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4-10-23 15:54:13 字数:10264 作者:长长的秘密

或许机缘巧合,或许天意为之,郑淮海从报社取稿费途中遇雨。铜钱大小的雨点从半空砸了下来,车夫拉起遮阳篷挡雨。不料,眨眼间狂风大作,暴雨如注。他不得不下车避雨,正巧躲在“达圣”小人书铺屋檐下。

雨意黏稠,雨鞭斜抽,打湿他的纺绸长衫。

看样子一时半会晴不了天,郑淮海正踌躇时,书铺门扯开条缝隙,店主谷二姐探出半截身子说:“先生,您进屋避避雨。”谷二姐的善意正对他心思,举步踏进书铺。

小人书铺大气敞亮,联排三间门脸房,约五六十平方米,迎面贴墙书架摆满各种小人书,厅堂一排排长凳,由东墙到西墙悬空挂几条铁丝,上面贴满小人书封面,可谓琳琅满目,靠边书架上摆着小说,中国历史小说、现代小说和外国名著,不禁吸引郑淮海的目光。

雨天无人光顾,谷二姐请他在歇脚的椅子落座,又端杯热水,说:“雨天凉,您将就喝杯白开水暖暖身子。”郑淮海接手里,抿一口,无意间瞥见茶几上放的《现世报》,展开的正是刊登他的连载小说《人生长恨水常东》,不禁问道:“你在读它?喜欢吗?”谷二姐不好意思地摇头:“嗨,我不识字。我家那口子爱看,一天不落。他看完了给我讲,我爱听。”郑淮海举目四顾:“你家先生不在吗?”谷二姐说:“他出门送书。小人书铺不好干,平常进店看书的全是小孩儿,一分、二分的赁一本坐店里看,挣不多钱。我家那口子买了不少字书(小说),租给居家不愿出屋的大人们解闷儿,租一天二分钱。推车挨家送,等人家瞧完了再挨家取回来。一本字书老厚,短的看五六天,长的看半拉月,租字书挣得多。搁平常我出门送书,我家那口子在店盯着。今儿下雨,他替我。

小本生意,勉强维持呗。”

谷二姐很健谈,引起郑淮海兴致。他指报纸的连载小说,说:“此小说出自本人之手,你先生喜欢看很令我欣慰。”

“真的吗?”谷二姐喜出望外,“先生是大作家呀!这要不是天下大雨,我们请都请不来您。

我家那口子可喜欢您写的小说了,天天看,晚上给我讲。我也听不腻,听到茹小姐被薄情的汪公子休了之后自杀那节,我忍不住哭了半宿,好几天心里别别扭扭。”

意外闻知读者褒奖,郑淮海好不得意。但在不识字女人面前得矜持,他温情地望着谷二姐问:“你既然不识字,小读者点名要哪本书怎么应付?”谷二姐莞尔一笑,说:“我有法子。您没瞧见铁丝上贴的小人书封面嘛?小孩点哪本封面,我从书架上拿。满架子书本本由我亲手摆放的,一拿一个准儿,错不了。”

外面风声呼呼,雨声“沙沙”,郑淮海感觉谷二姐不仅健谈,而且坦荡,明知故问道:“你家住附近?”

“我家住在源德公寓2号院。自从搬过来,头回见识院子这么大,住着百十口人家,大人孩子加一起上千人。”

“我从报纸看到源德公寓最近发生了案子?”

“可不。”谷二姐坐在旁边椅子上,“您知道嘛,四下里传得可邪乎,有人说是含冤上吊,有人说是被强盗所杀。大院人多嘴杂,凭一张嘴瞎说呗。

您知道吗?这大杂院可不一般,它像帮会,同江湖传说的青洪帮差不离啊,也分帮分派,打来杀去。哪人不参帮入伙,耍单崩儿,准受欺负。覃小姐人性清高,两头不掺和,末了被欺负的生闷气上了吊。”𝔁ᒐ

郑淮海故作吃惊:“我听着新鲜,大院的女人们分帮分派,总有个领头的?”

