶,走进舅舅身边,说:“做了法事,大家伙心算安定不少,我算尽了当保长的义务。侄子神探,你破案有着落了吗?急死七婶啦,再过三天该到发送覃姨的日子了。我号召街坊们凑钱买了口棺材,明儿送到。”

舅舅安慰她:“莫急,人命关天的大案,破案谈何容易。七婶放心,保准三天之内水落石出。”𝓍լ

七婶长出口气:“我的妈呀,你这句话让我的心踏实一半。”

舅舅无意地问:“刚才陶婶追着你说事儿?”

“哎呀,大杂院的娘们儿没一个省油灯,你越忙她越裹乱。”七婶厌烦地说,“陶婶一门心思跟她爷们儿打离婚。为嘛呢?怨爷们儿随朋友上窑子打茶围喝花酒。大侄子你评评理,陶婶拿爷们儿不当回事儿,爷们儿养她,又养她拖油瓶儿带着的儿子一尺二。她想打就打,想骂就骂,还不情愿陪爷们儿睡觉,如若如此,当初你嫁人干吗?哪个男人憋得住?上窑子找回乐儿算个嘛?”

舅舅不愿听家长里短,掉头欲走。七婶拽舅舅胳膊说:“不瞒你大侄子,大杂院的娘们儿先前全明媒正娶结了婚,兵荒马乱一闹,死的死,丢的丢,她们落魄成寡妇,缺钱养孩子吃饭咋办,矬子里头拔将军呗,后续了现今的爷们儿。比之以前的全不顺心、不如意呀,天天闹家务,不稳稳当当过日子。光劝架忙坏了我。”

此时,七婶的爷们儿贾掌柜摇头晃脑走进天井,七婶颠儿颠儿地奔过去嘘寒问暖,被贾掌柜一甩袖子搡开。七婶打愣,道:“今儿吃枪药啦?”

突然,二楼一阵吵闹声,男的吼,女的叫,孩子哭;吼声惊天动地,哭声撕心裂肺。寻声望去,陶婶的儿子一尺二被他干爹董锡贵揪着头发往栏杆上撞,七岁的孩子小脸血糊糊一片,陶婶披头散发大叫:“救命啊,姓董的撒酒疯打死人啦!”七婶见状,无比愤慨:“臭窝囊废也敢动手打孩子,反了天了!”遂“噔噔噔”地直奔二楼,抬手扇了董锡贵大嘴巴子,呵斥道,“你撒酒疯?照你这么往死里打,打死一尺二偿命不?!”那男人酒醒几分,蹲地上“呜呜”大哭,嘴里嘟囔着:“你问她因个嘛,不怨我……”七婶返身搀扶躺楼道的陶婶,陶婶抽搐着说:“七婶呀,打狗看主人,他打我儿子比打我更难受,说嘛我也和他离婚,这日子没法儿过了。”七婶劝了男的拉女的,哄他俩进屋。一尺二小小年纪挺犟,抹干冒血的鼻子,俩手攥紧过道栏杆,不动窝。

七婶气喘吁吁奔下楼,瞧见警长孙春英手插裤兜溜达进大院,把舅舅拉走。她马不停蹄地追至胡同口。

孙春英向舅舅悄声说:“林太太总算救活。我问她为嘛想不开自杀。她说她爷们儿小程不待见她,拿她不当人,不光不许她晚上出门,愣往她大腿中间那地方塞铁丝……我头回听说这么蔫坏,这么损的招儿。林太太觉着活得窝囊,不如一死了之。”

“了不得啦,阴阳颠倒哇!”七婶偷听孙警官叙述,转脸对舅舅说,“大侄子神探,您竟不信大院邪门儿,阴魂不散,连道土作法全不顶用。过去院里娘们儿骑着爷们儿脖子拉屎,今儿个爷们儿胆大造反,陶婶的爷们儿董锡贵怂货一个,今儿敢照死里揍陶婶儿子;蔫嘎嘎的小程往媳妇裤裆里塞铁丝。妈耶,我听了都臊得慌。我家那位倒霉鬼,当你面同我耍狗脾气。完喽,大杂院乾坤大掉个儿了!”

舅舅寻机脱身。一辆胶皮车停马路边,苏洛娅下了车,身穿粉色碎花纺绸旗袍,白皮高跟鞋,手拎个小包,娉娉婷婷进胡同。她抬头瞥见舅舅,笑靥灿烂:“哟,大侦探。碰面有缘呐。我看场电影回来,您等谁呢,在等我呀?”

又一个难缠的主儿。舅舅客气地说:“我们在此乘凉聊天,幸会了小姐。”𝔁ĺ

苏洛娅左盼右顾:“您那位小说家朋友不在?

我刚弄到手一本好书《简·爱》,打算借他看。拜托您请他来我家取,好不好?”

舅舅敷衍道:“我尽力而为。”

“拜拜!”苏洛娅道声英语再见,扭摆腰肢朝2号院走去。

“呸!瞧她屁股扭得鬊样儿。”七婶愤愤不平地说,“大杂院属她臭美。大侄子神探,我向你透露情报,自打‘外国串儿’搬进源德公寓带着邪气来的,怪事儿不断,搅乎得大院乌烟瘴气的。

她就是天生的祸害精。”

舅舅无言以对,三言两语打发了七婶,与孙春英作别,然后折返珍德公寓。

设置
  • 阅读主题
  • 阅读主题
    雅黑
    宋体
    楷体
  • 阅读主题
    • A-
    • 18
    • A+
  • 自动订阅 不在展示订阅提醒,自动订阅下一章
保存 取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