“一点儿不假。”谷二姐神秘起来,“您当大作家,坐书斋里编呀写呀,根本不明白平头百姓生活,揣摩我们见天儿油盐酱醋过日子,不呢,这里头也有争斗。您知道嘛?大杂院明里暗里分三派:一派的头头是七婶;院里大多数人怵她,追随她;另一派头头林太太,后边有霞姑、孙奶奶、宋婶几人;‘外国串儿’靠山硬,自成一派。属七婶最横,上边封她当副保长,每月关饷二十块大洋,后头有正保长、警察撑腰厉害着呐。谁不服她,她琢磨法儿整你,手段黑着呢。您知道吗,这大院像江湖呐。”

郑淮海问道:“你算哪一派?”

“我顶多算这个,”谷二姐伸出小拇指比画,“我家人穷志短底子薄,爷们儿家没靠山,惹起谁?我明面儿随七婶跑,暗地里和林太太走得近。

林太太仁义,借钱给我开了小人书铺,我怎不感恩戴德?”

“这么说,你巧妙地脚踩两只船?”

谷二姐伤心起来:“哪承想忽然船翻了。今儿个林太太吞药自杀,我家倒霉日子肯定不远喽。”

“街上人传源德公寓闹鬼,所以接二连三出怪事。”郑淮海仍打算问出更多新闻。

“醋从哪儿酸,糖打哪儿甜,总得追个源由吧?”谷二姐反诘道,“您知道嘛?胡诌白咧全从七婶嘴里散扬出去的。靠随她一派的‘瞎话篓子’陶婶四处瞎咧咧,干吗呢?以鬼压人、借鬼唬人,大院的娘们儿全不认字、见识浅,信她、怕她,敢怒不敢言。”

郑淮海不禁疑问:“就算大杂院似江湖分门分派,各自相安无事才对,何必争斗呢?”

谷二姐说:“您不知道,分派出告密的,传闲话、挑唆是非,那还不你争我斗?这种人最可气,撒谎撂屁乱起哄。拿覃姨上吊这件事儿说吧,我决不相信她自杀!”

不知不觉间大雨骤停,几个小学生背书包涌进来,吵着赁小人书。谷二姐奔过去忙碌。郑淮海感觉今天收获不小,足以在舅舅面前显摆一番。

他脑海里蓦地产生一个念头,便走至柜台前,管谷二姐租了一本外国小说《茶花女》。他暗忖:“借助此书,必将敲开苏洛娅香气恣意的金屋。”

书铺外传来一阵争吵声,谷二姐闻声冲出柜台:“我的亲娘啊,他又和门口下棋的犯矫情。”

她奔向大门,郑淮海尾随其后。

阵雨刚歇,屋檐下便道瞬间出现下象棋的棋摊儿,两位五十岁左右的老头儿相对而坐,面前摆着开局不久的象棋。谷二姐的爷们儿面红耳赤,跟下颏留花白胡子的老头儿吵——花白胡子老头儿,说:“小日本投降了,咱们不能放他们回国,逮一个杀一个,以血还血,以牙还牙,报仇雪恨!”

谷达生耐心解释:“国际上的事国联说了算,不虐待俘虏,不准杀降兵。”

另一个老头儿说:“日本鬼子白白杀我们中国人啦?以我的主意,乘胜追到日本国杀他个片甲不留。”

谷达生有点发火:“瞎掰,照你意思小日本降服了,咱们军队乘船冲过大海,把东京占了。跨海作战,中国有那么大的军舰吗?”

花胡子老头呛火,道:“有,为嘛没有?!有炮艇,有木船,顶不济坐竹筏子杀到日本,咱们人多势众啊。小鬼子占领南京又烧又杀的,中国人咽不下这口气,说嘛我们也把东京烧喽。”

谷达生说:“咱们要有那能耐,就不会让小日本打进中国,占了八年。”

花白胡子老头腾地站起,怒吼道:“你他妈算中国人吗?长敌人威风,灭自个儿志气。你纯粹汉奸、王八蛋!”

谷二姐爷们儿被骂急了,上前去揪老头儿。

谷二姐慌忙抢在中间拦住,向下棋老头儿赔笑脸:“他大爷,我家孩子他爹混账不明事理,您多余同他一般见识。下您老的象棋。”她硬把爷们儿拽进书铺,她爷们儿仍不依不饶:“我说的理直。日本人害得我好苦,我比他们更恨鬼子……”谷二姐截住他的话,说:“宁肯和明白人打架,不和糊涂人说句话。回屋歇着吧。”幸亏没让老头儿听见,否则吵架又起。

目睹完短暂闹剧,郑淮海抽身走开。时近黄昏,晚霞绚丽。郑淮海怀揣《茶花女》走在大街上,心中不禁想入非非。

立永安大街中央,郑淮海踌躇良久,究竟奔侦探所向舅舅汇报刚探听的情况,还是密会苏洛娅小姐呢?望天色正值晌午,不如先找舅舅,顺便填饱肚子,然后借口换书进入那女人的温柔乡。

迟疑当口,珍德公寓自转门旋开,舅舅送一位年轻女孩儿出来,那女孩儿十七八岁的样子,留齐耳短发,穿身学生装,尤其一双清澈无邪的大眼睛,令郑淮海怦然心动。郑淮海不由窃喜,觉得一直恪守单身主义的舅舅开了窍,瞒着自已与女学生暗通款曲?那么蹭他一顿美餐不足为怪了。

等女孩儿消失在马路尽头,郑淮海提高嗓门儿同舅舅打招呼:“少明兄,难得你亲自出门送客。”

舅舅窥透他心里小九九,说道:“少在大马路瞎嚷嚷,进所里细聊。”

郑淮海坏模坏样地紧随舅舅不舍。

落座后,舅舅问他:“你真会赶饭点儿,快说想吃什么,我打电话让饭馆送来。”

郑淮海嘴角挂着坏笑,道:“吃不急,容我先审你。那位美貌少女姓甚名谁?你多时搭个上手的?”

舅舅说:“你满眼皆为情色男女。不妨告你,她姓华,名桂英,上海复旦法学院在读生。敝人认识她比你顶多早半小时。”

郑淮海振振有词:“男女之间相识不在早晚远近,在于情有无缘也。何况你与她同科学法律。”

“对,我不仅和她同学法科,而且志向一致——共同侦破覃淑芳案件。”

郑淮海惊疑地睁大眼珠:“你请她当助手?”

舅舅说:“我破案从来单干。她是覃淑芳亲妹妹,从报上闻知姐姐的不幸,坐火车自老家赶来,扬言配合我破案,为姐姐讨回公道。一个尚未毕业的黄毛丫头大言不惭,添乱不说,我担心她破坏我的行动方略。”

郑淮海不这么看:“众人拾柴火焰高。美少女在旁督促,你干劲儿更猛,更加不辞辛劳——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嘛。”

“你的臭嘴穷嘟嘟,肚子不饿?”舅舅明显不悦。

“我所言向来一针见血。得,得,我饿了,想吃玉德斋的‘爆三样’‘笃面筋’‘烩三丝’‘扒肉条’,外加米饭。”

“你宰人不见血呀。”话虽这么说,舅舅抄起电话订餐。

后来,郑淮海懊悔喝了酒,况且洋酒,他头回喝,很上头。

过午时分,饭馆跑堂的把饭菜送到侦探所,郑淮海已经饿得前心贴后心。四个菜从食盒拿出来时香气四溢,勾起他酒瘾,发现了橱柜中的半瓶威土忌,提议同舅舅喝两杯。舅舅说下午查案子不动酒。郑淮海顾自斟满高脚杯,美滋滋地喝起来。

洋酒不似中国白酒那么刚直,自始至终性烈;洋酒仿佛温柔杀手,开头绵软香甜,一杯饮尽酒劲儿随之发作,头晕腿软胆气壮。郑淮海在这种状态下,夹着书本前往苏洛娅香巢会佳人。

女用为他拉开门,悄声说:“先生,小姐正在休息,不见客。”

郑淮海勉强站直身子,说道:“苏洛娅午睡吗?我在此恭候。”

“小姐昨夜会客睡得晚,现在仍没起床。”

酒壮怂人胆,郑淮海不满地嚷嚷起来:“都什么时辰还贪睡?你通报她立刻起床,告诉她小说家郑淮海前来拜访。”

一嗓子吼醒苏洛娅,屋里传出她软绵绵声音:“请郑先生稍待片刻,我梳洗罢便出来。”

不消几分钟工夫儿,苏洛娅徐徐走出,浅妆淡抹,手帕系长发,一袭抹胸长裙,皮拖鞋。女用端咖啡放茶几,然后退一边。二人相对而坐,郑淮海被女人浓烈的香水味儿熏得发晕,暗窥见她酥胸半露,情不自禁咽口水。

苏洛娅忽然发问:“先生那位朋友没来?我不喜欢他,干侦探的心理阴暗,他们的眼睛看不到美丽和善良,只会搜寻罪恶和坏人,更不懂浪漫。”

郑淮海顺音搭腔:“我朋友很专业,他认为世界分为三种人:一种是行恶的人;一种是善良的人;一种是消灭罪恶的人。他自诩属于后者。”

苏洛娅不屑地说:“生活中哪有那么多坏人?

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依我看,人分两种:一种高等人;一种低等人。高等人与众不同,天生高贵品质,追求文明,讲究时髦,爱好新的美好的东西;低等人生性鄙陋,愚昧无知,小肚鸡肠爱嫉妒别人比他好。郑先生,您同意我的看法吗?”

郑淮海却说:“小姐看法我不敢苟同。人生下来原无差别,因生活境遇不同而造成高低贵贱。

以人性而言,也无善恶之分,不过因人而异,遇事而异罢了。”

苏洛娅反驳道:“先生坐书房写小说,不了解社会民情,不知低等人的恶劣之处。拿大杂院比方,1942年底我搬来,在此之前他们并不认识我,我更没招惹过他们,可一开始他们像深仇大恨似的仇视我、对待我、败坏我,他们合到一块儿对付我,恨不得将我扒个精光,搞臭我,挤对出大院。您分析分析,我究竟哪得罪他们了?他们的恶从何来,恨从何起?说白了,就是生气我的美貌和财富,妒忌我向往文明时髦生活。”

郑淮海琢磨不出合适的词语劝解她,敷衍道:“也许他们对小姐的生活方式产生误解,邻里之间和睦相处最好,求大同存小异嘛。”

“我做不到!”苏洛娅愤愤地说,“他们把人往死里逼,我岂能坐以待毙?郑先生,您看过一本叫《几道山恩仇记》的外国小说吗?大清朝末年香港报纸连载,后来出了书,描写几道山伯爵受陷害下了大狱,然后逐一报复害他的人。精彩极了。为何几道山伯爵复仇成功?只因他意外得到一笔财富,钱决定谁是获胜的一方。本小姐有的是钱,所以把她们统统打趴下了。”

郑淮海一时无语,摆弄手中书本。

“郑先生,您为给我送书而来吗?”苏洛娅明显缓和气氛,柔声问道。

“对对对,特意和小姐换书看,这本《茶花女》不知你可看过。”

苏洛娅笑靥绽开:“我看过,但先生送的书我乐意再看一遍。”

郑淮海仿佛喝了蜜水一般。

苏洛娅继续进攻:“我也为先生备下一本《简·爱》,我们换着看。”她叫女用取书交给郑淮海,挽留道,“若郑先生不嫌,请留下同我吃顿便饭行吗?”

苏洛娅眼中秋波荡漾,含情脉脉,郑淮海意乱神迷,满口应承。

旋即,美味佳肴摆满餐桌,女用又打开一瓶50号红酒。在美女加美酒怂恿下,郑淮海身不由已,开怀畅饮。

自过午喝到傍晚,郑淮海已然神魂颠倒,半推半就地被苏洛娅笑着牵上象牙床,进入春梦。

子夜时分,郑淮海蓦地自梦中惊醒,发现身畔躺着玉体横陈的美人吓出一身冷汗。轻轻唤声:“苏洛娅,苏洛娅。”美人不应,鼾声依旧。他惶惶不安地抱起衣裳,趁黑夜悄无声息地溜出大门。

七婶慌里慌张跑进侦探所,撞了锁,返身又奔1号院,果然舅舅在姥姥家吃晚饭。她一边擦拭额头汗水,一边气喘吁吁地说:“大侄子呀,出幺蛾子啦?怎么冷不丁地冒出个覃姨亲妹妹?冒充的吧,姓都不一样,她姓华。可横着呢,比我这个保长都横。”

舅舅用餐巾抹抹嘴头,叼上空烟斗,慢条斯理地说:“覃淑芳为艺名,本名姓华,与这位华淑英小姐确属同胞姐妹。她从老家赶来,为覃姨料理后事。”

“嘛呀,她纯粹添乱。”七婶胖脸上横肉直哆嗦,“晌午前她和评剧团小生许增光拉了半车冰条,说给尸体降温。小丫头片子厉害着呐,说不查明她姐姐死因,坚决不让下葬。我弄不清楚她真假,上楼拦着。愣被她骂出来了,她愣说源德公寓没好人。人死下土为安,她乱折腾一气,诈了尸,可怎么着?大侄子,我管不了,你得管。”

舅舅并不推辞,说:“七婶,你别气个好歹啊。我现在随你前去同她理论。”

二楼覃姨门前过道堵满了人,全是大杂院左邻右舍。他们“嘁嘁喳喳”低语着边瞧热闹。🗶Ꮣ

灵堂前新添长明灯,香烛烟线袅袅。华淑英穿重孝跪地烧纸钱。一旁,许增光乖顺地垂头默哀。

人群中,陶婶阴阳怪气地嘟囔,成心让屋里人听见:“新鲜哟,哪儿冒出来认死亲的,真的假的啊?甭假么假事地充大尾巴鹰喽。”果真惹怒华淑英,正色道:“那位大姨少站外边胡吣,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覃淑芳死活都是我亲姐,亲妹妹来吊孝怎么假么假事啦?!”陶婶也不含糊,搭腔道:“谁承认覃姨是你姐,凭你上嘴唇跟下嘴唇一碰就真了?街坊们评评理,覃姨孤身一人,打根底儿没亲戚来往。让她拿出良民证瞧!”人群随声附和。

华淑英不屑地回答:“良民证我撕了。”𝚡ĺ

陶婶逮着理,说:“不掏良民证,你冒充的,立马走人。”

华淑英义正词严:“良民证先前只能证明亡国奴身份,现在打跑了日本鬼子,全国光复了,拿它证明不丢脸吗?!”

陶婶被怼的些许尴尬,但她依旧使劲儿矫情:“小丫头片子强词夺理,轰她走!”

无人响应。许增光挺身而出:“我证明,她确实是覃淑芳亲妹妹!”

陶婶转过来怼他:“你算哪根儿葱?她证明她,谁证明你呀。一块儿滚蛋喽!”

双方僵持不下。

七婶拨拉人群往里挤,被舅舅一把拽住:“人家亲属吊唁,你不可打搅。”七婶凶巴巴说:“我得管,不让他们乱闹下去。”舅舅说:“冷静,七婶你待一边,我说服他们。”七婶怀疑:“大侄子,你行?”舅舅说:“不信吗?我轻摇三寸不烂之舌立刻摆平。但我单独进屋,你把街坊们全疏散。”

七婶倒也听话,炸呼呼哄散邻居,安抚住陶婶。舅舅进了屋,关严屋门。七婶靠近窗户偷听里边情形。

大约十分钟,舅舅开门走出,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七婶忙不迭上前催问:“谈得咋样?黄毛丫头还赖着不走嘛?”舅舅说:“我同她已谈妥。

她为她姐姐守灵两天,后天出完殡就返回老家,不再追究覃姨死亡原因。”

七婶浑身胖肉松弛下来,说道:“我的妈耶,可算轻省了。大侄子神探,覃姨后天出殡,你破案有点儿眉目了吗?”

舅舅说:“七婶你放心,我明察暗访,终于查出覃淑芳的确死于他杀,尽管凶手隐藏很深,行迹诡谲,我掌握了确凿证据。等出殡当天我让凶手当众现出原形!”

七婶疑惑不解:“也没见你里里外外忙乎呀?”

舅舅说:“有句戏文你听过没有: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

七婶仍存疑虑:“你真有把握?”

舅舅将手攥成拳头,说:“手攥把掐!”

七婶愣怔许久,竟没留意舅舅何时离她远去。

陶婶刚受了一顿华淑英抢白,心里不舒服,瞅见七婶发呆,凑过来,说:“那小丫头嘴真犟,我嚼不过她。秦奶奶的儿子说服了那丫头?”

七婶想着别的,怨声怨气地说:“大院常死人,停灵七天,打副棺材一埋,得了。值得大惊小怪嘛?警察说自杀,秦少爷断的是杀人案,哎呀,搅乎得昏天黑地的,把我折腾的头昏脑涨。

我为挣二十块大洋当保长,这是招谁惹谁啦。”

陶婶说:“二十块大洋还嫌少?孙警察一月才挣十八块。”

七婶斜眼咧她:“就你算得精。廖娘前天热伤风在家躺着,我瞧瞧她去。忙完这头赶那头,我容易嘛我?”

陶婶道:“我陪您走一趟。”xľ

七婶无明火起,冲着陶婶吼:“少跟着添乱行不,你盯着覃姨的妹妹,瞧她别鼓捣嘛幺蛾子来。

叫我省省心吧。”一甩手,直奔廖娘家。

郑淮海不敢抬头直视舅舅,心里有愧。他与苏洛娅小姐的一夜情该不该继续瞒舅舅,他拿不准。

舅舅瞧出端倪,说笑道:“你鬼鬼祟祟的,做了亏心事吗?”

“哪里,哪里。”郑淮海暗自打定不讲实情,“我从谷二姐处查了新情况向你汇报:七婶可疑点挺多。大杂院内部分三派,七婶一派最强横,人多势众。她不仅在大院称王称霸,而且打压其他两派,搞得邻里之间矛盾重重。我接触她不久,感觉七婶咋咋呼呼,一嘴谎言。忠心追随她的陶婶跟着起哄,大院给陶婶起绰号‘瞎话篓子’,依我看,安在七婶身上正合适。”

舅舅顺他的话茬儿捋下去:“尤其她在覃姨死亡事件上的种种表现,意在混淆视听。一是七婶利用封建迷信掩盖覃姨死因,曾经说碰见披头散发的鬼魂出现覃家,经我细查尚未发现谁在作祟,可能七婶故弄玄虚。她一边到处讲覃姨冤魂不散,一边请道土作法驱鬼,给大家造成覃姨自杀无疑的印象;二是七婶以副保长身份领我兜圈子,把我们隔离知情者之间,防止深查下去;三是华淑英突然来吊唁她姐姐,七婶惊恐万状。怕华淑英从其姐家中遗留物中寻出线索,恨不得赶走华淑英,草草将覃姨埋葬,以绝后患。”

“七婶更可恶的地方在于排斥外人。”郑淮海说,“苏洛娅对我也说,她刚搬进源德公寓时,七婶带头挤对她,明面不出头,暗里挑拨离间,手段极其恶劣卑鄙。”

舅舅察觉出苗头:“你见苏洛娅啦?”

郑淮海顿觉语失,搪塞道:“我仅仅同她换书看而已。”

舅舅叮嘱他:“当心不要陷入桃色陷阱。苏洛娅背景复杂,不同于你小说里写的那些佳人,一心为爱,爱得死去活来。表演爱专属她的一种诱惑伎俩。”

郑淮海竭力否认:“我在苏洛娅面前演戏,主要从她口中探听新线索。你认为七婶是杀害覃姨的真正凶手?她目不识丁,人很蠢拙,胆敢动手杀人?”

舅舅摇头:“不识字,貌似蠢笨,不代表她不心毒手狠。但七婶会不会是凶手,还须我待查,她充其量不过当个马前卒,被人利用。真正凶手仍然隐藏背后,等案情大白时会印证我的推断。”

郑淮海感慨:“大杂院女人们之间发生的案子,竟如此盘根错节?”

这时,有人轻叩侦探所房门,舅舅唤声“请进”,华淑英和许增光拉门进屋,她已经卸掉孝服,换身学生装,头戴朵白花。郑淮海知他们有要紧事商谈,打算抽身离开,舅舅叫住他,说:“坐下吧,一起商量以后如何进行。”

舅舅叼着烟斗,忽问华淑英:“你姐姐当初爱上那位表哥,他的情况你清楚不清楚?”

华淑英眨动大眼睛,说:“我家在上海无任何亲戚,姐姐所谓的表哥根本不存在。”

许增光插嘴道:“你姐姐信誓旦旦地对我讲过,她的初恋是她的表哥,终生唯一爱的也是他。怎么说不存在呢?你年纪小,她不肯对你讲实情?”

华淑英反驳道:“不可能!我和我姐打小儿住一屋,两人无话不谈。我有什么瞒着父母的私房话只对她讲,她有什么隐私的事儿更不瞒我。那个‘表哥’大概姐姐瞎编的。”

许增光恍悟道:“哦,你姐姐为拒绝我的追求,编了个借口?”

舅舅断言道:“‘表哥’一定存在,而且你姐姐一直暗恋他,受他影响颇深。淑英,你仔细想想,可有男人与你姐的关系非同寻常?”

华淑英深思片刻,说道:“我想起来了,同我姐走得很近的一位男友,姐姐称他佳羽哥,他在抗日救国分会工作,姐姐经常参加救国会活动,两人谈得来,他送我姐回家我见过。可他根本不是什么表哥呀!”

舅舅说:“抗日救国会属于半地下组织,组织内部并不用真名称呼,‘表哥’或许是代号。找出这位佳羽哥挺要紧,便可查明你姐姐与佳羽哥,以及组织关系,顺势调查出一些线索,包括她为何逃到天津,隐姓埋名进入评剧团,又因何原因意外死亡。我估计不错的话,‘佳羽哥’曾经同你姐生前联系紧密。”

华淑英不解:“您越说越离奇。听我姐讲过,六年前她和佳羽哥彻底断了联系。因为佳羽哥莫名其妙失踪了。我姐一直打听他的下落,四处找不到。”

沉默。

然后,舅舅又对华淑英说道:“以目前情况看,查出你姐姐的疑案尚颇费工夫儿。你人生地不熟,保全个人安全最重要。白天你守灵,晚上不要独自在大杂院,回旅馆睡觉,以防不测。旅馆我替你找好了,远离永安大街的远东旅馆,我朋友开的,安全。待会儿请许先生带你去旅馆住下。”

华淑英倔强地说:“不查明我姐姐死因,我绝不离开!秦侦探,您嫌我年纪小,怕我缺乏经验给您添乱。我翻找出姐姐遗留的一些东西,比如来往信件,还有姐姐随意记录的只言片语,里边会找出线索和证据。”

舅舅问道:“你带着啦?”

华淑英说:“没有,我已经打包旅行箱中,带到旅馆一件件细看。我就不信我查找不出蛛丝马迹。”

舅舅用烟斗敲击桌面,说:“得天独厚的机会你一定利用好。先回旅馆,等你好消息!”

华淑英问道:“您的好消息呢?明天不是揭开真相吗?”

舅舅笑了:“我故意放的烟幕弹,真相会在你手中揭开。”

华淑英同许增光离开后,舅舅感叹小姑娘心细如发,说:“这丫头了不起,神探苗子。可惜是位女孩儿。”

闷了半天的郑淮海终于开口:“女孩儿怎么啦?备不住侦探界出个花木兰。”

俩好朋友正盘算中午如何填饱肚子,温姨搀扶姥姥赶来。姥姥神色惶然,紧张得说不出话。

温姨替姥姥说道:“廖娘耍赖装疯,跪在1号院不动窝,非见少爷一面不可!”

舅舅不禁错愕不已。хʟ

廖娘真疯了。

她跪倒地板上“咣咣咣”磕响头,额头登时浸血,随之抱紧舅舅大腿不撒手,哭诉着:“秦少爷,冤枉死我。我嘛都没乱讲,可不许让我下地狱,可别拔我舌头、抽我的筋。我疼,受不住哇……”

舅舅躬身扶她,安慰道:“廖阿姨您先站起来,有话慢慢讲。”

“不!”廖娘瞪圆双眼,甩手搡舅舅一踉跄,“看在我为你家当牛做马多年的分儿上,少爷不可往死里逼我。我对秦奶奶忠心耿耿,从无非分之想。

不信啊?我掏出心给你们瞧,你们瞧真着喽……”

她猛然撕开拷纱上衣,“快,快点儿拿刀子剖开瞧,我的心不黑……”温姨上前帮她掩住衣襟,再掰手,掰不开。廖娘紧紧籀住舅舅大腿不放。

舅舅无可奈何之时,外边一阵骚乱,廖娘的爷们儿气哼哼地闯进房间,七婶紧随其后,屋围聚一群邻居瞧热闹。

廖娘爷们儿范长顺长着三角眼,一副尖嘴猴腮的面容,无正式事由,生性顽劣,入了卢庄子袁文会袁三爷的帮会,以兜售赌博“花会”跑封为生,说白了就是走街串巷卖彩票的。平时仗着袁文会势力豪横,自然不把舅舅放眼中。

他闯进站立房间中央,指住舅舅鼻尖嚷道:“姓秦的,你逼疯我媳妇儿。说不出道道儿来,我今儿个跟你没完没了!”七婶一旁紧着劝:“廖娘她那口子,你嘴下留德,不许平白无故地赖上秦少爷。”他掉头冲七婶吼:“不赖他赖谁?前天他到我家找我媳妇儿要本子,没完没了,昨儿个趁我不在家,又找我媳妇儿谈半天,吓唬我媳妇儿。

打他走后,我媳妇儿不吃不喝光发傻,一夜没合眼,早起就发疯病。”

姥姥见多识广,和蔼地对他说:“你呀,先带廖娘上医院瞧病,之后呢,你有嘛要求咱坐下来谈。”姥姥态度一软,他反而更骄狂:“谈嘛?我和你们秦家谈不着,我上警察局报案,叫警察抓你儿子。”言罢,他一把搂起廖娘,来拉带拽拖走。七婶和邻居们随着一哄而散。

气得姥姥平息良久,斥责舅舅:“早劝你少掺和大杂院娘们儿的事儿,你不听,惹一身骚吧?”

舅舅用掸子扫裤腿,搭腔道:“他无理取闹肯定背后有人指使,目的很明显,就是阻挠我破案。

妈,您放心,他们奈何不了我。”

姥姥说:“你总自以为是。不管是不是受人指使,你要明白人的善恶与贫富贵贱关系不大。”

舅舅乖顺地说:“我处处小心便是了。”

舅舅回到侦探所,打电话招来郑淮海,讲述发生在1号院的事情过程,刚交代几句。警长孙春英带了几名警察出现在门口。

孙春英挺懂事,让警察在门外候着,他一人进屋,客气对舅舅说:“对不住啦,秦局长。源德公寓范长顺将您告了,常怀德局长请您到局里走一趟。属下奉命行事,请您多多体谅。”

舅舅呵呵冷笑:“你们常局长动手够迅速,可谓急不可耐啊。”

孙春英耷拉脑袋,低声说:“没辙,这世道黑白不分、蛇鼠一窝,好不了了。”

舅舅穿上衣服,冲郑淮海使个眼色,对孙春英说:“你前边带路吧。”

其实,郑淮海不懂舅舅使眼色意欲何为,直接呆住了。

次日,在七婶主持下,覃姨葬礼的按风俗有序进行。华淑英穿重孝,替她姐姐摔盆打幡儿,众邻居陪着掉了几滴眼泪。花钱请的杠房伙计起灵抬棺材,华淑英和许增光相伴送葬,送到北仓入土为安。她按照舅舅事先嘱咐,也没返回大杂院。𝚡լ

七婶锁了覃姨空下的房间,手扶过道铁栏杆,冲街坊们喊:“大伙听真喽,接着过咱太平日啦!

这叫嘛事呀,愣说嘛玩意儿‘红绣鞋案件’,折腾一礼拜白折腾,到了平安无事哟——”

她并不闲着,摇晃胖身子直奔1号院,皮笑肉不笑地对姥姥说:“秦奶奶,往后哇您老尽量少操心2号院的事儿,由我这个保长盯着呐。到月头儿我把她们租金收齐送到您手里,您老擎好呗。”🞫ᒐ

姥姥微笑道:“七婶你多受累。我在1号院等着擎好。”

七婶目的达到,美滋滋离开。她殊不知姥姥话中含义深不可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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